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得管又寒差點跌到馬下。當然,鎮靜如他只能力持平穩身形,但那雙訝然且不可思議的眼可沒半絲遮掩,看怪物的表情讓弄潮大美女怪沒面子的,所以她急忙解說她的論調推理來源:「喏,昨天我說的那番話,我仔細過濾過了,幾乎都是不痛不癢的閒話,理當不會引起你的任何情緒的,而唯一帶著重點的那句就是要許身給那老頭兒的話了,我想,必然是這一句惹你生氣了。你會生氣,就代表你很重視,不,是非常非常在乎我,對不對?我就說嘛,我這麼美麗,相處了這麼久,你豈有不動心的道理?」得意洋洋地發表完,還不忘拋給他一個最美的笑容。
一塊牛皮糖之所以能是牛皮糖,就必然有著絕對異常的韌性與粘人性。否則他堂堂一個以冰山自許的男子豈能如此容易被粘住?甩也甩不開!不過,管又寒可不知道,原來牛皮糖也是可以用來吹牛的,實在是自大得不像話,聽得他都呆住了,不知該如何反應才算正常。
久久,他才用怪怪的語調問著:「你也知道你平常的話有絕大部分是廢話?」
「是呀!還不是為了彌補你的不足,你比木頭人還沉默呢!」瞧她的表情,好像多麼充滿著偉大的犧牲奉獻情操似的。「事實上人人都知道我本性是溫柔爾雅的。」
遠處似乎傳來有人跌下馬的聲音,連樹上的鳥兒都不捧場地怪叫兩聲,然後飛走;由此可知道韓弄潮這句結論有多麼教人無法贊同!
「溫柔?爾雅?」管又寒慢吞吞且不可思議地吐出這幾個字,一時之間沉穩平板的性子被促狹給取代了,斜睨著她問:「何時介紹我認識這麼一位姑娘?我好奇得很。」
「你少怪腔怪調地損我,哪天若你見到我娘就知道了,他非常的溫柔、美麗、善良,而且雅緻,既然我娘她有那種傾人國城的氣韻,我是她女兒,當然也會有,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弄潮不甚開心地宣告。真不給面子,這麼地揶揄她,不過……嘻,總算逗得他開口了,代表他的「氣」已發揮得差不多了,警報解除,太好了。
管又寒對自己嘆了口氣,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才好,只好一如以往的沉默,反正那丫頭聒噪得很,不會介意他是否願意開口回應。
「咱們現在是去哪兒呢?不是要去看那塊石碑上的暗示?」因為馬兒的腳程轉往更偏僻的羊腸小徑而去,似乎不是要去山頂看石碑,弄潮有些不明白追問著。
「採藥草。」他只肯告知這三個字。
弄潮對他的背影扮個鬼臉,心中疑惑他怎麼沒有好奇心呢?即使無心於寶物,至少也會想看看人家留下的只是有什麼深奧的題意才是呀!他真是怪人,完全與常人的行事不同。如果他這麼熱中於醫事,怎麼看起來仍是不怎麼高明的樣子?也許是天資魯鈍無比吧!否則怎麼沒看過他去替人治病?唉,可憐的男人,以後當她的夫君,她得努力動腦筋賺錢才是;沒關係,憑她的聰明才智,不怕餓死的。
正在冥想得很得意時,全然不覺四周鳥兒鼓譟的振翅,不安的氣息在瀰漫著。只當白鳥正在拍手歡迎她,才正想開口吹出一串鳥哨,卻冷不防讓前方的管又寒以迅雷之姿撲身而至;才那麼一眨眼,她被他凌空抱到一棵樹上安置,而原本弄潮置身的地方,離馬被上方僅一寸,射來一枝弓箭,沒入了草叢中,依稀聽到草地中有一聲負傷的嘶吼。
弄潮終於看明白了,那些沒長眼的劍是追隨某隻已負傷的動物而來,因來自箭矢射來的方向,她看到零落的血跡,延伸到她樹林下方的草叢便隱沒了,可見那動物再也無力脫逃;而那獵人也料準了,拉了弓箭就拼命地射過來,除了剛才那隻差點使她香消玉殞的弓箭外,尚有數枝更是零星飛來。
管又寒在樹上安置好她之後,便去追那兩批受驚嚇的馬兒了,有他那匹已通靈性的大紅毛在,不會跑太遠的。即使他交代她不可下來,但是教她別下來,那可不行了;她沒理由吃這種虧的。
輕巧地滑下來,她不急著找發箭的人,想看看是什麼負傷的動物。
「哎呀!」
驀然左手被傳來一陣痛楚,弄潮白玉小手上出現了三道血痕,實在是她大意了,因為負傷的動物在絕望時攻擊性是最強的,她怎麼忘了呢?暫時不管手痛,她忙要看是什麼東西,這一看,可訝異了!
