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孩子,你別淨想到死衚衕裡去了。驅鬼這事兒,沒那麼嚴重的。最實際的是,我們還能保住恬靜居嘛。」
「一定要驅鬼嗎?嬸母,或者只是做做樣子……」
「則堯,就算來了個厲害的道士,真能驅鬼的,又如何呢?他能驅著什麼嗎?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心裡當然明白怪力亂神的不可信。嬸母知道你在巴望著什麼,才會寧願蒙著清明的神智,被這樣的傳說給動搖。」
「也許,恬靜居里真有些我們無法解釋的事情……」祝則堯的語氣並不那麼確定,可卻由衷希望著……
「不可能。」祝夫人搖頭。
「為什麼?」
「孩子,我相信『她』不會在那裡。」
「可能的,我甚至撿到了——」
「她不會待在沒有你父親的地方,就算是死,也綁縛不了她——如果世間真有靈的話。」
這擲地有聲、難以駁辯的話讓祝則堯整個身子癱垮在太師椅上,炯亮的黑眸失去光采,空洞地望著不名的遠方,無言了。
嬸母的一番話成功地打碎了他所有的痴心妄想,教他再也無力去爭辯。
祝夫人輕嘆了口氣,又道:
「現下最要緊實際的是,別教你買下恬靜居的心願落空。你別去管誰會來收妖作法了,以你一個月十兩銀子的收入,怕是真給你叔父刁難著了,不如這麼著,嬸母這邊有些錢……」
「嬸母!」祝則堯連忙趄身回絕:「侄兒承諾過叔父要以一己之力買下恬靜居的!既已承諾,斷不能違背,侄兒一定可以做到的。」
「則堯呀……」祝夫人搖搖頭,一時無言。
「請原諒小侄的無禮。」他躬身告罪,意態堅定。
「你啊……真像『他』啊!」幽幽的輕喃,卻是一直不語了。
祝則堯疑惑地抬頭望了嬸母一眼,不意卻看到嬸母滿是迷濛的表情,還帶著依稀彷彿的少女紅羞……
「想當年,我會嫁過來,還不是圖著每日可以看到『他』這一點,『他』既是沒娶妻的意願,那麼當『他』的弟媳也是好的,能看著他最重要嘛。全城的女人都迷他的……他啊,淡泊名利、風度翩翩、重信守諾,又、又那麼俊!你那大熊般的叔父跟他一點都不像。呀!想當年……」
祝夫人一逕地回憶著想當年,自個兒想得很哀愁又很快樂,都忘了祝則堯的存在……
祝則堯靜靜對她躬身行禮,退下了。
其實他這五年來攬了不少銀兩。
只不過那些個「不少」,若想拿來買宅子,還是不夠的。但他相信再努力個五年,必然可以存得他所需的五千兩……
祝則堯策馬欲前往東林街口,卻因不經意看到了一輛眼熟的馬車而轉向往市集過去。
婁恬?她怎會在這裡?
這幾天他不敢與她多做接觸,只約她看宅子。看宅子的過程中,他發揮天花亂墜的本事拚命說話、眼晴瞟天瞟地就是不敢瞟向她一丁點——縱使還是有剋制不住偷看的時候。然後,看完了宅子便藉口忙,馬上告辭,不敢去看婁恬臉上是什麼表情,是否對他有著深深的失望?
他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已然不是用「欣賞美色」這四個宇可以為自己開脫的了。
他已經太過、太過喜歡她了!
她的美麗、她的香味……最最致命的是她的溫柔聰慧!從沒人可以一眼看穿他,還讓他這麼的狼狽。
婁恬呀……
一個可預知的錯誤,即將重蹈的深淵。他知道的……他知道的……
「婁小姐!」在距馬車一丈遠的地方,他躍下馬背。
婁恬與丫鬟麗人正等在一處賣糕點的鋪子前面。聽到他的呼喚,一同轉頭看向他。
「祝公子?真巧。」婁恬隔著面紗點頭,很有禮的聲音。
雖是有禮,但也極度冷淡。祝則堯訝然地發現這一點,然後很快地心慌了!她生他的氣嗎?氣他這一陣子的冷淡閃避嗎?
「你……出來逛市集?」他問著,努力想透過遮掩牢密的白紗,瞧清她的表情,想知道她是否惱著他?
婁恬平淡地點頭,也沒說話。這時麗人就開口了:
「祝公子,你應該有別的事要忙吧?可別教我們耽擱了,我們也要走了。」將錢付給小販,麗人扶著小姐,就要走了。就像面對的只是普通有過一面之緣的路人一般,施捨一個笑,然後各自別過。
丫鬟表現出的熱絡或冷淡,來自小姐的態度授意。祝則堯知道婁恬是打算只當他是普通的掮商,沒有其它的了……
也許,這樣比較好,這樣才是正確的……
「小姐!」但是身子制不住!他快步閃到婁恬面前。
「咦?還有事嗎?今日與祝公子並無看屋之約是吧?」依然是麗人說話。
祝則堯凝視著婁恬;他知道這都是他的錯,會得到這樣的待遇全是他咎由自取。他早打定主意了,隔開些距離,放過自己。可是……當她真的對他冷淡時,心痛卻超乎他所能想象。他該怎麼辦?
