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飯店的四樓附設酒吧。
龐非與黃順伶坐在不顯眼的一角,啜飲著酒,共同看著一小方視窗外的夜景。
龐非的多重身分中,其一是王競堯行動的記錄人。所以大多時候,他常是如影隨形的跟著王競堯走。他也是王競堯各方面──商業與幫派的參謀軍師;所以王競堯沒有拒絕他的如影隨形,也明白他在做什麼。
「你的情況如何?」龐非打破沉寂的問。紮成一束的金髮側垂在身前,一貫的冷峻貴族氣勢。
黃順伶苦澀的笑道:
「除非他想理我,否則我能有什麼進展?你說過他不歡迎主動的女人。」
「他也帶那女孩同來了,是不?」龐非糾緊濃眉。「他明知道三十歲以前必須娶你,否則他會失去所有繼承權;一旦失去了,老太爺也不會饒他。老爺子的勢力不是那小幫派領受得起的。」
「老爺子知道那女孩的事嗎?」
「知道。但尚不足以列入注意之中。」龐非交上的報告有所保留。老爺子不會在乎王競堯玩弄多少女人,只會在乎他娶不娶老爺子欽定的女人。
所有人可以不在意,但她不能!黃順伶緊緊握住杯子外緣。她愛他七年了!從見到他照片的那一天起,即被狠狠的吸引住視線,芳心只為他跳動。不只因為他的富可敵國、俊美無比;是那一雙眼使她陷入痴狂。冷洌的、無情的、危險又狂猛的,擒住每個人的心,深深受到震撼。在極冷之中,又散發一抹炙烈的火光,像是要將人焚燒殆盡似的。這個又像寒冰又有烈火的矛盾男子,是碰不得的,可是卻要命的蠱惑人心?直到今年,她被老爺子審定合格後,才能已完美姿態去面對她心儀七年的男子。他比照片上更能震撼人,更讓她如痴如狂。可是數月來,除了公事,他不理她,視她為無物。如今又多出一個女人,她怎麼能不心碎?她也有她的美麗幻想呀!看著心愛的男人與別的女人住在一起,他的熱情用在別人身上,卻吝嗇的沒給她任何溫情。他明知道她對他的心,以及他必須要娶她的!她不是個純粹拜金的女人,所有的女人都希望自己嫁給一個英俊多金的白馬王子;而她是真正愛他才會七年來做著成為他妻子必須會的事!甚至必須相信丈夫可以擁有天下美女的容忍之心。但……但……他至少要給她一段甜蜜的日子來讓她覺得一切有代價呀!王競堯什麼也沒給她。
最沉重的傷害是他看也不看她一眼。他盡力做著他交代的工作,極盡完美的連挑剔的老爺子也忍不住一再點頭。可是他偶爾有的情緒是冷笑。他並不欣賞認真工作的女人。她有能力,可是並不囂張。
王億豪認定日本婦女是全世界最適合娶來當妻子的女人,所以七年來以日本的婦德教育她,讓她在公事之外,是個能柔能媚的完美女人。這七年已使她失去原本自我的性格了,為什麼他仍不看她?
