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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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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續的叩門聲一直敲擊著我的耳膜,我轉了個身,讓棉被(或枕頭?)蓋在頭頂上阻隔聲浪,希望外面的那位訪者能明白本人不願迎客入內的表態。

「叩叩--」

老天爺,下雨吧!劈雷吧!把外面的人捲走吧!可憐可憐我昨天被海浪聲、蟲鳴聲擾得徹夜不能成眠,讓我安息吧!

「叩叩叩--杜小姐--」

「討厭!」我大吼,跳了起身,光著熱溫溫的腳丫子用力踩上冰涼涼的地板。打了個冷顫後,霍地往門板奔去,如果這時隨手可得一根木棍或開山刀什麼的,我一定毫不遲疑的往來人頭上劈去。

將門開啟,用力往牆上甩去,我死瞪著浮腫的眼,企圖由上下眼臉的包夾中,看清來著何人。

「你還好吧?杜小姐。」鍾昂神清氣爽的聲音在我頭上方傳來,而我眼睛所看到的是眼前香噴噴的食物。

我的肚皮蹦出咕咕叫聲,讓我的怒火指數隨著咕咕叫的頻率而消滅。

「這是什麼?」我吞著口水問。

「液香扁食,我們花蓮的名產,我由市區買回來的。打擾了你很不好意思,已經十二點了,我怕你餓了。」他關懷的黑眼已不見昨日的怒意。

我看了看他,然後拾過扁食,往小木屋內走去口他自是跟在我身後。

「鍾昂,你怕我想不開對不對?」我似笑非笑的瞄著他,這男人,告訴他沒事別對「無助婦女」太好,他就是不聽。這種人要叫他不麻煩上身根本是難了。

鍾昂微微一笑,在我的伸手指示下,坐在我對面。

「不是的,我只是想盡地主之誼,帶你逛逛附近,接下來如果你想四處走走散心,也不怕迷路。」

「我真的只是來玩而已。婚變對我的打擊沒有那麼大。我與我先生之間不是那回事。」忍不住想對這位善心人士宣告一下,我絕對不是那種需要愛心輔導的失婚婦人,他老兄豐沛的愛心還是轉移一下目標吧,別浪費在我身上,我萬萬消受不起。

他眼神又轉為怪怪的了。

「有一些熱心公益的婦女都沒有美滿的家庭,卻又必須強忍悲傷。不過我想你是不會太悲傷的,因為你很容易讓男人欣賞你;加上你很開朗,所感受到的屈辱與哀傷會少一些。」

「你為什麼會一直提到這個呢?」我吃完扁食,意猶未盡的舔著手指。接著道:「一個有心為善的人,並無法兼顧所有的善事,就拿單一做照顧流浪動物的事來說好了,全臺灣數量之多就夠你去疲於奔命了。你再把其他有的沒有的攬上身,實在不是明智之舉。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會一直對我伸出援助的手,在我看起來顯得多餘。」

「你講話一向這麼不留情嗎?」

「是。」我踱向梳妝鏡那邊,被自己凌亂如瘋婆子的外表嚇了一跳,拿梳子用力梳了起來。

一時半刻,屋內氣氛沉靜,直到我刷牙洗臉完,出現在客廳,見他還在,我只得笑道:「別介意,我這人嘴巴一向很毒。」

「你是個很奇怪的女人,你丈夫不懂得欣賞你是他的損失。」

「我相信他一定明白。」老天!這個男人依然堅持要安慰我嗎?我翻了翻白眼。

他又笑了,這次笑的我莫名其妙,我楞楞的看他。

他道:「走吧,我帶你四處逛一逛。」

「呃,好的。」

我回應著,心中卻努力想捕捉他剛才是不是有些話想說卻沒說出口的?望著他先行走出去的背影,外頭的烈陽眩花了我的眼,也蒸蝕了我大腦內運轉的細胞。

不想了、不想了!不關我的事我又何需傷腦筋?一如我對鍾昂說的,各人只需做好自己手邊的事便成,其他的,大可不必插手了。

緊跟著他的背影,我用力甩了甩頭,將自己的雞婆細胞遠遠甩開。

※※※來了花蓮數天,我才知道這鐘昂忙的事情還真不少。養流浪動物、買賣寵物食品兼開獸醫院;有空時還充當原住民文化委員,教原住民小朋友讀書識字(有些居住在深山的小朋友因路途太遠而沒上學校,並且必須上工)。

