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往後的遊戲·gameofqueens
水聲無窮無盡,小船破開地下河漆黑的水面。穢物在骯髒的水面上起伏,似乎漚了幾千年的惡臭在鼻端糾纏不去。
每隔很遠才有光從頭頂投射下來,通過那些圓形的井口。井口通往街面,上面蓋著青銅鑄造的鏤空井蓋。每天早晨,東方區的女人們拎著裝滿糞便的瓦罐穿街過巷,走到井蓋旁用泉水洗刷後合著汙物傾倒下來。那時候骯髒的水泉從天而降洩落在水面上,水花四濺,汙物翻騰,眾穢雲集。
撐船的人唱著低啞的聖歌,長杆在水中起落,小船飄如不繫之舟。落日前的陽光把井蓋的影子投射在他得黑氅上,他仰首看著緋紅色的天空,隱約露出半張滄桑的臉。在這骯髒的、全世界都遺棄的地方,他仰首對著些許微光的時候,便如一個跋涉了上萬裡朝聖的信徒看見聖地日出般恬淡虔誠。
他扭頭看了一眼捂著鼻子的從人,「這是你見過的最髒的地方,是吧?」
從人一愣,點了點頭。
撐船的人輕輕地舞動長杆,「全世界最汙穢的地方,是因為全世界都把汙穢傾倒於此。汙穢之地,終究是人造出來的。」
「世人總是這樣,遺棄了什麼,又把一切的錯加於它,令它醜陋令它骯髒,最後再厭棄它。」撐船的人輕聲笑笑,「不願再去骯髒的河中著自己骯髒的臉。」
從人不由自主地低頭看向汙穢的地下河,漆黑的河水裡,他英俊的面容扭曲,種種虛幻,彷佛大笑彷彿悲哭。一時間他眼前浮現出種種幻覺,好像那張臉其實不是他自己而是他分娩中的母親,她正忍受著一個女人一生中最大的痛楚來迎接一個新生命的降臨;又好像那是他早夭的未婚妻,可怕的麻風病笑容了這個美麗少女的肌肉,令她全身皮膚潰爛,就像有什麼邪惡的東西從內往外吃掉了她,她的眉毛脫落面孔塌陷,乾枯的眼睛好像白色的玻璃球……他一生中所見的種種至美和至醜都在汙水的倒影中,歡喜和恐懼像是兩隻野獸在分食他的心,他的面孔抽搐眼神空洞,悲喜的神情混在一起,倒像是癲癇發作的病人。
他的身體漸漸失去平衡,不由自主地像汙水中跌落。
撐船的人猛地發現了這異狀,揮舞長杆用力擊打在從人的臉上,打得那張英俊的臉紅腫了半邊,臭水溼透了從人的金髮。從人一個踉蹌倒在船艙裡,呆呆地望著頭頂洩落的光,沒有絲毫憤怒,而是捂著臉低聲抽泣起來。
「快要到了,這是王后們的遊戲,」撐船的人淡淡地說,「對於普通人,越過這真實和虛幻的邊境時,往事總是洶湧而來。我雖然不知道你看到了什麼,但若一個人一生的悲喜閃滅於一瞬間,便如把一海的水集中在一個瓦罐中,重的世間沒有任何瓦罐可以負荷。」
「王后們的遊戲?」從人悄悄地打了一個寒噤。
他已經算是離這秘密組織的核心很近的人了,但是即便對他和他的同伴們來說,「王后」仍舊是禁忌的詞。明知道教派中女性財長我這至尊的權利,但他們從沒有見過掌握重權的女人。整個教派在男性的掌握中無聲地運轉著,彷彿精密的機器,不需要女性,他們也可以在梵蒂岡和異端審判局的重壓下生存下去。
但每個曾膜拜王后們的信徒都變了,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們的信仰十倍百倍地加強,所有能力也背十倍百倍地提升,可以毫不猶豫地為教派犧牲自己,彷彿犧牲才是解脫。他們眼睛裡閃爍著虔信的光如同火焰那樣灼人,令人驚懼,令人尊敬。
王后們掌握著最終的教義,男人們只是她們的僕從。她們是至淫的妖婦,她們也是貞潔的聖女,她們是絕對的女性,「夜妖」莉莉絲的後裔。男人們畏懼也愛著她們,知道慾望的泥沼會淹沒自己,卻忍不住要踏足。
