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那些孽龍,都是我們的逆鱗所化。」甜筒的聲音變成深沉而幽遠,充滿了憂傷,「越是對未來絕望的龍,摳下去的逆鱗就越是兇殘。你在龍屍坑也看到了,這麼多年來,有多少龍埋骨於此,這麼多怨憤的逆鱗環繞著長安城,遲早會匯聚出大孽龍,釀成大災。」
哪吒面色嚇得慘白,他不甘心地提醒道:「長安城有我爸爸在守護,還有沈大哥他們,一定不會有事的!」
「我知道人類有很多辦法可以剋制孽龍。但大孽龍和普通孽龍完全是兩種不同的東西,它是由純粹的殺意和憤怒所構成,蘊藏的力量可以讓天地翻覆。一旦出現,就是一場長安城的大浩劫……」
甜筒還沒說完,整個洞穴突然微微震動起來。所有的巨龍都不約而同地昂起頭,看向上空。儘管厚厚的岩層遮蔽住了所有的視線,但巨龍們的眼神卻表明他們看到了什麼。震動在逐漸變強,有細微的沙塵從穹頂掉落,橫貫半空的鐵鏈劇烈地抖動起來,整個空間只有中央大齒輪柱不為所動,依然固拗地轉動著碩大的齒輪,試圖用嗡嗡聲蓋過震動。
震動持續了好一會兒,才平息下來,整個洞穴重新恢復了安靜。可在吞過龍珠的哪吒耳中,聽到的卻是一陣熱烈的喧囂。巨龍們似乎找到了共同的話題,用人類所聽不見的語言紛紛叫嚷起來,有的龍興奮地發出嘯聲,有的龍喋喋不休一臉憂慮,還有的龍脾氣變得暴躁,甚至與同伴互相撕咬,更多的龍則讓軀體半懸浮空,鱗爪飛揚,一副亢奮的模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是聽到什麼聲音了嗎?」哪吒莫名其妙地問道。包括饕餮和雷公在內的巨龍們陷入了奇怪的狂熱,像是發狂的公牛在街上狂奔,充滿了侵略性和危險。這和哪吒熟悉的巨龍不太一樣。
「我感覺到了,我們都感覺到了。」甜筒保持著昂立的姿勢,神情嚴肅,「我們在遠方的逆鱗在沸騰,在叫喊,在顫動,它們前所未有地活躍起來。剛才那場地震絕非偶然,那是逆鱗傳給我們的訊息。」
「什麼訊息?」
甜筒轉動巨大的黃玉色龍眼,居高臨下俯視著哪吒小小的身軀:
「大孽龍即將形成,長安要陷入大麻煩了。」
此時的秘府裡一片忙亂,黃銅製成的地動儀顯示剛剛在壺口發生了一場新的地震。操作檯的道士們忙碌成一片,他們施展著法力從各種法器中讀取資料,然後再互相傳遞。整個府邸閃耀著五顏六色的光芒,充滿活力。
清風道長、李靖和尉遲敬德已經趕到秘府,隨後天子也過來了。他們四個剛剛落座,面前的大銅鏡就亮了起來。
在銅鏡裡,一條黑漆漆的孽龍正在壺口瀑布上空盤旋,菱形鱗片如同墨甲一樣密密麻麻地排列周身。它的軀體凝實厚重,比之前那些孽龍的煙狀形體更加清晰,通體漆黑,只有一雙眼睛是血紅色的。
這個變化,讓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沉。
「艮位孽龍一條,長度二十八丈,移動速度七三,目標……長安城!!」臺下道士撥弄著羅盤,報出最新彙總的情況。
「濃度呢?」清風道長問道。
「正在計算……」道士滿頭是汗,來自五、六個同僚的算籌飛快匯聚到他手裡。他急速撥動算盤,大聲報出了彙總的資料。
「三百業!」
一直到報完數字,道士才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被自己的計算結果嚇到了。三百業?這是什麼概念,之前的那些孽龍可是隻有十幾業而已。
「驗算!」清風道長鎮定地下達了指令。
不同的計算小組先後驗算了五遍,所有的結果都是一樣。事實很清楚了,這是一條前所未有的可怕孽龍。
清風道長向天子一拱手:「事態緊急,請陛下准許出動白雲觀劍修。」
