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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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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算交代完所有,富蕷一邊打卡一邊探頭向老闆辦公室叫道:

「老闆,我先走了。」

「那小薔呢?」唐璜式的笑臉抬了起來。

「窩邊的小花不要採哪!老闆,我老妹與你恐怕永遠不會順路的。」

與上司鬥了一分鐘的嘴,深覺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連忙投去一枚警告的眼色,匆匆搭電梯下樓去。

「富……小姐?」

大樓門口的大理石柱旁傳來一聲低喚,拉住了富蕷急驚風的步伐,鈔票……男?

他居然會主動來找她?這認知令她差點飄了起來,腳不著地。

「康先生,你找我?是你在叫我?」最近幾天都沒有在工人群中找到他的身影,還以為他又到哪裡去打零工了哩。

康恕餘拿下安全帽,依舊是一身工作過後的泥汙,站在所有下班的上班族人潮中,看來顯得特別的低身分,可是他眼中因為沒有半絲卑索,讓他反而卓然獨立許多。不過這種小事,是入不了富蕷法眼的,她可看不出這個男人會比其他路人甲乙丙遜色到哪裡去。鈔票男呢!千萬中選一的奇葩也夠炫了。

「我來付你乾洗費用的。」

「哦。」她呆呆地應著,看向他右手臂上有擦傷,忍不住問道:「你怎麼了?跌倒嗎?「

「呃……是的。請問要付多少才夠?」

如果不算打折、不算折舊的話,那件裙子八成有兩萬元的價碼,但穿了四年下來,她要是沒心肝地這麼坑人,就太不道德了。所以她心中自是有一番評估:

「康先生,你月收入大約多少?」

「四、五萬吧。」他回答得一頭霧水。

咦!還不錯嘛!原來勞力賺錢收穫也不小,還以為一個月賺不到一萬呢!

「富小姐,你……」

「我想你大概要賠我七千元。」就事論事,兼厚道有之,她忍著肉痛認為肇事者賠她一點點錢就好,畢竟人家賺的也是血汗錢嘛。

可惜這個「龐大」的數目仍是嚇到了康恕餘:

「七……千元?全臺中市有哪一家乾洗店貴成這樣子的?」

「不是的。因為我的裙子在洗不掉汙泥的情況下,已經算報銷了,我只讓你付三分之一的錢而已。剩下的買衣錢,我會努力打工賺外快湊齊的——啊,對了,你們工地需不需要假日女工?我一天一千五就可以了。」說到最後忍不住力薦自己頭好壯壯的身體,以謀取更多當女工的議價空間。

「對不起,我們很少用女工,因為都是粗重的工作,讓女人做太辛苦——「

「那根本是性別歧視!你不知道男女平等的時代已經來了嗎?」

「對,但女人口中的男女平等向來用在佔便宜上頭,不會有你這種硬找吃力不討好的工作來加身。」實在是個怪女人,每一次見面都忍不住要為她的「怪」而讚歎一次。

也許因為這樣,所以印象益加深刻?

對避女禍唯恐不及的他而言,確實是人不可思議的事了。如果他一再一再地「深刻」下去的話。

「不管啦,有打工的機會知會我一下,喏,這是我的地址、電話,上面還有我郵局的帳戶,你有錢時記得匯七千元給我。」也不過在他轉念間,她便已抄好一切資料塞在他汙泥的大手上,很寬容地不強求他馬上給錢,因為這位鈔票男看起來一副隨時都很窮的樣子,讓她起了惻隱之心。

但是,七千元還是得向他要就是了。

「好嘍!我趕時間,下回見。」

他甚至還來不及道再見,便看她往大馬路走去,穿過馬路,經過公車站牌、計程車招呼站……一直一直往遠方走去,然後一個詭異的想法浮上康恕餘的腦海

她不會是打算一路走回家吧?

在不能解釋的某種動念驅使他,他快速地回到工地,跨上了他的中古機車,追趕上那位已經走了一千公尺左右的怪小姐。

「你不搭公車?」

富蕷嚇了一跳,直接地回答:「不行哪,要省下不必要花的錢買衣服。十五元也是錢。沒關係,我走二十五分鐘就到了。」

「你的薪水真的少到連一件好一點的衣服也買不起嗎?」

「薪水不是賺來花的,打零工的錢方可以。」她瞪大眼地伸張這個觀念。

這輩子還沒有機會表現出一連串張口結舌的動作,並且在同一天之內。

這個女子當真以為人生以賺錢為目的,然後奉「守財奴」為最高遵行原則嗎?

