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加拉斯局長。」教皇說。
「在。」最後一名樞機卿起身。
西塞羅、格拉古和安東尼這才意識到,他們五位樞機卿中,除了未到場的德魯蘇斯紅衣主教,其他人都支援了聖戰,唯有盧加拉斯自始至終都沒有表達意見而是附和。
異端審判局局長盧加拉斯,曾經是聖殿騎士團的團長,穿著深紅色長及腳面的軍禮服,袖口是聖哉之劍的軍徽,領口是黃金十字,面容蒼老肅穆。在樞機卿中他是地位最特殊的一人,有對教皇單獨彙報的權利。因為他知道太多關於異端的事,有些事暴露出來,必將驚動民眾,引發宗教理論的爭議,這些事甚至連樞機卿們也不必知道。
這是秘密軍隊的特權。
「你曾經向我許諾消滅北方教庭的遺毒,但如今這些教派甚至能夠進入高黎國的宮殿,蠱惑我的女婿卡圖盧斯,這是為什麼?」教皇明顯是在質問,但語氣平靜。
「因為過去的八年中我們對於異端的清剿完全沒有效果,我們把一些異端送上絞架,更多的異端出現。」盧加拉斯面無表情的說。
「為什麼沒有效果?我們不是消滅了一個又一個異端麼?」
「因為您的子民正在一個個變成異端,升座!」盧加拉斯直視教皇。
西塞羅、格拉古和安東尼都驚得坐直了,這無異於質疑教皇的神聖,神的僕人所放牧的羊群,裡面的羊一個接一個揭開羊皮變成了魔鬼,這是何等可怖的故事。
「就是說我們送上絞架的,也許曾是虔誠的信徒。但他們放棄了正信,投向了魔鬼,是麼?」教皇不動聲色。
「是的,因為您的人民在飢餓和窮困的邊緣,他們看不到希望。神的光輝距離他們太遠,而魔鬼的誘惑如此之近!」
「神對世人的愛怎麼能和魔鬼的誘惑相比?」西塞羅在震驚中怒斥,「盧加拉斯局長您說出這種話就是對神的褻瀆!」
教皇擺了擺手,示意西塞羅安靜,「可盧加拉斯局長說的是事實。如果北方教廷承認的莉莉斯真的存在,我們的敵人應該是她的後裔。那是一支錯誤的人類,不該存在於世界上。神錯誤的製造了他們,又因憐憫不願抹殺他們,我們便可代行神的全能。可我們捆上火刑架的,卻是我們的統領,他們投向莉莉斯只是因為貧窮和解。正是我們沒有給人民關愛,所以給了魔鬼們機會。」
「西塞羅紅衣主教,」教皇轉頭,「我們每年從人民那裡收取大量的金錢,國庫卻連一場聖戰也支援不起。錢去哪裡了呢?我並沒有花費,我成為教皇的八年中沒有新建任何行宮和大教堂,我的餐桌上只有簡單的牛排和紅菜湯,我的常服還是我當紅衣主教時裁製的。錢,去哪裡了呢?」
西塞羅啞口無言。
「都流入了教士們的錢袋裡,我知道下面的教堂裡都堆滿了金錢,我們的聖職人員執迷於這些明亮的叮噹作響的東西……還有女人的身體。每上繳一層,這些金錢就被剝奪一層,最後到達國庫中的就只有這些了。美第奇家族怎麼擁有龐大到可以和梵蒂岡相比的財富呢?因為我們的貴族我們的教士都很有錢,美第奇家族幫他們經營管理這些錢。」教皇疲憊地坐回扶手椅上,「我的朋友們,很悲哀啊,我很悲哀。」
所有樞機卿起身,垂手而立。
「我是個侍奉神的人,俗世的事我不該太多地過問,但這神的國家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我還有什麼理由躲在這裡只是研讀神學書籍呢?」教皇低聲說著,把那份黑紙白字的宗卷推向樞機卿們,「卡圖盧斯崇信異端,若是為了他作為男人的慾望,難道沒有令你們想到這六芒星麼?」