天子還沒做出決斷,李靖卻開口道:「劍修是長安城最後的倚仗,不到萬不得以,不可輕動。」清風道長目光一凜:「李將軍的意思,如今還未到萬不得以之時?」
李靖迎向他的目光,生硬地答道:「天策空軍和神策陸軍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他們有信心摧毀一切入侵之敵。」
李靖不喜歡清風道長。自從天子登基以來,白雲觀從戶部獲得了大量撥款,清風開始用各種手段來強調白雲觀的存在感,不斷推出新的法器和道術,不斷研發新的符籙,甚至開始編列專屬的劍修。把白雲觀從一個普通的道家門派變成一支強勢的軍隊,與天策、神策鼎足而立。
他一直懷疑,這次的龍災很可能是清風誇大其詞,以此來獲得更多預算和影響力。所以他必須要站出來,阻止清風的如意算盤。他必須讓天子明白,誰才是長安城真正的守護者。
清風道長注視李靖良久,最終還是選擇了退讓。他袍袖一拱:「那麼城外就交給將軍了。」謙遜地後退了一步,不再堅持。聽他的口氣,似乎要接管長安城內的治安。李靖順利拿到反擊權,心情很好,對這些小事就放過去了。
既然李靖和清風達成了共識,那麼天子也沒有什麼異議。於是,李靖站起身來,在指揮台上抓起一個傳音鈴。他的手指肥厚粗大,小小的銅製傳音鈴捏在這隻大手裡,隨時可以被捏得粉碎。李靖清了清嗓子,把鈴鐺湊到嘴邊,簡單地說了兩個字:
「攻擊。」
大將軍的命令,瞬間通過傳音鈴傳到了壺口瀑布附近的每一支部隊。神策軍在上次孽龍襲擊之後,就已經嚴陣以待。聽到命令以後,他們開始有條不紊地進入戰位,調校炮口。在陣地頭頂,幾十架塗著牡丹與鷹的天策府戰機呼嘯而過,掀起強烈的氣流。
沈文約位於飛行編隊的第一位。這次他開的仍是「貞觀」型飛機,和上次搭載哪吒是同一款。不過上次是觀光,飛機上並沒配置武器,這次卻大不相同。在兩側的機翼底下,分別掛著三個長方形的箱子,裡面裝滿了轟天雷和硃砂電符,讓這架飛機變成一個可怕的殺手。如果需要的話,它可以輕而易舉地擊潰一艘戰船。
機艙內的傳音鈴突然響起,帶動一支炭筆在划著方格的圓形宣紙上劃了一道黑黑的軌跡。
「兄弟們,上吧!」
沈文約摘下護目鏡,興奮地一推搖桿,衝僚機做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手勢。整個編隊的前半部分齊刷刷地拋下副轉子,開始加速,後半部分分成兩部分,向左右迂迴。
天策府的雄鷹已經展開翅膀,在他們前方十五里遠的地方,黑色孽龍正氣勢洶洶地撲過來……
……中央大齒輪柱附近的騷亂越演越烈,巨龍們被外部的變化驚擾得煩躁不堪,紛紛發出低吼,還不停猛踏著地面。雖然他們被鐵鏈拴住,不可能真惹出什麼亂子。但幾百條龍同時做同一個動作,這場景著實有些驚人。
甜筒憂慮地看了眼四周,對哪吒說:「現在這裡有點不安全,我把你送出去吧。」
哪吒這次沒有拒絕,事實上他有點被嚇到了。當初襲擊自己的孽龍已經很可怕了,現在居然還會有更大的孽龍出現,這該是件多麼可怕的事情啊。
哪吒跨上甜筒,甜筒迅速浮空,避開那一群喧鬧的龍群,朝著穹頂附近的一個出口飛去。鐵鏈在它的拉扯下發出卡啦卡啦的聲音。
牽動的鐵鏈啟動了一個小齒輪,齒輪飛快地轉動,帶動一系列精密槓桿。槓桿在動力的催動下往復運動,很快形成一個訊號:新一班地龍龍進入執行狀態。
這個訊號被自動送去與時刻表對比,兩邊的齒輪速率不同,這說明出現了時間差異。中央大齒輪柱按照預先設定的規程,先提示了相關的站點,同時給長安地下龍監控室發去一個報備的機械訊號。這沒什麼特別的,畢竟龍不是機械,早一點晚一點都是在可糾範圍內。
