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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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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湯匙,不敢看丈夫的臉;他不會放過她這種吃法的。果然——

「吃不下?」他問得很不滿。

「待會去夜市再買一些點心回家好了。」她將盤子推到他面前。

「你會不會生病了?」他探手蓋向她額頭,沒有發現異狀,心中才稍稍放心。

「雄謙——」她口氣怯怯的。

他瞪了她一眼,吞下所有要迫她吃飯的話,埋首吃完她盤子中的飯。回頭得去問一下小劉,他老婆平日在外面是怎麼用餐的,如果她根本沒有定時定量地吃,而小劉卻「忘了」向他報告的話,那他最好把脖子洗乾淨等他砍!

他一向是不說甜言蜜語的人啊!她淺笑地看他,眼中滿是溫柔。他表達關心的方式是以比平常兇惡的口氣質詢她,如果不是已經太瞭解他,怕不又被他嚇哭了數回。這人啊,永遠不會改變這種拙劣的關心手段,但只要她瞭解他就好,訴諸於肢體語言的疼惜關愛,已足以補足了言語上的粗率。

「走了。」他丟下餐巾,扶她起身,然後仍忍不住說出警告:「最好別讓我發現你每一餐都這麼吃。」

「我沒有。」她小聲地響應。

結完賬,走出外頭,溫熱的夜風襲來,不同於屋內的冷氣,吹得人慵懶不已。

她勾著他手臂,仰頭看著他剛毅的面孔——這兩、三年來,他又長高了許多,而身材也因常打鬥而益加壯碩高大。

他們看起來是那樣年輕,以至於沒有人相信他們已是結了婚的人。怎麼看都不像哩,只像是一對小戀人。

綠燈亮了,他摟著她過馬路,路人之中不乏父母帶小娃娃出來逛夜市,她看得有些入迷。孩子呵,上天恩賜人類最珍貴的寶貝,但她……恐怕沒法子去當一個母親吧!

有了妻子已令他苦惱擔心不已,他又哪會容許自己的致命傷又多了一項?結婚時他就說過了,他不要孩子,至少二十年內他都不打算有孩子,最好是一輩子也不會有子息,反正他是社會敗類,生孩子做什麼?當然,她只能聽他的。有關黑社會的電影常演的橋段總是那幾套,她哪有不明白自己的處境代表什麼,還需要雄謙來講解嗎?反正還年輕,她可以等,總有一天會有孩子的。

耿雄謙輕點了下她鼻子:

「在想什麼?看這種東西看得這麼入迷?」他嫌惡地瞄了眼擺滿洋娃娃的地攤,以及高價販售的辦家家酒玩具。

她搖頭,指著冰淇淋攤道:

「我們吃冰淇淋。」

葉蔚湘不由分說拉他往人潮中擠去,很快地成為沙丁魚群中掙扎波動的兩尾這是他們的約會呢!

耿雄謙沒有異議,在護著妻子不讓人潮推擠到的同時,不忘注意四周,似乎看到了幾個對頭。那些人有看到他嗎?回頭得好好查一下。有蔚湘在,他決計不能掉以輕心。

一輛原本將通過路口的保時捷跑車驀地停住,跳下一名俊美高大的男子四下張望。

駕駛座的視窗探出一張白淨的臉,面孔上滿是不明所以:

「陸湛,你在幹嘛?突然叫我停車,這樣我會被交通警察開罰單的!」

陸湛看著洶湧推擠的人潮,過多的人令他確認更為困難,他只能徒勞地看過每一張女子的面孔,卻找不到他以為會見到的那一個……真的是他眼花了嗎?眼光衰退到只要每一個纖細的長髮少女都當成是他心中深深烙印的人兒?不!他不會看錯的,剛才遠遠看到的,明明是蔚湘,他一向精準的眼力不會有錯誤!

「陸湛,怎麼了?」

「我——看到熟人。」

「嘿!少來,你到牛津唸書前一直住在中部,你唬我呀!」陸康明噓他。

在臺北見到熟人?開玩笑,這小子十八歲以前住臺中,十八歲以後在英國,這星期回國省親,才住臺北三天,沒半個相熟的朋友,他這個堂哥哪有不清楚的?

陸湛沒有多做解釋,然而心中已有計劃。

「喂,阿湛,你爸媽還等你去用飯哩,我們遲到半小時了。」

「好,我們先去飯店。」他再看了一眼,終於坐上車。無妨,他有半個月的時間找到她,也一定會找到。

蔚湘……他心中永遠割捨不下的疼痛。

那小子對她好嗎?他們有在一起嗎?

任誰也沒料到她會有那樣驚人的舉動,留下一封信,天涯海角地追隨那小子去了。是什麼力量令她可以不顧一切,甚至放棄家人也在所不惜?

整個葉家因她出走而亂成一團,幾乎不成樣,報警、尋找、登報,卻音訊杳杳;而他——區區且不相干的陸湛,也為了找她而陷入瘋狂。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也找不到耿雄謙的下落,他多怕蔚湘沒找到他,遇到了什麼不測,又何其希望她根本找不到他,最後會乖乖回家。

她出走一個月後,寄來一封報平安的信,告知她已結婚——信件的下場是讓葉教授撕成碎片燒個精光,從此宣佈葉家沒這種敗壞門風的不孝女,不允許有人再去找她的下落,她的名字從那以後成了忌諱。

知道她平安、知道她嫁人了,他這個可悲的配角便失去了舞臺,前去英國讀書,準備遺忘一切。然而,他的心終究放不下呀!