西塞羅悚然。確實,他應該想到的,莉莉斯、女人、魔鬼、六芒星和那個東方教派tantrism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絡。tantrism教派相信女性生來便蘊藏著更大的神力,男性可以即由交媾從女性那裡獲得神力,他們疊合起來便組成了一個軀幹、兩個頭、四條手臂的人體六芒星,那是雙性的存在,到達神的境界。他們甚至會把純真的處女送入神廟作為「聖娼」,這種娼妓從外來者哪裡賺來的錢便是女孩們用身體對神的供養。
這種教義如此貼合北方教廷對莉莉斯的理解,於是,異端教派圍繞著女性而組建了龐大的宗教體系,在他們的鼓吹裡,荒淫無度的兩性生活同樣是對神的獻祭。那些進入高黎國宮殿的異端許諾卡圖盧斯的也是讓他老邁的身體重新煥發年輕男子的活力,那麼……這些異端必然是北方教廷的遺毒,莉莉斯的陰影再一次籠罩在教皇國的頭上。
「是的,北方教廷的人又一次集結起來了。這一次他們來得明目張膽,說明他們自信自己有實力和我們對抗,甚至是另一場神諭戰爭!」教皇翻到宗卷的最後一頁,上面是五個簽名。這是他們為八年前那場秘密事件所做的證言書,說明他們都親眼目睹了那不該出現於人世的異象。
教皇廳黑鐵大門發出沉重的轟響,關死了。樞機卿們這才驚訝地發現奴僕們也退下了,整個教皇廳裡只剩下四位樞機卿和教皇。
一片漆黑,只有教皇書桌上的燭臺照亮五張蒼老的臉。
西塞羅忽然覺得這場面似曾相識。是的,許多年前,這五張臉還不那麼皺紋密佈的時候眼睛裡還跳蕩這年輕的銳氣時,他們也曾這樣聚在一盞燭臺邊,共同在這份宗捲上簽字。簽名頁上的五個名字,恰恰是此刻教皇廳的五人,包括了教皇本人。
「現在你們都明白為什麼這個會議沒有德魯蘇斯了吧?因為在這件事裡他是局外人。在我們五個人組成樞機會的時候他還只是一個修士,我們曾經簽字並且對神誓約不對外洩漏那件事,我們也不該把它告訴德魯蘇斯。這關乎一位聖者的名譽,而他已經死了。」
封面上用古希伯來文寫著這位聖者的名字,刻意用這種古老的文字是不想讓這名字太明顯的意思,「教皇聖格里高利一世驗屍文」。
這是一份驗屍報告,由當時整個樞機會成員聯名認可的報告。那時現任教皇還只是一名紅衣主教。
教皇聖格里高利一世的忽然死亡在八年前震驚了翡冷翠。原本這隻該是一場證治風波,只需推舉出新教皇便能平靜,但驗屍官們在目睹老教皇的遺體時驚恐得幾乎要嘔吐,無論如何不敢相信這是一場正常的死亡。聖格里高利一世全身肌肉片片剝落,只剩下一具血淋淋的骨架,化為白骨的手中捧著一本《聖經》,面容安詳。最後由樞機會全體作證,他們親眼看見教皇骨肉剝離的一幕,完全是自然現象,當時教皇非常平靜,完全沒有感覺到痛苦,並向他們口述了遺囑。
這是一個聖者以自己的肉體為世人償還罪孽的過程,他的遺骨用黃金漆裝,安置在西斯庭大教堂的玻璃櫃子裡。之後樞機會迅速推舉了現任教皇,在整個樞機會的支援下,他可能是史上獲得最多人支援的教皇候選者,從容登上寶座。這消弭了外界的很多猜測,譬如前任教皇死於謀殺,因為樞機卿們一直屬於不同的政治陣營,五位樞機卿絕無可能聯手謀殺教皇,卻讓其中之一獨享教皇的寶座。
事實的真相只有五位樞機卿知道,全部寫在了這份真正的驗shi報告中。全世界僅有一份,沒有第六個人看過。他們在超越現實的一幕前拋棄政治上的分歧結成了同盟,因為讓真相洩露出去的後果不是他們任何人可以承擔的。聖徒、偉大的父親、教皇聖格里高利一世,死於一場銀亂的獻祭。