有人說,王后們以男人的血為食。
從人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牙關有些打顫。
「一會兒不要直視他們的眼睛,尤其是她們笑的時候,站在我身後,孩子。」撐船的人輕聲說,「如果沒有準備好,不要覬覦她們的親吻。她們能賜予你力量,可同時奪走你自己。」
從人覺得身上略略恢復了溫暖,仰視男人堅硬的背影,每揮動一下長杆,杆頭都在水面上點起微微漣漪。這是他所信賴的大人,無論是這條骯髒的地下河或者佈滿暗礁的大海,都如履平地。當初他是信仰著這樣的大人而信仰了這樣秘密的教派,不惜冒著作為異端被燒死在火刑架上的危險。靠近他,便會感覺到他的堅定,如皚皚雪山,雖然「主教」只是他的代號,但他遠比那些披著聖袍佔據教堂的神父們更像一個修道者。
「大人,您……沒有什麼奇怪的感覺麼?」從人不安地看向四周。回想起來,他在水的倒影中看見幻影那一刻,忽然有撲面而來的異樣的風,風中似乎有人吹著古老的牧笛。就是那一刻開始,周圍的一切都變了,變得詭秘而鮮活,黑暗中好像有種種不可思議的東西在閃滅,那是類似於半人馬或者長著山羊蹄子的赤|度|裸|少婦這種只存在於古畫中的精靈的東西。
撐船人沒有回答。靜心下來再聽,黑暗中的一切異動似乎又消失了,只剩下小船劃破水面的輕聲,就像風。
撐船的人似乎要撓脖子上的癢,手指探進黑氅中,在高領深處摸到了那個齒痕,以及那永遠不會乾涸的血跡。「只有活著的人,才擁有被迷惑的權利啊。」他以從人聽不見的聲音喃喃自語。
「燈光!大人,前面有燈光!」從人忽然說。
在這條汙穢的地下河道中,每逢轉彎的地方就會有一排小小的油燈指向,每次都給人以前面就要到達目的地的希望,而又一再地破滅。但這一次不同,前方是筆直的河道,而那火光盛大得就像一場篝火晚會。這光出現的極其突然,河面彷彿忽然升高,他們原本順水而行,到了這裡忽然變成逆流。船隨著水面一起上升,火光越來越清晰,直到前方的半條河道都被映成溫暖的火色。
「是麼?你看見了火光?」撐船人微微點頭,「那裡就是我們的目的地。」
「河水……河水!」從人驚呼。
撲面而來的再也不是腐臭的讓人作嘔的氣味,而是玫瑰和薄荷的芬芳,他們彷彿正在駛向種植著繁榮花木的森林。河面上的汙物被清流衝散,在清濁之間有明顯的一道分界,那道分界就在眼前。當小船無聲地越過分界之後,他們便漂行在清澈見底的水上,隱約可見河底的青石上生者絨絨的青苔,細小的魚穿梭遊動。兩邊的岸上再沒有老鼠跑來跑去,也不見那些被啃剩下的、分辨不清的骨頭,兩側的石壁上點滿了蠟燭,就像入海口的航道燈那樣指引著這條小船。
從人完全呆住了,卻沒有注意到當這一幕火光和奇景出現的時候,他的頭頂不再有那一個接一個的、通往街面的井口,頭頂只剩下一片徹底的黑暗。
「記住,不要看王后們的眼睛。」撐船人低聲說,「這是我唯一,和最後的提醒。」
他提醒的話音被夢幻般的音樂聲吞沒了。那是一首寂靜空靈的曲子,可節奏中卻含著那麼多的歡快,它美好得讓人想起夏日的午後,小女孩擰緊一隻八音盒放在窗前,託著腮眺望花圃的場景。此刻一道清澈的流水託著小船,悄無聲息地滑進那滿是金色陽光的下午。從人的眼睛被那些華麗的帷幕和精美的鍊墜照亮了,一重又一重淡紫色的帷幕,帷幕間的黃金吊墜是飛奔的鹿形、茂盛的雪松形和美麗的六芒星形,幾百種幾千種,沒有任何兩件是重複的,兩側岸邊灑滿玫瑰花瓣,一側紅色,一側白色,沒有一片紅色花瓣落入白色的河岸,亦沒有一片白色的花瓣誤入紅色的區域。
