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區的暗流·undercurrentsofeasterdistrict
像是神諭像是魔咒,那語調帶著古怪的東方口音。塞爾維莉亞覺得自己的心如被抓住,嚇得幾乎要縮排西澤爾懷裡。她看清了坐在陰影裡的人,一個赤裸上半身、皮膚古銅色的東方人,光頭,鬍鬚繚亂,身上纏著帶刺的鐵鏈。他默誦著放在膝蓋上的經文,那些經文雕刻在生鐵片上,一頁頁壘起放在他的腳邊。塞爾維莉亞猜不出這個東方人的年紀,他像是老樹般乾燥開裂,又像是鐵一樣堅硬。
「是個苦修的東方人,異教徒。」西澤爾輕聲說。
「他是在和我們說話麼?」
西澤爾搖搖頭:「我猜他只是在唸經文。」
「他住在這裡麼?」賽爾維莉亞不敢想有人能住在這種全無生機的地方。
「這裡住的可不是他一個人。」西澤爾說。
他拉著賽爾維莉亞的手來到一扇朽爛的木門前,旁邊的石牆上有一個蒙著灰塵的青銅裝飾,一朵蝕刻的蓮花。
西澤爾把青銅的蓮花芯扯了出來,那個蓮蓬狀的東西后面連著一條長長的青銅鎖鏈。隨著他用力拉扯,這座「百眼的宮殿」上上下下都響起銅鈴聲,祭拜幾千個青銅鈴鐺一起鳴響,像是警鈴般刺耳。塞爾維莉婭嚇得捂住了耳朵,她本能地覺得這座古怪又古老的建築裡藏著什麼不能驚醒的東西。
過了很久,木門上的視窗開啟一條細縫,一隻暗黃色的眼睛警惕地審視著來客,聲音嘶啞如老鴿,「找誰?」
「來參加塞斯洛家的賭局。」西澤爾將一張便條從門縫裡塞了進去。
「原來是塞斯洛家的客人。」看門人發出難聽的笑聲,「我們這兒可真少見您這樣尊貴的客人吶。」
門發出咿呀咿呀的聲響,緩緩地開啟了。
一股溼潤腐爛的氣息衝了出來,陰冷得叫人渾身戰慄。塞爾維莉婭緊緊地靠在西澤爾的身邊,西澤爾把一件東西塞進了她的手裡。那是一個滑稽的小丑面具。
「戴上它,別叫裡面的人記住你。」西澤爾湊在塞爾維莉婭的耳邊,壓低了聲音,「美第奇家族的族長來這種地方,會給人留下話柄的。」
「那博爾吉亞家的男孩來這裡,不回給人留下話柄嗎?」塞爾維莉婭倔強地看著西澤爾,想這個註定人生和自己沒有交集的男孩,擁有高貴的姓氏卻行走在這種下等人聚居的地方,難過又著迷。
「在這裡我從不記得自己姓博爾吉亞。」西澤爾輕聲說。
「那麼我也不姓美第奇。」塞爾維莉婭說。她想說為了你我可以拋棄我的姓氏乃至於一切,何況只是來一個下等人聚居的地方?
「你沒法選擇自己的姓氏,美第奇家的女兒終歸是美第奇的女兒。」西澤爾淡淡地說,「就像你雖然有三年過著小野貓一樣的生活,最終還是回到了美第奇家。」
看門人顯然身體畸形,瘦小乾枯,胸前只覆蓋著一層皮膚,肋骨清晰可數。他的脊柱幾乎彎成了一個圈,巨大的腦袋縮在小腹處,非要扭曲著細長的脖子才能抬眼看人。
「裡面的道路很複雜,閣下要不要一個引路人?」看門人臉上露出討好的笑容,「帶著這樣漂亮的女孩來百眼的宮殿,可要小心那些下賤胚子的髒手。」
「不用,這裡我很熟。」西澤爾隨手把一枚銀幣拋到空中。在那一瞬間,看門人躍起,他畸形的身體在空中做出了猴子撲擊敵人的兇猛動作,探出乾枯見骨的手一把把銀幣抓在手心裡。他迫不及待地用枯黃的牙齒咬了咬銀幣,確認那是真的,不禁喜笑顏開,一口把硬幣吞了下去,像是猴子把果子藏在頰邊的嗉囊裡那樣把銀幣藏了起來。他在嘴裡玩弄著那枚銀幣,讓它和其他銀幣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滿臉幸福的笑容。嘴居然被他當做了錢袋,塞爾維莉婭想起那些沾滿他唾液的銀幣就噁心得想吐。
「我們可以進去了吧?」西澤爾說。
「請!請!」看門人比著手勢。
門裡是幽深曲折的樓梯,兩側都是堅硬的石牆,石縫裡生長著苔蘚,隱約瀰漫著一股尿騷味,隔著很遠才有一盞油燈,看不清盡頭,不知通向何方。