她過得好不好?幸不幸福?可否後悔過自己衝動的作法?

蔚湘呀……因她而起的傷痛能有不再疼的一天嗎?他緊緊閉上眼,二十歲的面孔有著太早到來的滄桑,洗褪了意氣風發的光采,讓他沉潛了下來。

陸康明疑惑地問:

「不舒服嗎?」

他擠出無力的笑,只能搖頭。

※※※

不舒服的感覺又來了。

葉蔚湘努力安撫自己的胃,讓翻攪的感覺慢慢平緩。她向來定時吃飯,怎麼又掀起了胃病的症狀呢?尤其早上初起床時更是難受。有空得去檢檢視看。

將皮蛋瘦肉粥端上桌,盛了兩碗放涼,她走入臥房叫丈夫。這幾天接她上學的事由他接手,難為了他要這麼早起床。

晨光下,他赤裸的上身一覽無遺,趴睡的姿勢使他看來像個小孩子。然而過多傷痕又令她每每見到都難受不已,但這是容不得她嘮叨的。

她坐在床沿,雙手輕放在他肩頭,柔聲叫著:

「起床了,雄謙。」

他蓬亂的發幾乎遮住雙眼,半醒之間便已伸手拉住她,讓她毫無抗拒機會地倒在他身上。

「幾點了?」他睜開一隻眼,不大適應刺眼的陽光,翻轉身體,改而壓她在身下,深吻了會。

「七點。」

他呻吟了聲:

「幾點有課?」

「九點上第一堂。你還要睡一下嗎?」

她拍著他肩,從他腋下滑下床,捧來為他挑好的衣服一一服侍他穿上。

「不了。反正起來了,早上可以多做一點事。」看到日曆上的日期,令他想起要到孟氏財團的事。

葉蔚湘替他扣好最後一顆釦子,正想打理床單,卻被他抱入懷打量。

他-眼:

「你臉色很糟。」在陽光映照下,簡直沒半點血色。

「胃怪怪的。」她照實報告。

「你們學校的伙食爛得讓你胃痛嗎?」早餐由他盯著吃,晚餐由小劉陪著吃,會出問題的當然是中餐;小劉可不敢拿這種事開玩笑,他早叮囑過蔚湘的胃不好,首要就是注意她的飲食。

她連忙搖頭:

「不是痛,只是脹脹的,也許只是脹氣而已,沒事的。我們吃早餐吧,桌上的粥差不多涼了。」

「我不要你生病,如果身體覺得怪異,最好馬上去找醫生,明白嗎?」摟住她往外頭走去,他的口氣比談判還嚴厲,也沒有多想,便道:「下午小劉去接你時,順道去掛號看病,明天別給我看到這種臉色。」

典型獨裁性格表露無遺,她只能點頭。對他的小題大作向來無可奈何,除非醫生再三保證她沒病,否則雄謙會天天押她去掛號急診;這是耿家獨特的關心方式,生活愈久,愈能體會。

說老實話,也虧她受得了,理解得透徹,不會在這方面鑽牛角尖,否則早該離婚幾百次了。

當然,應對這麼一個獨斷獨行的男人,她自是不會太過表露自己身體的病痛情況。如果此時順便告訴他,自己不僅胃脹,連同頭暈帶目眩、渾身乏力的話,這會兒自己大概會被安置在加護病房了。

「蔚湘,有沒有聽到?」他要她的響應。

「聽到了。我會去看醫生。」她低垂的面孔正暗自皺著眉,將他的早餐端在他面前。

他忍不住盯著她漸漸泛紅的美麗面孔。她嫁他兩年多了,卻依然還是個未滿二十的青春少女,並不因她為人妻而減了清豔氣韻,反而更添麗色,常看可是會失魂的。所以他老是剋制自己別像呆子死盯著她看,否則一整天下來,哪還做得成什麼正事?!

她考中了a大的中文系,聽說中文系是女人的天下,他一點也不必擔心老婆會出什麼岔子。然而a大男人也不少,他可不相信沒人會發現她的美麗,更不相信沒有狂蜂浪蝶企圖接近她,只是入學兩個月以來,她都沒說,他更不肯問。

必須對自己承認,有名有分的關係證實了她終生為他所有,但他仍是……擔心的。

因為她太美,也因為他不是個好丈夫。

「怎麼了?不好吃嗎?」

「哦!咳,沒有。」他回神,咕噥兩大口吃完一碗。

她接過碗,又添滿了,交給他。

「在想什麼呢?」

「在學校……咳!有沒有人追你?」

葉蔚湘怔了怔,看著他又開始兇惡起來的面孔,差點大笑了起來,但她可不敢在這時候惹他。

「沒有。一年級的課幾乎都是滿堂,下課就回家了,何況同學都知道我已婚,也不會約我參加什麼聯誼晚會。臺北的美女那麼多,相形之下,我並不算什麼的。」

「我沒別的意思!」他僵著聲音說明,百分之百的此地無銀三百兩。

她伸手輕拍他擱在桌上的手:

「我知道。」

白金龍紋戒指在白皙素手上看來是那麼不協調,但卻是她唯一珍愛的飾品,一如她有全天下的好男人可以嫁,卻獨獨挑了他這個粗夫過一生一般;他心中不是沒有感嘆的。

即使是他,也不會把女兒託付到自己這種身分的人手上,所以耿雄謙從不以為娶到葉蔚湘是理所當然的事。

上天恩賜了他陽光,卻也虧欠了她的福分。

他一直是知道的。

可是終其一生,他也不會放開她了。她屬於他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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