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也曾用嚴刑峻法制裁貪官汙吏,但明政府已失去肅清貪汙的能力,因為貪汙的根恰恰就是朱由檢。任何高階官員,文官包括宰相,武官包括總司令,都必須靠宦官支援,才能保持他的性命、地位和有希望擢升,而宦官的支援是非錢不行的,那些債官債帥當權之後,要想他不貪汙,絕不可能。朱由檢殺的貪汙官員越多,貪汙反而更熾,官員們互相警惕的不是停止貪汙,而是不被發覺。
飢餓的武裝群眾也開始轉變。一六四○年,李自成得到兩位知識分子(舉人)李巖和牛金星的合作。李巖所以背叛明政府,是一個另一型別的官逼民反的故事。他是河南杞縣人,一位高階官員的兒子,家庭富有,屬於鄉紳階層,但在遍地飢謹的時候,他拿出糧食作救濟工作,饑民們感激他,互相傳揚說:「李公子救了我們的命。’當時有一位江湖上賣藝走繩索的美麗女郎,名紅娘子,因沒有人再看她表演的緣故,她的生路斷絕,就也加入饑民的行列,成為一支武裝力量的首領。她在一次攻擊杞縣的戰役中,把李巖擄去,強迫他跟她結婚。李巖不甘心做流寇,婚後不久就逃了回來。但明政府卻把他逮捕下獄,通匪的證據既然如此確實,所以任何解釋都沒有用,他被判處死刑。在行刑的前夕,紅娘子攻破縣城,把丈夫救出,李巖只好死心塌地叛亂到底,勸紅娘子投奔李自成,他跟另外也是舉人出身的牛金星,共同成為李自成的智囊。
他們所以選擇李自成,跟紀元前三世紀,張良、韓信所以選擇劉邦一樣。不是每一個群眾首領都有政治頭腦的。像張獻忠,他只能成為真正的流寇。李自成在李巖、牛金星的輔助下,停止報復性的屠殺,發出「迎闖王,不納糧」的政治號召。四年後(一六四四),李自成攻陷陝西西安,就在那個唐王朝的故都,正式組織政府,建立順帝國,並立即北伐。
七朱由檢的下場
明王朝第十七任皇帝朱由檢並不是不想把國家治理好,但他沒有治理國家的能力,猶如小學生沒有寫出博士論文的能力一樣。他精力充沛,沾沾自喜於自己明智的措施,發脾氣的時候不可理喻,而且幾乎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發脾氣。他對自己的錯誤永遠有動聽的掩飾,絕不尋求更正,卻喜歡他的部下歌頌他英明。
朱由檢深知宦官的弊害,所以當權後立即把閹黨排除。但他不久就發現只有宦官最最忠貞,於是一切恢復原狀,而且更變本加厲,大量的派出「監視宦官」到各軍區、各兵團司令部、各重要城市,去監視主管首長有沒有叛變的行為和是不是盡忠職守,完全是八世紀唐王朝和他剛剛撤銷的監軍制度的復活。最有趣的是,在從前,所有的軍事指揮官無一不反對宦官,而現在幾乎一致的熱烈歡迎。因為從前那些軍事指揮官還希望能建立功勳,所以討厭宦官在一旁動則掣肘,朋政府末年的一些軍事指揮官已沒有報國的情操,他們發現只要滿足監視宦官的私慾,自己反而可以從事更大膽的罪惡行為,任何人控告軍事指揮官殺人越貨、貪贓枉法都沒有用,監視宦官會證明絕無此事,皇帝只相信監視宦官的話。
朱由檢最勇敢的一件事是殺人,在發脾氣時,像一頭掙脫了鎖鏈的瘋狗,人性和理性全失。一個城市淪陷,就把守城的將領殺掉,一個地方淪陷,就把守地的首長殺掉。陝西省華亭縣(甘肅華亭)縣長徐兆麟,到任只七天,照樣依法處斬。朱由檢對飢餓的武裝群眾恨入骨髓,堅決地指控只是一撮奸邪份子煽動起來的,有人向他提及飢懂和官員鄉紳貪暴,他就發怒,發怒的原因是他無法解決,所以他不願聽到、不過他倒是確信小動作可以幫助他,確信僅只虛心假意的表演一下就能掩蓋天下人的耳目,所以他不斷地宣佈「避殿」、「減膳」、「撤樂」,不斷地聲言流寇也是他最親愛的赤子,不斷地下令政府官員自我檢討(修省)。有一次還把宰相們請到金鑾寶殿上,向他們作揖行禮,說:「謝謝各位先生,幫助我治理國家。」然而不久就大發雷霆,把被他謝謝的「各位先生」殺掉。朱由檢的急躁性格,使他迫不及待地追求奇蹟,並且認為重刑是促使他部下創造奇蹟的動力。但有才幹的部下又使他如芒刺在背,他只能用宦官型的恭謹無能之輩,在這種人之前,他才心情愉快。朱由檢嘗嘆息他無緣得到岳飛那樣的將領,其實,恰恰相反,他已得到了一位岳飛,那就是袁崇煥,結果卻用冤獄酷刑對待他。
