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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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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後。

以龍焰盟如今龐大的勢力與無人可及的規模而言,會受到威脅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

事實上在十二、三年前,龍焰盟已是黑道的龍頭與仲裁者;耿雄謙更成為了黑道教父,不僅制定了一套混黑道的規則,並且負責排解各派系之間的嫌隙,公平的處理方式令所有人心服口服。也可以說,在臺灣黑道,龍焰盟是沒有敵人的,至少不會有人敢直接表示與耿雄謙對上,不斷地狙擊龍焰盟的核心人物。

前些日子耿雄謙的首席女弟子在機場遇到槍擊。幸好沒受傷;而不久前,龍焰盟各堂口、酒店、賭場也都遭人丟汽油彈攻擊。

昨日那不知名的挑釁者,更得寸進尺地在耿雄謙的專車內放置炸彈。

這麼明目張膽的挑釁行為,反而不像是黑道人所為。

然而耿雄謙自問不曾與什麼人交惡過,黑道上的仇殺事件早在五、六年前都處理得差不多了。這是新一代的世界,他已漸漸放手,不問事了,又哪來機會與人結怨?

這麼一點小事,卻讓平常見首不見尾的小毛頭全回來了,也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因禍得福。

該說是福氣的,因為他心愛的女人終於回到他身邊,再也不會有分開的時候了。這輩子他唯一虧欠的人,是他那從不曾有一句怨言的妻子。

而她竟然還愛他……老天太厚愛他了!

二十年最黃金的歲月為他而消磨掉,他從不敢想她會有原諒他的一天;不可思議的是,蔚湘不曾恨過。

她根本不懂什麼叫「恨」呀!既使他是這麼不可取的男人。

「在想什麼?」

葉蔚湘端來香片,與耿雄謙一同坐在陽臺的椅子上。

他笑,將她摟入懷中。一個即將滿四十歲的女人,卻仍是美麗得一如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不見半點憔悴,身為丈夫,還有什麼好要求的呢?

「那些小鬼都太大驚小怪了,欠磨練。」

「你不擔心?」她伸手撫著他微白的耳。多年的辛苦讓他早生華髮,幸而身體、皮膚都還是壯年的最佳狀態。

「太平日過久了,才會一點小事也叫成那樣。二十多年來,刀裡來、火裡去,什麼陣仗沒見過?」他頓了頓,道:「只不過這種情況……你暫時別回孃家,省得麻煩。」

她吁了口氣:

「只要別叫我離開,什麼都好。」

看到丈夫愧疚的表情,葉湘蔚忙伸手輕撫他臉。

「我沒別的意思。」

「我知道。然而對你不好、虧欠你,是怎麼也抹煞不去的事實。」

「你偶爾也有去看我,不算欠我什麼。只是,每當想到你也許又受重傷躺在床上,我卻只能無用地在美國吃好、用好,總是難過得緊。」她柔聲訴情:「只能說,你承擔不了失去我的痛苦,一如我愛你,不願帶給你麻煩是相同的。因此既使分開了那麼多年,我也不會有怨懟,因為分開是為了愛。」

「我愛你。」他深刻說著。

如今老夫老妻了,失而復得是如此珍貴,他已不再吝於告訴她這個事實——他愛她,好愛她,至死不渝她感動得承受他的吻,嘆道:

「很多時候我都在想,也許上天是要懲罰我們為了成全自己的愛情,而不顧親人感受,自私地遠走高飛,所以迫使我們無論相愛多深,都必須分離。這種天譴,我願意承受,因為多年來我一直為此而深深不安,幸好爸媽沒有放棄我,多年後依然願意接納我、依然擔心我過得好不好。為人父母之後,我更能感受到自己的自私,我不能想象靜柔不告而別,去與男人私奔,即使我與父母家人的感情那樣疏離,但血緣天性終究化不開的。」

「我說過了,這是我的錯,下許你再自責,不許你把任何一種不好的事當成天譴,你沒有錯。」

他又開始兇惡了起來,惹得她又笑出聲。

「嘿,老爸,你兇什麼!我會告訴外公哦!」

一名精靈似的絕色少女跳入他們臥房,只來得及聽到父親在大聲叫,不由分說立即扮起捍衛母親的角色。

開玩笑,她可是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讓父母又住在一起,也努力扮演開心果拉近母親與外公、外婆的距離,好不容易有了點成果,她可不許父親牛脾氣又起來,弄得再一次勞燕分飛,首先她這個大功臣就不會允許。

耿雄謙瞪向女兒:

「你又沒敲門,沒禮貌的丫頭!」

「你亂罵人才沒禮貌。」

耿靜柔,二十歲,他們夫妻的獨生女,十幾年來當空中飛人不斷出狀況惹得父親前去探望母親,最後更是用計打破僵局,讓父母團圓,才使一家人不再分別。雖功不可沒,但也因此險些讓耿雄謙打屁股——幸好她成人了,否則真的會捱打,因為這小妮子出的險招幾乎讓她的母親遇險。

