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聖裁之謀
梵蒂岡,教皇廳。
作為整個教皇國的權力中心,教皇廳卻只是一間精緻的小禮拜堂,這裡原本用作教皇的私人書房,因此高聳的四壁上都是黑色鐵藝書架,擺滿歷任教皇珍藏的古籍。書架圍拱下,禮拜堂的正中央擺著一張花梨木書桌,並不大,但半個世界的命運在這張桌面上被裁決。
西塞羅匆匆步入教皇廳,教皇格里高利二世正坐在書桌後,平靜地簽署一份又一份的檔案。神情肅穆的樞機卿們等候在距離書桌几十尺的臺階下,教皇似乎全然沒有意識到這些重臣的到來,只是埋頭工作。沒有人敢發出多餘的聲音干擾他神聖而重要的工作,呼吸都被壓得很低,整個教皇廳裡只聞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而外務省和政務省的官員們連面聖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在教皇廳外等候。這些高官穿著筆挺的高領禮服,佩戴著黃金或者銀質的家徽,威嚴魁梧或者陰鷙冷酷,但都是裁決他人命運的尊貴面相。平日裡他們每個都被稱作「大人」,在自己的宅邸裡他們每個人都有幾十個僕役伺候,但在教皇廳門前,他們卻像僕役一樣排成有序的陣列等候著,不敢有什麼怨言。
在神的面前,所有帝王都是僕從,何況高官。
教皇在一份檔案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加蓋了印章之後,終於抬起頭來。他把一枚白色的信封輕輕地推到書桌邊沿,看著等待在臺階下的樞機卿們,「阿黛爾的信使今天從高黎國回來了,帶來了讓我擔憂的訊息。高黎國作為我們的屬國,卻未必是虔誠的信徒,他們私下裡和異端勾結,信奉魔鬼。」
西塞羅一怔。他知道這一天遲早都會來,但是太快了。
在教皇國的眾多屬國中,高黎國是版圖最大軍事力量最強的國家之一,但長期以來並不十足馴服,對翡冷翠的貢獻也極少。梵蒂岡卻不敢對高黎國實施高壓政策,這可能導致高黎國脫離教皇國獨立,它就像家裡叛逆不馴的孩子,總以離家出走威脅父母。這樣的孩子無疑是父母的心病,因為其他孩子會以它為榜樣。要麼給它糖,要麼給他皮鞭。
去年教皇慷慨地把自己以美貌聞名的幼女阿黛爾·博爾吉亞下嫁給高黎國君主卡圖盧斯,這被教皇看做給高黎國的糖塊。但距離教皇最近的人,譬如西塞羅和格拉古,卻並不這麼想。
教皇有三個兒子,卻只有一個彌足珍貴的公主,即便要施恩,也沒有必要犧牲這個珠寶般貴重的女孩去嫁給年邁的卡圖盧斯。唯一的解釋便是陰謀,隨著這樣一場婚姻,公主的陪嫁使團便可以冠冕堂皇地深入高黎國。那些都是訓練有素的軍人,他們能收集到教皇想要的證據。
以清洗異端為名對高黎國發動戰爭的證據!