一時之間,他竟說不出話,嘖嚅了下,才道:

「我送你回家吧。」

「不收錢?而且你順路?」她雙眼為之一亮地問。

「是。上來吧,富小姐。」

雖然很疑惑他口氣中充滿了嘆息,但她很樂意有這種順風車可以搭。跨上去坐好之後,機車很遵守速限的規定,一路御風而行。

有機車實在很方便,但買一輛要四、五萬元哩,可能要努力打工兩年才能存到這筆款項。太遙遠了,不敢多想,而且買機車之後需要油錢、要牌照稅、要雜七雜八的稅費……結算下來有點坑人,所以不打算買。

哎,但乘著涼風的感覺實在很好。

會不會這種好心情的來由之一,便是有這鈔票男相伴呢?哎,管他的,總而言之,今天的下班時刻顯得相當宜人。笑意佔滿唇角,忍不住的,她悄悄將臉頰貼在他身後,感受一種莫名潮湧而來的悸動。

悠悠地,美麗的預感無聲無息地凝結成一株含苞的花,只待有情人來擷取……並且讓它綻放——

※——※

因為沒碰觸過愛情,所以不知道愛情蒞臨時該怎麼去察覺那即是愛情的起始。

富蕷二十七年來的生命中只有一個字——「錢」,她至高的偉大想望當然是當一個舉世無雙的大富婆。她長相中上,因此總不免在求學過程中飛來幾隻蒼蠅、蜜蜂繞著她轉,不能說是沒人追的,只是她毫無理解的慧心,讓那些嗡嗡叫的傢伙們一一鎩羽而歸。

您能叫一個從不期待愛情、滿腦子銅臭的女人對愛情這門課程體會出什麼了不得的結論?

她不知道什麼叫愛情,但倒是明白自己這輩子第一個有好印象的外人即是康恕餘——因為他給了她相同於見到鈔票的感動。

很奇怪,把一個窮得半死的男人看得與鈔票相同有身價?萬萬不能理解的同時,倒也不太掙扎,直接認命。可是若要問她認命之後的步驟呢?她絕對會不負眾望地回應以一頭霧水的問號表情。

天曉得正常的後續動作該有什麼?問老天比較快啦!

至於富薔二十四年的生命就更加乏善可陳了。

她沒有其姊的攢錢本事,也沒養成精悍性格。這其實挺正常,長女與次女之間會奠定的性向人格向來世所皆知的大不相同。加上有女暴君阿姊的管教,她向來略嫌無主見,並且永難有涉世過深,成為老油條氣候的一天。

她不大會賺錢,但相當節儉;每天上班下班、打零工,便是過了快樂的一天。不敢妄想當富婆,但期望自己年老時不會成為街頭流浪婆,至少要有優渥的錢財可以安度餘生。一切的努力都是為了美麗的將來打算。

稍微強過其姊一點的,便是她大學時淺淺地與幾個人走過一陣子;但都陣亡在她忙著打工、沒空約會。結果到最後,並不算她有談過戀愛。

啊!真懷念大學時期有人貢獻免費午餐的好時光。

今兒個是週日,她們富家兩姊妹窩在小套房努力地做塑膠花。富蕷打聽到這種一朵五角,比絲襪花好賺,所以向廠方要來這份新差事埋頭苦幹。

原本已經夠侷促的空間頓時不見人立足之地,姊妹倆縮在床上努力不懈。

「阿姊,肚子有點餓哩。」中午十二點了,富薔丟開完成的花,為自己的胃爭取應有的權利。

「那你去巷口買東西吃。看在我們今天很辛苦的分上,我們吃肉燥飯加一顆滷蛋。記得,附湯是免費的,多撈幾包回來,晚上可以用來煮麵。」

「好,那我下去買。」拎了小錢包,富薔立即下樓去也。可見是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不過她並沒有如願奔到自助餐店,因為在樓下被不良中年叔叔給堵住了。

還有誰?陳善茗嘍!