樞機卿百們闖入教皇寢宮的度那一刻,撲面而來荊的景象如鐵錘般沉棘重,從靈魂深處震王撼了他們,簡直要座擊碎他們多年固守吧的信仰。原本素白手色的寢宮中掛滿了打紅色的簾幕,女人們的呻吟充塞了每個角落,甚至堵上耳朵也無從隔斷,好像是那些尤物就舔著你的耳垂跟你說話。神聖的十字架被扭曲了扔在地下,魔鬼畏懼的聖水瓶傾翻,粉碎潔白的大蒜花被踩得粉碎。
在寢宮盡頭的大床上,他們的父親他們的聖座被赤果的女人們包圍著,他蒼老的身軀彷彿恢復了活力,皮膚上流淌著運動員那樣油潤的光,女人們的手撫摸著他,女人們的唇吻著他,他滿臉陶醉。但是那一幕在樞機卿們的眼裡……更像是一群母獅撲倒了一隻矯健的羚羊,它們以利爪掃過獵物的身體,以利齒鉤進它的肌肉深處……
血流像是紅色的細蛇在地下慢慢地爬動,不知來自何處,對於魔鬼來說本該像是硫酸那樣可怕的聖水被教皇高舉起來淋在那些曼妙的女人身上,好似為她們沐浴。
這比硫磺河奔流死靈們哀嚎的地獄更可怕,空氣中瀰漫著死亡、情慾和末日般狂呼的氣息。女人們向著樞機卿們招手,邀請他們加入末日的典禮,樞機卿們卻驚恐地掏出火槍射擊來回答。從驍勇善戰的安東尼到一輩子沒有摸過幾次槍柄的格拉古都不停地射擊,西塞羅則揮舞這火把,試圖驅散周圍那些隱隱約約要撲向他們的影子。女人們像是孵完卵的鳥兒那樣從教皇身上躍起,他們彷彿浮在空中,舒展美好的身體,潔白的羽翼覆蓋她們,化為紅色白色和黑色的長裙,像是參加宮廷舞會的王后們。她們圍繞這床跳一場悼亡的舞蹈,歡笑著高誦哈利路亞。
那是一輩子都無法忘記的噩夢,在王后們的歌舞中,原本青春煥發的老教皇發出驚恐的號叫,他在迅速地變老,皮膚變成死屍般的青灰色,眼球突出。王后們和飄忽的影子把大千床抬起,就像是把祥獻祭的羔羊端上祭鬼壇,樞機卿們終於王明白了地上的血從手何而來。教皇后背打的血管穿透了床垂了下來,就像是榕樹的氣根,每一次他因為王后們的挑逗而興奮,心臟便從身體裡擠出殘餘的血。
血漫過樞機卿們的鞋底,覆蓋了這間屋子的每一寸地面,此刻祭典完成,聖歌聲中她們全都消失在紅色的紗簾後,留下一地盛裝,盛裝中一捧白色的骨灰。
誘惑教皇的,只是這些死人的灰而已。
樞機卿們忽然從夢魘中解脫出來,周圍的紗幕寸寸開裂,彷彿見光的古墓。他們小心翼翼地圍聚到教皇的床邊,看著這老人如干枯了上千年的殭屍那樣平坦躺著。
老人忽然睜開眼睛,用一種極其懷念的語氣說,「真快樂啊!」
然後他的生命結束了,至死他都在懷念王后們美好的胴體。他不可能上天堂,等待他的只有地獄的硫磺河。這將是教庭歷史上最大的醜聞,它無論如何不能被洩漏出去,樞機卿們立刻達成了共識。他們自己驗屍。老教皇全身重要的部位都用墨水畫上了六芒星或者其他晦澀難解的花紋文字,這場祭典的用意不明。但是用一個聖者獻祭,顯然不只是為了剛才那一場令人恐懼入骨的香豔。這些符號務必留下用於解讀。之後他們親手把老教皇的皮膚和肌肉切下,只剩骨骼,那些異端的符號深入皮膚抹不掉,無論如何不能留給驗屍官看。他們偽造了證言,封存了歷史,直到今天,不敢再啟封。
「我已經瞭解了卡圖盧斯所行的祭祀,王后們回來了。」教皇輕聲說。
黑色的歷史,就要被迫啟封了。樞機卿們緩緩對視,掩不住彼此眼中的不安。
「一切的異端,終將被神聖的火焰審判!」盧加拉斯局長踏上一步,軍人般立正。
「是的,所以我親愛的朋友們,善待我們的人民。不要讓他們的靈魂被異端奪走。因為我們之間的戰爭就要在今天開始,這是神對惡魔的戰爭,不要失去人民的心。」教皇緩緩地說,「今天是我的前任的忌辰,滿月之日,異端們聚集在翡冷翠,是最好的開戰機會。」
「異端們聚集在翡冷翠?」西塞羅大驚,「這裡是神聖的城市,防禦最森嚴的地方,異端審判局的精銳集中在這裡!」