哪吒對這些複雜的變化渾然不覺,他抓住甜筒的犄角,看著越來越遠的地面,擔心地問道:「你不會被逆鱗影響到嗎?」
甜筒注視著前方的隧道,簡單地答道:「逆鱗代表了不甘心,而我已不抱任何希望。」
這個回答讓氣氛冷下來,哪吒一下子又想到了龍屍坑。他心裡很難過,卻不知該說什麼好,只好不停地摩挲著甜筒頭頂的凸起。
他們鑽進隧道,四周完全黑了下來。甜筒輕車熟路地朝前飛去,身軀和周圍狹窄的通道牆壁保持著微妙的距離,不遠不近,這說明甜筒飛行技術十分高超。哪吒默不做聲,不知在想些什麼。
甜筒決定在第一個抵達的站點把哪吒放下,儘快讓他回到家裡去。它飛了大概一柱香的功夫,前方已能隱隱看到燈光。接下來的事情很簡單,它開始減速,並將下頜微微收起,好使頭顱在穿過隧道口時下沉,身軀恰好鑲嵌進站臺旁的軌道。這種動作它做了不知多少次了,絕不會出錯。
可甜筒很快發現有些不對勁,站臺那邊的人影閃動,一股濃烈的殺意湧了過來。龍族特有的直覺提醒它危險臨近,可狹窄的隧道卻讓它根本無法做出反應。只聽到一陣輕微的金屬撞擊聲,數支弩箭迎面飛來。甜筒的第一反應是偏過頭去,把額頭把哪吒擋住。
噗,噗,噗,三支巨大的弩箭毫不留情射入了甜筒的身軀,讓它疼得大叫起來,整個身子都在劇烈扭動。
可災難仍未結束,從站臺方向又射過來五串符紙。這些符紙都是杏黃顏色,被一根桃木串成一串。它們一接觸到甜筒的皮膚,甜筒立刻感到一陣麻痺,飛行的身子為之一滯。緊接著一張金針大網迎頭罩過來,正套在甜筒腦袋上,一罩上去就自動勒緊,讓網上的細針刺入龍鱗的縫隙,讓甜筒發出痛苦的嚎叫。
巨大的慣性讓甜筒繼續朝站臺衝去。這時候它總算看清楚了,在站臺上的是一群穿著道袍的道士。這些道士戴著水晶護目鏡,青巾裹住面部,圍成一個半圓。他們的手裡拿著各式法器和弩箭,殺氣騰騰地盯著這頭受傷的巨龍。在更遠處,地下龍站的工作人員與乘客被隔離在一個角落裡,驚恐地朝這邊望過來。
甜筒大為憤怒,它要昂頭反抗。正在這時,插在身軀上的那些小符紙放出金黃色的光芒,侵蝕入它的肌體,瘋狂地吸取它的力量。甜筒見勢不妙,猛然張開嘴,拼盡全力吼出一聲龍嘯。龍嘯在地下龍站內化為巨大的衝擊波,霎時飛沙走石,好幾個道士被撞飛到半空,發出慘叫。
可這也是甜筒最後的力量了。它的逆鱗已失,身體狀況很差,此時又驟受重傷,實力發揮不出十分之一。剩下的道士立刻毫不留情地開火,數不清的弩箭和符紙狂瀉而出,還伴隨著吟唱法咒的聲波。
甜筒在隧道里無法閃避,只能硬生生地苦撐著,弩箭刺處,龍血四濺,而那些符咒看似柔和無害,實際上對它體內造成的傷害更大。甜筒實在挨不住了,它奮力擺動脖子,用碩大的頭顱朝站臺邊緣撞去。道士們迅速閃開,龍頭轟地一聲將月臺上的一根大理石柱子撞毀,整個站點都為之晃了晃。
這時一陣寒風劃過甜筒背脊,它還沒來得及分辨是什麼,就感覺自己的背脊被什麼人踏了上去,緊接著一把鋒利的金屬物切入血肉,劇痛難忍。身旁的道士們停止了攻擊,發出一陣歡呼。
跳到甜筒脊背上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道士,他用雙手握著一柄長大的青刃寶劍。寶劍的前半截已經沒入甜筒的身體,在傷口處有龍血潺潺流出。他抓著劍柄用力一旋,一道青色的雷光順著劍身匯入甜筒的身體裡,沿著血管與神經霎時擴散到全身。甜筒全身劇顫,有血從眼睛、鼻孔和嘴角流淌出來,它發出一聲悲鳴,跌落在地,一動不動。
道士把劍從龍身上拔出來,然後扯下遮擋面部的青巾,擦拭劍身上的鮮血。他的臉稜角分明,犀利如刃,眼神卻很平靜,似乎剛才這一番爭鬥根本不算什麼。周圍的道士一擁而上,又給甜筒的身軀上加了數十道定身符,還刺穿了它的肋骨,用鐵鏈勾住四肢。