那場婚姻僅僅過去了一年,教皇已經高舉起了攜著神威的「上帝之鞭」。
樞機卿們放輕腳步走到書桌前圍觀那封密信,密信以紅漆封緘,上面紅漆上印著阿黛爾公主的私章。這簡直是一封用盡心思的訴訟書,卡圖盧斯和異端教派見面的時間地點,以及對於這些異端教派的金錢資助數額,甚至一些令人無法啟齒的隱私,卡圖盧斯醉心於異端教派進獻的秘藥和某些祭祀儀式,試圖恢復它作為男人在臥室中的能力。他已經六十多歲了,剛迎娶了以美貌震驚翡冷翠的幼年公主,沉迷於公主的美貌,可大概感到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求助於虛無縹緲的邪神。
樞機卿們都尷尬地皺眉。卡圖盧斯也許確實是因為老去和無能才求助於異端,而讓阿黛爾公主下嫁顯然加速了他的沉迷,但因此他要被自己的岳父,教皇聖格里高利二世討伐。聽起來這像是一場籌劃已久的陰謀,這條罪證如果被外人知曉顯然會令博爾吉亞家族也蒙羞。
僕役們把高背靠椅搬到了書桌旁,樞機卿們按照年資順序坐下。在教皇國中,樞機會是權力的軸心,教務省、政務省、外交省、十字禁衛軍和異端審判局都圍繞著這一軸心執行,如同一塊精密的懷錶。被稱為「聖座」的教皇輕易是不對軍務和政務發言的,他簽署的教旨絕大多數只和宗教有關,其他事務由五位樞機卿以表決的方式裁斷。
「我的女婿卡圖盧斯會是神座下的叛徒麼?」教皇環顧四周。
「既然我們有阿黛爾公主寄來的密信,縱然不敢相信也只得相信。如果卡圖盧斯沒有勾結異端,阿黛爾公主為什麼要檢舉他呢?她是高黎國的皇后啊,高黎國覆滅在一場聖戰中對她沒有任何好處。」西塞羅說。
他確信這是教皇的軍事謀略,也就急於搶先附和,儘管他也知道自己提出的理由站不住腳。高黎國的王后就不會檢舉高黎國的國王?如果他自己是那十四歲的少女,他處心積慮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自己那政治婚姻的丈夫送進地獄,這樣就再也不必在他皮膚鬆弛的垂老之身下婉轉承歡。高黎國的覆滅不會影響阿黛爾公主的生活,她會被十字禁衛軍迎回翡冷翠,繼續當她的公主,甚至她可能繼承高黎國成為一位女公爵。
「如果密信中所述屬實,我們只有發動對高黎國的聖戰。」安東尼將軍沉思,「但戰爭需要時間來籌備,高黎國擁有很長的海岸線,我們不得不在海路兩側同時開展,以防神的罪人卡圖魯斯逃走。但高黎國的海軍確是屬國中最強的。」
發動聖戰需要經過上下議院投票,雖然樞機會和聖座都有權無視上下議院,但這關乎聖座的名譽。這場聖戰不應事聖做的意圖,而是整個翡冷翠整個教皇國的意圖,每一個虔信神的人都有義務為聖戰奉獻。」格古拉說。這話已經說得很露骨,雖然發動聖戰的決議在教皇廳中已經達成,但仍需藉助公眾的名義。教皇效命於神,他擁有巨大的權力卻須本著慈愛的心,每一次的聖戰都是由軍隊和人民請願最後教皇恩准的。
焦黃微微點頭。
「應當由十字禁衛軍對上下議院發出戰爭提案。」西塞羅建議。
「十字禁衛軍可以做出這份提案……」安東尼略略遲疑,「但是我們需要有力的證據,以證明卡圖盧斯確實背棄了神投向惡魔,僅有阿黛爾公主的證言書還不夠。」
「這絕不是問題,我們可以向高黎國派出間諜,此外美第奇家族在高黎國擁有龐大的產業,他們也應當可以提供證據,再有就是隨同公主殿下出使高黎國的使團。」西塞羅說。
安東尼將軍的疑惑在他看來很可笑,如果安東尼真的認為教皇是僅憑一封密信就要發動聖戰,那麼他就只能是老糊塗了。在阿黛爾公主婚後的一年裡,外務省下轄的間諜們必然頻繁的出入高黎國,卡圖盧斯崇信異端的證據如果寫成案卷大概能夠塞滿教皇廳的書架。捕獵的網總是在投出誘餌的同時就張開了。那場震驚所有屬國的盛大婚禮上,新娘身穿聖潔的白色婚紗乘著通體漆成白色的大船,劈開碧藍色的大海去往高黎國,而身穿紫色禮服的新郎也彷彿返老還童,在碼頭上拉著琴等候。那是卡圖盧斯沉浸在對愛情和少女胴體的幻夢中,絕不會想到這不過是他審判日的預演。
「這也需要時間。」安東尼說。
「幾個月足夠,在十字禁衛軍向上下議院提案的同時,外務省就能完成對證據的蒐集。」格拉古說。作為紅衣主教,他同時也管轄著外務省,對於所屬間諜的能力,他有絕對的把握。
西塞羅和格拉古都清楚安東尼將軍何以對於聖戰的態度如此曖昧。這是教皇的意願,安東尼無從拒絕,但是作為軍隊領袖,他將因此扛上巨大的責任。如果戰勝,他無疑將會被看做英雄,他將從高黎國帶回鉅額的戰利品,整個翡冷翠都會為他歡呼,但如果失敗呢?這場戰爭的後果很難預言,海戰一直是十字禁衛軍的弱項。敗戰的結果是安東尼必然失去他的樞機卿席位,他的家族也會失勢,翡冷翠中不乏想取代安東尼的軍事家族。
安東尼曾經是一頭雄獅,但是一隻老去的獅王保住尊嚴的最好辦法就是不再出戰。
所有人都看著安東尼,這個鬚髮花白的老人坐在高背靠椅裡,雙手握住扶手末端的黃金獅頭,長久地沉默著。他依然魁梧的身體撐起了十字禁衛軍筆挺的黑色軍服,甚至凸顯出肌肉的輪廓,但是鬼知道這些肌肉還能不能迸發出當年那股魔鬼般的力量,也許他的骨骼已經脆到了不能承受肌肉力量的程度?
