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宰相名額,總在三人以上,而以聲望最高的一人為首相,不過並沒有首相名義,他只有影響力,而沒有法定權力。諸宰相除了定期會議外,還要定期在政事堂共同進餐,以便有更多的時間會商國事。
唐王朝的學校制度和考試製度,影響中國一千三百年之久。
學校的設立是中國古老的傳統,但大分裂時代中,各獨立王國因軍費不足,往往停頓。上世紀(六)國家統一,學校教育也隨之復興。唐政府帶給人民安定,學校教育更趨發達。各州有州立學校(州學),各縣有縣立學校(縣學)。首都長安有三個高等教育機構:一是前述的隸屬於尚書省禮部的「國子監」,即國立京師大學。二是隸屬於門下省的「弘文館」,即政府主辦的普通貴族大學。三是隸屬於皇太子宮的「崇文館」,即皇太子主辦的高階貴族大學。後二校學生限定必須具備某種資格,如皇族近親、皇后或皇太后近親,或宰相的兒子,一品以上高階官員的兒子,才能入學。只有國子監大學,低階官員的兒子或平民出身的學生,才可以就讀。李世民大帝在位時,常常去國子監視察,使學校教育更受到重視,當時學生人數已達三千餘人。東方高句麗王國、新羅王國、百濟王國、渤海王國、日本帝國;西方高昌王國。後來還有吐蕃王國以及南方南詔王國,都有大批留學生前來受課,成為世界上最可觀的高等學府。
學校所用教科書,當然限於儒家學派的《五經》。因為對《五經》的解釋,各學者互不相同,唐政府指定國子監大學校長(國子祭酒)孔穎達,組織一個委員會,對《五經》的解釋,重新確定,出版《五經正義》,共有下列九書——因之世俗有時也索性稱之為「九經’:
經過唐政府的核定頒佈,這九本書遂成為學校的標準本教科書,無論研讀或考試,或其他任何情形下涉及《五經》時,都以此《正義本》為標準。這是一個統一思想的基本措施,儒家學派的思想領域,再被縮小。學生們在學校研究《九經》,只要能搞通其中一經,即由唐政府授予官職。
學校教育的發達,促使科舉制度的發達。上世紀(六)隋王朝統一全國後,對門第世家獨霸政府的現象,予以變革,改用考試的方法,向平民階層選拔新進官員。凡考試及格的知識分子,不問什麼門第,一律委派官職。唐王朝繼承了這個辦法,並使之成為一種最受尊重的制度,稱為「科舉」。考試分很多種類,而以「進士科」、「明經科」最有地位,又因進士科及格的人士比較容易得到高位,宰相又大多數都是進士科出身的緣故,所以尤為尊貴。參加考試的考生稱為「士子」,士子大多數來自學校和地方政府的推薦(鄉貢)。他們千里迢迢,集中首都長安(陝西西安),首先向尚書省禮部報到,然後等候通知,入場應試。考試及格,當時術語稱「進士及第」,跟現代的「博士」一樣,是一種光榮的身份。在以後,考試及格的第一、二、三名,更專稱為「狀元」、「榜眼」、「探花」,尤屬光榮中的光榮。他們在發榜時所受的崇拜,不亞於第一個登陸月球的太空人。科舉制度在中國實行了一千三百年,直到二十世紀初葉才被廢止。在此一千三百年中(只十三世紀蒙古帝國時中斷數十年),成為儒家學派知識分子所追求的最高目標。狀元、榜眼、探花,也成為家長為女兒求偶最理想的物件。中國無數文學作品,都用此作為題材。
李世民大帝對科舉制度有他的看法,當他從宮殿高處望到進士們魚貫而入的肅穆行列時,興奮地說:「天下英雄都被我裝到口袋裡了。」身為世襲的專制帝王,這種看法極其自然。在此之前,政權一直是關閉的,只限於貴族和門第世家。因科舉制度,使政權的大門向民間開放,雖然只是窄窄的一條縫隙,但與根本關閉多少有點差異。聰明才智人士為了從這一條窄窄縫隙進入政府,不得不把全部生命消磨在《九經》的九本儒書之中,再也沒有精力謀反革命了。這種現象,可以減少社會上下穩定的因素。
七佛教淨化與三教合一
繼五世紀高僧釋法顯之後,本世紀(七)又出現高僧玄奘。他的行跡和功績,跟釋法顯相同,而影響更大。玄奘於六二七年離長安西行,冒犯當時不準出國的嚴格禁令,渡過西域(新疆及中亞東部)流沙和蔥嶺雪山,到印度尋求佛教經典。歷時十九年,幹六四五年返抵長安。李世民大帝沒有追究他偷渡的罪名,反而給他很高的尊敬,請他主持長安最大的廟院弘福寺。玄奘翻譯他千辛萬苦從印度帶回來的佛經,先後完成了七十五部。這是一個龐大的數字,即令在二十世紀,翻譯工具如字典詞典之類書籍具備,一個人能譯出七十五部鉅著,也不容易。