「龐非?你與他一同長大的,告訴我,要怎樣他才會看我?以對待那女孩的方式對我?」黃順伶幾乎是垂淚了。
龐非溫文俊秀的面孔被昏暗的燈光遮去了神情,看來有些許陰森,口氣卻是溫柔的
「你明白,連自以為最瞭解他的老爺子也掌握不住他。我與他一同成長,一直都是與他人相同,不知不覺得痴痴跟隨他身後,對他投以驚歎的眼光,永遠抓不住他真正的心思。他太善變了!我只能在他過往的行為中去深思其中的蛛絲馬跡。」
黃順伶傾身更急切道:
「老爺子說你最有智謀的,你必定了解他比別人更多。而且他也看重你這一點才讓你跟隨那麼多年。求你,告訴我!至少讓我能多瞭解他一些。」
「他並不需要任何人瞭解他,他只要別人的服從。他有絕對的無情與火山的熱情。可是陰晴的落差太強烈,永遠讓企圖討好他的人提心吊膽。不要討好他,當他要時,他會自己去掠奪拿取。順伶,老爺子一再交代的,競堯不會要你主動奉上的心。你表現得愈無動於衷,愈能激起他的征服欲。收起你的感情。你下午見過何憐幽,應當明白她吸引他的原因。因為何憐幽沒有將王競堯看在眼底,使得王競堯生平第一次以鉅資買女人,誓死也要得到她。」
「她……有沒有比我美?」黃順伶接受了龐非的所有建言,但不安的心仍在。一向自傲的她,在見過何憐幽後沒有了信心。誰比較美?她要客觀的答案。
這女人究竟仍脫不去庸俗的心胸!龐非嘆了口氣。一向高貴優雅的黃順伶在不安時,居然可以平凡到這地步!他對老爺子的眼光有些失望了。
「美麗的比較不是重要的事,他要的是不凡的心!」王競堯要天仙絕色還怕沒有嗎?他身邊的女子那一個不是美麗的?但美麗不再是他選擇的重點了,或者說,從來不是。因為他生來就不缺乏。
黃順伶畢竟也是聰明的,在他點明之後,就不再問更多失態的問題,一逕陷入深思。心痛又依戀的回想王競堯不凡的儀表與冷笑。那個惹盡天下女子心碎的無情男子!如果能不愛上他有多好!如果她只是純粹的拜金女郎該有多好?……
※※※
五月末的日本是沒有什麼看頭的,既來不及賞櫻,又看不到楓紅。幸好春夏之際,至少還有一些花兒可看。
昨天抵達成田機場,在東京下塌;沒有機會看清東京這座有二千萬人口的大都市。中午時刻,王競堯帶她來到了箱根;山路蜿蜒,使得坐飛機沒暈的她,終於暈車了!傍晚到達他的湖邊別墅時,依然什麼也沒看到、玩到。她來日本簡直是參觀飯店陳設的。相信王競堯會有些後悔帶她同來。她為他添了麻煩,敗了他的遊興。辦完東京的事後,什麼話也沒交代的就把黃順伶丟在東京,帶她來箱根。一意孤行是他的行事方式。他可以命令任何事,卻命令不了她在山路中不得暈車。
他的別墅是日本傳統造型,都是和室,全榻榻米。一樓還比較西式一些,有沙發什麼的,二樓就完全日本化了,以紙門隔間,像在看日本古戲碼似的。
他將她抱上床,平方在好床榻的一張床上,表情有些無奈。
一個日本老婦跪在門口對他說了一些日本話,就間他也回了些什麼,一揮手,老服放下兩杯茶,拉上紙門退下了。
「我帶你去洗溫泉,身體會舒服些。」
「我好多了。」她坐起來,接過他的茶潤喉。
昨夜的他既冷漠又可怕,宣告著種種威脅,他會做得到他說的。後來他坐在沙發上喝了一夜的清酒,燃燒怒意的眼眸始終投射在她身上,似乎要將她燒燬,也讓她害怕得一夜無眠。大概是失眠才會暈車吧?但她的不適也使得他付出一點溫情,不再嚴厲以對。她是在慶幸嗎?
「換上。」他拿出兩套和服。
一式同款的日本民族花色。黑白相間,寬大那件是他的,瘦小的那件是她可以穿的。他怎麼會有女用的和服?這種是浴衣也是睡衣。昨天在飯店時就看過了,日本飯店會為住宿者準備和服。可是,他怎麼會有……女用的?
「我有帶睡衣。」她沒接過。不想穿那種遮不了多少肌膚的東西。
他微微邪氣的笑看她。
「我要看你穿上的模樣。只在這裡,只有我能看。」
何憐幽無言接過,捧在手中端詳,語氣有絲嘆息
「日本的東西。」
他坐近她,將她及肩的黑髮揉了揉,有些嘲弄
「民族意識太濃。你是八年抗戰轉世而來的英魂嗎?我希望你有世界觀。」
她搖頭,她沒有那麼偉大的胸懷;在她虛無的心魂中,世界種種沒有值得關注的,非關仇日情結。只是……不喜歡加諸於自己身上的色彩罷了。
「你要我像個日本情婦嗎?」她跪坐著替他更衣。如果他要,她就得服從。
「不,你誰也不要像。」他拉她入懷,摩擦她臉。
「連情婦也不像?」
「是的。我的女人與眾不同。」
沉默了會,她問出心中一直存在的疑惑
「為什麼是我?」
「你生來就是為我而存在的。」他狂妄的口氣,一如他所深信的一般。
「希望我不是唯一。」
他托起她的面孔。
「你不願當我的女人?」表情像要發怒。
何憐幽雙眼閃動一抹絕望與無奈。願意又如何?不願意又如何?他的世界中不容許別人的意念存在,又何必多問呢?太多太多女人願意當他的女人,但他偏選了她。其中原因之一就是她不要他;如今卻要她改口說樂意當他的人。這人的喜怒無常會弄得他人無所適從,使得伴隨他的人心力交瘁。如果一開始她是要他的,他不會選她、緊抓她不放。憑什麼在半個多月後的今天強迫她拼命點頭同意當他專用的妓女是她今生所願呢?他到底想要別人如何?這樣的欺凌她,欺凌一個不會還手的人,當真是一點羞恥也沒有了!