旁觀一個英雄的老去,就像看著女人美麗容顏剝蝕那樣令人悲哀。
西塞羅在心裡揣測可能代替安東尼的人選。不是他一個人會這麼做,整個翡冷翠裡的貴族都會在戰爭開始之前分頭下注。安東尼就像是一個走進角鬥場挑戰猛獸的角鬥士,貴族們在看臺上品議他的肌肉和勝率,興致勃勃地下注。
塞西羅緩慢而用力地打了個寒顫,他忽然意識到這個權力場中沒有任何人是安全的,隨時隨地就會有新的人被推入角鬥場去挑戰猛獸,而輪到他的時候,其它人也會評價著他的實力下注……這一切都取決於面前那個老人的意願。
教皇格里高利二世,他穿著白色的長袍,戴著巍峨的聖冠,按著一本《聖經》,彷彿端坐在光芒中。在翡冷翠唯一不可動搖的就是教皇,他是神的僕人,代替神作為牧人,以人類為羊群。無論多少羊死去,牧羊人還是牧羊人。西塞羅心中湧起了敬畏。作為樞機卿很多年,他自認為是翡冷翠最接近教皇的人了,此刻卻忽然意識到自己和教皇之間的距離。
就像天堂和地獄之間的距離。
安東尼緩緩地起身,單膝下跪,「讓神的光和火焰引導我們的利劍,十字禁衛軍將向一切瀆神的罪人發起聖戰。聖哉,聖哉,聖哉,萬軍之王!」
所有樞機卿都起身,在胸前划著十字,「聖哉,聖哉,聖哉,萬軍之王!」
這聲音傳到教皇廳外,外務省和政務省的官員們也把《聖經》按在心口高呼起來,「聖哉,聖哉,聖哉,萬軍之王!」
最後,聖城梵蒂岡中的騎士、僕役和修士們都高舉手臂呼喊,青銅大鐘轟鳴起來,聲音彷彿雷霆般,震動了翡冷翠城。聽見這個聲音的人們都駐足,不安地看向梵蒂岡的方向。鐘聲彷彿戰爭的預言詩,神以「萬軍之王」的身份出現時,必有罪人淪亡於他燃燒著烈焰的劍下。牧師們總是一而再地告訴信徒神的慈愛,神愛世人,甚至犧牲自己的兒子來消弭他們的罪孽,卻很少提及《舊約》中神的另一種面目,他的別號是「萬軍之王」,統御著數以萬計的天使軍隊,每一個天使都手握裁決的刀劍,上面燃燒著純淨的光焰。他們揮劍所向的地方比滅亡,正如他們曾把沉溺於罪孽中的索多瑪城在一夜間化為灰燼。
教皇緩緩地舉起了手,自內而外,呼喊聲漸漸平息。
這個老人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深呼吸,露出了疲憊的神色。許久,他睜眼看向安東尼,「如果發動聖戰,你需要什麼。」
「全新的戰艦一共一百二十艘,大口徑鋼鐵火炮四千八百門,每門火炮需要配發二十枚開花彈,除此之外,我還需要一萬八千鎊黃金的軍費。」安東尼說。
「國庫撥出這筆錢需要多少時間?」教皇看向西塞羅。
西塞羅愣住了。他完全沒有料到安東尼開出的軍費是如此驚人的數字,他監管著政務省,國庫也在他的轄下,裡面僅有兩萬鎊黃金的存量,甚至不夠打造那些新式戰艦用。
「西塞羅?」教皇再次問。
西塞羅急忙躬身,「聖座,國庫只剩下大約兩萬磅黃金,不夠支付這筆軍費。但是我們可以向大家族拆借,譬如美第奇家族,或者我們可以發動一筆募捐,每個為聖戰募捐的虔誠聖徒都能分得戰利品。這場聖戰的戰利品會是驚人的數字,信徒們會很踴躍。」