塞爾維莉婭挽著西澤爾的手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背後有悉悉索索的聲音,好似有野獸咬著她的裙襬。她驚得差點跳起來,回頭一看是看門人把臉埋在她紗質的裙襬中嗅吸。塞爾維莉婭的裙襬上撒著突厥薔薇中提煉的香精。
「真香啊尊貴的小姐,你香得就像我親愛的瑟拉。」看門人抬頭獻媚地讚美著塞爾維莉婭,可他的眼神在塞爾維莉婭眼裡滿是情慾。
「別怕,跟著我走就好了。」西澤爾握緊了賽爾維莉亞的手腕。
果然,他們又走了幾步,看門人沒有再跟上來。塞爾維莉婭忍不住好奇回頭看了一眼,看門人蹲在臺階下,仰望著他們。他無法前進了,因為他鐵項圈上連著一根細鏈子,死死地固定在牆上。他是看門人,同時也是囚徒。門後的黑暗裡放著他的食盆和便器,難怪樓梯裡瀰漫著這樣一股臭味。看起來他的生活就只能在那片小小的空間裡。
看門人大概不知道塞爾維莉婭心裡對他是何等的厭惡,看她回頭,便討好地鼓動著嘴,讓那些銀幣又一次發出難聽的碰撞聲。
看門人回身去把木門關上,這時候門外那個苦修的東方人忽然抬頭直視西澤爾。原本從亮處看向暗處他應該什麼都看不清,但他的目光磁石一樣黏在西澤爾的臉上。
「諸惡莫作,諸善奉行。」他用清晰地聲音重複了那句話。塞爾維莉婭感覺到西澤爾的手顫抖了一下。
「瘋子!」看門人嘟囔著把門扣死,隔斷了苦修者的目光。西澤爾和塞爾維莉婭被黑暗籠罩了,他們挽著彼此的手,一步步走上樓梯,追隨他們的只有自己的腳步聲。
「剛才他確實是在跟你說話。」塞爾維莉婭壓低了聲音。
「跟我說話又怎麼樣?」西澤爾淡淡地說。
「剛才他確實是在跟你說話。」塞爾維莉婭壓低了聲音。
「跟我說話又怎麼樣?」西澤爾淡淡地說。
塞爾維莉婭點了點頭,西澤爾確實沒有必要把一個異教徒的話放在心上,「那個看門人怎麼被鎖在那裡了?」
「這裡的人把他叫做‘食髓者’,因為他喜歡吃骨髓,有人說他喜歡吸食人的骨髓,魔鬼才喜歡吃人的骨髓,魔鬼當然不能輕易解開。」西澤爾說。
塞爾維莉婭嚇得幾乎要叫出聲來,好像那個看門人正趴在她的背上從她的身體裡吸食著什麼。
「其實從醫學上很好解釋這件事,他的脊椎天生畸形,他身體裡缺乏的某種東西只能從動物的脊髓裡才能補充,所以他嗜吃脊髓。」西澤爾說,「但這種怪異的舉動讓人覺得他很危險,所以就把他鎖在這裡看門,就像鎖一條猛犬。這已經算是對他寬容了,沒有把他從這裡趕出去。」
「他也願意留在這裡?」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他不是跟你說起什麼瑟拉麼?大概是他相好的妓女,他這麼貪賞錢,應該是為了討好那個妓女。」西澤爾說,「況且離開這裡,他那樣的人又能去哪裡呢?」
前方傳來嘩嘩的水聲,伴隨著隱約的臭味,好像他們正在接近一條汙水河。他們轉過一個彎,流水聲更加清晰了。那是一個半月形的窗,,貼著地面,用一握粗的鐵欄杆縱橫封死。透過鐵欄杆往下方看去是一片幽藍色的水面,黑色的石頭砌成半拱形的水道,看起來極其古老,石縫中長滿暗綠色的苔蘚。塞爾維莉婭好奇地俯身往下看。
「其實從醫學上很好解釋這件事,他的脊椎天生畸形,他身體裡缺乏的某種東西只能從動物的脊髓裡才能補充,所以他嗜吃脊髓。」西澤爾說,「但這種怪異的舉動讓人覺得他很危險,所以就把他鎖在這裡看門,就像鎖一條猛犬。這已經算是對他寬容了,沒有把他從這裡趕出去。」
「他也願意留在這裡?」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他不是跟你說起什麼瑟拉麼?大概是他相好的妓女,他這麼貪賞錢,應該是為了討好那個妓女。」西澤爾說,「況且離開這裡,他那樣的人又能去哪裡呢?」