她太過活潑聰明的個性向來令人頭疼,幸好處理事情上向來有分寸,否則真的沒人治得了啦!也不知道她像誰,完全不像其父母具備的個性。

「老爸,你剛才在大小聲些什麼?」耿靜柔不放鬆地追問,一屁股坐在椅子扶手上,差點踩到自己幾乎長及地的髮辮。

「靜柔,怎麼這樣說話?!你爸爸不是在兇我。」葉蔚湘低斥著,伸手將女兒的髮辮拾起,鬆鬆地圈在女兒肩上;這孩子,喜歡留長髮,卻老是不小心,一路拖著塵土也不在意。

耿雄謙怔怔地看著女兒,沒有出口什麼訓辭,令女兒好生訝異,伸手在他面前揮著:

「老爸,哈-!靈魂在家嗎?」

「小鬼!沒大沒小,應該早點把你嫁掉,免得我早死。」他捏了女兒粉嫩的臉頰一把,疼得她哀哀叫。

耿靜柔跳入母親懷中告狀:

「媽咪,爸爸虐待天才兒童啦!」

葉蔚湘笑開懷,作勢地拍著女兒;這二十年來要不是有這個開心果作伴,她一定會寂寞致死。

耿雄謙心滿意足地看著他最寶貝的家人。能得到這樣的生活,平靜地過日子,簡直是奇蹟!有許多次,他都以為這畫面是今生的奢想。

也確實,在這險惡的黑道上一路走來,還能擁有這樣美滿的生活,已是老天厚愛,否則他早該與一些陣亡的兄弟那般,不是死亡,就是妻離子散,僥倖完好的,也不見得有美滿的家庭:這樣的一條路……能活下來,也不代表勝利。

不知為何,竟突然想起多年以前,也有人因為他對妻子大聲說話而揮拳相向。

那個……陸湛……如果他不曾出現,如今蔚湘一定是陸湛的妻子吧?過著貴夫人的生活,丈夫與小孩都親近她、疼愛她,她一定會過得更好。

他愛蔚湘,卻不算善待過她;他一直承認這個事實,所以他永遠為今日尚有的幸福而感恩。任何一個男人都會深愛她的,然而她卻只願跟他這個莽夫吃苦。

他是個多麼幸運的男人呵!

「老爸!你還在發呆呀!樓下一大票人都在等你開會呢!這是咱們龍焰盟有史以來最大的危機,怎麼你一點也不關心?」耿靜柔不悅地直在父親面前揮手。

危機?這小丫頭知道什麼叫危機?自從龍焰盟坐大成全省最大幫派後,已沒有真正叫「危機」的東西了。

「我說沒事,偏偏你們這些人全湊興地回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只是愛玩,哪裡會怕我出意外。」他瞪著女兒,與她一同地大眼瞪小眼。

「那是因為女兒知道我偉大的老爸不會有事呀!讓我玩一玩有什麼不對?身為龍焰盟未來可能的繼承人,總要給我機會出風頭呀!」耿靜柔皮性十足地響應,沒一點心虛。

「你省了這門心思吧!即使目前沒人肯接我的位置,也輪不到你頭上。我會早點辦好你的嫁妝,將你送到孟家,免得三天兩頭回來造反。」

半年前女兒自己找來一個未婚夫,讓他捨不得女兒那麼早被拐;如今他倒希望男方快快用八抬大轎來把她抬走,可惜當事人一直沒提,否則兩方家長根本是樂見其成。

「老爸,你很不夠意思哦。」

不過沒人理她的抗議。

耿雄謙輕吻妻子一下:

「你再回床上躺一會,我下去見他們。」

「老爸,媽咪沒有你想象中那麼虛弱啦!」該有耳沒嘴的小孩子硬是要插話,自然惹來父親的瞪視。

葉蔚湘點頭,感到身體有些累,提不起勁,輕道:

「不會有事吧?」

「這把骨頭了,還能去打打殺殺嗎?放心。」

扶妻子回床,替她蓋好被子,耿雄謙便拎住蹦蹦跳跳的女兒一同步出房門下樓去了。

小輩們視為危機的事件,也不過是太平日過久了的反應。他並不在意狙殺,因為那示警的意義大過其它,他要等的,是示警背後所代表的訊息。

※※※

「如何?」坐在大皮椅中的男子面對著落地窗,在門板被推開時,並沒有轉頭去看,直接閒著來人。

進來的,是一名莫約二十六、七歲的美麗女子,有一張精緻的古典瓜子臉、雪白跡近透明的膚色,活端端是位從仕女圖中走出來的美人兒;但精練的明眸,與以便捷為前提的上班族打扮,使得她交織著矛盾的氣質,宜古宜今得讓人著迷,更為她奇特的氣質失神。