「聽說美第奇家族的族長和我的兒子西澤爾很要好,美第奇家族大約會很樂意借貸這筆錢給教廷吧?」教皇問。
「作為信徒,美第奇家族有義務為聖戰提供經費。」格拉古回答,他巧妙地避開了賽爾維莉婭和西澤爾之間的關係。他記得今天是西澤爾的未婚妻,晉都國公主原純抵達翡冷翠的日子,這可以看做教皇對美第奇家族的安撫。斷絕了西澤爾和賽爾維莉婭之間的婚姻可能後,美第奇家族也不必擔心自己鉅額財富通過婚姻流入博爾吉亞家族,他們理應為此對報答教皇的好意。
「如果發行聖戰債券,信徒們會很有興趣購買吧?」教皇又問。
「毫無疑問,神站在我們這邊,聖戰沒有失敗的理由!以戰利品為擔保的聖戰債券能夠募集至少三萬鎊黃金的經費。」西塞羅說。
「那麼,我們會有足夠的經費發動這場聖戰,對麼?」教皇再問,「騎士們將遠征高黎,帶回逆神者的頭顱,對麼?」
「神指引我們道路!」樞機卿們全體起立,高舉手臂,「聖戰!聖戰!聖戰!」
教皇微笑著看著他們,就像慈祥的父親看著衝動的男孩們。
「如果聖戰失敗呢?」他輕聲問。手臂高舉在空中,聖戰口號還在教皇廳裡迴盪,樞機卿們的臉上因對戰爭的期待湧起的血色還未退卻,而他們忽然啞了。
他們每個人都明白戰爭必有敗戰的可能,但他們無人敢於在教皇面前提出這個疑問。因為這是神聖的戰爭,質疑它便如質疑神,只有異端才會質疑神。作為拱衛在教皇寶座邊的人,他們必須因聖戰的訊息而歡欣鼓舞,他們就像是一群演員,忠實地扮演著自己。
但,教皇質疑了,他本是最不該質疑這一切的人。
「想想看,我的朋友們,你們將對數百萬人發行債券,來發動一場戰爭,用來作為擔保的是這場戰爭的戰利品。可如果戰敗呢?沒有輝煌的凱旋,沒有神的光榮,戰利品也化為烏有。你們將失去一切。」教皇輕聲說,「安東尼將軍,你認為十字禁衛軍將戰無不勝麼?」
安東尼的嘴唇蠕動了幾下,未能給出肯定的回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戰爭的風險,「戰無不勝」永遠都是一場謊言。可人民總是一廂情願地相信這謊言,並把它和某位英雄聯絡在一起。但謊言就像是女人的妝容,總有失去效力的一天,那一天就是英雄的死期。
「西塞羅,你管理著政務,國庫也在你的掌握中。全世界都知道教皇國的富有,翡冷翠是教皇國的首都,我們向所有教徒徵收稅,我們印行贖罪券,每張贖罪券的售價是一金幣。這些都是教廷的年收入,可累積到今天,國庫中只有兩萬鎊黃金,甚至不夠支援我們發動一場聖戰,這是為什麼呢?」教皇轉向西塞羅。西塞羅驚懼地低頭,不敢回答。
「我親愛的朋友們,」教皇緩緩起身,「我想你們完全誤解了我今天召喚你們來這裡的目的。」
他拾起桌上的密信,湊到火燭上點燃,把它投入旁邊的銅爐中,默默地看著它再火焰中捲曲變黑,最後化為白色的灰燼。
「我的女婿卡圖盧斯,我愛護他就像愛護自己的手指。我把唯一的女兒嫁給他,便是為了向他展示神的恩寵。我知道他心裡對於神的信仰還不夠堅定,仍舊存在著對異端的執迷,但那又算什麼呢?我們生來都有罪孽,也洗脫了自己罪。這是我們的信仰之路。」教皇輕聲說,「如果我們對每一個心存迷惑得人發動聖戰,難道不是摧毀了他們的信仰之路麼?」
