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餐廳雖然十二點才開始營業,但一般員工九點就要來打卡上班了。
而李舉韶這個超級自由的工讀生,在無處可去的假日,自然也就晃過來了。頂著一邊的黑眼圈,可憐兮兮地趴在桌子上自憐。
與老婆冷戰已經夠可憐了,昨日還捱了大哥以「不善待妻子」的罪名k了一拳。每次只要小兩口發生點什麼小事,不問對錯,大哥一定會先找他練拳再說。唉……害他只有把滿腔怨氣送給同學,他「陽光王子」的綽號,當下改成了「惡魔王」。沒人敢近他十里之內。如果他每每不小心想起外文系那一匹狼吻他愛妻的畫面,便會立即飆過去堵人海k,嚇得那痞子告假直到學期末。
他愛束雅是毋庸置疑的事,從十三歲偷偷產生好感直到十四歲正式追求,如今也六、七年的時間了,倒是沒發現自己吃起醋來是這副窄心胸!
也許是太習慣地將妻子視為自己可以獨佔人兒,從未想過有什麼意外產生,於是乍見那景象便洶湧起滿太平洋的怒濤。以前還怪老婆吃醋是對他沒信心的表現,誰知道這醋味非關信心,只是感官上的一種情緒。
到現在一口氣仍抒發不出來,又想找那匹色狼扁一頓了。
「舉韶!你當我這邊是難民收容所呀?叫你鋪個桌巾鋪到趴著睡覺,不想要工錢了嗎?」看不過去的李舉樂過來訓斥著。目前全家人一致當他是乞丐看待,要寵沒有,踢一腳來表現陰暗人性才有可能。
「姊,再讓我哀悼一分鐘,讓我破碎的心口慢慢痊癒──」咦,這是哪個三流劇本中的對白?
李舉樂對麼弟的死樣子實在沒轍,抬頭要嘆氣的當兒,看見小弟媳正由後門走進來,懷中抱的正是可愛的李毓哩!哇!好久不見,好想念小侄兒的可愛呀!不理這具死屍了,三步並兩步移了過去。
「束雅!小毓!來得正好,廚房已煮了很多好吃的東西,我叫人送來辦公室。來,一同上樓。小毓,姑姑抱,三天沒見了,好想你哦!」
李毓咯咯笑著,與姑姑玩親親,直到他爹在姑姑身後站定後,才熱情地喚著:「爸──爸!」
可惜李舉韶沒有高抬貴手抱他,逕自看著他妻子;孫束雅正抬眼看天花板,彷佛上頭有花可看似的。
李舉樂嘆氣:
「我把辦公室借你們談半小時,上去談一談吧!我帶寶寶去廚房吃東西。」她遠離小夫妻的北極圈。
李舉韶悶著聲音道:「走吧。」
她嘟著嘴率先上樓,沒見到她老公偷偷吁了口氣。真怕老婆仍在氣頭上,不願與他談。
滿腦子塞滿了累積三天想談的話,自然想成筐成筐地倒與老婆知曉。不過不知道為什麼,關上門之後,他第一個動作卻是一個箭步地摟住妻子,先吻了再說。
她扭動了下,最後與他跌坐在地毯上,悶哼著與他分開唇叫疼
「好粗魯,討厭!」
「我想你。」他雙手摟住她。賴在地上不起來了。
「哼!想你的頭。我看你根本一直在想我被人偷吻去的畫面,所以才會打一照面就吻我。那又不是我的錯!你自己才該反省。」
「你沒看到我反省得很徹底嗎?」他展示他的黑眼圈與消瘦的面孔。「反倒是你,好像沒瘦半兩肉。」
她搓他的肩頭:
「我何必?錯的人又不是我。」忍不住拿他的衣袖拭嘴唇:「好惡心,到現在只要一想起被偷親的那種溼濡的噁心感覺就想吐。你別又吻我了,省得我又回憶起來。」
「你居然把我的吻與那個人渣相提並論?還會忍不住再三回味?!」他箍緊她,口氣很危險。
她搖頭,伸手摟住他肩,安撫他:
「我當然知道不同呀。以前除了你與兒子外,沒人吻過我,我沒想到原來被不愛的男人吻到會那麼噁心。我還是很喜歡你的吻,只不過我們的唇最好都淨化一陣子。」她心中可介意他被人偷吻的事了。
「四天沒吻,夠久了,何況最近我有空就刷牙。」他又吻了好幾下,然後讓親吻順利地轉成法式深吻。
不知哪個不識相的在他們進入狀況時闖入辦公室,並且發出巨吼!
「你在做什麼?!」
一顆巨大的拳頭欺了過來,準備讓李舉韶從「家有賤狗」升級到「大陸熊貓」的境界
還會有誰?那個有事沒事晃來臺灣,名為考察、實為暗戀李舉樂的那名華僑嘍!否則誰有膽子大剌剌闖進來?不過,禮貌與修養著實差了一些。
李舉韶摟著妻子跳得好遠,讓大老闆的拳頭穿透一把藤椅的椅背──這人肯定學過空手道!
「嘿!大家都是文明人,想動手也該師出有名。」將妻子好生護在身後,他叉腰以對。
大塊頭怒吼:
「你敢揹著舉樂偷情?並且偷到她的辦公室來!你真的找死!」
天哪!這位仁兄居然到此刻還呆呆地認為他的大姊是他的妻子?他要追求美女都不事先做一下身家調查嗎?他家的鈔票是用來點菸.還是當衛生紙用?為什麼不挪出一點權充徵信費用?有體格、沒腦袋的笨傢伙。嗟!