非常有智慧的,這位老兄在中午時分,拎著令人垂涎三尺的披薩,引誘小美人的饞蟲。

「午安,小薔,肚子餓嗎?」

「餓。」她聞到食物香早已神智不清了,哪裡還會想到這人是不可以理會的。

「來,我知道有一個地方冷氣不錯,大熱天的在冷氣房吃熱呼呼的披薩才過癮。」不由分說,牽著小美人的小手,往他未熄火的富豪轎車內,享受起美食來了。

可以料見,接下來半天時光,富薔是不會有買便當回套房的機會了,因為陳大帥哥可不會請吃一頓午餐就作罷,讓人給打發走。

他接下來要約會哩。

富豪轎車開走不到三分鐘,一輛中古機車緩緩停在富氏姊妹花所居住的大樓外邊。正是那位週日前往自助餐店當臨時外送人員的康恕餘。

中午時刻,他送完了所有外送,但袋子中還有一個特製大飯盒是老闆為他準備的;自助餐店最多的自是飯與菜,老闆豈會吝於給他免費的午餐。

不知為什麼,他就是停在這兒,也許是他最後一個客人是住在這附近,致使他忍不住想到她

不是想到她有多好看或多奇怪,而是想到她那麼苛待自己的人,會不會因為今天不必上班就省下吃飯的錢?因為她似乎說過「一日不工作,一日不吃食」之類的話,感覺有點恐怖,她不會連飯錢也省下了吧?

忍不住的,他停好機車,控制不了自己往上走去的腳步,根據地址來到了她住的門牌前,便不猶豫地按下電鈴。

「終於回來了——」餓得雙頰凹陷的富蕷一開啟門就發牢騷,但卻沒機會念更多經來荼毒人,反而張大嘴巴楞到不能成言。他……他……鈔票男!

「我……給你送便當。」他笑得第月面章腆。

從他沉甸甸的手勢不難看出來那是一份很超量的便當盒。死富薔不會給她訂了回來,會不會是……什麼一兩百元的吃食吧?不對,即使富薔會忍痛買這麼大的便當,也不可能讓人送回來,會不會是……

她小心地問:

「康先生,您假日時都兼差當推銷員嗎?我是不介意啦,可是如果要我買的話,可能必須打六折才行。」多麼勤勞的男人呀,一定也與她一樣,為七千元的裙子賠償費努力著。

「不是的,這飯盒是自助餐店老闆給我的,我想你可能還沒吃,所以拿來送你吃。」也許是愈來愈習慣她奇怪的關係,對她種種反應已能平常心以對,搞不好再過幾次就能將她的反應料了個十成十。

給她吃?送給她耶!?

「為什麼?」雙手自動地接過超大飯盒,以重量來猜測,吃到晚上連帶當宵夜都沒問題。只不過白佔人便宜不是她允許自己做的事;嗜貪小便宜不代表願意白佔人便宜。

康恕餘發現自己似乎能理解她心中在想些什麼,不自覺的,向來淡然的表情浮上笑意,柔化了他剛硬的線條。回道:「不為什麼,因為沒見過你這種人。」

他是在誇獎她,還是侮辱她?

「我姑且當成好話。對了,如果我收下便當,是不是代表你要餓肚子?」

不自覺地撫向空腹,他道:

「沒關係,店裡應該還有剩飯。」

這男人也奇怪得很。不過富蕷自是不會允許這人回去以剩渣果腹,當下便將門板拉到全開,道:

「不如我們一起用飯好了,我吃不完這麼多。請進。」

望著填滿小套房的雜物已多到無人立足之地,就算康恕餘決定進入,還真是不得其法哩!於是他仍是立在門外,

富蕷似乎終於也發現了這個難題,將便當擱在一邊,抱了兩個大紙箱丟上床,立即騰出了一坪大的空間,再丟來兩隻坐墊,便是克難待客處了。

「來,進來呀。」向他招呼著,雙手也沒停下來,找來碗盤將便當的飯菜分成兩大盤。可憐的兩隻胃袋即將得到撫慰。

康恕餘先壓下滿肚子的疑問,與她相同地埋頭苦吃。辛苦了大半天的人,吃起來特別感到香甜。雖然他還搞不清楚自己今天是怎麼了,也不太明白此刻怎麼會與他向來避之唯恐不及的女性一起吃飯。

太奇怪了。

然而奇怪的女人引發他奇怪的心情,在負負得正的原理下,是不是反而顯得再正常不過?

他得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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