前方的地下河展開為一個清池,清池中央的方型石臺上,紅裙和白裙的少女正相對而坐,天使羽翼托起的金色小桌上,放著一張棋盤。
兩隻纖細的手輪流挪動棋子,棋盤旁邊居然真的放著一支古老的青銅八音盒,隨著樂聲,機械小丑舞蹈。
從人的呼吸在一瞬間停頓了,這一生中他不曾見過那麼美的女人。
【2】佈局·thelayout
白色的馬背移動到東方區的中央,那意味著一隻全副武裝的騎兵隊,被安置在聖光廣場。從地圖上一眼就能看出,那是東方區的戰略要地,白色的馬能踏遍四方的戰略要地,遙遙呼應著鎖住兩側十字形要道的「城堡」。
「現在我們只需要等待落日了。」教皇撤回了蒼老的手,滿意地看著桌上翡冷翠的地圖,或者他佈局完的棋局。
「聖座的佈局已經沒有弱點了。」安東尼低聲說。作為教皇國最高階別的軍|度|事領袖,他也必須承認如果是他指揮這場剿殺戰也不過是如此佈局。
「不,在我們沒有看到對手佈局時,說自己的佈局沒有弱點還太早。」教皇搖頭,「你們認為我們處在進攻的位置上麼?錯了,我們處在防禦的位置上。因為我們的佈局是要控制住東方去的每一處戰略要地,而進攻的人,總是隻攻擊幾個點。」
安東尼猛然醒悟,「是的!」
教皇指著那些攢聚在東方區裡的黑色棋子,「但很遺憾,我不知道我們在東方區得敵人都有什麼棋子。交付款項的日子,北方教廷可能派出她們的祭司。」
「祭司?」四塞羅問。
「根據異端審判局的檔案,北方教廷的結構和梵蒂岡不同,他們的核心是被成為‘血契祭司’的六個人,這六個人必須是三個男性和三個女性。六個祭司的選擇不僅要求虔誠的信仰,也要求血統。他們必須懷有莉莉絲族裔的血統。「盧加拉斯局長解釋。
教皇在紙上畫出了北方教廷的象徵、tanteism教派象徵男性和女性、宇宙和生命的六芒星圖案,那也是一切邪惡的象徵,許多異端教派都深信以鮮血畫出這個圖形可以從中召喚出魔鬼。
「正三角象徵著男性和生命,倒三角象徵著女性和宇宙,正三角由三位男性祭司守護,分別是象徵神性掌握的‘主教’、象徵人類王權的‘公爵’和象徵懲罰力量的‘騎士’。」教皇在六芒星的一個個角上寫下古老的希伯來文稱號,「而女性祭司則統稱‘王后’,她們所象徵的都是莉莉斯的血統,紅王后象徵著莉莉斯的血,白王后象徵著莉莉斯的骨,而最下方的黑王后,象徵著莉莉斯被放逐後如黑夜般苦寂的靈魂。」
「但他們還不是純血的莉莉斯後代?」格拉古問。
「真正的純血莉莉斯後裔在六芒星的正中,她是男性和女性的結晶,宇宙和生命的女兒。她必然為女性,幾近完美。她等於亞當夏娃之和,可以獨立繁衍新的人類。她唯一的弱點是仇恨,這恨意唯有吸乾全人類的血方能平息。」教皇輕聲說,「她被稱為‘魔女’,可以從血腥之路接近神座的存在。」
「我們所見的……就是王后們?」格拉古忽然醒悟。多年來他們一直把那一夜所見的女人的幻像成為「王后」,因為她們穿著華麗的宮裝長裙,典雅而誘惑,世上大概在沒有女人如她們那樣耀眼。直到今天他才知道這是來源於檔案中北方教廷對祭司們的稱呼。
「是。」教皇說,「這是我最擔心的,血契祭司們相當於我們的樞機卿,但諸位能使用的最大武力只是火槍和聖水洗過的利刃,而他們,則有著魔鬼般不可思議的力量。」
「這個多年我一直有個疑問,」西塞羅猶豫著說,「以她們那種力量,本可以輕易地殺死我們,如果她們殺了我們,整個梵蒂岡都難以找出合適的新教皇的人選。」
