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乙買的幾套衣服,都略微有點緊。她是故意這樣買的,為的是強迫自己減肥,衣服已經買了,錢已經花了,那麼為了能穿進去,特別是為了穿得合身,就只好減肥。
這個辦法還真管用,她自從買了那幾件面試的衣服之後,就十分注意飲食和體重,每頓飯都剋制點,吃個八分飽就不吃了。隔兩天就把那兩套西服拿出來試穿一下,看看緊不緊,如果還是緊,就加倍節食。
她本來還想到學校健身房去鍛鍊鍛鍊,學費裡都交了體育器材費的,不去用用真有點虧。但她去了一次,就把自己給嚇回來了,健身房熱鬧得很,個個機器都有人在用,看上去都是常客,用得老練自如,有的邊跑步邊聽音樂,有的邊蹬車邊看電視,看那些人的身材,根本就不用健身,都挺fit(結實)的。她真不知道那些人是在健身,還是在表演。
再看看她自己,從來沒用過那些器材,連怎麼開怎麼關都不知道,搞不好會從跑步機上掉下來,跌個嘴啃泥。再說她也沒健身穿的服裝,要去學校健身房健身,還得去買一整套行頭,太麻煩了,還是在家裡做做仰臥起坐吧。
也不知道是她的心理作用,還是熱脹冷縮的原理,反正過了一段時間,她穿那兩套西服就不覺得緊了。有時晚上洗過澡後,一個人關在浴室裡,把那身行頭裡裡外外都披掛上,還化點淡妝,在鏡子前搔首弄姿,感覺精神面貌煥然一新,至少年輕了五歲。
看來真是人靠衣裳馬靠鞍,尤其是像她這種生過了孩子的黃臉婆,打扮真的很重要。
對自己外貌的信心增強了,做客訪友的興趣也就上來了,剛好丈夫實驗室的那個韓國人請大家去家裡燒烤,如果是以前,她肯定會推脫不去,但這次不同,丈夫一提,她一口就答應了。
答應之後就忙著置辦行頭,因為去人家裡燒烤不是面試,不能穿西服。這次她沒約魯平,自己一個人跑到mall(購物中心)裡去逛,順便觀察一下丈夫的那個前七代同宗的「老鄉」是個什麼模樣。
到了mall裡,她先去找那按摩女郎。找了一會,沒找到按摩女郎,找到一個按摩大媽。兩排店鋪之間的空地上擺著四把黑色的按摩椅,有個中年女人在那裡照應,大概就是丈夫的那個「老鄉」。
她不動聲色地觀察那女人,應該比她老,四十多了吧,打扮得倒也精神,但眉毛畫得很誇張,像是全部拔掉後用眉筆畫出來的,嘴唇也抹得太紅,像舊社會妓女愛用的那種紅,頭髮本來就不多,還梳得緊巴巴的,在腦後挽成一個髮髻,越發顯得頭髮少;額頭尖塌,還把前額扒得光光的,不留一根劉海,越發顯得倒臉。
總而言之,那女人已經從外貌和打扮上讓她徹底放心了,丈夫應該不會看上這樣的女人,否則只能說瞎了他的狗眼。
她剛走到按摩椅附近,那女人就迎了過來,操著一口蹩腳的英語跟她打招呼。她因為知道那女人是大陸來的,根本就不用英語接腔,直接用漢語問:「你是中國來的吧?」
那女人像遇到了救星共產黨一樣,立即如釋重負地拋棄了英語,改用漢語:「是啊,是啊,你也是中國來的吧?打哪兒來的?」
「d省的。」
「哦——,那我們還是老鄉呢。」
「我聽你口音不像是d省的。」
「哦,我——老家是d省的。」
她知道那女人連老家都不可能是d省,肯定是在套近乎拉生意。果然,說著說著,那女人就向她推薦按摩椅,說可以免費試用五分鐘。
她謝絕了:「不了,我要到前面去看看。」
她走了一段,回頭一看,發現那個女人正在向一個男顧客拉生意。再走一段,回頭再看,那男人已經坐到按摩椅上去了。看來真是魚有魚路,蝦有蝦路,如果讓她去幹那女人的活,她肯定一天都活不出來,但人家幹著那活也沒餓死,還活得那麼滋潤。
她在mall裡逛了大半天,給全家一人買了一套參加韓國人燒烤聚會的衣服。
女兒還小,基本都是她買什麼女兒就穿什麼,但有幾個朋友已經在抱怨自己的孩子大了,父母買的衣服都瞧不上了。她估計丁丁過幾年也會瞧不上她的審美觀,她現在得抓緊時間享受給孩子買衣服的樂趣。
丈夫的衣服一向是她包辦,她把他的衣服弄成什麼樣,他就穿成什麼樣,如果她哪次洗了衣服沒熨,他就穿個皺巴巴的衣服去上班。如果她把兩隻不同顏色的襪子卷在一起,他就一樣穿一隻去上班。俗話說「丈夫是妻子的臉」,他不在乎自己穿什麼樣,她還在乎呢,所以總是把他的衣服拾掇得熨帖挺括。
但他們夫妻倆畢竟有兩三年不在一起,那兩三年裡,她就沒法包辦他的衣服。她剛來美國的時候,檢視他的衣服,驚奇地發現還挺像樣的,上下里外成龍配套,顏色也不那麼老土,至少沒搞出大紅大綠的領帶,大紫大藍的襯衣來。
她曾經就這一點拷問過他:「你這些衣服都是誰幫你買的?」
「不是你幫我買的嗎?」
「我剛來美國,怎麼會是我幫你買的?」
「你在國內幫我買了,我帶出來的呀。」
有些衣服的確是她以前在國內為他買的,一看就能看出來,那時國內的西服總好像做得不那麼地道,不是大垮垮的,就是寬短寬短的,肩膀那裡總像多了一截,腰背那裡又總像少收了一點,不貼身。
但他有些西服領帶肯定不是她在國內買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中國貨,有些牌子還很高檔。她說:「我給你買的,我都認得出來,還有一些肯定不是我買的。」
「那就是我自己買的。」
她簡直想象不出他到商店買衣服的樣子:「你自己買的?我不相信。」
「不是我自己買的,還能是誰買的?」
「我怎麼知道?是不是哪個女人幫你買的?」
「哪個女人願意給我買衣服?」
「我不是女人嗎?」
「你是我媳婦嘛。」
「我說的女人幫你買衣服,不一定就是說女人花錢買了送你,可能是你自己掏錢,她幫你挑的,承認不承認?」
「沒有的事,你要我承認什麼?」
她挑出一件「阿瑪尼」西服:「這件就肯定不是我買的。」
「那就是我買的。」
「這是名牌西服,你怎麼買得起?」
他拿起那件西服左看右看:「這是名牌西服?」
「當然啦。」
「多貴?」
「又不是我買的,我怎麼知道?」
「那你怎麼說我買不起呢?」
「我知道大致的價格嘛。」
「多少?」
「總要上千吧。」
「上千?美元?」
「當然是美元啦,如果是人民幣,那可能要上萬了。」
他連連搖頭:「肯定沒這麼貴,我哪裡買得起這麼貴的衣服?」
「但這衣服掛在你櫃子裡是個事實。」
他一臉迷惑。
她追問道:「是不是哪個有錢女人送給你的?」
「肯定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