「翡冷翠所以是聖城,因為這裡埋藏著神的骨。這是神許給人的土地,莉莉斯的後代們怎麼會不想佔有它呢?我們的聖城和魔女的聖城是同一座,我們和她們就像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盧加拉斯說。
「全城戒嚴!」安東尼大聲說。
「不,不是防禦,而是進攻。這才是我心中的聖戰。」教皇說,「進攻的計劃已經準備好了,你們不用知道,只需要等待結果。我忽然召集你們來,因為戰報傳來之前,我們五個人中任何人都不得離開教皇廳!」
樞機卿們愣住了。
「我們中,藏著一個異端。」教皇冷冽的目光在每個樞機卿的臉上掃過。
「我們中?異端?怎麼可能?」西塞羅按住自己的額頭。
「當初的事我們應該都還記得吧?我的前任死前已經出現了癲狂的症狀,他那樣一個老人,但是狂躁不安,如同發情的野獸。他像是陷入情網的少年那樣公然跟我們說有天使在夜晚降臨他的臥室,用美好的軀體撫慰他,帶他去天堂的雲端。他看見滿地都是她們潔白的羽毛,他在無盡的快樂中領悟著神的真意。」教皇說。
格拉古點頭,「我也記得,他完全瘋了。我告訴他說那只是幻想,天使不是人類,而是神的另一種造物,是沒有性別的。他卻向我訴說他和天使歡好的細節,淫_穢得叫人恐懼。」
「我們認為他的臥室不潔,試圖把他轉移到其他的地方,但是無論冬宮還是夏宮,再厚的牆都不能阻擋他的幻覺,他的臥室在深夜裡傳出男女的歡好聲。我們不得不懷疑夜的魔鬼纏上了他,所以才會把他轉移到那間秘密的寢宮。那個寢宮隱藏在地下,只有一個入口。四周都是堅硬的花崗岩,牆壁用淬過火的鐵板鋪成,一個手持火槍的人在裡面可以抵擋一支軍隊,我們還用聖物裝飾每個角落,在他的身上蓋著神子殉難時的裹屍布。整個翡冷翠的力量在保護他,可王后們還像是鬼魂那樣找到了他,把他拖進了地獄。」教皇低聲說,「鐵門的五道鎖要由五柄鑰匙開啟,我們人手一柄,只有我們五個人知道那裡。」
樞機卿們不約而同地打了一個寒噤,他們在同一瞬間想要後退,想要離彼此遠一些!八年來,他們從未懷疑彼此,因為那一幕太過震驚,他們根本不願意再回想。但真要回想起來,確實,比起王后們憑著鬼魂的通靈找到老教皇,有人把最後寢宮的位置洩漏給異端教徒的猜測更有道理。
「我這裡有一些很好的紅茶,在我們喝茶的時候,異端審判局已經全部出動。」教皇自己從旁邊端來了整套的茶具,還有西塞羅和格拉古喜歡的菸草。
「盧加拉斯也不知道行動的細節,只有我知道,」教皇微笑,「如果走漏了訊息,異端教徒逃走了,騎士們一無所獲,那麼我就是隱藏在聖所中的異端。如果我不是……那今天王后們就將為她們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教皇廳裡沉寂了很久,安東尼忽然抬頭,「聖座,盧加拉斯局長都在這裡,誰指揮騎士們呢?」
「李斯特。」
這個名字讓教皇廳裡的溫度低了幾分。
「那也是接近與惡魔的人了吧?」每個人心裡都閃過這個念頭。
「通知政務省,今天東方區宵禁。」教皇下令,「此外,管好聖三一學園的孩子們不要外出,大人的戰爭,孩子們離遠一點。」
【4】·公墓·cemetery
「當三十年四月初五日、我在迦巴魯河邊、被虜的人中、天就開了、得見神的異象……我觀看、見狂風從北方刮來、隨著有一朵包括閃爍火的大雲、周圍有光輝、從其中的火內發出好像光耀的精金……他們的形狀是這樣、有人的形象,各有四個臉面、四個翅膀。他們的腿是直的、腳掌好像牛犢之蹄、都燦爛如光明的銅。」神學教授手握十字架,虔誠地念誦著,原純百無聊賴地玩著自己胸前的十字架。