「走了,麗人。」婁恬對麗人說。
「是。」麗人扶著小姐越過祝則堯,也不理他,上馬車去了。
祝則堯只能呆呆望著她們遠去,人走遠了,心也遠了……
這就是他要的嗎?是的,這正是他必須要的。
他身上有這麼多的不快樂,扛著這麼多的負擔,個性已然被扭擠變形,分不出是陰沉還是輕浮……可以確定的是,這樣的他不該去耽誤任何女子,尤其是這麼美好的她。
就這樣吧,就這樣吧!
背過身,跨上馬,往反方向而去,把原本已經夠遠的距離拉得更遠更遠,遠到再也沒他能妄想的天邊,也許,心,就不會這般痛了,是吧?
是吧!
「來,你們好乖,都給你們吃。」麗人坐在一塊橫木上,大力分送零食給十來個衣衫襤褸的小孩子們。
這就是她們方才去市集的原因了。
婁恬幾次參觀宅子時,都會看到這一些孩子拿著掃把、畚箕的在掃地。有時替人掃房子,有時掃街道,好不勤勞。看到後來,不免對這些孩子興起好感與好奇之心。
聽客棧老闆娘說這些孩子不是孤兒、就是赤貧人家的孩子。原本只是在街上流竄,或乞討或詐騙的,非常惹人厭惡,往往見了就想給頓好打。後來也不知怎麼的,在三年前這些孩子也不閒晃了,開始拿起掃把幫人掃地,收費也不多,又掃得乾淨。於是漸漸的,永昌城人們都把一些大面積的清掃工作交給他們,大家省事又能教這些孩子有事做,不再上街胡鬧。
婁恬以為他們只是打掃而已,可今天上山踏青,在山腳下看到這些小孩揹著大竹簍在撿柴薪,要去城裡賣錢,一時感動,就回頭買了一大堆零食來請他們吃,也不急著上山賞景了。
幾個孩子心裡充滿戒慎疑慮,不敢靠近這兩位穿得很高貴的姐姐,只能猛對著一大堆好吃的食物吞口水。
婁恬看得出來,這些孩子都聽那個年紀最大的男孩的指揮,沒他同意,其它人都不敢造次。
「都、都是要請我們吃的嗎?要是、要是吃完了誣我們偷竊,我們可怎麼辦?」那大孩子也著實饞極了,每講完一句話就要吞一下口水。
「那你們要怎樣才安心呢?」婁恬溫柔地問。
「你……你就……呀!對了,你可以寫一張憑據,上頭寫明是你買來請我們吃的。」大孩子直拍著手,為自己想出的好主意喝采。
麗人揚高眉問:
「我們真寫了,你就看得懂嗎?」
「可以的,堯哥哥有教我們認字!」一名小女生大聲說著。
堯哥哥?婁恬心裡一怔,仔細端看那個小女娃,有點面熟呢,是在哪裡看過呢?啊!是上次吃石髓羹時見過的吧?
「麗人,你去寫一份憑據給他們。」
「是。」麗人聳聳肩,照辦了。
不一會,收到憑據的小孩子們歡呼一聲,發揮蝗蟲過境的本色,開始向零食攻掠起來。
好吃好吃真好吃!這個美得像仙姑的姐姐買來的全是很貴很貴的高階吃食,是他們平常就算有錢也買不起的呢!這個白衣小姐真好!太過感動了,於是幾個小朋友開始吱吱喳喳起來——
「這位姐姐很好呢,就跟堯哥哥一樣好哦!」
「嗯!可是堯哥哥沒錢買零食給我們吃。他好窮。」
「對呀,好可憐。明明他們家很有錢說。」
「我哥說,堯哥哥是為了存五千兩買恬靜居才會沒錢的!」小女娃大嚷著。
「五千兩!」所有孩子都大叫。那真是一筆難以想象的天文數字哪!
麗人機伶地加入談話中:
「為什麼堯哥哥要買恬靜居呀?那是一間鬼屋啊!」
小女生見所有人都在看她,像是也很不相信的樣子,於是挺起小胸膛叫得更大聲——
「堯哥哥是真的想買嘛!有一次我還問堯哥哥呢,堯哥哥說他一定要買下恬靜居,因為恬靜居里面有他的爹孃!」
他的爹孃?!
那是什麼意思?
婁恬陷入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