「神珍愛他的每一隻羔羊,即便他們迷途。阿門。」教皇在胸前輕輕畫了一個十字。
「安東尼,輕啟戰爭必將招致失敗,神不會保佑任何一場不義的戰爭。即便揮向異端的劍,未必是正義的。」教皇走到安東尼將軍的身邊,輕輕拍打他的肩膀,「你今天的回答,令我感到失望。」
「格拉古,掌握外務省的你在得知這一訊息的時候想到的是用間諜去搜羅證據。」教皇從格拉古面前走過,輕聲嘆息,「這不是一個紅衣主教應有的做法。」
「西塞羅,辛苦了。」教皇最後停在西塞羅面前,握起他的手。「雖然從來沒有提起過,但事實上多年來我一直十分清楚國庫空虛的狀況,我也看到你用盡了手段調整開支才使得國庫不知枯竭。但我親愛的朋友,為什麼呢?我們富饒的教皇國,我們用大理石建造的萬城之城翡冷翠,還有這神的殿堂梵蒂岡,為什麼會陷入這樣的拮据中呢?」
無人回答,教皇廳中一片死寂。
「這神的國家已經到了存亡的關頭,」教皇揹著手站在彷彿通天的書架下,背影高大得不可直視,「可我的朋友們,你們卻不知我們的敵人是誰,更讓我失望的是,你們已經忘記了我們曾經的失敗!難道你們忘記了麼……那聖徒流血的夜晚,王后們的影子在高唱,我們驚恐無助……」
他緩緩轉過身,蒼老而慈祥的眼瞳中刀劍般的光輝一閃而滅!所有人在同一刻驚懼地打了個寒噤,往事又從記憶深處浮起,就像是不散的鬼魂。
教皇從書架上抽出一份宗卷,吹去上面一層浮灰,在書桌上攤開。那是一份用白漆寫在黑紙上的檔案,以潦草的筆記寫成,其中夾雜著很多晦澀難解的符號。頻繁出現的六芒星暴露了這些符號的來源,這符號來自古老的東方教派tantrism,這是一個崇拜女性的神秘教派,六芒星中的正三角是男性的象徵,而倒三角則是女性的象徵,六芒星意味著疊合的男女。著古老的符號荷載了太多的涵義,譬如生育、神聖、宇宙,但對於樞機卿們而言,它意味著惡魔。
這是牧師們絕對不會講授給信徒的知識,連他們也不知道。教廷把這些知識隱藏了數百年,關於神的背面。
關於女人和魔鬼。
【2】.莉莉絲·lilith
夜之魔女,莉莉絲。
這是個源自古希伯來文的名字,關於這個女人有著太多的傳說。她來自夜晚,掌握著黑暗,她嫁給惡魔撒旦並生下邪惡的孩子,她是至美至誘惑的女人,俗世的男人在她面前無法剋制慾望,她又是人類的祖先之一,卻因為逆神而被放逐。她的後代都是吸血鬼,而這些後代因神的詛咒每天會死去一百個,她因此虐殺嬰兒來報復。
沒有人能說清楚她是什麼,很對人畏懼她又有藝術家迷戀她,她是世人對女人一切陰暗猜測的究極想象。但在《聖經》中她的名字曾被提到過一次。
《舊約·以賽亞書》第三十四章第十四節,「曠野的走獸、要和豺狼相遇。野山羊、要與伴偶對叫。莉莉絲必再那裡棲身、自找安歇之處。」
以往牧師們解釋到這一節的時候總是簡略地說這名字不過是「夜妖」的代稱,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含義。但一百多年前,她的名字現世,曾令整個教廷如臨末日!
