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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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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啟開的門邊出現一道粉黃衣影。還沒跨過門檻便已嚷嚷不休:「我說主子,奕棋了一早上,也該歇歇了吧?別忘了午時過後,張管事要與您在書房議事哩。還有呀,那個林表親在前廳也候了許久,到底見是不見啊?若是不見,就讓我早早打發掉吧,省得浪費茶水。」

「攏春,你就歇歇吧,沒見過你這種不會享福的內務總管,非要成日上上下下的跑才甘心。明明是才嫁為人婦沒幾年的心娘子,何苦師法起三姑六婆的嘴臉?」又打了個呵欠,傅巖逍手上的黑子擱在缺口的一角,順利吃了兩顆白子。心滿意足的聽到一聲挫敗的哼氣,才又對黃衫女子道:「對於林金主或員鎮乎這一些人,任其吃飽喝足打發掉便罷,還不是把我納妾的事當成什麼說嘴的事,理他呢,他想見我還得看我給不給見哩。」

「可是如果他回去後換來舅母她們來找我呢?」林家是貝凝媽的舅親,每當有所求或有什麼羅煉裡,總會求見她。身為晚輩,總免不了要回他一個禮數的。

「等到大頭目登上門來,有我頂著。現下全臨安誰不知道我傅巖逍將你吃得死死的?吃下了買家產業,也吃下了你的膽子,任何事我說了才算。要討好處,由你允了是沒用的。我的好娘子,你只要開開心心過日子便成了。」傅巖逍逗著大夫人。

貝凝嫣回他一抹笑靨,卻仍抹不去眉宇間終年沉積的輕愁。日子能有今天這番光景,她該滿足了。要是在三年前,她簡直不敢想像自己可以由水火的煎熬中逃出來。

「說到這個……」決定放棄攻勢的織豔道:「林金生與貝鎮乎、貝定乎兩兄弟,你就任他們野心勃勃的叫囂,當真是沒法子一舉殲滅他們的狼子野心嗎?讓貝姐姐鎮日憂心,是什麼道理?」

「還能有什麼道理?還不是為了好玩。」內務總管嗤聲道。

「咬呀,隴春,何必說得這般難聽?留著他們,日子比較有意思嘛。」傅巖逍搖搖頭,十足的琅當樣。

「哼!是有意思沒錯,您倒是忘了三年來被暗算多少次,毒酒、殺手、放火燒貨、破壞生意……那種壞人早該送絞了!要是哪天兩路人馬結合起來,那可真是「烏合之眾。」傅巖逍截口下定論。