「只有一個解釋,」教皇低聲說,「翡冷翠現在的樣子,我這個教皇,和你們這些樞機卿,恰恰是她們期待的!」
【3】神之聖物·holythings
「八年了,翡冷翠依然沒有變化。也許它需要一個新的教皇了。如果教皇死了,下一任教皇會出自哪個家族?美第奇,還是博爾吉亞?」紅色的王后在棋盤上緩緩推進,吃掉了白色的兵,她孤軍深入,援軍被擋在密集的兵陣後,驍勇如一位紅色甲冑的騎士。
「你還不知道美第奇家的新族長是個十四歲的女孩麼?那個老美第奇公爵死了,繼承他的是一個不知母親來歷的私生女哦。不可否認美第奇家族的力量依然是一群雄獅,但是被一個小女孩率領著,就像被綿羊帶領的獅群那樣軟弱。我們可以賭,下一任教皇仍將出自博爾吉亞家族。」白色的相沿著斜線推進,阻擋在王后攻擊王的路線上,自殺式的防禦。
紅王后吃掉了白相:「蘇薩爾·博爾吉亞?」
「也許,貴族們都認為蘇薩爾公爵是教皇最看重的兒子,而且他也有繼任教皇的實力和野心,但最後的牌還沒有掀開,誰也不能肯定教皇會傳位給他。」白王和白車易位,白王成功地脫離戰場。白棋全軍圍繞著紅王后,要狙殺這位孤軍勇進的女騎士。
「聽說他年輕而英俊。」
「可惜年輕英俊的常常死得更快一些。你是準備認輸麼?認輸吧,你就要失去你的王后了,你沒有棋子能救她。而我很高興拿走你的一切。」
白色宮裙的女人扇動絲綢和檀香木的小扇,掩著嘴吃吃的笑。扇子帶起的風捲動了地面上的玫瑰花瓣。方形的石臺上,一半鋪滿紅色的玫瑰花瓣,而另一半鋪著白色的,金色的桌子放在兩種顏色的分界上,一如界限分明的地下河兩側。白色宮裙的女人坐在白色的這邊,紅色紅裙的女人坐在紅色的那邊,白裙女人的面具是銀色的鴉,而紅裙女人的面具是金色的貓,面具下露出她們尖小的下頷,膚色明淨得像是透明。
白色的花瓣飛揚起來,像是大雪那樣卷向紅色的那邊,把所有紅色都吞沒,甚至紅裙女人的身上也蓋滿了。
紅裙女人捻起一隻紅色的馬,跳過重重的防線落在棋盤上。「啪」的微聲,把漫天雪片般的白玫瑰花瓣停住。白裙女人看向棋盤的美麗雙眼忽然變了,一切都停住了。這一刻的靜默如暴風雨到來前的死寂。片刻之後,白裙女人眼睛裡那股跳脫任性的美暗淡了,她緩緩收起摺扇,搬起自己的金色座椅往後稍稍移動了幾寸。一切又動了起來,風起,風向逆反,紅色的玫瑰花席捲了一切,吞沒了白色,灑入清池。整個石臺上被紅玫瑰覆蓋,就像是鋪著紅色厚絨的舞臺,站在紅裙上的白色花瓣在一瞬間枯萎墜落在地,碎裂成灰。
這一刻小船的船頭撞在石臺上,披著黑氅的撐船人扔掉長杆登岸,揭開了自己的兜帽,露出赤銅色的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張臉,面具上是浮雕的公牛,兩側是獅鷲的羽翼。從人戰慄著、亦步亦趨地跟在「主教」身後,腳下的玫瑰花瓣柔軟如地毯,他覺得自己被神秘幽深的香所纏繞,心臟劇烈地跳動。那香氣不是來自腳下的花瓣,而是女人的身體,紅裙女人的身上馥郁的香氣如玫瑰,白裙女人的身上則清幽如薄荷。剛才就是著兩個女人身上的氣味混合在一起,遠遠地在小船上就聞到了。
「很久沒有見到您了,主教大人。」女人們起身,拎起裙子盈盈地下拜。
「紅王后,白王后。」主教微微躬身。
從人在他身後偷窺這些神秘莫測的女人們,和「王后」這樣的稱呼相反,她們看起來都很年輕,像是少女。華麗的宮裝勒緊她們纖細的腰肢,身材和皮膚都沒有絲毫衰老的痕跡,彷彿掌管時光的魔鬼把她們停在了最美麗的年紀上。從人知道她們並沒有外表看起來的年輕,因為很久之前三王后就沒有更換過了!