「你要我說願意嗎?」她回答得很大膽,卻也很瑟縮,幾乎是委曲求全了,又相當不怕死的隱含挑釁。
不過,出乎她意料之外,他沒有生氣,沒有粗暴。反而放聲大笑地將她壓在床榻上,覆住她唇,往她頸子中啃咬。他的笑意弄得她心神震湯,身子也有些麻癢。
「我就喜歡你這樣,聰穎又懂得惹我!卻又該死的恭順,讓我氣不起來。」
他是個瘋子!她心中再一次肯定。
「你常生氣。」
「你還未真正見識過我的怒氣。定論別下得太早。」
這麼說,以往的粗暴與威嚇全是「輕微」怒意而已?讓她嚇得渾身冒冷汗,只算是小兒科的承受是嗎?這個二十九歲的男人如此難以捉摸。倘若她長到二十九,也會如此嗎?不會的。他是集所有格性的極端,獨一無二得讓人膽寒。如果少些權勢也就算了,至少不會造就他無匹的狂妄與目空一切。但他生就天之驕子的身分讓他習慣呼風喚雨、傲視群倫,以自己為神祗的創造自我宇宙的信仰,也得以讓他隨心所欲,演變出奇突的性格。
這種性格的背後,是由什麼堆砌而成?王億豪的大名如雷貫耳,傳說中的冷硬無情、目空一切,玩弄政經兩界於指掌間,全憑他個人喜怒而定。他們一定是相似的,可是也一定相斥。再如何出色的人,只需一個就夠了;多一個出來,即使是近親也容易相殘,爭取唯一的存在。王億豪應是不允許王競堯養成這種性格的。其中一定有什麼特別的緣由,否則今日的王競堯不會如此狂放傲岸,應是一個有能力的富家子弟,但順從於其祖父的控制。
不過,那不是她該關心的事。
一番雲雨過後,他抱她到寬廣的浴室泡溫泉。他這別墅接近溫泉區,直接接了管子導引導別墅來。
溫泉原來有二種分別。一種濁黃水,一種清澈如自來水,看來乾淨得多,硫磺味也沒那麼重。
她放鬆的靠在他懷中。浴池很大,溫泉的功用除了消除疲勞,也易使人渾身無力,癱癱軟軟的;熱度使人暈眩,全身肌膚髮紅,看來像煮熟的蝦子。
「你打算在日本待多久?」她低問,心臟在水的壓力下跳得有些急促、有些難受。
「我替你請了十天的事假。」
如今他是她的堅護人,名義上是「認養」關係,但沒有稱謂。學校的請假事宜全由他一手包辦。她只被通知可以十天不上課而已。原本中上水準的功課若是一落千丈也不算意外了。
他將毛巾折成長條蓋在頭頂上,充份享受溫泉浴的舒服。據說人體吸收溫泉的氣息容易由頭頂的白會穴逸出,所以日本人泡溫泉時,頭頂會加蓋一塊毛巾,即使看起來很好笑。她低下頭,偷偷微笑。這種「好笑」的情況會出現在他身上非常突兀。一個高高在上的男人總是代表所有的權威,居然會在她面前展現其他面貌,她有些受寵若驚。
「來吧!當一次完美的日本婆。」他一時興起,丟給她一塊粗毛巾,轉身背對她。
她怔了下,開始替他搓背。他也真是懂得享受了!
