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要進來嗎?」無言了好一會後,她先打破沉默。講出口後,開始害怕,害怕聽到他的拒絕。
「要吃……消夜嗎?」他從身旁的座位上拿過一袋東西,裡頭有滿滿的食物。
「我還沒吃晚餐。」突生的一股委屈,讓她聲音帶著些哭意。
「很公平,因為我也是。」他終於願意下車。
天氣很冷,溫度很低,他碰觸到她冰冷的臉蛋後,才發現她身上穿的實在太單薄,拉超大衣包住她,對她道:「我們快進去。」
「我以為你會跟我冷戰。」她悶在他懷中說著。
「我何必。冰冷的天氣已經讓-有足夠的冷顫,不必多我一個。」
「莫……」她嘆氣。
「嗯?」
「我很高興今晚你還願意來,我現在非常需要你。」
他沒應聲,進門後,被暖氣包圍,而他牢牢的將她圈圍在自己雙臂裡,仔細看著她泛紅且疲倦的雙眼,那裡頭有著淡淡的憂傷,非常無助。這模樣不可能是與他吵架造成的,他……對她還沒有這麼大的影響力。
「怎麼了?」他關懷的問。
「靖遠,可不可以請你跟我說——你支援我的夢想,支援我所有的決定,就算未來印證了我現在的想法是錯的,人生走得一塌糊塗,你還是願意當那個唯一支援我的人,盲目的支援。」
看來,她是與家人談過了,而且談得非常不愉快,毫無共識,彼此都不退讓。
「我說了支援,對-有任何作用嗎?」他問得溫和平淡,讓人聞不出一絲絲索討意味,只聽得出關懷。
「在全世界都反對我時,我不怕對抗,可是我需要知道自己並不孤單。」她對他的瞭解一定比自己以為的多更多,因為她居然看出他的索討,於是回答得含蓄,也小心,不想讓他太高興。
「只為了不孤單?」
這樣還不夠嗎?她埋怨的瞅他-
認為夠?他沒低頭,從上往下看人的眸光好睥睨。
肚子好餓。她決定不跟他做無謂的意氣之爭,所以嘆氣,於是屈眼
「我需要你的支援,因為你的支援會讓我產生義無反顧的力量。靖遠,請幫幫我,不要讓我屈服在家人的『曉以大義』下,讓我去飛……」
這女孩,此刻在他懷中,但在下一刻,就要飛走了。她的背後沒有翅膀,但正在期待他給她裝上去。如果,他願意當那個全世界唯一支援她的那個人,那她就有了翅膀。
他……很不想,非常不想。但即使是幾乎什麼都有的他,也無法常常的為所欲為,所以他只能在她渴望的眸光下,不大情願的說著:
「我支援。去完成-對世界各種知識的好奇吧,反正生物科學界少-一個也不會因此停止發展,-參不參與一點也不重要,千萬別往臉上貼金。」
「你支援別人時,都會順便踹人家一腳嗎?」楚楚可憐的眸子當下「生氣」勃勃起來,非常不善的-起雙眼。
他輕笑,不讓她掙脫,低頭吻住她的唇,並道:「可不,每一個ending都不該以淚水作結,那太煽情了。」
羅藍聽了,咭咭笑出聲,笑得好不誇張,為了忍住淚意,只好一古腦兒往他胸懷裡鑽去。
怎麼辦?這個男人已經讓她太過戀戀下舍,到時要怎麼說再見?
這天,他們約在哈佛餐廳會面。一大早,他有課,而她被教授找去談話,兩人都會待在大學裡,於是相約見面。
莫靖遠十一點半就來到餐廳門外,確定她還沒到後,隨意坐在一旁的公園椅上,把握時間看書,也等她來。
他的時間永遠不夠用,現在面臨的每一件事他都必須全力以赴。繁重的功課,以及莫家對他繼承人的訓練,在在都考驗著他的智力與體力。如果他現在就負荷不了這些壓力,那日後他就沒資格當莫氏的掌舵者。
與羅藍相處時,各自看書的時候多;她喜歡這樣,而他沒有時間可以挪出來計畫吃喝玩樂的事,只能陪在她身邊,看書。偶爾她會問他商學方面的事物,聽他對全球經濟情勢的分析;偶爾他會問她現在在看哪一類的書,有什麼心得?分享彼此的學習見聞,一天往往就這麼過去了。
這就是他們交往的方式,很不生動,也談不上趣味,更與吃喝玩樂都無關。在別人眼中看來,根本是兩個很理智的書呆子,不浪漫到爆。可他們覺得很寧馨自在,這樣就好。
「哈-,eric,難得看到你,要一起用餐嗎?」一隻玉臂懶懶搭上他肩頭,彷彿兩人非常相熟。
莫靖遠抬眸,看到一個金髮藍眼的尤物,正在對他攝著金紅色的長睫毛。
「不了,我有約。」眸光移至她那隻擱在他肩上的手。
金髮女郎噘著豐厚的紅唇,雖接到了他的暗示,但一點也不想把手收回來。
「哎呀,別這樣嘛!這裡可是美國,你老是這麼拘謹可不行。你該知道我喜歡你,給自己一個機會嘛!別以為每一個老美都歧視東方人,我就不會,我喜歡東方人,尤其非常樂意……」美眸勾逗他,聲音當下沙啞起來:「跟你有『深入』的交流……」