那一年,一艘小船載著虔誠的信徒從北方的冰封島嶼返回。滿滿一船人僅剩最後一個存活,他懷裡抱著黃銅的罐子。銅罐中是黃銅的書頁,上面一古希伯來文寫就一份份古老的契約。這些虔誠而貧窮的信徒是聽說北方冰海深處有名為「綠土」的島嶼,想去那裡生活,但是等待他們的只是茫茫的冰海。他們越是往北航行,越是隻有巍峨的冰山,巨大的鯨魚突破冰層躍出海面,再也沒有白天只剩永恆的黑夜,偶爾有五彩的虹光照亮整片夜空。他們因嚴寒一個接著一個死去,知道抵達了陸地。那是一望無際只有冰雪的大地,最高的雪峰上站立這巨大的黑鐵十字架。
黑鐵十字架下的地窖裡放置著數以百計的黃銅罐子,每個罐子裡都是黃銅的書頁,銅罐外面是天使和魔鬼戰鬥的浮雕。信徒們相信自己找到了古代的聖物,他們不惜生命也要把聖物從極北的冰海送回梵蒂岡。對神的虔誠令這些貧苦的教徒做出了超越人類極限的事,當最後一個教徒扶著舵,靈那艘掛滿冰凌的船撞期在港口上時,所有的銅瓶都完好無損,死者的遺體卻都沒有保留。每當有人預感自己快死了,同伴們就會把他投入冰海,以節約有限的糧食。
港口附近懂古希伯來文的教士試著解讀了這些銅書卷,狂喜地對世界宣佈,他們重獲了《舊約》的全文。舊時代神與人類的契約。
《舊約》全文被發現的訊息暴風般席捲了整個教皇國,在梵蒂岡做出反應之前,所有信徒都已經歡呼起來。當時的教皇立刻派出使團去檢驗銅書卷的真偽,使團中包括了幾位堪稱聖者的修士。面對這些古老而精美的銅罐和不容質疑的鉛封印,聖者們先是驚喜,繼而震驚。隨著所謂《舊約》全文被解讀,隱藏在聖典中的黑影再也無法迴避。那個行走在不同神話中的女人,莉莉絲,如夜色之蛇那樣妖嬈地舒展身體。
銅書卷中記載,神創造人類之前曾經憑空創造出一個接近自己的女人,她本應成為人類的母親。但這接近於神的女人卻因尊卑之事忤逆神,神對她失望,放逐她到死海的鹽灘上,而後另造了人類。於是那被放逐的女人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她是神在創造人類之前的雛形,就像雕塑家在構思時隨手捏就的泥偶,當真正的作品問世時,泥偶卻被遺忘。那女人是個悖論,她不該存在,她多餘,只會帶來麻煩,令人厭棄,就像是人類那條容易發炎的盲腸。但同時她強大,她兇猛,她心中的仇恨如野獸般咆哮。她無法被毀滅掉,因她早於人類被創造,她和神更相似。她承襲了神的威能。
她的名字是莉莉斯。
莉莉斯漫步在一望無際的鹽灘上,甚至沒有一滴可飲用的水,因此她吸動物的血為生。她忿恨神的遺棄,於是拆毀自己的肋骨作為材料,製造了魔鬼。每一尊魔鬼都帶有神的力量,他們事實上是神的造物,因為他們是莉莉斯身體的部分,而莉莉斯是神的造物。莉莉斯還不滿意,她把自己神制的胴體奉獻給一位令整個世界都聞名顫抖的古魔,撒旦。他們生育的孩子都美得令人窒息,但他們的血管裡流淌著毒液,他們只能靠吸取人類的血為生,他們是最初的吸血鬼。
教廷明白他們絕不能承認這些銅書卷,一旦莉莉斯被承認,就意味著世界上存在著另一種「東西」,他們很像人類,卻又不是人類。他們同是神的造物,心中卻滿懷對神的仇恨。他們是神失敗的作品,永遠隱藏在神光照不到的陰影中。既然有失敗的作品,那麼神本身也未必完美。
梵蒂岡要求立刻銷燬銅書卷,同時派出了最精銳的十字禁衛軍。但已經來不及了,負責鑑定銅書的聖者分為了兩派,一派怒斥這是偽經,一派則相信這是《舊約》中遺失的部分。莉莉斯的存在能解釋很多古老的疑點,譬如什麼令所多瑪城墮落?乃至於神不得不毀滅那座古城。不是魔鬼所為,而是莉莉斯的孩子們的傑作。他們以人類的外表出現在所多瑪城,教會人們貪婪、爭鬥和淫慾。他們就像是人類的孿生兄弟,他們想要能毀滅人類,告訴遺棄他們的神,他們才是最優秀的,神本不應該放棄他們選擇人類。
北方几個屬國的君主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這部舊書卷比《舊約》更完整,足可以讓他們建立起一個全新的教廷,不再受梵蒂岡的節制。他們舉行盛大的彌撒,以銅書卷為新的聖典。君主們擁戴那些承認舊書卷的聖者,宣佈建立獨立於梵蒂岡之外的新教廷,「北方教廷」!