就在白王后轉眼瞥向從人的瞬間,從人警覺地低下頭。主教的叮囑在那一瞬間想起在他的腦海裡,不能看王后們的眼睛。白王后用扇子遮住嘴,輕笑著,目光一閃而滅。
「聖物帶來了麼?」紅王后問。
主教對從人點了點頭。從人轉身從小船上寫下一個沉重的木箱,然後從腰間抽出鋒利的折刀,把木箱外的板條一根根卸掉。裡面的東西暴露了出來,那是一具紅色的棺材。它的紅明豔得就像女人的胭脂,黃金鑄造的聖天使們在棺材的四角,用舒展羽翼保護著它,一個持劍披甲的男性銀浮雕躺在棺材的蓋板上,密集的白銀長釘把棺材封死,鎖上陰刻著入葬的時間和死者的名字。它精美得就像是一件藝術品,卻又出奇地小,如果它裡面真的有一具屍體,那麼必然是一個侏儒。
棺材的出現令王后們激動起來,她們圍繞在棺材旁,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摸著它的每個細節,就像是女人接過新生的嬰兒那樣愛不釋手。
「許多年了……」白王后的聲音裡帶著幸福的哭聲,她的手因為用力而青筋凸顯。
「是真正的聖物麼?」紅王后看向主教。
「開啟來就清楚了。」主教說著,對從人點了點頭。
從人從小船上提起沉重的鐵撬棍,小心翼翼地一枚又一枚拔出那些白銀長釘。這項工作遠比他想象得更辛苦,那些白銀長釘在棺木中鑲嵌的極緊,為了拔出這些釘子他幾乎要把它們一一折斷。最後他把撬棍插進鎖圈裡,再用力別斷它之前,他看清了鎖上的日期,猛地一驚。如果那個下葬的日期沒錯的話,這具看起來全新的棺材已經有足足四百多年的歷史。
什麼樣的木質和漆能夠經歷四百多年而不腐朽?
從人戰戰兢兢地退後,把棺材旁的位置讓給圍上來得王后們和主教,小桌上的八音盒恰好在此刻走到了盡頭,發出清脆的「嗒」聲,音樂忽然變了。它奏響了古老的聖歌,彷彿一個孤獨的靈在空曠的教堂中飛射折返,發出無人能聽懂的呼喊。
櫻桃紅色的棺木蓋板被輕輕地抬起,輕得像是怕驚擾了棺中的人。從人依照主教的吩咐躲在遠處,強大的好奇心讓他忍不住伸長了腦袋去張望。他忽然想起那些白銀的長釘來,就像是吸血鬼會被封入鐵棺裡,這具美麗的棺材被釘死之後恰如一具鐵棺那樣堅硬,如果裡面的東西從死亡中甦醒過來,也絕對逃不出來。他無聲地打了一個寒噤,明白了棺木外美麗的紅色是因為什麼,那不是任何染料,而是把木材放在聖徒的鮮血和薔薇汁液混合的液體中浸泡所得,那種汁液是比聖水還要強烈幾百倍的東西,對於某些東西而言,是劇烈的毒素。
那具棺材所以美麗並非因為埋葬它的人們那麼深愛棺中的人,而是他們用盡了一切的手段封印死者的靈魂!