面對門口的封梅殊突然在一聲尖呼後哈哈大笑了起來。「我的天呀!那是什麼鬼?」

啟開的大門口露出兩張探頭探腦的小臉。佈滿汙泥的小臉看不出長相如何,名貴的絲緞衣棠沾滿了草屑汙泥,也不知站在門外多久了,可能怕被罵所以不敢進來,也不敢出聲。

「妍兒!」貝凝嫣低呼。

「封崖!一定是你這個傢伙又帶頭造亂了!」身為內務總管的攏春當下將兩個小孩拾了進來,對著一路逸灑而來的汙泥印呻吟不已。

「娘娘,蓮花、蓮花……。」四歲的傳妍兒怯生生的將手中小心捧著的花遞到孃親面前。

「謝謝妍兒,娘娘喜歡。」貝凝嫣易感的本性教她當下淚盈於眶,想抱過女兒親愛一番。

但攏春可不允。

「大夫人,千萬不可,等我將這兩個小東西洗乾淨了你再來抱。」

「阿孃,阿孃!」五歲的封崖在攏春的鉗制下扭來扭去,雙手合掌,似乎也有東西急欲向他的阿孃獻寶。

於是封梅殊也亂感動一把的湊了過來。

「崖兒,有什麼東西——哇呀!」

※※※

一隻顏色鮮豔的蝴蛛赫然呈現!當下嚇得封梅殊倒退了數大步,尖叫不休「死小鬼!明知道我最怕這些毒物,你偏偏愛!今天晚上你死走了!天哪!別過來!」

「很漂亮呀,阿孃。你一定沒看清楚,再看一下啦。」封崖不死心的接近,結果一票女眷全花容失色的迅速返到外頭,僅剩兩尾來不及逃的落難者。

「阿爹,您也看嘴。」封崖好可愛的揪著向來氣定神閒的傳巖逍,要他分享子男人間的喜悅。

傅巖逍當然沒有那麼大驚失色,只不過,在一隻含有劇毒的蟲物面前,稍稍腳軟逃不出生天而已。

「扼……崖兒,你該知道這東西是有毒的……。」

「小美不會咬人的,我們是好朋友。」封崖不開心了,為什麼大家都怕他的寵物?還是妍兒好,不會尖叫。

「封崖!我命令你立刻收到你的竹籠子內!不許再捉這種東西玩兒了!」封梅殊很沒義氣的跳到窗外才叫陣。從小被毒物追著跑的她向來以自保為第一要務。

「我的籠子不夠用了。小朱、小黃、小胃……阿孃,你上回編的籠子全住滿了啦。不如——我們放生!」小孩兒靈機一動,決定展開放生之門,讓小美悠遊回貝宅美輪美奐的大花園內。

要命!這還得了!

傅巖逍冷汗百冒,下意識的吼了出來「仇巖!」

一道迅影掠至,由視窗射入藍光,轉眼間已將封崖手中欲放生的毒物收納入一隻胭脂盒大小的木盒中。

倒也不是仇巖厲害到未上先知,而是自從在川境與封家母子相識後,三天兩頭總會有這種事發生。沒有人知道為何封崖天生會愛死了人人害怕的毒物,更不明白他怎麼總是有法子招惹來這些蝨子。

自從封崖在員宅抓到了五條毒蛇、三隻毒瞻、八隻毒蝴蛛後,原本雕樑畫棟的貝宋大宅——一個安全的保壘,便人人自危了起來:要是哪天封崖騎了一隻猛虎進門現寶、手上抓著大漠毒嗽,怕也不是太稀奇的事。所以仇巖非常有先見之明的隨身攜帶器皿,務求護衛職責善盡到完美無缺的地步。

仇嵌將盒子的暗鎖扣上,交給封崖,拍了拍他頭,打發了出去,才轉身面對主「爺,受驚了。」

「習慣了。」傅巖逍嘆了口氣,一票女眷花容失色的逃跑,熱鬧已不復見,倒是接下來封崖會恨慘,娘子軍們大抵會卯起來修理那小鬼。沒了奕棋的興致,拍了拍高大得嚇人的仇巖。

「咱們到書房吧。你辛苦了。」

「是。」

劉若謙喜歡身處市井中的感覺。以他的身世來說,他無論到了何處,落腳於酒樓或食肆,都大可吃盡山珍海味、住進最頂極的廂樓,享受高人一等的待遇。但他不。精緻大餐或清茶淡飯、攤邊小吃,吃來皆各有風味,倒不是非要講究不可。

身處市井間最大的附帶效益是聽一些閒言雜語以娛自己。是!劉若謙最大的樂趣莫過於如此。然而這並不教人意外,既然他向來是個多管閒事的人,那麼沒道理不以這行為為嗜好吧?

如果想快速瞭解一個陌生城市的民風、人情,投身入茶肆瓦舍間就包準沒錯的啦!

上自財勢兼具的當戶,下至鄰家王二麻子昨日逛了窯子教家裡婆娘打出大門,無所不知、無所不聊。再加上說書的人活豪活現的加油添醋下來,活生生像看了場戲。

才落腳兩天,劉若謙便已知道現今臨安域第一富貴人家是貝家;但自從傅姓男子王事後,日後想必非改成傳家不可。

這傅姓男子可厲害了。生意能手不說,善鑽營,連官府方面都有人脈。為官清廉的臨安刺史更常是貝宅的座上賓;刺史之子,有臨安第一美男子之稱的趙思亮更是傅巖逍的知交。

雖說官商不曾有明目張膽的勾結,但眾人只消知道兩造有甚篤的私交,恐怕連地頭蛇也不敢上門刁難、討些無賴錢。因此近三年來,原本三大鉅富鼎立的臨安,在傅巖逍的手腕下,早已超出其他人成為人人豔羨的首富了。

傅巖逍入主貝宅後,大肆排擠親家林姓,以及同源的貝姓,不再互相扶持也頗受人側目。臍帶相連造勢是人之常情,怎麼地想不通傅巖逍反其道而行的居心。

傅巖逍、傅巖逍……滿城每日不談上一回總像日頭不該落一般。臨安城幾乎為此人瘋狂。

而劉若謙與霍逐陽來得正巧。因為傅巖逍在有了一妻一青樓知己後,現下又納了一名新寡為妾,嘴動了全城。因此方便劉若謙二人從頭聽一次此人的傳奇。每一個人都樂得對他口沫橫飛一番。