看到有人那麼拚,我這個以閒蕩度日的人還真是感到羞愧。不過各人自有過生活的標準,我羞愧了三秒以後,就很快的醉生夢死了起來。

老是悶在小木屋無病呻吟也不是辦法,所以今日我決定讓「搶錢妖女」的聲威重振旗鼓。與鍾老太太通完電話後,決定去幫附近的慈善機構募一些款項。

不過首先我得知道花蓮這邊的肥羊在哪裡。

在抵達了一間孤兒院後,有兩個驚喜等著我,一個是鍾昂居然也是這裡的義工兼老師。第二個是我發現了一個好漂亮、好漂亮的小女孩喔!七歲大小,平地與山地人的混血兒,皮膚略為蒼白,簡直是個活生生的洋娃娃。

我幾乎忘了來這裡的原意,也停止了對鍾昂的打招呼(叫住了他卻沒下文,留他一個人看著我發怔),因為我早把頭轉了九十度方位,火眼金睛垂涎的瞪向角落那個坐著輪椅、迎著春陽的漂亮洋娃娃,腳下也沒遲疑的邁了過去。

「哈羅!你好!我叫杜阿姨,你叫什麼名字呢?」

小美人淡粉紅的唇形往上彎了彎,在訝異了半晌後,禮貌且小聲的回道:「阿姨好,我叫朱婭。」

客套且乖巧,我的臉孔差點垂了下來。

我知道這些小孩子的,這些受到社會人士救助的人,在面對「施恩者」時只有三種表態:一、世故客氣的表現出「受恩者」的謙卑。

二、面無表情。

三、反抗、頑劣,故意讓施恩者難堪。

這些都不是我要的,何況我從來就不是個施恩者。我只好努力振作,用力表現出真誠(切記切記不可以讓口水流出來):「小婭,你幾歲了呀?你好漂亮喔。」

「七歲了。」她神色有絲不安。

呀!她仍是發現我眼中極力隱藏的垂涎了嗎?

「別怕!我是好人!」為了以茲證明,我轉身招手,要那個被我晾在一邊的鐘昂速速前來。

「你--」鍾昂踱了過來,唇角的笑容有點苦。

「來幫我們做個介紹吧。小婭,我是他的好朋友,他是你們的老師,是好人,所以我也是好人,來握個手!」我巴巴的伸出手,想與她產生第一類接觸。

「杜小姐。」他嘆息的叫了我一聲,可能也對我的怪癖歎為觀止。

「什麼?」我瞄了他一眼,又把眼光全放回小美女身上。

「小婭被你嚇到了。」

「哪會巧我長得這麼慈眉善目。」我抗議。

「鍾老師--」小女生怯怯的著向鍾昂。

「別怕,杜阿姨很喜歡小朋友,沒有其他惡意的。音樂課快要開始了,你跟大家一起去音樂教室吧。」

「好。」

小女孩飛也似的將輪椅轉向推走,可見我在這邊沒有小孩子緣,嗚——我好傷心!

「你怎麼會來這裡?」他努力要拉回我的注意力。

我見小佳人芳蹤已杳,只好懶懶的回應:「來了解貴院的經營情況,然後決定要幫忙募捐多少錢。你們這邊全是殘障兒童嗎?」

「大多是。健全的孤兒一向很快被領養走,再有一些健全的小孩只是寄住,親人服完刑會來領回。」

「資金的募集困不困難?」

「還好,有社會補助,一些功德會的捐助,各人的捐獻,再加上一些殘障兒童的家人也會定期匯款進來。不夠用,卻仍能使院方營運下去。」

「當老師的薪水多少?」我好奇的看他。

「我們這些老師都有其他正職,另外兩名老師兼行政人員月薪大約一萬伍仟。院長請不起更多的老師,自己也有在上課。」他說著,突然想到問:「你來這裡,院長知道嗎?」

「不曉得吧。我沒有聯絡你們院長,早上與鍾老太太通完電話後我就過來了。」我聳肩。

「鍾老太太?」鍾昂楞了楞。

「她在慈善界很有名喔,叫鍾涔,你不會陌生吧?」他們同姓那,好巧。

「她是我姑媽。」他微笑。

我好訝異的瞪奢他,試圖由眉眼鼻口耳中找出一丁點鐘老太太的影子,可惜卻無所得。

「原來我們的關係可以攀得很近呢。」

「我想她一定很少提她家中的事。」他以微笑帶過唇邊不小心浮現的苦澀。

又出現了!每當話題一旦沾惹了一丁點他切身的事,他的神色就怪怪的。

我並不愛對別人的隱私追根究柢,只道:「事實上,是我自己不愛聽別人講古,我沒給你姑媽那個機會。每一次到南投都是來去匆匆,他想說我來沒空聽呢!還有,如果這檔子事是你的禁忌,以後最好少提,反正我們的話題很多,不必聊到自己身世來以表示交心。」