《聖經·以西結書》的開篇,關於神被四天使拱衛著降臨在先知以西結的面前,令他吞下耶路撒冷必遭毀滅的預言書,從此以西結便是這場毀滅的守望者,他必須不斷地向人們發出末日的語言,否則他便不能存活。
她曾讀過這一篇,在想像中是何等的壯美。可是在聖三一學園裡重聽,卻那麼讓人忍不住想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神學教授並無意講解那壯美的神話,他們只是念一段《聖經》講一遍神的慈愛,再念一段講一遍慈愛,總之看起來滿本聖經寫的就是「慈愛」二字。好比晉都國的夫子們講歷史,滿口的忠義,好像沒有忠義,世人都不必活了似的。
這是她的第二節課了,西塞羅紅衣主教去而不返,歡迎她的典禮辦不下去,神學教授們便直接開課了。
周圍的學生們也各做各的事,男孩們私下悄悄議論著,偶爾向原純遞來小心翼翼的眼神,女孩們則玩著最近流行的小東西,一種烏木雕刻的小人偶,據說在背後刻上喜歡的人的名字塞在胸衣裡便可遙遙地魅惑他,讓他來求愛。原純對這種小孩子家家的遊戲嗤之以鼻,要誘惑一個男人何須如此費力,在胸衣裡塞幾個棉墊子是正經!
她有種虎落平陽與羊群為伴的無奈,偏偏還不能吃它幾隻。
這時候窗外傳來了雷聲,狂雷,地面震動,彷彿暴風雨降臨的前奏。男孩女孩都跳起來,完全不顧教授的呵斥奔向窗邊。原純也湊過去看熱鬧,聖三一學園外的大路上,塵埃飛揚,從高處看下去,路上的行人都驚恐地走避,整條街道瞬間被清空。天空中還是郎朗晴空,沒有任何打雷下雨的跡象。雷聲來自塵埃中,好似被包裹的是一隻咆哮的雷獸。
它加速衝出來了,把塵埃拋在身後!那是十二匹黑駿馬拉著的長車,用黑色的鐵包裹起來,堅硬得像一具巨大的鐵棺。那些駿馬全部包裹在鋼鐵馬甲中,蒙著眼,一往無前地狂奔。馬車的四角雕刻著夜梟,隨著烈馬奔騰,空氣在梟鳥嘴裡進出,發出尖銳的嘯聲。車頂正上方是一個巨大的徽記,利劍把蛇頂死在十字架上。
異端審判局的馬車,原純從未見過這樣沉重龐大的馬車,它就像是一頭森嚴的龍,如果出現在戰場上可以把所有戰車都直接碾碎。
這樣的東西怎麼會出現在翡冷翠的鬧市中?還有整裝的騎士們扛著火槍尾隨在其後。
「是李斯特副局長!李斯特大人又出動了!」有人大聲說。
「想到他那張英俊的臉我的心都要碎了!」一個女孩說。
「他可是能當你爸爸的人!」有男孩說。
「能當我爸爸又怎麼樣?」女孩牙尖嘴利地回答。、
「停車。」西澤爾吩咐。
馬車停在臺伯河的石橋邊,這裡距離東風區的繁華街道不遠,但行人很少。石橋兩側矗立的天使雕塑已經老舊,表面層層剝落,被雨水侵染的地方變成了灰黑色。一道高聳的石牆把這片區域和繁華的街道分隔開來,隔著不遠就是人聲鼎沸的「檀香大道」,這裡卻冷冷清清,風吹到身上都覺得冷。
塞爾維莉婭扶著西澤爾的手走下馬車,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披巾。她從風裡聞到了死亡的味道,石膏天使臉上的黑斑看起來就像是黑色的淚痕。
「是東方區的公墓。」西澤爾向她解釋,「連東方區的人都不願意來這裡,無主墓地裡掩埋的很多人是因為疫病而死的。但是這裡有別的地方找不到的好東西。」
他摸摸塞爾維莉婭的頭髮,「這裡我很熟,跟著我別怕。」