前方傳來嘩嘩的水聲,伴隨著隱約的臭味,好像他們正在接近一條汙水河。他們轉過一個彎,流水聲更加清晰了。那是一個半月形的窗,,貼著地面,用一握粗的鐵欄杆縱橫封死。透過鐵欄杆往下方看去是一片幽藍色的水面,黑色的石頭砌成半拱形的水道,看起來極其古老,石縫中長滿暗綠色的苔蘚。塞爾維莉婭好奇地俯身往下看。
「汙水渠,它的上游通往其他區的下水溝,下游通往東東方區,最後流進臺伯河。」西澤爾解釋,「別湊得太近看,裡面滿是髒東西。」
「下面有人。」塞爾維莉婭指向水渠兩側狹窄的步道。那是些漆黑的人影,佝僂著背,手持長長的鉤子,沿著水渠兩岸梭巡,他們用長杆挑著昏黃的一盞燈伸到水渠上方,照亮了一片水面,白色的泡沫混合著黑色或褐色的令人作嘔的垃圾隨水漂過。
「他們在打撈屍體。」西澤爾淡淡地說,「這是一份不錯的活兒,屍體身上有時候能搜出好東西來,譬如金牙,就算是被搜乾淨的屍體,也可以送到東方區的集市上去賣。」
「賣屍體?」塞爾維莉婭的聲音都扭曲了。
「作為美第奇家族的族長,被幾個騎士團的團長保護,不知道這些事也很正常。」西澤爾輕聲說,「在翡冷翠,每個夜晚都有人失蹤,如果你發現你的親人不見了好幾天,也許去東方區的集市上找找賣屍體的人,屍體上抹滿了鹽,幹縮得厲害,像是鹹魚那樣一條一條並排擺在帳篷裡,無論是貴族還是異教徒,都是青灰色的。」
「天吶!」塞爾維莉婭捂住了嘴,一股噁心直泛上來。
西澤爾的手指及時地在她的鼻尖上按了按。他的手指上抹了薄荷膏,帶著一點清涼和淡淡香氣,鎮住了塞爾維莉婭劇烈的不適。
塞爾維莉婭深呼吸幾次,略略回覆平靜,抬眼看見西澤爾正無聲地望著她,那張還帶著點孩子氣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卻很認真,好像一個大夫注視他的病人。
「你是故意跟我這麼說的,希望知道我聽到這些的反應?」塞爾維莉婭輕聲問。
西澤爾點點頭:「我想知道一個貴族在看到世界醜陋的一面的表情,是厭惡,還是憐憫。」
「你自己也是貴族!」塞爾維莉婭被他的眼神激怒了。
「你錯了,塞婭,我不是,生來就不是。」西澤爾伸手輕輕撫摸她的面頰,「一個貴族,理當在見你第一面的時候告訴你他的姓和母名,回想一下我們第一次見面,我跟你說過我的母名麼?」
塞爾維莉婭一愣。
她這才想起西澤爾從未提起過自己的母親,他似乎僅有一個親屬,就是他那尊貴卻難得一見的父親。在以血統決定地位的聖三一學園中,母族和父族的重要性不相上下,貴族之間互相通婚,尊貴的母親意味著尊貴的外公和尊貴的舅舅,這些都是將來社交場上的籌碼。男孩們以擁有作為沙龍女主人的美貌母親而自豪,甚至私下裡議論彼此母親的風流韻事,而貴婦們也熱衷於帶著大隊的女侍來探望自己的兒女,順便暗示教授們在學業上照顧自己的孩子。她們也會帶來廚師精心烘焙的點心作為課間的小食,慷慨地分贈給所有同學,各家精緻的小食也是學生們暗中比拼的的事。
只有西澤爾是例外,從未有任何人來探望他,可同時他的哥哥和弟弟的親戚們卻會帶來裹著鮮蝦和火腿薄片的精美小食,每一次都盛大得像是晚宴。不知道多少次塞爾維莉婭看見西澤爾的背影走下樓梯,他總是避開這種場合。唯一能夠走進他生活的女性只有他的女侍長艾達,此外的人,即便是塞爾維莉婭也是接近到某種程度就像是被看不見的牆壁擋住了似的。
「高貴是一種純潔,只要你的血管裡有一半的血是卑賤的你就不會高貴。」西澤爾微笑,「因為你不夠純潔了。」
「而現在,你就要看見這個世界上最混亂骯髒的地方,它一點也不純潔,可是和我有些相像。」
西澤爾拉著塞爾維莉婭的手,離開了那個通往下水渠的視窗,走向了樓梯盡頭。他們的面前,是一條長而筆直的通道,通道盡頭,隱約燈火閃動。那裡千百種人聲混合起來,有憤怒的呼喊、低聲的呢喃、有嘶啞的呻吟、有含義不明的輕笑,塞爾維莉婭忽然有種錯覺,走過了這條通道她就會看見另一個世界。
那種感覺就像是開啟了一個鐵罐子,看見裡面擠滿的沙丁魚一樣的魔鬼,被聖徒的鉛印封禁在裡面。魔鬼們哀號,亦復狂笑,亦復痛哭。
