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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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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的伎坊分為許多層次,官妓、私娼、歌伎、樂伎、舞伎……自從戰國時代管仲設立第一座公營伎坊「女閻」之後,一代一代的革新下來,也不再是隻有罪犯的妻女以待罪之身入娼。尤以到了大唐,伎分多等,司其專長博得色藝雙全的美名。才、情、色、藝皆具才有資格掛上頭牌,招徠名流仕子賞風弄月,並且讓銀兩如潮水般湧進來。

臨安城原本由‘西施樓’大大美人坐鎮,今其它伎坊黯然失色,只求剩餘些許渣淫可食。但自從兩年多前‘貪歡閣’找來了一名京城美人織豔繫住了一串裙下孝子後,從此兩方人馬日夜較勁不遺餘力。若非‘貪歡閣’有傅巖逍依靠,怕不早被‘西施樓’的惡霸打手給拆了上百次。這‘西施樓’的靠山據聞是江湖上某黑幫,莫怪坊裡的打手皆熊腰虎背。日後還不知會怎樣哩,至少可以肯定想和乎相處是絕對不可能的。

今兒個方一入夜,‘貪歡閣’便已湧入大批人潮,尤以‘豔臺’最熾,十張雲石桌皆坐滿了世家公子,全為了瞻仰織豔的美麗與才藝。

織豔以棋藝為一絕,並精於凌波舞姿,三丈高的‘豔臺’有三十尺見方,是她一展舞藝的地方。奕棋、出對子、吟詩,每日不同的花樣,才情出色者更有幸受垂青,進入香閨一敘,撩撥得公子哥兒們日夜苦候,並努力充實自己的才華,軌怕在‘豔臺’會里失色去了面子。

‘豔臺’與雲石桌約莫有五、大丈的距離,加上高度與夜色,若想把大美人看個分明,可得要有本事才行,尋常人的眼可難細看了。

劉若謙坐在最後方的一張雲石桌邊。好位置早已被佔走,但以它的功力來說,早在織豔一出來,便已明白的打量完名妓的嬌客。

果真是個絕色。

「別說傅巖逍了,連我都動心。」劉若謙中肯的說著。如此絕色,實有今人傾家蕩產的本事。

霍逐陽不理會劉若謙似有若無的挑撥,公事化的陳述他由‘驛幫’聯絡站得來的訊息:「織豔,在官府登記的本名是朱敏敏,一個寡婦,丈夫是京城人士。三年前死於肺疾。年齡不詳。」

「登記在官府的名字不見得是真名。有她孃家的訊息嗎?」他對自已未婚妻的容貌沒啥信心,因此早已刪掉這朵花魁可能是他未婚妻的想法。

「她孃家在恫城。蕭家小姐的原籍也在恫城。」因為這一點,所以進臨安以來,便以織豔為第一目標。

「還有什麼?」劉若謙望向霍逐陽有所保留的眼。這傢伙、不肯給人一次痛「據聞織鈍的胸口有一枚胎記。」

「她的入幕之賓說的?」劉若謙心口沉了沉,喉節滑上滑下,突然不自在了起「我們旗下「華陀堂]的大夫曾為織豔治過病。在非禮勿視的情況下,他不小心瞧見傅巖道與織豔在狎玩,連忙轉過身,很深刻於她的右胸口上端有一枚胎記。」霍逐陽停了一下。「她極可能是。有勞你查證了。」

劉若謙拍著額頭,忍不住又往臺上看去。那個正在臺上舞著飛燕步的美人……不會吧?

隨便猜猜的事怎會成了真?他從不以為蕭小姐會……

如果她當真是他的未婚妻蕭於薇,那麼她淪落到今天的命運,他絕對得負上一大半的責任。

「我要怎麼查證?」劉若謙嘆氣。

「你會不知道?」霍逐陽露出罕見的笑意。在劉若謙的低咒聲中瀟灑告退。

直到劉若謙由自憐中回神,才發現霍逐陽撇下他跑了。沒義氣的傢伙!想必是找好玩的去了。此刻他多想尾隨而去,直覺告訴他這是一探義弟絕口不提過住的好機會。臨安城……說是要來找未婚妻,不如說是為了父親的另一項託忖——幫逐陽解開心結,過回正常的日子。