而他們找對了人,給了「聊閒茶肆」的掌櫃一壺茶、一錠銀子,便源源本本知道了傅巖逍入主貝家三年來的大小事蹟。

「……這傅大爺也不是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比起刺史大人那位生來帶病的獨生子來說,傅大爺只好一些而已。常年帶著商隊南奔北走,全靠他身邊那個仇護衛。那個仇嵌可真是嚇煞人也,比我們尋常男人高上一個頭,壯上一倍,看起來像塞外的人,又瞎了一隻眼。每次陪著傅大爺出門,光那臉就嚇得沒人敢生事了,更別說他長相本就可怖。在兩年前替刺史大人捉了一名江洋大盜伏法後,再也沒人敢找買家麻煩了,至少不敢明著來。唉,那江洋大盜真是自找死路,潛入貝家想劫財便罷,偏偏又想染指傅夫人,就是我們臨安第一美人貝凝嫣小姐呀。那個大盜一掌把傅大爺打得吐血暈死,要不是仇護衛趕到,並接住由欄竿跌下的大爺,這傅大爺怕是活不成了。江洋大盜還沒來得及碰到夫人一根手指,便已教仇巖削去登掌,並當下去勢,廢丟全身功力才給丟到官府,那時也只剩一口氣了。」

故事十分精采,但劉若謙無法不分神注意到霍逐陽一閃而逝的激動神色;在激動過後,卻又是無比的漠然如雕,像是有一抹怎麼也掩不去的恨……或愛?

他佯裝非常好奇的間掌櫃問題,並密切注意霍逐陽的神態。

「王掌櫃,您說說,這傅大爺與夫人的感情好嗎?怎麼又有紅粉知己又有小要的?」

王掌櫃喝了一大口茶,又權威的開口了:「男人嘴,哪一個不三妻四妾的?何況傅大爺這種男人,好歹他沒有像那些取得女方家財便把結髮妻丟一邊的人不是?他們夫妻可也是相敬如賓哩。我們大夥都猜,他們夫妻三年下來未孕偶一女半子,才教傅大爺娶妾進來。女人家,但求別被休就萬幸了。」

「哇?不對。我記得昨兒個聽說傅夫人有個女兒……。」劉若謙不明白的道。

「哎,收養來的嘛!他們夫妻成親三年,女兒卻四歲了。聽說是貝小姐的貼身丫頭與長工私通有的種。還是貝家小姐好心腸,安排了丫鬢嫁到北方,並且收養了小孩當伴。貝家小姐自幼就心慈手軟,要不是嫁了傅大爺,這貝家今日只怕沒這光景了。」

由於已到用膳時刻,一批又一批下工的苦力全住這邊瓦舍湧來覓食,王掌櫃也不再有閒情磕牙,忙著招呼客人去了。

喧譁的空間打擾不了這一方的靜譏,劉若謙很是興味的直盯著霍逐陽瞧。

霍逐陽心中警戒,丟給對方兩枚無聊的眼神,扔下一些碎銀便要起身。

「回房歇著吧,今晚待訪「貪歡閣口與「西施樓]。」利用昨日探訪了臨安所有伎坊數量,決定先由這兩家首屈一指的勾欄院找起。

「我比較有興趣的是那位刺史大人的公子。不知生來帶著什麼病,這麼人盡皆知的贏弱。」

「找人要緊,勸你別又生事了。」

「醫者父母心,怎可嫌我多事?」劉若謙怪叫。

「你想招惹姓傅的,所以由刺史那邊下手。」霍逐陽不客氣的挑明劉若謙的企圖。相識多年,要理解這人好事的頭性並不困難。

劉若謙沒有費舌否認,反而笑得不懷好意,不知打何處又愛出一柄摺扇,寫意的煽著:「我想招惹的,是你。」滿意的見到霍逐陽眼神一冷一熾的交替,他好快意的率先走出茶肆,還快樂得差點給門燉拌到,跌了個五體投地。

每當他頑心又起,尋妻一事只有被擱置的份,霍逐陽撥出一口長嘆,陰沉的眼神下翻湧著複雜的波濤,立定在人潮中央,眼神不由自主的拉遠到夕光攏聚的西方。屋宇高聳入雲的貝宅,被夕光映成了美麗的金黃,像披了黃袍的帝王,世世代代是臨安城財勢加身的表徵。

也是他準備徹底摒棄的過住。

隨著日落,沉潛入黑暗的底淵,連波紋也不該有。

堅決的背過身,往東迸大步走去。與貝牢一步一步的拉遠,互成黯然的黑影,隱沒於天涯約兩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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