【2】該隱與亞伯cain&abel
「我親愛的朋友們,你們可曾想過這國家因何而立,又會因何毀滅?」教皇開啟鍍銀的銅盒子,裡面是一副軟玉的象棋,他把棋子倒在書桌上,棋子們蹦跳著,似乎是一群活過來的精靈。
樞機卿們彼此傳遞著不安的眼神。按照教義這本是悖逆的問句,教皇國以聖約而立,神應許了他的子民土地,因而得以建國。它應當永不毀滅,因為它被神看護著。
「我們的國家堅固如神的御座,聖座。」西塞羅謹慎的回答。八年之前他還能和眼前這位教皇平等的討論神學問題,現在他卻深深地意識到了自己和這個老人之間的距離,這種遙遠的距離感就像是目光越過海峽去看聖徒的背影。他皎潔如雲天,而你仍舊埋身在汙泥裡。
「不,我親愛的西塞羅,神的御座就像阿爾卑斯山的堅冰那樣皎潔堅硬,但這國家卻是山腳下每年凝結又融化的積雪。它終有消亡的那一日,可流淌的不是水,而是鮮血。」教皇並不抬頭看西塞羅,而是把棋子一枚一枚擺放在地圖上。這張精美的地圖描繪了整個翡冷翠,細緻到每條街道每個碼頭,蜿蜒的臺伯河把它準確的分為兩半,西邊是貴族和上等市民的聚居地,分為若干城區,東邊的大片則都歸於一個城區。
東方區。
教皇佈下的棋子扼守住了每一條通往東方區的道路,每一個碼頭,道路密集的地方由重量級的棋子們鎮守。他使用白色的棋子,那些持仗的宰相。鐵甲的騎兵和森嚴的城堡雕刻的栩栩如生。(作者注:通常我們參照中國象棋吧國際象棋中的某兩枚棋子命名為「車」,但事實上它們是象徵「城堡」,因此棋子也是高聳的城堡造型。這可能和中世紀戰爭中西方人喜歡一直推進到敵人府邸修建城堡有關),顯然代表正向著東方區開拔的異端審判局重兵。
教皇圍繞著書桌轉圈,審視自己佈下的陣型,完全不看樞機卿們。他在指揮一支兩千人的軍圝隊,但平靜得如同和老朋友下一盤棋。
「高盧廣場如果失控,南邊的封圝鎖會一連串的崩潰。」他用手指敲著鎮守高盧廣場的「騎兵」。那代表一支兩百五十人的騎兵中隊配備最新的連發火槍「赤鷲」,騎乘爆發力極強的熱血馬。
教皇寫下一張字條,搖動銅鈴,一名騎士疾奔進來取走了那張字條。很快,這張字條就流入教皇廳外等候的政務省官員的手中。沒有任何質疑,一隊官員奔跑著離開,梵蒂岡的廣場上並排停著數十輛帶有教皇廳特許標誌的黑色輕便馬車,這下馬車載著官員們奔向各自的目的地。一張看起來就像記事的字條,就能調動多達五百名服務於政務省的治安官支援高盧廣場。這就是教旨,不容拒絕,接到的人不必思考,只需執行。
「所有的船必須集中在下游的香料碼頭,否則如果這些船隻被搶奪,有人就能趁著河水流速加快,強行突破下游的防線。」教皇點著地圖上的臺伯河喃喃自語,「沿岸還需要增加兩百人的火槍手,就在香料碼頭兩側。」
他隨手把這些寫在一張新的字條上,又有騎士進來取走,於是又一隊官員乘上馬車離開。這一次教皇調動的是十字禁衛軍的火槍手,安東尼將軍沒有表達任何意見。此刻教皇身上那股上山一般沉重的氣息壓迫了他們,在這個老人面前他們的所有指揮權都被剝奪,只能默默的聽著。
「外務省也應該行動起來了,我們必須通報所有屬國這次對異端的開戰,這絕不能被看做翡冷翠的混亂,而是一場必勝的神聖戰爭。」教皇又寫下一張新的字條。
這次接到命令的室外無聲的官員們,多達百人的秘書官和抄錄員們在距離教皇廳不遠的西斯廷大教堂外擺下了一排排的書桌,開始撰寫正式的外交函件。這些函件每一份都被五個人審閱以確認沒有任何錯誤後,四角摺疊起來,官員們用戒子上的印章將之封印,鎖進扁平的鐵盒中。
信使們已經等待在梵蒂岡的城門外,聖戰的宣言書將在戰爭開始的一刻流向這個國家的四面八方。那些和異端教派保持著秘密往來的屬國君主在接到這封嚴厲的外交函件時都會從心底裡驚捒,他們要麼選擇坦誠自己的罪求得梵蒂岡的原諒,要麼就可以期待十字禁衛軍的兵臨城下!