即使已有多次的肌膚之親,她仍從未完全的看清他身體的模樣。也許她有些羞怯,或向來漫不經心慣了,此時才有機會仔細端詳。他的背相當寬廣,會讓人產生無比的依賴之心;肌理強硬且有力的收縮著,在有動作時,肌肉會隱隱糾結。有一些細碎的傷口分佈其上,代表著他生少歲月中叛逆的記錄。
他長及頸背的黑髮在沾溼後呈現自然的捲曲。以一個成年人而言,他的頭髮太長了。那個有著金髮及腰的龐非不會讓人感到怪異,因為他的長髮永遠端正的束在身後,一絲不苟。但王競堯過長的發總給人不馴的觀感;梳起來時很深沉,放開時太不羈,全身上下都是極端的矛盾。一如他陰晴難測的脾氣。
此時他可以說是開心得,她稍稍能感覺出來。
為什麼是她?她依然得不到真正的答案。恐怕,他這輩子是不會告訴她了。
心情再度自陷於困惑的茫然中神遊……
※※※
為什麼是她?
這是她盈然雙眸中重複的問號。
王競堯緩緩啜著威士忌。凌晨三點的時刻,酒館內只剩少許人。面對蘆之湖的景色,沿岸的燈光襯在湖中倒影成一片輝煌。五月的日本仍有些涼。
那幾乎像種著魔的痴狂!乍見的一瞬間,他就決定要她。一雙無神的大眼,唯一的光芒閃動對世情的嘲笑;在美麗的面孔下,隱藏太多黑暗與悽惶。無動於衷或已嚇到不能有反應的面對兩名滋生事端,而被各挖去一眼斷去一手的人,那種不動聲色是極令人激賞的。她唯一閃動的情緒是在腳趾示人之後。她不怕血,不怕一群黑社會人物,卻只擔憂著她無遮掩的腳踝。那時,他心中湧現瘋狂想擁有她的念頭,以上禮待她。宣告了所有人,她是他的。
沒有令他失望,她依然令他瘋狂。他知道的,她是生來伴他一生的,引發出他這一生唯一的熱情與痴狂,幾乎狂烈到使自己訝異了!所以龐非特別的擔心著急。他身邊的人都嚇著了。
他們都深信,沉迷於一個女人是男人墮落的開始。他們認為他們有必要力諫!向古代良將忠臣師法。
呵!世間種種,沒有什麼事是絕對重要的。幫會、事業帶來的成就感與狠狠打上一架的感覺相同,打發無聊而已。他能創造一切,就能毀了一切,沒有什麼可以使他戀棧不放。如今視權勢若性命的,反倒是他身邊的人了。
他不是淡泊,他的權力慾與支配欲更為龐大,連權勢的起落都操控在指掌中!他只信自己,不會信權勢所代表的一切。
王億豪是隻千年不死的妖怪,但仍是不及他的。因為他老眼昏花的肯定權勢代表了他,也讓權勢矇蔽了自己。一旦那天他什麼也沒有了,也只不過是一個什麼也不是的糟老頭罷了!他信任的不再是他自己,而是緊抓的權勢。那代表他已對他自己喪失信心。
要比鬥嗎?覺得無聊罷了。就讓他老人家自個兒陶醉去吧!認為他操控了一切也好,免得來打擾他。讓他多活一些時候吧!就當作──敬老尊賢如何?
王競堯舉杯對夜色,又灌下一杯。
「在慶祝什麼?」
他的桌位旁多出了一個人,與他對面坐著。
那是一個三十七、八歲左右的日本男子,很典型的東洋混血後長成的人種。單眼皮、挺鼻、薄唇、方正的臉,加上高瘦的身影,組合成一個日本型的翩翩美男子;一身的黑西裝與黑大衣的穿著,充分強調出知性的品位,額頭的幾道紋路更顯出長期運用大腦累積出的痕跡,他是小林東旭,這間酒館的主人,日本某地下幫派的首領之一,也是知名株氏會社的老闆。擁有多重身分與多種頭銜,然後以不同的姓名示人。全亞洲唯一知道他身兼多種身分的,只有他──王競堯。
「慶祝蘆之湖的夜色。」王競堯再拿來一個高角杯,斟上半杯酒。
「心情不錯哪?難得的情況。」小林東旭銳利又看透人心的眼眸緊緊投射在他身上。「為了女人嗎?」
王競堯不答反問:
「什麼樣的女人值得我慶祝?」
小林東旭慢條斯理的啜了口酒,轉動手中的酒杯,看著晶螢的液體波動出的水光。想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