從紅白兩色的宮裙的縫隙裡,從人幸運地看見了棺木中的東西。彷彿有光從裡面照出來,把他的恐懼也驅散了。如果那裡面是一個蒼白的吸血鬼或者一具被蛛網纏滿的骨骸,他都不會那麼驚訝。但裡面是個女孩,她大約四五歲,栩栩如生,她穿著一件純白色的絲裙,肌膚也如絲裙一樣白淨無暇,絲裙外掛著無數的黃金飾物,那些飾物古老典雅,鑲嵌著未切割的大塊寶石,以絕佳的手法鏤空雕刻。女孩的臉上居然還留著一抹淡淡的緋紅,似乎皮膚下還有溫暖的鮮血。她根本不像是沉睡了四百年的死者,而是正在午睡中。
但在紅王后伸手去觸控女孩的時候,絲裙如煙塵那樣飄散了,只留下披掛著黃金和寶石的、素白的女孩的裸|du|體。那是陳舊絲綢在遇到空氣時才有的現象,就像是時光在棺材裡被鎖住了,在開啟的瞬間,四百年飛掠而過,早該腐朽的一切灰飛煙滅。
「天吶!她是那麼美!」白王后俯身擁抱女孩,女孩並未如她的絲裙那樣變化,她的身體甚至依然柔軟,一頭黑色的長髮娓娓垂下。
紅王后沒有說任何話,她檢查了鎖上的文字,點了點頭,「似的,這就是我要找的聖物。」
「她死的時候只有四歲,是一個貴族的獨女。她本可以復甦為魔女,但是她的異常被發現了,所以教士們把她釘死在了十字架上。」主教說著把遮擋女孩雙手的絲綢掃為細灰。女孩的屍體被牢牢地固定在一具黑鐵的十字架上,十字形的鐵釘穿透她的腕骨之後焊死在十字架上。她是連同十字架一起下葬的。
紅王后從盒子中取出白銀針管,把長針刺入了女孩的胸口。她緩緩地抽回針筒,女孩的胸腔裡忽然有了細微的液體聲,一瞬間從人以為女孩就要甦醒過來了,那液體聲分明是心臟裡血液恢復流動的聲音。但隨著血液進入針管,反而連女孩臉上的一抹緋紅也漸漸褪去。她變得像一具真正的屍體了,白的沒有活體的跡象。
主教遞過一根白銀館子,紅王后把整整一針管鮮血擠入其中。四百年曆史的血,不僅沒有乾涸,反而豔紅得就像是棺材的表面。
「是神的血啊!」白王后用顫抖的手接過銀管,把它抱在胸口放聲悲苦,接著她又縱情歡笑。巨大的喜悅讓她癲狂了,她甚至忘乎所以地擰開銀管舔舐那古老的血液,好像醉鬼受不了瓊漿的誘惑。
「住手!」紅王后怒喝。
白王后忽然抬起頭,完美無瑕的唇邊帶著一抹捉弄的笑容。她瞥了主教和紅王后一眼,咯咯地笑著彎下腰:「好了嘛好了嘛!只是一個玩笑,看你們緊張成這樣。誰敢真的飲下神的血呢?那血裡的光和火焰,會把人燒死的啊。」
紅王后一言不發地奪過銀管,遞給主教。主教把這東西插入牛皮囊中,再用畫著六芒星的一張古老羊皮紙包裹,再塞入鐵盒內。
「該離開這裡了。」紅王后說。
「這麼強硬地發號施令啊!」白王后輕笑。她的笑聲很美,銀風鈴般清脆,用這樣的聲音說出抱怨的話也讓人難以生氣。從人偷偷瞥著這個年齡未知的女人,忽然對她面具下的臉生出了無窮的好奇心,僅僅是半張臉和聲音已經曼妙得如同一場夢了,那張臉又該是怎樣對人心魄?