「不虧是白雲觀的劍修啊,對付巨龍也只用一招就夠了。」道士們一邊忙碌一邊竊竊私語,敬畏地朝那邊看去。持劍道士從龍軀上走下來,身體立得筆直。
四周的封鎖終於解禁,地下龍站的站長一臉諂媚地走了過來,恭敬地朝那名劍修道:「明月道長,辛苦你了。」
他本來正在排程室裡喝茶,結果這些道士突然闖進來,說有一條龍未按規定時間內執行,實施戒嚴。說實話,他到現在都認為是小題大做,他很熟悉這些龍,它們都非常溫順。遲些進站早些進站,也都屬於正常狀況。剛才那條龍明明是在做一個進站的標準動作,不可能發狂,道士們不由分說,劈頭就打,實在有些武斷——不過白雲觀的勢力太大,一個小站長也沒什麼勇氣去反抗。
面對站長的問候,明月道長淡淡道:「大孽龍即將甦醒,這些地下龍一定會發狂作亂。家師早預料到了這一切,所以讓白雲觀接管了城防,吩咐我密切監控地下龍站的動靜,一有異常,立即誅殺。」
「殺的好,殺的好。」地下龍站的站長擦擦額頭的汗,隨口附和。
「它還沒死呢。」明月掃了一眼甜筒,繼續道:「龍的生命力很強,它只是重傷昏迷,性命還在。請你立刻調幾條龍過來,把它拖走。家師吩咐過,留著它還有用。」
站長有些痛惜地看了眼甜筒。他做了好多年站長,每一條龍都很熟悉,就這麼死掉,實在是太可惜了。不過明月的冷漠眼神讓他渾身一顫,不敢多留。
他正要離開,忽然聽到一陣小孩子的哭聲。包括明月在內的道士們紛紛抬起頭,四處尋找,看到甜筒脖頸處的一片鱗甲突然自行掀開,從裡面掉出一個人類小孩子。他掉在地上以後,抬頭看了眼身旁的巨龍,放聲大哭起來。
這個變故讓在場的人都大吃一驚,一時間沒人敢靠近。明月眼神一凜,走上前去,雙手把小孩子抱起,回頭對周圍大聲道:「這孽龍不僅發狂,還要吞噬孩童。此等孽畜,絕不姑息!」
他這麼一說,一片譁然,這下子連附近的乘客都群情激動起來。居然要捉人類的小孩子來吃,這樣的惡龍,實在是太可怕了。所有圍觀者都開始一邊倒地支援道士們這種整肅行動,紛紛痛斥惡龍的危險。明月很滿意這幾句話的效果,感覺懷裡的孩子在拼命掙扎,還在大喊著不是不是不是。他用力一抱,擠得那孩子說不出來話,只有眼淚嘩嘩地往外流。乘客中的女性看到他害怕成這樣,都開始抹眼角,覺得這孩子太可憐了,年紀輕輕就險遭惡龍吞噬。
這些人裡,只有站長將信將疑,他明明看見那孩子是從鱗甲裡掉出來的,與其說是巨龍打算吃掉,倒不如說巨龍一直在拼命保護他不被道士們打中。可是他搓了搓手,終究沒敢把疑問說出來。站長注視著哪吒,忽然升起一種熟悉的感覺。
「這不是李大將軍家的公子嗎?」
站長一下子想起來了。之前玉環公主曾經帶李將軍家公子來過利人市站。玉環公主叮囑說不得聲張要暗中保護,所以他沒靠近,但在排程室裡一直盯到兩人順利乘龍離開。
明月聽站長這麼一說,眉頭一皺,立刻讓身旁的人去聯絡一下。過不多時,從月臺上方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以及女性的惶急尖叫:
「哪吒!」
然後只見玉環公主驚慌地衝下臺階,花容失色。她顧不得保持矜持,雙手提起長裙,幾步跑到明月身前,一把將哪吒搶過來摟在懷裡。哪吒一看是她,抓住她的手臂哭泣起來,還指向巨龍匍匐的位置,嘴裡喃喃道:「他們殺了它,他們殺了它。」玉環公主摸著他的頭,讓他平靜下來,還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巨龍,對這個險些害死大將軍之子的兇徒充滿了怨恨。
看來這孩子果然是李靖的兒子。
明月對這個巧合頗覺意外,但隨即浮起微笑。
這一切真是巧得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