只是沒料到「末婚妻」當真在眼前。現下該怎麼辦才好?唉……。

※※※

夏夜,適合賞月乘涼。

月上中天,輝映著地面上飲茶作樂的人們興致正發。

傅山石逍向來是個很懂得享樂的人。喜歡賺錢與花錢,喜歡春花秋月,一景一色。曾為桂林山水傾倒,在黃山韻淚滿衣襟,在大漠裡詠歎天神造物的神奇:也愛繁華市景、悠閒的居家生活,因此每年有七個月南奔北走,五個月待在臨安是最恰當的安排。

今兒個月色正好,興致大發的傳巖逍招來妻妾與身分高的管理級僕傭,以及向來少出大門的剌史大人之子趙思堯典樂,並教唱著「敦煌曲子詞」。

趙思堯瞧見傅巖逍眼中灼亮的神采,笑斥道:「先別說!讓我猜猜,你可別又是學了些俗鄙的曲子回來嚇人。」

「趙兄,客氣了,小弟怎敢再次冒犯貴耳。如伯父所言,您的古聖賢書尚未讀齊,實不宜玩樂過甚。小弟出身市井,別的沒有,專事鑽營地方小曲玩樂而已,還勞兄臺住貴耳,切莫有些許沾汙。」傅巖逍斜倪過去一眼。想充道貌岸然狀只好損失耳福了。剛正不阿的刺史大人向來制止兒子聽聞任何不正經的文章詞今。

趙思堯打商量道:「老弟,先說說待會你要唱的內容是什麼吧,看你的眼色,必定是有趣至極。」

「來自市井約有趣必然摻了一些俗鄙。我學了一曲「南歌子],是夫妻對唱的曲子,敘述丈夫出遠門後回來,懷疑妻子不貞,便質問了起來。然後應對著第二曲由妻子羞怒交加的駁斥,最後言歸於好的落款。當時我在敦煌看了這雜劇,真正是歎為觀止。對不對?仇巖?」他還拖著一邊安靜喝茶的仇巖回應。

「是的。」以啞巴為師法物件的人被敲出了今天第一句話。

「要不要聽我唱呀?趙公子。」吊人胃口吊得大開,哪怕對方仍掙扎在剛正嚴明的家訓之中!

「要。」趙思堯咳了雨聲,順過氣後用力回應。不讓一邊跟來的家丁服侍,疲弱的身軀被高揚的興致支撐著,哪怕明日回去得臥病兩天。

傅巖逍細看好友蒼白的臉色,決定滿足它的要求:他是趙思堯二十五年生命中唯一的視窗,引領著他神往於無緣窺見的天地。

清了下喉嚨,在女眷們也興致勃勃的洗耳恭聽下,傅巖逍以清亮的音色唱了出「斜倚朱簾立,情事其誰親?分明面上指痕新!

羅帶同心誰綰?甚人踏破裙?

蟬鬢因何亂?金釵為甚分?紅妝垂淚憶何君?

分明殿前實說,莫沉吟!」

唱完了丈夫的曲,再以尖細的音色唱出委婉的妻子回應部分「自從君去後,無心戀別人,夢中面上指痕新。

羅帶同心自棺,被獼兒,踏破裙。

蟬嘴朱簾亂,金釵舊股分,紅妝垂淚哭郎君。

信是南山松柏,無心戀別人。」

拍掌聲在暗夜裡熱鬧響起,傅巖逍拱手作揖,沒有立即坐下,接過仇嵌送來的茶一飲而盡,眼光掃過有話欲言的趙思堯、地想站起來唱曲兒的封梅殊,以及突然失了玩樂興致的貝凝嫣。

怎麼了?他暗暗記住待會私下要問她一間。

「老弟,一首曲子首尾兩見「無心戀別人]不免失了色些許。不若丈夫戲分的精采。」趙思堯這輩子唯一被允許做的事就是讀書作學問,當然可以立即找出問題來與傳巖逍鬥嘴消遣一番。