「你講話都那麼直嗎?」他問。

「看心情,」我不在乎他被我嚇到與否。

他笑:「活得率性是很不錯的事吧?」

「那可不,否則我不早自殺去了。請記住,我是個丈夫有外遇的失意婦女。」我用力擠著淚水想製造「失意」情境,可惜近來水分補充得少,一cc的水也擠不出來。我只好以手指揩去眼角幻想已出現的淚來表示。

他看著我,口氣趨於小心:「你——真的——呃——不介意與別人談這件事?」

「太善體人意,有時是很累人的。」我拍拍他:「好了,現在可以麻煩你引路,帶我去見院長了嗎?」

「跟我來。」似乎是對我的直率無可奈何,他的笑容怪怪的,但行為依然熱誠。

我不以為意的跟在他身邊,一路上吱吱喳喳的問著朱婭的事。好久好久沒再遇見美小孩了,這是我來花蓮最豐富的收穫,一顆死沉的心再度活了起來。

嗚——小學謙、小蘋果,還有其他我愛慕過的美麗小朋友,原諒我又覓到新歡。世間的美麗真的太多太多了,我是個為美麗、可愛而生的女人——

※※※朱婭是個行動不便的小女孩,在四歲那年出了一場大車禍後,傷及脊椎,下半身整個癱瘓掉。

她的父親早逝,母親在平地工作,將她寄住在此地,期望早日存到一筆鉅額的醫療費,送女兒到美國開刀,因為她不相信女兒的腿已沒救了。

昨日朱婭的母親回到花蓮探望女兒。我旁觀著,心下便已知道這個美麗的山地婦女可能在從事什麼工作。雖然朱婭的母親朱菌迪已儘量不施脂粉,不穿過於花俏的衣服。

朱婭根欣喜於母親的到來,開心得不似平日的安靜乖巧。我一直站在一邊眼巴巴的看著。

然後,朱蒂迪在日落後搭飛機走了,我看到朱婭在目送母親的背影時,眼淚一大滴一大滴的落下來。

早熟的孩子,便得提早體會成人世界的悲哀。朱婭以天真的面貌讓母親安心;朱蒂迪編著故事向女兒訴說在「工廠」工作時多麼有趣等等。

互相體貼、互相欺瞞。可是現實的生活必須過下去,生為人的尊嚴也無論如何必須維持,即使以諾言去堆砌。

「小婭的腿還有救嗎?」就我所知,一旦重創到脊椎骨,通常復原的機率渺茫。我將鍾昂拉到休息室悄聲問著。他好歹也是「醫」字輩的人物,雖然醫的是動物。

鍾昂左手還端著碗,右手的筷子正夾著青菜尚來不及送入口。可以想見我是在何處拖他進來的。沒錯!我在廚房吃完飯後,一肚子話著實忍不住,當下扭著他的衣袖,速速尋了無人煙的空間密談。

可憐的鐘昂,可能被我的莽撞訓練得很能處變不驚了。在將菜放回碗中之後,若無其事的道:「沒法子了,但朱女士並不相信。她認為外國的醫生也許會有辦法,三年來她帶小婭到臺灣各大醫院檢查,每一個醫生都相同表示出不樂觀。」

「既然如此,那--朱女士仍是不能接受女兒終生殘疾的事實嗎?」

「她不願意面對,尤其三年前她一直自認是她的疏忽才使得女兒半身不遂。所以她拼命存錢,想乞求奇蹟出現。」他搖搖頭。

可見鍾昂曾經勸過朱女士了吧?

不過我耿耿於懷的是--「這樣一來,小婭的壓力也很大,她也許會以為母親討厭她殘廢。」

「是。但朱女士無法體會那麼多,她是個直來直往、並不細緻的人,一心想給女兒最好的之外,其它她並沒有去想。」

我嘆氣,望了望他碗中有一片叉燒肉,伸手取了來,丟入口中,才又道:「我多希望每一個小孩都是快樂的。」

「我們可以努力去使不快樂的孩子減少。」他將碗放到我面前,可見是認命的任我放肆了。

我又挑了一顆鵪鶉蛋丟入口--「你們!你們在做什麼?」

熟悉的尖嘯又由門口傳來,嚇得我口中那顆來不及咬的鵪鶉蛋直往咽喉的方向滾去。我張口想大喊,但鍾昂的動作更快,飛快的貼在我身後,雙手交抱在我胸口,用力一擠--「啵!」

差點使我致命的鵪鶉蛋遠遠的彈到門口,差點砸到尖叫的文書滿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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