哇……是頭幼狼!她這輩子從沒看過金毛的幼狼。此時那隻金毛幼狼的額頭正中央延伸到雙眼之間有一道破碎的血痕,但最致命的,還是那隻由頸背貫穿到前胸的箭;失血過多,使得小狼體力不支地搖搖欲墜,但那一雙防備的灰黑眼眸,卻強悍得令人心折。
「很痛吧?我看看,好不好?」弄潮跪坐著,友善地伸出她的手,小心地接近它。
幼狼示威地低吼,更往後退。
「你怎麼可以不識好歹?我是善良的人呢!」弄潮也爬近它,叉腰質問著,然後什麼也不管地一把摟住了小幼狼。「別動呀!我替你抹藥,你還小,還不足以當獵物,沒有人能剝奪你成長的權利,不過,話說回來,你也真是笨得可以,怎麼能自己出來玩呢?你有長得少見俊俏,金毛更是價值連城,呆子也知道出門要有爹孃陪。」叨叨絮絮地念著,手下可沒有遲疑,簡單的抹藥她是會的,但箭矢造成的可能是內傷,她可不行了,得找管又寒來。她不敢輕易拔掉箭矢,只能洗淨幼狼的前額,抹上傷藥,這才訝異地發現金毛幼狼的前額有一撮不馴的油亮黑毛,真是罕見又珍貴!
才兀自叨唸,草堆外邊傳來數匹馬蹄聲,往她這一方面而來。如果弄潮一時之間無法得知是誰,也會在小幼狼不安且憤怒的掙扎中明白是那票傷了幼狼的獵人。一把火燒得她好旺!
「不怕!弄潮姊姊替你出氣。」
很快地,弄潮的藏身處給人發現了,一個男子往後方吆喝著:「大小姐,獵物在此,有人偷了你的獵物。」
偷?全天下有她這麼美麗的小偷嗎?她踢了一顆石子,正巧打中那人的下巴,就見那出言不當的人,捧著下巴以及咬疼的舌頭死瞪著她。
「大膽!敢偷我獵物在先,又傷我僕人在後!你這村姑好大的膽子!」夾著一身湖綠的狩獵裝,以及怒喝嬌叱聲,一個端麗女子手持鞭子跳下馬來,落再弄潮五步遠的地方。眉宇間閃著嬌氣,可見聲來養尊處優,是個千金大小姐哩。
哼!輸我!
在短暫的互相打量中,弄潮再次肯定自己的美麗真是天下少見;雖然對方衣著服飾考究,但是美麗足以抵得過一切。
不過,可能人家不是那麼認為的,因為那女子以更不屑、更俱傲的口氣道:「醜丫頭,把金狼還給我,我可以饒你不死。」
喝!好大的口氣!弄潮嗤笑:「瘋婆子,要亂吠請回家再吠,免得風大,閃了舌頭。」
「你敢佔我的獵物為己有?」綠衣美人臉色霎時難看至極,手中揚起鞭子,決定要給她好看。
「是我撿到的,是我包紮的,當然是我的。」
「你……你……尚東,你抓住她,我要抽她十鞭,做為不敬我的下場。」美人嬌叱地支使她右後方始終像座大山似的男子。
那位名叫尚東的年輕男子立即向她走來,不過那一臉和平,看來是一票人中稍稍講理的人。
「姑娘,這金狼確實是我家小姐所獵得,可否行個方便奉還?」
「不可。」弄潮的口氣也斯文了許多,但依然沒有妥協的表情;反而說起教來了:「你們也太沒道德了,不去捕殺那些大虎大山豬什麼的,偏找小東西下手!要知道,雖然人人有打獵的自由,但是專打幼小動物未免太勝之不武了?有本事,去打那些大得足以與人對抗的獵物,我說你們家小姐心腸邪惡、歹毒得舉世少見……譁!」猛地往後一閃,躲過了火辣的一鞭,她當然早知道那大小姐不會放過她,可是她偏要氣死她:「哇!母老虎出現了,還是穿著綠衣服的。」
「你……找死!尚東,你走開!」
五六鞭揮下來,沒有打著弄潮的原因可不是因為弄潮武力高強,而是那個大個子一心想化解這場干戈,氣得那位美人潑婦差點連他也打在一塊!在一聲嬌叫後,終於閃過那位叫尚東的男子,火辣的一鞭揚來,正欲甩中韓弄潮的花容月貌——「又寒救我!」完了,完了,玩完了,弄潮直覺地背過身,護住自己的臉與懷中的金毛狼。
但,分秒沒差的,像是她喊了魔法指令似的才喊完,時間拿捏得精準,原本欲落在弄潮身上的皮鞭,被一隻暗器打中,不僅皮鞭折成兩段,那暗器的力道也將嬌弱的綠衣美人震得往後倒入尚東懷中。
而那「暗器」,居然是一片竹葉!