教旨如流水般聰教皇廳中流出,黑色的馬車奔向整個城市的每個方向,整個城市如一隻沉睡的巨獸開始甦醒。即使是高官也並不知道戰爭將開始於這樣一個和諧寧靜的日子,他們懶懶散散等待著太陽落山之後去參加朋友家的社交舞會,期待著一場忽如其來的豔遇。但他們忽然發現所有同僚都開始奔跑著執行命令,進入官邸的信使們以不容質疑的語氣說話,令人窒息的緊張情緒隨著那些黑色的馬車蔓延向翡冷翠的每個角落。
整個國家機器開始運轉了,一個巨大的力量把這臺老舊的機器推動起來。教皇聖格里高利二世,他走出了神學研究的殿堂,把他無與倫比的力量和權威灌入這臺國家機器,令他它猛地驚醒。
如野獸,如軍隊!
教皇輕輕嘆了一口氣,他的筆停在空白的字條上,這一次沒有寫下任何教旨。他的眼睛裡透這疲憊。他畢竟是個老人了,在神學中已經沉浸了多年,狂風暴雨般發出如此多的命令顯然大大耗損了他的體力。
西塞羅敬畏地看著教皇,他和教皇都是紅衣主教出身,是聖職人員。聖職人員在翡冷翠的地位是最高的,因為這國家以宗教立國,沒有機會擔任聖職的人才會選擇成為軍人或者普通官員。因此即便他明白自己不如安東尼或者盧加拉斯那樣犀利和鐵腕,卻依然深信自己的地位高於他們。聖職高於其他一切職務,軍人和官員都是服務於人,聖職人員卻是服務於神。他們是神的寵兒,不需要堅硬的鐵腕,只需要熟讀《聖經》便可統治世界。
然而今天他卻驚悚地發現那個本該站在聖職人員頂峰的老人,握筆的手腕也如鋼鐵般堅硬,每一條命令都如斷喉短刀般鋒利。
「真累啊,要在手指顫動間指揮那麼多人,」教皇輕聲說著,端詳著自己的手,「讓我想起那些玩傀儡的東方藝人,用絲線操縱著傀儡的一舉一動。每次我握住俗世的權柄時,都覺得自己是個傀儡藝人,權力的絲線像是蛛網那樣粘在我的手上……真讓人厭惡啊。」
西塞羅的心裡悄悄一顫。多麼形象的比喻啊,一個操著無數蜘蛛絲的權力者……便如一隻坐鎮蛛網中心的巨大蜘蛛!
「我需要休息一下了,」教皇在書桌邊坐下,輕輕揉著自己的額角,閉上眼睛又慢慢地睜開,「可我不能閉眼,這讓我感覺有血在我的眼皮上流過。」
「我親愛的西塞羅,讓我們繼續剛才的話題。」他抬起頭,溫和地看著西塞羅,「是的,這國家不是永恆的,有一天它會被焚燒在烈火中,就如我們把異端燒死在絞刑架上。我們令他們流血,他們終有一日會報復在我們的身上。」
「聖座……那些異端被燒死是因為他們信奉了魔鬼啊!信奉魔鬼的人自己也是魔鬼!」西塞羅的聲音顫抖。
他從未因對異端的絞刑和火刑而覺得負罪,一個聖職人員根本不應該質疑懲罰魔鬼的暴力。人生來就揹負著沉重的原罪,罪人的生命就當於恕罪,向著罪惡的深淵滑落。那麼,對他們的一切懲罰都不為過。(作者注:按照基督教的教義,每個人生來就是罪人,這是源於人類的始祖亞當和夏娃犯了罪,這種「罪行」遺傳給了後代)
「是麼?被我們燒死的那些人是魔鬼?」教皇輕聲說,好像是自問,他按住自己的胸口,「可我經常會按住自己的胸口問,我心裡的魔鬼,他真的死了麼?」
沒有樞機卿敢接話了,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整個教皇廳,甚至呼吸聲都被壓下,每個人能聽見的唯一聲音就是自己的心臟,如暴走的時鐘。
「我親愛的朋友們,數百年以來,我們一直宣揚著神的慈愛,藉著神的名宣傳我們的教義。我們覺得自己是神的寵兒,我們相信神的光輝保護著我們,我們無憂無慮。直到今天這個國家就像一頭年老的巨龍那樣喘息,隨時都可能死去。我們的國庫空虛,我們的軍隊怯懦。」教皇輕聲說,「而我們的祈禱,神……卻沒有回應。」
「我們……真的是神唯一的子民麼?」他輕聲問,聲音油井遙遠,彷彿來自古井深處,「神除了我們……再無其他子民麼?」