白王后的宮裝裙是冰雪般的白色,以鑽石和白金為飾,兩袖是透明的白紗舞袖,可以清晰地看見紗中的雙臂曲線柔和,胸口暴露出的肌膚好像敷粉那樣潔白。而紅王后的宮裝裙則唯有紅色,大紅色的織錦美如繁花盛放,額前垂著一枚紅寶石的墜子,高領把脖子都遮住了。她們的顏色和性格好像恰恰是顛倒的,真正冷若冰雪的,卻是紅王后。
「我贏了你,」紅王后淡淡地說,「所以未來的一年中我是血契祭司的領袖,你忘記了麼?」「記得記得,」白王后笑著搖頭,「可牢牢地握著權力又有什麼意思呢?總有一天黑色的王后再次出現你的面前時,你得把一切重新交還。」
「等她回來再說吧!」紅王后轉身就走,長長的裙裾掃起了滿地的花瓣。這座石臺上有一架黑色的鐵旋梯,釘了鐵掌的高跟鞋敲打這鐵質階梯層層向上,最後消失在頭頂上方的黑暗中。鐵匣夾在她的腋下,她帶走了那管神之血。
「我們也該走了。」主教走向自己的小船。
從人鬆了一口氣,這場讓他緊張得喘不過氣來的密會終於結束了,無論是這神秘輝煌的地方、主教的叮囑、還是王后們的美,都壓得他不敢大聲呼吸。他正要跟在主教身後,忽然聽見白王后說:「在神的血重現的這一天裡,可以和我一起跳舞慶祝麼?」雖然她沒有點明是誰,但從人立刻明白白王后這地位尊崇的血契祭司是在邀請他。沒有其他原因,只因那聖徒般不染塵埃的「主教」給人留下一種「絕不跳舞」的感覺,一切跟慾望有關的事都自然地遠離這戴公牛面具的人。
「我?」從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轉身看向白王后。
主教猛地站住轉身,但是已經晚了,從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間和白王后相對。
從人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所見的一切,白王后摘下了銀色的鴉面具,正對著他微笑,提著長裙盈盈屈膝,這是接受邀舞的禮節。那是張怎樣的容顏啊,比一切想象所能到達的美的巔峰還要高,高不可攀。她的美麗介乎真實和虛幻之間,彷彿被一層朦朧的光籠罩,讓從人看不清楚。她冰雪般的肌膚竟沁出了少女般的羞紅,冰雪的女王因這一抹紅而溫暖起來。溫暖得簡直能把人融化。
從人戰慄了許久,怯怯地扭頭看向主教,主教點了點頭:「你去跳一支舞,我在這裡等你一起回去。」
從人上前,用最大的勇氣握住白王后的手,攬住她纖纖的腰肢。他的手指隔著薄薄的絲綢摸到白王后長裙下的鯨骨束腰裙,這讓他激動得顫抖。八音盒放出了熱烈奔放的舞曲,從人以他最熟練的舞步摟著白王后旋轉。
在跟隨主教之前,他也曾是翡冷翠社交場上有名的男人,有不錯的家世。他所以投奔著秘密的教派是因為對愛情絕望了,他曾經那麼深愛那個沙龍女主人,妖嬈青春的少婦,她把若即若離的目光拋向舞場上的每個年輕人,但從人覺得自己所得的矚目最多。他們墜入愛河,甚至未婚妻患上麻風病的時候他仍在和那少婦尋歡作樂,然而有一天他悄悄偷進少婦的臥室想要給她驚喜。那份驚喜是他和未婚妻解除婚約的文書,神父收了他的錢之後終於願意出具這份檔案,神父稱麻風病是神對他未婚妻的懲罰,而這虔誠的青年不該娶他有罪的未婚妻,即使那少女那麼地愛他。然而他在往日一起尋歡作樂的紗幔低垂的床上看見了另一個赤裸的年輕人,他和少婦熱烈地擁吻,一如他的沉醉。他在絕望中爬上未婚妻的窗臺區看病重的她,想證明世間還是有人愛他的,然而她已經死了,在等待他回心轉意中寫著最後的日記死了。
之後的好些年裡他一直懷著仇恨,他想到終有一天那令他悲傷絕望的沙龍會被他親手移平,作為他在自己愛情墓碑前獻上的祭品。
