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宦官缺少節操,因為宮廷輕視節操,有節操的人在宮廷中不能生存。
所以,當宦官一旦掌握大權之後,我們就不能希望他們比外戚和士大夫更高明,那超過他們的能力。
六中國第一次宦官時代
皇帝跟外戚鬥爭,必須獲得外力支援。沒有外力支援的皇帝,脆弱的程度跟普通人沒有分別。東漢政府第十任皇帝劉纘被外戚毒死,就是一個說明。皇帝想得到外力支援,有兩種方法,一是跟士大夫結合,一是跟宦官結合。但跟士大夫結合可能很少,因為皇帝與他們平常太過疏遠,而且也不知道誰是攀附外戚的走狗。唯一的一條路只有依靠宦官,別無其他選擇。
最先向外戚發動攻擊的是上世紀(一)第四任皇帝劉肇。他與宦官鄭眾結合,逼迫外戚竇憲自殺。接著是本世紀(二)第六任皇帝劉枯,跟宦官李閏、江京結合,逼迫繼竇憲而起的外戚鄧囗自殺。第七任皇帝劉懿逝世時,宦官孫程、王康、王國,發動宮廷政變,迎立第六任皇帝劉祐的兒子劉保登極。
——這是一個使人感慨的單調場景,第一批新貴靠女人的關係煊赫上臺,昂首闊步,不可一世,不久全被拖到刑場,像殺豬一樣地殺掉。第二批新貴也靠女人的關係煊赫上臺,昂首闊步,不可一世,不久也全被拖到刑場,像殺豬一樣的也都殺掉。以後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我們相信外戚中也有非常聰明的才智之士,如竇憲、鄧囗,不可能毫無警覺。但權力的迷惑太大,使他們自以為可以控制局勢。
五十年代後,情勢更趨嚴重。外戚梁冀當權,十一任皇帝劉志,繼被毒死的十任皇帝劉纘之後,對梁冀側目而視。劉志跟五個宦官密謀採取行動,他知道面臨最大危險,生命和前途完全握在與謀的宦官之手。在密謀大計時,劉志曾把一位名單超的宦官,咬臂出血,作為盟誓。他跟宦官已擺脫了君臣名分,成為黑社會的弟兄。所以在殺掉梁冀並把梁姓戚族全體屠殺了之後,劉志把參與密謀的五個宦官,一齊封為一等侯爵(縣侯),又封另外八個宦官為二等侯爵(鄉侯)。
從此,宦官以正式政府官員身份出現,仗著眼劉志咬臂之盟,他們的家族和親友,也紛紛出任地方政府首長。這些新貴的出身跟宦官相同,行為也相同,幾乎除了貪汙和弄權外,什麼都不知道,比外戚當權所表現的,還要惡劣。這使本來專門抨擊外戚計程車大夫階層,受到更重大的傷害,他們憤怒地轉回頭來跟外戚聯合,把目標指向宦官。並且不像過去那樣,僅只在皇帝面前告狀而已。士大夫外戚聯合陣線,利用所能利用的政府權力,對宦官採取流血對抗。宦官自然予以同等強烈的反應,中國遂開始了第一次宦官時代。從一五九年十三個宦官封侯,到一八九年宦官全體被殺,共三十一年。我們把這三十一年中雙方的重要鬥爭,列出一表:
宦官跟士大夫間的鬥爭,血腥而慘烈。不過要特別注意的是,上表所列宦官罪惡的資料,全都是士大夫的一面之詞,而凡一面之詞,都不一定可信。即令可信,宦官的確罪惡很重,但仍沒有士大夫的罪惡一半重,因為士大夫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而又一向自稱以「仁政」、「道德」為最高的政治理想。經士大夫宣傳,我們所知的,宦官的濫殺只有三件,一六○年殺趙岐全家,一六六年射殺民女,一七九年殺人懸屍。士大夫卻殘忍得多,一六○年,連宦官的賓客都殺。一六六年,連宦官的朋友也都殺,更殺宦官的母親。而且很多次都在政府大赦令頒佈後再殺,而且以對宦官苦刑拷打為榮——否則的話不會自己洋洋得意記錄下來。像京畿總衛戍司令(司隸校尉)陽球,他在審訊王甫、王苗宦官父子時,親自指揮拷打,王萌向他哀求:「我們到這種地步,自知非死不可。但求你垂念先後同事之情(王萌也當過京畿總衛戍司令),憐恤我父親年老,教他少受痛苦。」陽球說:「你們父子罪大惡極,死有餘辜,妄攀同僚交情,有什麼用?」王萌氣憤地說:「你從當小官的時候,出入我家,像奴隸一樣侍奉我們父子。今天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上天不會容你。」這一下揭了陽球的瘡疤,他羞怒交集,用泥土塞住王萌的口,父子二人被活生生地拷打到死。注意陽球,他娶的是宦官家的女兒,靠著拍宦官的馬屁而逐步升遷,但他本質仍是士大夫。這裡有一個易起誤會的現象,必須澄清。可能有人說士大夫只對宦官才如此兇暴,其實士大夫對平民也是一樣。像前所舉的那位守喪二十年,生了五個孩子的趙宣,他並沒有犯法,但宰相陳蕃卻把他殺掉。北海(山東昌樂)國相(封國行政首長)孔融,他竟把一個他認為在父親墓前哭聲不悲的人處斬。