玄類被人們稱為「唐僧」、「唐三藏」,在中國家喻戶曉,連兒童都知道他。歷史上高僧太多了,釋法顯就是其中之一。只有玄奘盛名永垂不朽,這應歸功於十六世紀時的大文學家吳承恩所寫的一部小說《西遊記》。這是一部成功的幽默小說,不過書中卻把玄奘寫成一個膿包,而把他的門徒之一孫悟空,寫成一個神通廣大的英雄人物。
佛教是一個在非常複雜的印度社會中產生的宗教,它包括兩種成分,一是印度當時崇拜的鬼神,一是印度當時盛行的唯心哲學。佛教經典因之也分為兩部分,一部分稱「小乘」,屬於前者一部分稱「大乘」,屬於後者。玄奘帶回來的佛經,以大乘為主,而大乘與宗教無關,只與哲學有關,於是佛教內部,開始分裂。宗教的要件就是崇拜鬼神,必須崇拜鬼神才能稱為宗教。猶如畫家的要件是繪畫,他必須繪畫,才能稱為畫家。佛教徒中部分知識分子從大乘經典中發現到系統分明的心理分析,是中國古哲學和儒家學派儒書中所根本沒有的東西,遂如獲至寶,宣稱佛教都是哲理,並不迷信,好像畫家宣稱他並不繪畫一樣,這種態度在佛教中產生一種我們姑且稱之的「佛家學派」。它的發展順序跟道家相反,道家先有道家學派,再分裂出道教。佛家則先有佛教,才分裂出佛家學派。佛家學派與佛教的差異,如同道家學派與道教的差異,以及我們曾經比喻過的「熱狗」與「狗」的差異。
佛教傳到中國後,小乘受到道教仇視,大乘受到儒家學派仇視。數百年鬥爭的結果,終於產生一種調和的局面,即「儒」、「佛」、「道」三教合一。這種調和的出現十分突兀。而且在理論上根本不可能,一則,「儒」還沒有資格稱為宗教。二則,信仰具有排他性。不過如果發現佛教的分裂現象,合一的只是學派而不是宗教,便可瞭然。所謂三教合一,應正確的指出是三個學派合一。我們試用下表作一說明:
佛教譯經事業在本世紀(七)達到高峰,玄類之後,便無以為繼。因為佛教在發源地的印度已告沒落,不再有新的經典出現。佛家學派在大量問世的佛經衝擊下,更分為很多瑣碎的派別,如「律宗」、「禪宗」、「華嚴宗」、「法相宗」等等,在自己的小天地中,互相排斥攻擊。但真正的佛教,卻終於拋棄掉大乘的糾纏,成為純淨的宗教,跟道教一樣,向民間傳播,這種力量超過僅在士大夫之間流行的大乘萬倍。因果報應,輪迴轉生,冥冥中自有神靈為人類主宰的觀念和信仰,深植人心。
八中國疆土的再擴張
第二個黃金時代帶給中國對外的最大成功,是恢復固有的疆土。大分裂時代使沿邊土地大量喪失,隋王朝雖一度振發,但時間太短,不久即因政府覆亡而再喪失。唐王朝最初的目標只希望排除北方突厥汗國的威脅。可是接連著不斷的軍事勝利,使中國疆域回到紀元前三世紀秦王朝和紀元前一世紀西漢王朝時的版圖,而且還要超過。唐政府在沿邊疆土,先後設立下表所列的六個總督府(都護府),像六根巨柱,保衛中國本土。
中國的沉重外患既是北方的突厥汗國,自然成為反擊的第一個物件。
本世紀(七)六○三年,啟民可汗的對頭達頭可汗兵敗,向啟民可汗投降,啟民可汗遂成為突厥的大可汗。可是位於西部金山(阿爾泰山)小可汗之一的泥撅處羅可汗卻不承認,宣稱他才是突厥的大可汗。於是突厥汗國分裂為二,東西對峙。
東突厥汗國雖然失去了西部部落,但仍然保持強大,尤其本世紀(七)初葉,中國正逢十八年改朝換代大混戰。北方崛起的民變領袖們,像梁師都、劉武周都向東突厥進貢,接受封號。唐王朝開國皇帝李淵初叛時,也同樣向東突厥進貢。李淵在位期間的二十年代,東突厥使節和商人到了中國,就像猛虎進了羊群,姦淫燒殺,無法無天。而突厥兵團仍不時深入中國國境,根本忽視中國的存在。大臣們一度建議放棄長安,向南方遷都。李淵雖因關係太大沒有采納,但對突厥人的橫暴,始終不敢表示一絲不愉快。
六二六年,玄武門事變剛剛結束,李世民大帝剛剛即位,東突厥汗國即向長安發動奇襲。大可汗頡利可汗(啟民可汗幼子,始畢可汗幼弟)和他的侄兒小可汗實利可汗(始畢可汗長子),長馳南下,直抵渭水便橋。距長安只隔一水,上下震恐。李世民大帝無可奈何,只好孤注一擲,親自到渭水便橋向頡利大可汗乞和,除了重申誓言繼續臣服外,並答應增加進貢財物的數量,頜利大可汗才行撤退。這對李世民大帝是一個莫大的恥辱,然而也正因為這一次會面,李世民大帝親眼察看到突厥在組織上所呈現的低能,遂決定提前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