「以拙為巧好過華詞對仗。這表示一再強調、信誓旦旦啦!你這種不識情味的書呆哪裡懂得。呼應著丈夫的咄咄逼人,妻子的委屈婉約正好以水克火不是?」

這廂辯駁得正熱鬧,渾然不覺大夫人貝凝嫣已悄然退出亭子,往花徑幽處獨行而去。

如今乎靜的生活,在四、五年前幾乎是種著想。有多少摧心斷腸的夜裡,她總是懷著一絲冀望,也許某一天會有一人將她救出無邊的苦海中。

那人是出現了,但不是「他」。

她該懷著所剩無幾的信念去盼那個據聞已死去的人再度活生生站在她眼前嗎?它的年華就要這樣子老去了,在追悼的每一日中耗去生命與一切巖逍對她非常的好,並盡其所能要今她快樂,但她的快樂早已埋葬在過往,每一次的歡笑都在終止時浮上更濃重的傷痛與寂寞。

她好努力、好努力要學著巖逍、仇巖、織豔,乃至於新朋友悔殊一般拋去過往,活出自信勇敢的未來。每一個人都有他傷心的往事,但卻只有她拋不開,融不入快樂的新生活中。

她不敢告訴巖逍:當大家愈歡暢,其實她愈寂寞。

這種日子不是不好,家裡以往不曾有這番光景,她是喜歡大夥齊心同力對抗外來攻詰、互相扶持的:但在芳心幽處,有著洞開的一口空虛,不是熱鬧可以填滿。

一株曼花緩緩綻放,與她淚眼相對。夜露滴落塵土,她再也忍不住淚意,任其暢快奔流。

總是不由自主踏上每一寸共走過的土地,追尋不會再現的記憶。

十三、四歲時,他倆傻呼呼的坐在這株曼花前,非要等花開不可。結果花不曹開,倒讓兩人被夜露染成風寒。她三天下不了榻,而他卻抱病堅持要守著花開。在第二天夜裡,他由窗子爬入,雙手捧著盛開的曼花叫醒她看。

後來他病了十天,她堅持要看顧他。

「未婚夫妻」的字眼」在那時才由表面上的意思明確了起來。兩顆情初動的心由此開啟。她看著他,不再是看著兄長,而是未來良人:他看著她,也不再是一起玩兒的小妹子,而是未來娘子了。

要不是……要不是爹孃的突然身亡,舉家亂成一團,什麼事皆出了差錯,每個人的嘴臉也變得掙揮……一切都出了錯,祥和的天地毫無預兆崩落在腳下……

她該是「他」的妻的!

要不是他在迎娶途中遭到狠群攻擊,迎親隊伍無一人生還,他們該是夫妻的!

「惡狼山」殘肢斷臂的血腥場面至今憶來仍教人作嘔。她甚至拼不全哪一隻手、哪一截足該是「他」的!

舅母說她生來帶克,最好嫁她那位遊手好閒的兒子為妻;叔父那邊亦無一絲溫情,逼著她嫁給痴愚的姻親。

當她最需要「他」時,他卻死了。

是她生來帶克嗎?爹孃、未婚夫,全在一夕之間出她眼前消失。沒有人可以讓她倚靠,而她則日日夜夜被自厭自責所啃噬。

她恨他!可是她也想他想得怨與變交織。

多想拋下一切追到黃泉地府,問他何忍丟下她一人?為什麼不帶她一同走?他說過要同生共死的呀!

趴在花臺上,嗚咽著模糊不清的聲音,若有人仔細聆辨,不難猜出她重複叫著兩個字——逐陽。

花徑最深處,一抹嘆息被夏蟬蓋過,一雙狂猛的眼卻怎麼也掩不住其中的渴慕與樵粹。

落人塵土的淚,也流入了他脹痛飲裂的胸口。

暗處,又來心碎的嘆息。

若非真正眼見到貌美如女子的趙思亮果真是男兒身,劉若謙差不多要以為他是女扮男裝的了。以前他也治療過俊美男子如拜弟齊天磊,以為男生女相不過如此了,如今才知道仍有真正美人之流。這臨安城頁不得了,美佳人與美男子充斥。

開了幾帖舒筋活血的補藥讓長年病弱的趙公子恢復更好的氣力,幾日下來,劉若謙一如以住,成了病人家中的座上賓。不必抬出「閻王避」的名號,剌史大人唯才是用、禮遇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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