士大夫跟宦官鬥爭中,宦官獲勝的機會較多,因為魔杖就在他們身旁。十二任皇帝劉宏比他的前任劉志更依靠宦官,他曾指著兩名惡名昭彰的宦官說:「張讓是我父,趙忠是我母。」不過宦官力量的基礎並不穩固,它全部寄託在皇帝的喜怒上,隨時有傾覆的危險。像陽球殺王甫父子,只要上奏章彈劾一下,皇帝答應審訊,就可達到目的。由此可看出宦官的權力,實在不足以使人驚慌失措。士大夫階層如果稍為講究一下方法,矯正宦官政治的弊端,比矯正外戚政治的弊端,要容易得多。可是士大夫領袖人物李膺、張儉、範滂之輩,使用的卻是一種不由分說的反宦官的狂熱,以致引起一六六年宦官對知識分子的大迫害和為期十八年之久的黨錮(褫奪公權並禁離故鄉),促使整個局勢糜爛。
雙方最後一次決鬥發生於一八九年,士大夫領袖之一的禁衛軍官袁紹跟外戚領袖大將軍何進結合,密謀剷除宦官,何進的妹妹何太后堅不同意。於是,天下最愚蠢的陰謀詭計發生了,袁紹建議:密令駐屯在河東(山西夏縣)的大將董卓,統軍向洛陽進逼,揚言要肅清君側——討伐宦官,用以脅迫何太后。另一位禁衛軍官曹操反對,他說:「對付宦官,一個法官就行了。卻如此轉彎抹角,誘導叛變,恐怕能發不能收,天下從此大亂。」他的明智見解阻擋不住漿糊腦筋,蠢謀開始執行。宦官得到訊息。把何進誘進皇宮砍頭。袁紹遂率領禁衛軍縱火焚燒宮門,攻入皇宮,對宦官作絕種性的屠殺,無論老幼,無論平常行為如何,同死刀下,有些倒霉的年紀較長的洛陽市民,因為沒有留鬍鬚的緣故,被誤會是宦官,也遭到災禍。當袁紹攻入皇宮時,宦官張讓挾持著新即位的十三任皇帝劉辯,突圍向北逃走,逃到黃河南岸小平津渡口,洛陽追兵趕到,張讓投黃河自盡。
中國第一次宦官時代,到此結束。宦官徹底失敗,但士大夫的勝利卻是悲慘的,董卓的刀子已架到他們的脖子上。
——據說只有一位宦官,對中國文化有重大貢獻,本世紀(二)○○年代,宦官蔡倫發明紙張。從前寫字著書,需要用刀刻到竹片上,或寫到綢緞布帛上。竹片太重,綢緞太貴。蔡倫改用樹皮做原料,製成紙張後,於一○五年奏報給皇帝劉肇,這是中國最早的紙張。到本世紀(二)末葉,造紙術有長足進步,已有精緻的「左伯紙」出現。
七佛教·道教·黃巾
現在,我們敘述第一次宦官時代中所爆發的黃巾民變。它是中國最大的農民暴動之一,跟當時開始鼎盛的兩大宗教相結合,反抗暴政。
這兩大宗教,一是佛教,一是道教。
佛教據說於上世紀(一)六十年代傳入中國(我們不妨推測,紀元前二世紀張竅通西域時,可能就帶了進來),東漢王朝第二任皇帝劉莊曾夢見一個金人。有學問的大臣就告訴他,金人是西域(新疆)的一個被稱為「佛」的神祗。劉莊隨即派遣官員蔡忄音去西域求佛,那時還沒有人知道西域的佛是由天竺(印度)傳入。蔡忄音於六五年出發,兩年後(六七)返國,隨同他來的有兩位外國籍的高僧:攝摩騰、竺法蘭和白馬馱著的佛教經典。劉莊特地在首都洛陽東郊。建造一座白馬寺,招待這兩位高憎並安置經典。不過事實上,白馬到中國的六十年代時,佛教在中國已經大大地流行,親王劉英——劉莊的弟弟就以信奉佛教,舉國皆知。
道教是純中國宗教,沒有人知道它確實的誕生日子。道教跟道家學派有密切關係,老莊哲學的玄虛無為,很容易把人引入一種飄渺幻境。道家學派中有一部分人士轉變為「陰陽家」,介乎學派與宗教之間。這種以煉丹鍊金,求長生不死藥的高階巫師,被稱為「方士」,深受歷代帝王的歡迎。以後方士中又有一部分轉變為念咒畫符的人物,道教遂在不知不覺中形成。本世紀(二)三十年代,方士中一位大亨張道陵集神秘之大成,在四川鵠鳴山修煉。他用符咒為人治病祈禱,稱「太平道」。追隨他的門徒,都要奉獻五斗米,所以也稱「五斗米道」。張道陵死後,兒子張衡繼承。張衡死後,兒子張魯繼承。張魯時已到本世紀(二)末葉,各地混戰,政府因他擁有群眾力量,委派他當漢中(陝西漢中)郡長(太守)。
——但要到三百年後五世紀時,名道士寇謙之出世,才確定「道教」名稱,並確定尊奉李耳為教主、《道德經》為經典、張道陵為先知。我們要特別注意,「道教」跟「道家」不同,猶如「狗」跟「熱狗」不同一樣。
羌戰於六十年代最後一年一六九年被壓平,東漢政府勝利的代價之一是;沒有被戰爭直接波及的中原地區,因軍需孔亟,在苛捐雜稅和官員貪暴,以及地主剝削重重迫害之下,引起大規模的逃亡和民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