尚東猛地倒抽一口冷氣,功力能深到草木皆可傷人,武林間幾乎數不出幾位了,他連忙道:「何方前輩高人,在下為慕容世家總護院尚東,若有得罪之處請出面指教!」
「好大的膽子,是誰襲擊我?我慕容芊芊定不干休……」綠衣美人跳起身子大吼,連手下也捉不住她。
他們等著這位高人,但,有三條人影由三方面欺近這片小天地,倒也很難看出誰才是方才出手打斷鞭子的「高手」了。
牽著兩匹馬,緩緩走過來的是管又寒;一襲平凡樸素的儒衫,以及馬背上的木箱,看來就是一副文人書生模樣。看不出有絲毫高手的架勢,但那一張冷峻卓絕的面孔,可是丰神俊朗地讓人失色。
「又寒哥哥,他們一票人欺負我一個弱女子。」眼見靠山來了,弄潮理所當然地依偎到心上人懷中嬌嗔一番了。如果可能,讓他覺得她倍受欺凌以博得憐惜是不錯的計策。
但兩聲不識相的嗤笑搓破了韓弄潮扮柔弱的把戲。聲音來自樹上。
「我說醒之,這從頭到尾,是誰欺負誰呢?」清亮的男中音懶懶地揚起。
「嗯,雖然看起來綠衣瘋丫頭是人多勢眾,但是似乎是咱們小弄潮欺負人家比較多喔!」另一個較為低沉的聲音接著應和,充滿著逗弄。
此時弄潮的表情可真是創天地僅見的花容失色,再也不敢貪戀管又寒懷抱的舒適溫暖,以輕功高手也自嘆弗如的速度攀上馬背,看來是準備開溜的樣子。踢了下馬腹,她的愛馬不負所托地立即朝平穩的方向賓士而去;而她一手持韁繩,一手抱著小金狼,正常人都輕易可以看得出來,她隨時有跌斷她那美麗脖子之虞,所以管又寒也立即上馬跟去,暫時拋下對那乍然出現的兩位陌生美男子的疑惑,以及一票企圖傷害弄潮的人——
「尚東,快追去,那臭丫頭……」慕容芊芊在楞了一會後,氣急敗壞地下命令。
但,那兩位平空出現的美男子們可不準備順他們的心意。雖然方才這嬌千金沒有真正打著弄潮,但他們仍是得討回公道的,誰叫他們是奉命保護妹妹而下山的呢?雖然弄潮兒一直在口頭上佔上風,但是這個功夫底子不錯的小妞,揮手欲痛打完全不識武功的小女子就是不對。要不是那一片竹葉打斷了鞭子,他們那寶貝美麗、全身上下連毛細孔也看不見的完美無暇妹子,就要帶著一條醜陋的鞭痕過一生了!而前提是,他們兩人也得提頭回山上去見他們各自的爹,並且被大卸八塊。
韓觀月嘖嘖有聲地跳落在慕容芊芊身前,有意無意地阻擋了她的去路,而朱醒之更是擋住了一票家丁。
「長的堪堪可稱為清秀,但那性子可差透了,對不對?兄弟?」
「更差的是出手去打一個只懂一點點逃命輕功的弱小女子!幾時江湖上出了這麼一號潑辣貨?」朱醒之與韓觀月的默契可是好得不得了。
慕容芊芊原本訝異於眼前兩名俊逸男子的容貌,芳心是情竇初開地「碰」了一下!在江湖上見識了不少世家子弟,其中更不乏俊朗斯文的,卻沒一位比得上今日突然跳出來的三名各有特色的男子,已走掉的那一位看來二十六、七歲,那股沉穩冷硬的氣息,是外型冷淡的面孔所掩不住的;五官似刀雕出來的線條分明,那種冷絕的氣勢,舉世少見,目空一切的表情似乎寫著:「人不惹我,我不惹人,任何事皆無關於我。」讓人看了又驚又防備,卻也使人想一再探索。