西塞羅覺得一身兼自己的心臟彷彿停跳。多年來的禁忌終究還是會被觸及,自從極北之地的銅罐被掘出之後就處在神學中的悖論,就像是條冬眠的蛇,隱藏在梵蒂岡的神學架構中。它遲早會甦醒,可西塞羅和所有前任紅衣主教一樣,只能等著,等它醒過來撲上來亮出毒牙。
這種悖論關於莉莉斯的族裔。
梵蒂岡否認銅罐中的神和人訂立的古老契約,並非因為那些銅書卷是偽造的。銅書卷沒有任何偽造的痕跡,他被否認,只是因為它會引發整個梵蒂岡神學體系的崩潰。
莉莉斯,神在製造人之前製造的雛形。但她不僅沒有被毀滅反而留下的後代,這意味這神對智慧生命的創造有兩次。人類,不是唯一的。而神,也預設了這個結果。
「莉莉斯的族裔,他們真實存在,他們是另一種人類,很像我們,絕不完美,但他們是我們的兄弟。」教皇拍了拍西塞羅的肩,「我們都曾親眼目睹異象,王后們是我們一樣的人類麼?不,她們超越了人類,或者說,她們是另一種人類。」
「她們……她們是魔鬼!」西塞羅嘶啞地說。
「不,她們不是魔鬼,她們是我們的姐妹。」教皇低聲說,「在過去的八年裡,我一直在研究銅書卷的拓片。最後我不得不承認,其實這個世界上沒有魔鬼……」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其實我們就是魔鬼。」他的笑容那麼悲傷。
格拉古的膝關節一軟,差一點要跪下去,被盧加拉斯局長扶住了。作為樞機卿中最年長的人,格拉古紅衣主教已經竭力剋制著,此刻他的心裡防線終於崩塌。
「我們的教士一直試圖解釋一件事,就是這世界上為何有魔鬼。既然神在七天中創造了世界,一切都出自神的創造,除了神本身,那麼魔鬼自然也是神的創造。神為什麼要創造魔鬼來和他自己敵對呢?」教皇翻開一本神學課本,「課堂上我們對學生解釋說,魔鬼是神設定用來考驗我們的東西,他們確實是神的造物,看起來很強大,其實很低等。」
「誰相信這解釋?」教皇問。
無人回答。
「這是我們為了安撫自己的心作出的解釋。」教皇搖頭,把那本由他親自審定的神學課本扔進火盆中,看著那些素白的紙頁在火焰中翻卷,化為黑色的蝴蝶飛散,「一切的魔鬼都是幻象,他們源自我們的靈魂深處。那些顯現在我們面前的魔鬼不是別的,恰恰是我們的兄弟。人類也是魔鬼,魔鬼和魔鬼交媾,生下禁忌的族類,他們是魔鬼中的君主。」
教皇開啟一本《聖經》遞到樞機卿們面前。「《創世紀》第四章,你們都可以背出來。亞當和夏娃生下了該隱和亞伯,該隱因為妒忌亞伯被神寵愛而殺死了他,把他的血灌入土地。神聽見亞伯的聲音在土地裡向他哀告,於是懲罰該隱,他將註定飄零,再無應許的土地,他所耕種的任何土地都將不為他效力。該隱承認了自己的罪,但說這懲罰之重不是我所能承受的,我被神拋棄,任何見到我的人都會殺了我。於是神和他訂立保護的契約,該隱失去了神的賜予,但任何傷害該隱的人必將得到七倍的報復。」
「該隱便是魔鬼。是的,魔鬼是神的造物,但他不是神為人設定的考驗。他恰恰是人類自身。」教皇嘆息,「人類是以罪人的名義和神訂立契約的,為什麼?只是因為我們的祖先犯下的罪麼?因為他們吃下了智慧的果子?不,不是,是因為我們自己犯下的罪。人類是罪人,被逐出了伊甸;莉莉斯也是罪人,也被逐出了伊甸。從這一點上說,莉莉斯和我們沒有什麼區別,我們都是神的作品。我們都是魔鬼,一種魔鬼並不比另一種魔鬼更高尚。」
「在亞當和夏娃的後代,以及莉莉斯的後代之中,神還沒有做出最終的選擇。」盧加拉斯說,「聖座,這是您的意思麼?」
教皇點了點頭:「是的,因此莉莉斯被放逐到死海的鹽灘上卻沒有被殺死。神不會毀掉他自己的造物,正如他驅逐了該隱又許他以保護。」
「如果我們墮落,違背了和神簽訂的契約,神會放棄我們,重新選擇莉莉斯的族裔?」安東尼問出這個問題的同時,自己狠狠地打了一個寒噤。