他不相信自己還會有愛情了,因為愛他的人死了,而他把一生的愛措投給一個玩弄他的少婦。
直到今天……此刻他重又是舞場上熱血上湧的少年了,紅玫瑰的花瓣在他們身旁起伏,白王后仰頭看著他,目光裡跳蕩著少女般的熱情。他們的快步舞那樣雀躍而華爾茲那麼優雅,那飽滿的胸口隔著一層絲綢有意無意地掃過他的胸膛。他什麼都看不清了,只有漫天紅色花瓣中冰雪般嬌美的女人。他又相信愛情了,忘記了這女人的身份。
白王后輕輕吻在他的耳根後,他聽見耳根後液體流動的聲音,大約是白王后溼潤的舌頭舔舐他的耳背。他陶醉地閉上了眼睛。
主教從黑氅下摸出煙盒,取出其中最後一支手卷的煙,叼在嘴裡點燃了,讓煙霧充滿鼻腔,去對抗周圍的惡臭。
他的腳下肥碩的老鼠唧唧叫著跑來跑去,被踩過的糞便東一處西一處。會在這裡踩到糞便的人只會是那些想發財的撈屍人,但現在他們死了,幾具新鮮的屍體凌亂地躺在角落了,老鼠正猶疑著要不要上去撕咬。其實咬爛了也沒事,從事這一行的人,沒有人會出高價買他們的屍體。
收屍的人,自己的屍體總是沒有人收的。
他的從人,那個可靠而英俊的年輕人正摟著一件白色的長裙起舞。那件裙子骯髒,表面釘著廉價的珍珠和亮片,是一件女演員的戲服。它乍看起來光鮮,女演員穿上它昂起頭,便如王后般高傲,但袖子的襯紗總是破破爛爛的,好似被拋棄的蜘蛛網。它的一半已經變成了紅色,從人耳根後噴出的血泉染紅了它。這麼劇烈的出血只能是動脈的斷裂,血湧出來的聲音就像是風聲。而從人完全沒聽到,只是歡快地舞蹈。
主教並不知道他看見了什麼。自始自終主教看著的只是這條骯髒的地下河和骯髒的石臺,蜘蛛結網的木箱上放著那具紅色的棺材,只有她沒有被幻覺侵蝕。它裡面死去的女孩正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慢慢乾枯,變成灰白色,變成青色,變成褐色。
從人緩緩地跪地。他覺得跳得太累了,想要休息一下,便緊緊的摟住那件白裙,倒在了自己的血泊裡。
沒有玫瑰,也沒有清水,沒有美麗的王后也沒有八音盒,發出聲音的只是木箱上那個搖擺的舊鐵鐘。自始自終,那些美的東西,都沒有過。
主教把人的屍體扛上小船,撐著長杆離岸。他答應帶從人一起離開,便要實現自己的諾言。小船被黑暗吞沒前他仰頭看了一眼上方,那裡有一扇半月形的窗,通往那諸惡雲集之地。
百眼的宮殿。
【4】情敵
太陽西沉,天邊燃燒著玫瑰色的雲,硃紅色的馬車駛過聖王大道,停在坎特博雷堡前。
原純施施然地走下馬車,劈面把小牛皮革的書包扔給迎上來的女僕。書包裡是一本羊皮封面白銀鎖邊的《聖經》,作為入學的禮物,聖三一學園饋贈給每個貴族學生。女僕吃驚地看著這位尊貴的客人,顯然原純這副在故國街頭流氓圈中盛行的「混不吝」風格對於翡冷翠貴族家的女僕而言,實在太聳人聽聞了。
但是原純並不覺得誇張。她並不是作為客人駕臨這座城堡的,而是作為……未來的女主人!
坎特博雷堡是教皇贈予西澤爾公爵的一座宅邸,位於翡冷翠的貴族區「上河區」,這個區在臺伯河的上游,距離東方區不遠,河水在這裡清澈透明,而流經人口密集的東方區之後就變得渾濁,水面漂浮著各種垃圾。艾達跟著下車想要攙扶這位「女主人」,但原純隨意地甩開她的手,沿著一直鋪到馬車前的紅毯,自顧自地走進了坎特博雷堡的門穹,門穹由石雕的雙翼組成。
這是座古老精美的小城堡,黑色的大理石柱子纖細筆直,上面以寬大的券拱支撐著屋頂,屋頂上手繪著精美的聖蹟圖。越過略顯寂靜壓抑的長廊,迎面就是花園,落日落在玫瑰花從上,從濃郁的黑紫色到素雅的白色,都欣欣向榮。所有的窗戶上都鑲著玻璃,反射日光彷彿鎦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