至於眼前這兩位,一個斯文俊美得比女人更出色,面如冠玉、貌比潘安,二十出頭的年紀,待更成長些時日,必然會迷死天下女子了;而另一個看來似乎又更年輕一些,體型較為高壯,全身上下是粗獷豪邁的北方男而氣息,濃眉大眼,有著愛笑的唇渦。
就因為少女情懷作祟,使她一時忡怔,可是他人的諷刺又馬上使她的芳心幻滅,又羞又怒地死瞪著眼前兩名年輕男子:「你們是誰?好大的膽子!不知我慕容世家的厲害嗎?」
韓觀月收起笑臉:「原來是打算仗勢欺人了,慕容姑娘,你可知方才姑娘你的無的放矢幾乎使那位小姑娘命喪九泉?慕容世家如何的有權有勢,在王法下,殺人仍是要償命的,是不是?」要不是管又寒抓他老妹閃的快,弄潮兒大概已被釘在樹上當風乾肉了,那情況想起來真是由腳底板冷到頭頂的寒。
要是平時,慕容芊芊會有一點點愧疚的,但今日,在受夠那個丫頭的氣之後,她根本起不了半絲悔悟,怒道:「那是她該死!惹到我慕容芊芊的人都該死,她活該——呀!」
一巴掌轟上了她的細嫩粉頰,讓她跌入了尚東的懷中。
有人打她!居然有人敢打她?
朱醒之拍了拍手,像碰了他多髒似的!「我,朱醒之!要報仇,儘管衝著我來。」
「可惡!」幾個家丁護主心切地衝上來。
但不久,全被掃平在地上,韓觀月躍上馬背,瀟灑地報上姓名:「我,韓觀月。」
兄弟策馬而去,直到離的夠遠了,聽不到那千金小姐的叫囂後,才停了下來。
「我打了女人。」朱醒之看著自己的左手,表情很複雜,活到十九歲,第一次打女人;再一時快意,並且對方也欠打的情況下,他打了人。應該是沒有錯的,但良心卻選擇撻伐他。
韓觀月拍拍他:「原本我也想做的,我們的定力還沒好到可以不計較有人欺負咱們的小妹。」
「是呀!只要想到那丫頭差點沒命……」他握緊拳頭。
「沒事的!只少,我們知道了打女人的滋味並不好……」
「糟透了。」他打斷。
「是的,所以我們絕對不會再犯!不管那女人多麼地罪該萬死。」韓觀月又安撫了下:「而且我知道你並沒有施力,那女孩會大哭是因為羞怒交加。」
想這麼惱人的問題,實在讓人開心不起來,而他們仍在成長中,尚不懂得壓抑自己的喜怒,所以——一如他們各自的爹所言:有待磨練!
於是他們選擇聊其他的。
「那個管又寒——看來是被小弄潮纏上了!」朱醒之的口氣充滿憐憫。
韓觀月忍不祝促狹的笑意:「唔……身為兄長的我們,理論上應當擔心她貞潔蒙塵的問題,並且會拿刀逼他立即對弄潮負責任,可是……我真的可憐會讓她看上的男人,因為那代表著一輩子的雞犬不寧!而且,我相信在未來,在那男人還不明所以之時,他已經被騙入洞房了。他總有一點會明白,他偉大得扛下了一件災難。哦!我可憐他。」
兩個男孩爆出大笑,久久不絕。
「我說,那弄潮兒可真會挑,挑了個身藏不露的高手。」
「是呀,她一向走運。」
在充滿寵溺的語氣中,韓觀月下了個總結:「我們終於可以把擔心她的責任卸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