「是的,我親愛的朋友們。神並不專寵人類,讀完銅書卷的全部拓片之後你們就會明白,神和我們簽訂了契約,神也和莉莉斯的後代簽訂了契約。那份還未找到的、神和莉莉斯的族裔締結的聖約,便是《聖經》的反面,我們可以叫它‘影之契約’。這兩份契約中最後只有一份會生效,最終被神眷顧的一支才有機會走上世界末日的審判席。若我們能夠贖完自己的罪,天堂之門便會向我們洞開。」
「我聽說猛虎往往會一胎生下兩個幼崽,但只有強壯的那一隻能活下來。」盧加拉斯輕聲說。
「對,猛虎不會偏袒任何一個幼崽,它會看著它們搏鬥、受傷、流血、爭奪食物,直到決出強弱。」教皇直視盧加拉斯的眼睛,「我們和莉莉絲的族裔就是猛虎的兩隻幼崽。我們之間的戰爭,神不會偏袒我們中的任何一者。這戰爭非正義也並非不義,但我們必須傾盡全力,因為失敗者將如該隱那般被驅逐,流浪於世界的盡頭,債務供養他的土地。」教皇緩緩地合上《聖經》,「歷史,將會把失敗者記為……魔鬼!」
長久的沉默,只聽見巨型座鐘的秒針「嚓嚓」地計數時間流動。樞機卿們覺得自己如那個名叫該隱的男人被放逐到荒無人煙的鹽海之北,從此心再無寄託。
從最早的教團出現,到最後圍繞著梵蒂岡他們建立了國家,他們始終懷著某個信念,相信神也是愛他們的,即便他們犯下什麼罪孽什麼錯誤,神也能原諒他們。因為他們是神的造物,神愛惜他們如愛惜自己的手指。但他們錯了,他們只是神的作品,神在製作他們之前還曾製作過一個原始樣本,那個被他們稱為「魔鬼」的樣本。那個樣本和他們很相似,可以取代他們,如果必要的話。唯有一個辦法他們能確保自己的地位,那就是滅絕那個原始樣本。
徹底的、一個不留地、把莉莉絲的子民剷除!他們若想活下去,必須以魔鬼的血書寫歷史。他們無法退縮,因為魔鬼正藏在陰影中等待著取代他們。
「聖座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了。」盧加拉斯低頭行禮。
「我們都明白了。」其他樞機卿並排站立,一齊低頭行禮。
「那就好。」教皇上來拍打他們每個人的肩背,和他們每個人用力的擁抱,「許多年來,我們不斷的講述神對人類的愛,相信靠著神的愛,我們便可開啟天國的門。我們忘記了在這個國家建立的時候我們靠的是十字軍的利劍,我們鬆懈了萎靡了墮落了,我們在精美的藝術品和美好的容顏上花費了太多精力。現在我們終於又要把刻著就家族的利劍拿出來了,重新披上鐵甲。」
他把所有黑色的棋子都堆在東方區中,好像那裡集結者一隻黑色的軍隊,皺著眉頭沉思。
「聖座,異端將在這一日在東方區集會的訊息,可靠麼?」西塞羅問。
「我們接受聖座的命令,已經揭秘調查異端們地行跡八年。有足夠的證明表明有組織的異端都和神諭戰爭中被摧毀的「北方教廷」有關,這個教廷已經分散為若干個教團,但是每隔一年,他們必然會在翡冷翠交割一次。他們會交割大量的錢款,他們把這個也稱作「十一稅」我們的十一稅用於供養教堂,而他們的十一稅集中起來投資,為北方教廷積蓄復興的資金。」盧加拉斯說,「他們十一稅的總額,每年都有大約八千磅黃金。」
「八千鎊黃金?」西塞羅震驚了,國庫裡也只有兩萬多磅黃金。
盧加拉斯點頭;「每年這個時間前後都會有數額掠人的資金流入翡冷翠,然後消失在東方區。」
「難怪那個區那麼繁榮」安東尼說。
「聚集了禿鷹的的地方,有死去動物的屍體,諸惡雲集的所在,必然有新鮮的血肉祭祀,」盧加拉斯說,「就是因為資金的富集,越來越多的人湧入東方區,那片土地看起來破敗,卻養活了翡冷翠三分之二的人。他下面金錢暗湧。」
「聖座,我有一個疑慮。」格拉古說
「說吧,我親愛的朋友」教皇抬起頭
「對於我們而言,真正的敵人是莉莉絲的後裔。東方區居住著大量異教徒,但是異教徒不意味著必然是異端,異端也未必都是莉莉絲的族裔。」格拉古說,「此時此刻集中在東方區的異端,可能更多的都是人類。」
「說的很對,格拉古」教皇微微點頭,「但是北方教廷被摧毀後那麼多年不消亡,為什麼?」