他沒有挽塞爾維莉婭的胳膊,而是把雙手抄在口袋裡獨自走過石橋。他的步伐輕鬆甚至帶著點快活的感覺,跟他在聖三一學園裡的樣子有些不同。塞爾維莉婭心裡的陰影被驅散了很多,她提著裙子小跑著追了上去,拉著西澤爾的袖口。西澤爾扭頭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衝她眨眨眼,好像別的貴族少年勸誘女孩跟他去看新品種的玫瑰似的。
「別過這座橋,等我們。」西澤爾扭頭吩咐馬車伕。
「不會有事麼?」塞爾維莉婭的心裡還是有些不安。
「馬車的徽記可以去掉,但忽里斯的冷血馬是不該出現在東方區的。」西澤爾說。
塞爾維莉婭扭頭看了一眼拉車的四匹黑駿馬。它們全身漆黑的長鬃,緞子一樣發亮,肩膀寬闊,渾身肌肉雄渾,沉默,不發出任何聲音。這種名為忽里斯的馬是森林馬的後代,所謂「冷血」是指它們絕不暴躁,如同披著鐵甲的武士一樣,而且優美,最適合用作拉車馬。這些昂貴的純血忽里斯馬確實太顯眼了,它們每一匹都價值數磅黃金。
「我還帶了武器,如果真的有必要,我會保護你。」西澤爾悄聲說,揭開了上衣。塞爾維莉婭的目光從他的領口看進去,兩隻金柄的細劍藏在西澤爾的衣底,琺琅和黃金相互鑲嵌,在柄上組成無數盛開的玫瑰。
「嗯!」塞爾維莉婭點點頭,更用力地抓住西澤爾的袖子。兩個孩子這麼拉扯著走過石橋,橋對面高牆林立,把天空夾成細長的長條。那是一片荒廢的房子,在這片區域成為公墓之前,曾有人在這裡居住,後來他們都死於一場瘟疫,最方便的善後就是就地掩埋。於是這一片區域全部化為墓地,倖存的人也都搬走了,偶爾在這裡出沒的只有那些貧困潦倒的流浪者,因為這些廢棄的房屋不收租金。塞爾維莉婭沒有注意到在她牽著西澤爾的衣袖從高牆走過後,那些佈滿灰塵的、彷彿幾百年都沒有開啟的鐵窗無聲地開了一條小縫,每條縫隙後都有閃爍不安的眼神。
西澤爾確實很熟這個地區,帶著塞爾維莉婭熟門熟路地穿過沒有任何路標的窄巷,在容易被忽略的轉角處拐進岔道。就在塞爾維莉婭已經完全迷失方向時,他們停在了一座巨大的廢棄建築前。
「簡直是一座城堡!」塞爾維莉婭驚歎。
「應該說像一個畸形的巨嬰。」西澤爾說。
西澤爾的描述更加逼近這座建築給人的感受,它龐大、複雜、扭曲、肆意,由形狀不規則的石灰岩砌成,與其說是一座建築,不如說是很多石屋組成的村落。一眼看去,無數屋頂,無數入口,無數窗戶,無數面外牆,陽光照上去,無數塊陰影。它絕不可能是某個設計師的作品,因為任何設計師都無法忍受這種狂亂,它的格局完全沒有限制,在這個方向上憑空多出一扇弧形的鐵窗,又在半空裡的外牆憑空突出一間小屋,拐著彎的樓梯就像是長蛇棲息在這座建築物裡,可看不到頭,也看不到尾。
這是個瘋狂的東西,就像是很多手臂很多條腿很多隻眼睛的畸形嬰兒,讓人看了很不舒服,卻又敬畏。
「住在這裡的人叫它‘百眼的宮殿’,神話裡百眼巨人住的地方。」西澤爾拉著塞爾維莉婭走上樓梯,「這是原來住在這裡的人用了幾十年搭起來的,這裡住的都是窮人,買不起規則的石料,就只能買散碎的。他們緊貼著搭建各自的屋子,這樣就可以少砌一堵牆,地上搭建完了又往空中搭建,最後他們自己都控制不住這傢伙了,它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複雜。在它最熱鬧的時候,裡面住著幾千人,就像一個小城市。」
「可是又很美,對不對?完全沒有規則,讓人想看到,」西澤爾輕聲說,「諸惡雲集的地方。」
「諸惡莫作,諸善奉行。」有人在陰影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