「抱歉,我無此意願。」他身體仍然沒動,即使美女一直偎過來,幾乎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在他身上了。
無此意願?!美女被他的拒絕弄得臉上無光,惱怒道:「你一再的拒絕,讓我不得不猜測著如果你不是太自卑,就是性無能!」
「不管真相如何,-永遠不會知道。」他輕且堅定的把肩上那隻手臂移開,確定她站得夠穩後,才放開她。
美女氣白了臉,又不知道能怎麼辦。她知道eric向來斯文有禮,但那並不表示他好欺負,如果真惹火他,下場肯定悲慘。她聽說過一些他在大學時期的傳聞,他「處理」起人來,狠得教人心懼;可是不被他當成一回事,感覺也一樣難受。從沒有男人讓她這麼吃癟過,真是氣死人了!可生氣又能怎麼樣呢?最後,唯一的方法只有「哼!」地一聲,扭身快步走人。
彷彿沒有發生過金髮美女這段插曲似的,莫靖遠依然是相同的姿態——靜靜看書,等著羅藍前來。
但他的安靜撐不了一分鐘……
很雷同的場景,一隻白嫩的玉臂橫來、一個嬌嗲的聲音穿腦,跟方才一模一樣的搭訕動作——
「哈-,eric,難得看到你,要一起用餐嗎?」
莫靖遠這次不僅動也沒動,他甚至連根睫毛都沒拾起,對這位搭訕的小姐道:
「我只跟地球人用餐。再不,最低限度是,就算不是地球人,外表至少要裝得像。所以請閣下把火星腔收拾好,然後,我會給-這個榮幸請我吃飯。」
說完,抬頭,羅藍正抱著肚子笑得毫無形象,顯然被她自己的爛演技逗得很樂。
「你是在暗示我,這輩子別想當演員嗎?」她擦擦眼淚。
「-當然可以當演員。」他合上書本,站起身,牽起她小手走進餐廳。
「真的?」她才不信,等著他說出未竟的毒話。
「當然是真的。而且-還會因為把植物人演得太過傳神而獲得奧斯卡金像獎的肯定,揚名全球。」
「莫靖遠!」她又氣又笑的低吼,伸手就要捏他,卻被他抓住了手,還在上頭印下一個吻。
唉……她突然好想嘆息。分開的時候快到了,他知道嗎?
她屋子裡的雜物一天天減少,紙箱一一裝滿之後,便先拿去寄了。
她在搬家,即將搬到紐約。他不知道她即將搬去哪裡,可是知道兩人說再見的日子就要到來。雖然一直都不動聲色,他沒有開口問,她也沒有主動談,任日子一天又一天的過去。
五月中旬,她把屋子還原到當初租來時的模樣,還非常勤快的花了一天時間打掃得亮晶晶。當房東來點收時,對她讚不絕口,堅持要請她去吃一頓飯——
「不用了,桑頓太太,我等會就要去搭地鐵到紐約去了……」
但熱情的老太太不由分說,已經將她拖到車上去。「地鐵班次那麼多,何必趕!走走,我請-吃中國菜去!」
以為還有時間可以跟莫靖遠聚聚聊聊,但被這件事情一耽擱,恐怕是沒機會了。若還能清楚明白的說一聲再見,便已算是好聚好散了吧?這樣也好,沒有太多的時間留給話別,那麼,他就不會看出來她有多難過了。跟桑頓太太吃完中飯後,她會打電話給莫靖遠,以最輕快的口氣跟他說珍重拜拜,很成熟的感謝他給了她所有美好回億……
桑頓太太說的中國菜,指的是一家港式飲茶,而且還是一家看起來很昂貴的港式飲茶。向來節儉的老太太怎麼突然大方起來?羅藍好訝異。然而更教她訝異的還在後頭,因為她看到了心裡正在惦念著的那個人——莫靖遠。
她與桑頓太太正站在餐廳玄關前等侍者帶位,而他,莫靖遠,以及一些人正用完餐要走。兩雙眼睛對上,各自都因為這個意外相逢而怔仲,忘了周遭種種。
「嗨。」他走到她面前,有些遲疑,但還是停住步子。
一時想不出能跟他說什麼,於是也只能說聲:「嗨。」回應。她已經開始在想他,而在他面前,居然只有怨言,怎麼回事呢?
「來吃飯?」
「……。」唉。
跟他一同來用餐的人已走到門外,雖沒開口催促,但不斷的向這邊張望,似乎在趕時間,就等莫靖遠一人了。
「-……有什麼想說的嗎?」莫靖遠無視外頭那些人的動作,雙手緩緩插入褲袋中,悄悄將微顫的手指隱藏,也藏住他的緊張。
她抬頭瞅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去。輕聲道:
「我等一下就要……離開這裡了。」
「然後?」他盯著她的頭頂心。
「……再、再見。」
他沒應聲。
她不敢抬頭看,不是怕看他的表情,而是怕他看到她眼中滿滿的淚,把瀟灑的分手演成煽情的芭樂戲。這樣……是不可以的。
依然低著頭,她努力了好久,終於能更清楚的說出——
「莫,eric,靖遠,再見,我要走了。所以……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