格拉古一愣
「為什麼那些異端教團仍舊願意把十一稅交給北方教廷?想一想誰在掌握這些錢。」
格拉古無法回答
「一個組織沒有領袖是不可能存在的,格拉古」教皇說「北方教廷的深處一定隱藏著一個人,他跟我一樣被稱作教皇,是他在幕後與我們為敵。他告訴他的信徒們莉莉絲是真實存在的,有著接近神的力量,神太遠了聽不到信徒的呼喚,莉莉絲能代替神救贖他們。」
「那是一個魔鬼!北方教廷的教皇是一個魔鬼!」西塞羅恍然大悟,「那個魔鬼冒充聖徒誘惑人類!」
「對,一個魔鬼,或者一群魔鬼,譬如……皇后們。」教皇低聲說「必須挖出他們來。我們的目前還沒有關於他們的訊息,就先打碎他們的羽翼,對他們的信徒發動戰爭。」
「他們的資金還能充實國庫。」西塞羅說
「此時此刻,我任就熄火的是,此刻聚集在東方區裡的異端到底有多少武裝。」教皇指著那些聚集在東方區的黑色棋子,「我的棋子已經擺上了棋盤,可我還不知道對方有多少棋子。這讓我不安,就像面對一個蟻穴,我不知道會不會源源不斷地有螞蟻從裡面爬出來。」
「聖座不必擔心,這裡是翡冷翠,我們實力最強的地方,如果異端審判局的騎士們人數不夠,我們還可以調動十字禁衛軍。」安東尼說「我們有足夠的實力在這座城市裡打一場十萬人的戰爭。」
「不不。」教皇擺手「如果是正面的戰爭,我相信安東尼你會打贏的,你是優秀的軍人,一個英雄。但是我們的敵人會藏在陰影裡,你找不到他們,再多的火槍都沒有用。」
「對付黑暗裡的人,你只能用看不見的棋子。」教皇把一直藏在手心裡的最後一枚棋子放進了東方區。
白色的皇后白色陣營中的最強者,和那些黑色的棋子混在一起。
樞機卿們茫然對視,教皇無聲地笑了。
【3】血染的刀鋒bloodybland
黑駿馬們噴出騰騰的熱氣,沉重的鐵甲馬車碾壓著路面。堅硬的岩石在熟鐵車輪下崩碎,隱約的裂紋隨著車轍延伸。
這匹馬車的名字是「晨雷」,它的每一次出動都會引來大批的市民遙遙觀望,它象徵著異端審判局,它所到之處便是騎士們的領地。每當聽見這輛巨型馬車如雷鳴般的巨響,異端們便會望風而逃。但往往這已太晚了,隨著這輛指揮車,必有騎士們在兩側的街巷中突進,他們已經封鎖了每個可供逃亡的路口。
「就像龍,」葉素盟曾經盛讚這輛馬車的威勢,「動靜則有風雷相隨!」
「晨雷」裡,政務所的官員們手握宗卷,站的筆直。這輛巨大的馬車足可容納十幾個人舒適的坐下,但所有人都站著,謹慎的不敢坐。只有一個人例外。
一個精密如機械般的男人,他在操作一套精美的玻璃茶具,試圖製作一杯完美的紅茶。
筆挺的黑色軍服,領口露出白色襯衣,一根紫色的綢帶收緊了襯衣領子,綢帶上垂下一枚聖裁之劍的銅製軍徽,燙得筆直的褲線,貼著頭皮的黑色短髮,全身上下沒有任何一根多餘的線條。他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紙菸,全神貫注於他的紅茶,戴著白色手套的手在水壺、火焰和茶罐之間移動,十根手指舞蹈般美麗。
「就算帶著白色的手套,也會很快被染紅的吧?」一個政務省官員壓低了聲音「‘猩紅的李斯特’啊。」
這是他們第一次得見這位異端審判局的高官,副局長地位之高,相當於政務省的副長,而秘密軍隊又素來不喜歡暴露在其它各部同僚的面前。但李斯特這個名字是整個翡冷翠沒人不知道的,相當於盧加拉斯局長在異端審判局的精神領袖地位,李斯特是絕對的執行派。他以淒厲的執法手段聞名,曾親手把數以百計的異端送上絞刑架和火刑架,軍銜以血染成。
官員們對於副局長大人的英俊早已有了準備,這個很少公開露面的男人在翡冷翠的貴族少女中擁有為數眾多的擁簇。那份狂熱之崇拜讓她們的父親心驚膽戰,只怕這些春情萌動的少女自願去副局長大人府上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