她叫羅姒,一個以二十六歲的年輕姿態叱吒商場的女戰將。外人並不知道她一手創立的「歐赫集團」何以在短期間之內成為臺灣百大企業之一,又何來龐大的資金建造自己的王國,並且輕易地打入了亞洲人向來進不去的歐盟商圈。

她是歐赫集團的負責人,然而令她有今天這個成就,是幕後那位真正的主事者兼首腦,也是一個放逐自己的強人;擁有龐大的財富,然而全世界卻對他完全不識,她的老闆、恩人、導師——陸湛。

「這是最近的報告。」

她呈上活頁夾,立在他椅子邊,沒再多言,表現著他十二年來一貫要求的冷靜、少言,但剋制不住的心思,仍多情得讓眼眸偷覷著他俊美剛毅的成熟面孔——

他向來是冷淡的,所有情緒都表現得輕輕淡淡,怒不大吼,喜亦不大笑,過著清教徒般的生活。

在她記憶中,陸湛的冷靜只會瓦解在聽到「葉蔚湘」三個字,甚至她——也是因為肖似了他心中那名女子而被收養。

十二年前他前往泰北旅行,在眾多孤兒中,獨獨收留了染了全身病的她,只因她眉宇間的羸弱像極了葉蔚湘。他把她當成「她」,卻又發狂地不允許她去學「她」,凡是葉蔚湘有的性格、舉動,都不許她有,但她的面孔像「她」,卻也是他的欣慰。

他教了她精明、幹練,無情而果斷,而且絕對不能哭:這些……都是「她」所沒有的。

這男人讓「她」夢魘他一生,寧願痛苦也不願脫離這樣的折磨。她只能忠心地守在一邊,悲苦地看著他痴狂其它女人,壓抑住自己的真情,不敢洩漏出一分一毫。他不要別個女人的愛,如果得不到他想到的那一個,其它劣品他皆不看在眼內;她又算什麼呢?

只求一輩子守著他就好,就算是看著他對「她」日思夜念,心痛留給自己承受,她也——認了。

陸湛沒有抬頭看他得意的左右手,埋首於檔案中,凝神地看著相片與資料放在最上頭的,是他心愛的女子,徵信社的人員趁她出門教授油畫時拍下來的:四十歲的女子,依然美麗,更添了迷人的成熟氣質,身段姣好,不見一絲憔悴,像是很幸福的樣子……

蔚湘一向太容易滿足,在被-棄了二十年之後,她依然不會恨人,只因她太過善良,所以才會任那傢伙欺負而不會有怨心。然而,他陸湛可不會那麼好打發,他會替她討回公道的。當年他警告過耿雄謙,一旦他對蔚湘不好,絕對會伸手搶回她,這承諾永遠有效,而那傢伙竟然錯待她,真該死!

如果他是蔚湘的丈夫,哪會這麼待她?呵疼她都來不及了。

可是……他落敗了,她不要會對她最好的男人,而要她心愛的男人。

耿雄謙不配再擁有她;當年他為了組織-妻妻女,如今他就該接受一無所有的報應。他會毀掉龍焰盟,讓他什麼也沒有!這次,蔚湘的眼淚已無法改變他的心——但願!

第二頁的資料是蔚湘的女兒,一個幾乎完全承襲了母親美麗外貌的小女孩。照片中的美少女散發著活力四射的光芒,穿著直排輪鞋與公園內的其它小孩玩得開懷不已,靈動的大眼中可以看出是個精力十足的女孩。

叫耿靜柔,有其母的美貌,卻無其母的柔雅性情——一定是男方的基因不好,那姓耿的傢伙從來就配不上蔚湘!

再翻開第三頁,便是耿雄謙的近照與一大串他的底細與他目前勢力的分佈狀況,共享了五頁說明。

五頁的豐功偉業是用蔚湘二十年的寂寞歲月換來的,他怎麼能這麼做?該死的耿雄謙!

合上報告,他伸手撫著眉心,不想言語,最後只化為一聲悠嘆,嘲笑著自己的執拗、永遠不會死心,竟為此而飄泊各地,不肯成家立業,是真的妄想有一天會得到她嗎?

二十多年了,他一直沒有回到臺灣,是怕自己會情不自禁,也怕看到她幸福地偎在別人懷中。如果他早知道蔚湘被丟在美國守活寡,那他無論如何也會到美國帶走她,直奔天涯海角,不會任她孤獨無助。

三個月前他才回臺灣,主要是為了視察歐赫的營運狀況,要不是他一時興起,下了中部去拜會葉伯父、伯母,只怕他永遠不會知道那混蛋竟是這麼對待蔚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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