「為什麼這麼大聲?怎麼了?……咦!華先生,您又來臺灣了?」抱著吃飽喝足的侄兒上來,訝然地對老闆問候。
「你們臺灣人新一代的道德觀是怎麼回事?我以為現代已沒有二女共事一夫的觀念了。」
「誰跟你說有的?大姊,我們夫妻好不容易才和好,此刻我們要回去過幸福快樂的生活了。今天的打工不作數,拜拜。對了,兒子還我,以後借一次五百元。」
抱過兒子,摟過妻子,在路過目瞪口呆的大塊頭面前時,丟下一句:
「胸大無腦的成語,閣下十分受用。送你。」
這種呆瓜居然是百來家餐廳的老闆,真是不可思議。那麼依此類推,自己的前途應該更不可限量才是。至少當他三十來歲時,不會野蠻成他那樣。
走到餐廳之外,看著兒子玩他的黑眼圈玩得不亦樂乎,不免懷疑起這小子是不是在嘲笑他老子?
這個懷疑很快被證實了。小鬼在咯咯笑之後,發出一個新單字──「汪汪」。
「老婆,一旦這小鬼會說話之後,肯定會對我們沒大沒小,你想我們要不要趁現在他還不會說話,拿針將他嘴巴縫起來一勞永逸?」
「殘害自己的同類不好吧?」她抱過兒子取暖,笑著點點他的黑眼眶。
李舉韶拉開大衣,將他心愛的人兒全包入皮大衣中,一同抵擋冬天的寒意。相依回家去也。
冬天,只適合一同取暖,不適合冷戰。他們已有深刻的體會。天氣已夠冷了,何苦對自個落阱下石對不?
吃過中飯,打道回小套房,意外地見到一尊門神杵在大樓門口,迎著呼呼北風,一張臉也順勢凍成寒霜,只差沒有掛兩管結冰的鼻涕來壯大其效果。
此何人也?乃錢思詩是也。
一家三口在邊走邊分著喝熱可可取暖時,冷不防寒中夾怒的聲音由前方傳來:
「為什麼放我鴿子?」
孫束雅回過頭,迷惑地問:
「我們有約嗎?」
「我說要請你與你兒子去兒童樂園玩,並且送他禮物。我好心地想陪你散心,可是你卻爽約。太過分了!」凝聚一早上的怒火噴出了火舌。
什麼嘛,她又沒答應。正要回答,但被李舉韶搶了先:
「多謝你的好意。不過小毓才十個月大,不適合去玩那些東西;再者,我們夫妻已經沒事,想來也沒必要出門散心了。謝謝。今天天氣挺冷的,容我們一家三口回樓上取暖,再見。」
由大衣中探出小臉的李毓很賞臉地打了個噴嚏,表示他爹的告別辭令不是胡謅的。不過,在看到一臉兇相的女人後,立即又把頭縮回大衣內,棲息在老爹的溫暖毛衣上。
錢思詩試圖擠出一抹笑。
「束雅,我請你喝茶。也許是太久沒見了,我們生疏了,而你身兼主婦,必然沒什麼交誼機會,難得我們多年後再見,也是緣分,既然孩子有舉韶在照顧,那我們現在去喝茶,你不會反對吧?」
「我──」才不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居心不良,豈會呆呆地陪她去談那種話不投機三句多的天?
不過李舉韶又多事地插嘴了:
「明天晚上好不好?她還有功課要寫,今天恐怕不行。明天七點你們一同去喝個茶也好,地點就選在t大附近的『蝶棲』紅茶店。如何?」
人家都拒絕得那麼明白了,還能有什麼上訴的空間?她笑得極僵:「好呀。明天七點別忘了,一定要抱小毓一起來哦!再見。」
紫色的小喜美車「咻地」飛也似的開走了。
孫束雅瞪向丈夫:
「你幹嘛呀!我才不要與她約會。她除了尖酸刻薄之外,根本沒什麼善意。明天你自己去!」
他摟她走向電梯:
「老婆,總該搞清楚她想做什麼吧?我們與她是不同世界中的人,各自心中再明白也不過了。那麼,她硬要與我們逗在一起,必然有其用意,而且隨著其用意一再落空出錯,那股怨氣會更重,何不直接面對,看她想搞什麼鬼呢?」
「不理她就沒事了。小毓每次看到她都會哭,可她怎麼硬要送小毓東西呢?她看來又不愛小孩。」
電梯門開啟,他們一同走進去。李舉韶將兒子抱出大衣外,親著李毓煨得紅撲撲的臉蛋。
「我兒子帥呀!連阿姨級的女人也迷上了他,準備以身相許嘛!」
孫束雅從鏡牆上看著一家三口親近的模樣:
「她討厭我們。為什麼?難道當年她喜歡的是你,而不是紀漢林?」
「不。只是不同的路子走過來,她由我們的幸福憎惡起自己的孤單,進而心生不滿。你以為她全身上下皆名牌的今天,會看上我這名窮學生嗎?同樣是美人,不同境遇,心高氣傲的人便受不了了。我個人是這種看法啦,誰叫我們一路逢凶化吉,又沒什麼小事化大的個性,彼此疏懶地湊合生活至今,沒學小情人鬧分手耍脾氣什麼的。屈指算來,認識了你六年半,吵架的次數卻沒超過六次,不是很扯嗎?你很大而化之;而我很隨性,也就不拘泥在一些小小的事情上。家事又不多,目前又沒什麼事業壓力,出門在外別人來看就是幸福得天地不容的樣子,難免會惹來一些多事人看不順眼了。」在看人眼色的本事上,李舉韶向來機敏剔透。這是長袖善舞者與生俱來的本事,何況錢思詩也不過二十歲,心思並不難猜。
「看不順眼又能做什麼?」
「她也沒膽做什麼,說一些風涼話罷了。」
電梯已抵達,小夫妻倆牽手走回套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