一六四四年正月,李自成在西安建立順帝國政權後,即出發北伐,穿過山西省,直抵首都北京城下,幾乎沒有遇到抵抗,連最著名的九邊之一的軍事重鎮大同(山西大同),都望風投降。最使人奇怪的是,各地主張投降最力的,卻是那些被認為最忠貞的監視宦官。李自成於同年三月十七日到達北京,明政府用以保衛首都、但卻五個月不發給薪餉的十萬人的防衛部隊(京管),霎時叛變。在宣府(河北宣化)投降的監視宦官杜勳,告訴城上的宦官同僚說:「我們的富貴,另有地方,不要太死心眼。」次日(十八)夜晚,監視城防的宦官巨頭曹化淳大開城門,迎接順兵團進城。像鐵鑄一樣堅固的北京城,沒有經過戰鬥,就告陷落。
朱由檢聽到訊息,乘天還未明,企圖逃走。他拋下妻子兒女,手提著一支當時最新式的武器三眼槍,率領十數個還接受命令的宦官,宦官們都手執利斧(我們不明白為什麼不能每人發一支三眼槍。也不明白朱由檢何以眾叛親離到如此程度,身旁連一個追隨的將領都沒有)。朱由檢跑到東華門時,守門的宦官用亂箭阻止他逃走。朱由檢再跑到齊化門,齊化門的守將是朱由檢最親信的朱純臣公爵,朱由檢找到朱純臣的住宅,朱純臣聽說皇帝駕到,這在平時是稀世的榮耀,他會狂奔出來跪在門口迎接,可是現在他下令不準開門。朱由檢再奔向安定門,安定門的守軍已全部潰散,沒有人在那裡,城門封閉的很堅固,朱由檢手下宦官們的利斧也無法把它劈開。這時已到了十九日的拂曉,大火四起,順兵團搜尋前進的聲音漸漸逼近,逃既逃不掉,朱由檢只好重返皇宮,在一座名為煤山的人工山之上,自縊而死。他在自縊之前;留下一份下列的遺書:
逆賊直逼首都,固是由於我的品德不足,上天才降下懲罰,但也是群臣誤我。我死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請去掉我的帽子衣服,把頭髮披到我臉上。任憑逆賊割裂我的屍體,不要殺傷人民一人。
這份遺書可能是後人偽造的,但也可能是真的,因為它充分顯示朱由檢用小動作掩人耳目的伎倆。他把失敗的責任一古腦兒推到別人身上,自己責備自己品德不足,並不是真心的承認錯誤,而只是用以烘托群臣的罪惡。問題是,群臣中沒有一個人出於民選或老天爺派下來的,全部由朱由檢任用,中國那時有六千餘萬人口,不知道他為什麼專挑選一些「誤他」的人當他的政府官員。朱由檢要求「逆賊」不要傷害人民,他也知道「這賊」不會聽他的,這種廉價的文章,不過企圖留下他非常慈悲的印象。那些在安塞縣荒郊哭泣爸爸媽媽和蹲在地上吃糞土的孩子,以及被明政府軍屠殺的難民饑民,恐怕不會同意朱由檢有此悲天憫人的胸襟。
李自成坐上朱由檢坐的寶座,把順政府由西安遷到北京。明政府的那些爛汙官員,包括拒絕朱由檢進門的朱純臣公爵和另一位吳襄伯爵,他們一窩蜂投降,跪在李自成面前,歌頌他的功德,並爭先恐後貢獻掃蕩明政府殘餘勢力的計策。不過順政府的反應大出他們的意外,新王朝的官員們把舊王朝的官員,當然包括二人在內,全部投入監獄,苦刑拷打,追繳他們在明政府時代貪汙所得的贓款。
八清軍入關
順政府當時雖佔領了北京,但事實上他們只控制了華北的一部分,明政府一支最強勁的邊防軍,由薊遼兵團司令官(薊遼總兵)吳三桂——吳襄的兒子,率領著從他的防地寧遠(遼寧興城),正向北京馳援,先頭部隊已到達距北京一百五十公里的豐潤(河北豐潤)。
順政府這時正陷於狂歡的追贓行動中,不能冷靜下來考慮所面臨的一些問題。同時,他們從拷掠第一個貪官起,就重蹈九世紀時變民領袖黃巢所犯過的錯誤,那些饑民出身的新官僚在使人眼花繚亂的珠寶金銀之前,幾乎是一霎時就把最初起事的精神,喪失殆盡;在宦官和宮女包圍的皇宮中,李自成無法跟往常一樣的同他的高階幹部生活在一起。
吳三桂得到李自成即位的訊息,決定投降。他父親吳襄正好也派遣僕人到軍前勸他入朝。但經過下列一段對話後,吳三桂的態度立刻轉變。他問他父親的情形,僕人說:「已被逮捕。」吳三桂說:「我到北京後,就會釋放。」又問他的財產,僕人說:「已經沒收。」吳三桂說:「我到北京後,就會發還。」又問他美麗的愛妾陳圓圓,僕人說:「已被宰相劉宗敏搶去了。」吳三桂火冒三丈,下令他的軍隊為死去的皇帝朱由檢穿上白色喪服,誓言為朱由檢報仇,在答覆他父親的信上,慷慨激昂說:「父親既不能當忠臣,兒子自不能當孝子。」他知道不能兩面作戰,於是,轉過臉來,向昨天還是敵人的清帝國投降,請求清帝國派遣軍隊入關(山海關),聯合剿匪。
——不久,詩人吳梅村寫了一首史詩,名《圓圓曲》,描述這件事,其中有兩句:「痛哭六軍俱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