於是世界上出現了兩位教皇。
當時的梵蒂岡教皇表示出強勁的鐵腕。他清楚退讓不會帶來任何結果,從而直接發動聖戰。
那是史上最慘烈的宗教戰爭,前後持續了整整一百年,梵蒂岡稱之為「百年神諭戰爭」。戰死者多達數百萬,虔誠的信徒們為了各自的信仰舉起武器相互砍殺,鮮血把港口附近的海水染成了鮮紅色。那個歷經千辛萬苦帶回銅書卷的年輕人被作為異端燒死在火刑架上,每個支援北方教廷的屬國都被滅亡。梵蒂岡取得了最終的勝利,作為戰利品的銅書卷被封回銅罐裡打上鉛印,永遠沉到了海洋深處。
但銅書卷和北方教廷造成的影響無法抹去,從此莉莉斯成為很多異端教派尊奉的神。
她是神或者惡魔或者吸血鬼都不重要,她向神一樣給予信徒幫助……只要信徒願意獻祭。在梵蒂岡聖光照耀不到的偏遠地方,貧苦的人們覺得神距離他們太遠了,神的庇佑難以期待,於是他們寧願信奉莉莉斯和她所生的魔鬼們。在神諭戰爭中經歷過痛苦和殺戮的北方教廷聖者們有些轉而投向了異端的陣營,他們精通東西方的諸多知識,完善了這些教派的理論,從此莉莉斯的信徒們也以神的追隨者的名義出現和傳教,他們手持另一個版本的《舊約》,裡面充塞著關於天使和惡魔的知識。
梵蒂岡是靜止崇拜偶像的,牧師們從不具體描繪神和天使們的外形,他們只傳播正信。正信的人進入天堂自然就能白夜神的御座聽見天使的們歌唱。但異端們不,他們崇信的莉莉絲曾是天國最早的住民,她叛逆之後仍舊記著那樂園中的一切,並把這些教授給信徒們,教他們圖和竊取矇蔽神的眼睛,竊取神的力量。
她是神錯誤製造的嬰兒,卻長成了魔鬼。她比其他任何魔鬼更是人類的敵人,因為她仇恨這人類。她的子系就像是人類的孿生兄弟,但她們是棄族,永遠無法重返伊甸園。那麼最好就是大家一同墮入地獄。
就是在那場戰爭之後,秘密軍隊:異端審判局「被組建起來。雖然名字像一個宗教法庭機構,但它有當初聖戰中最精銳的騎士團成員組成,他們的人數遠遠少於十字禁衛軍但是個人戰鬥力遠勝,十字禁衛軍是敲擊鎧甲的十字釘錘,異端審判局的騎士們便是刺喉的利刃。他們擁有最高階別的執法權和精良的裝備,鎮守這梵蒂岡和重要的城鎮。他們存在的意義就是吧異端的殘餘斬盡殺絕,軍徽是被利劍釘死的蛇,蛇便是莉莉絲,而利劍則是神獸用以毀滅所多瑪的……
聖哉之劍!
【3】.異端·theheres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