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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夜棋佈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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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純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對新家的滿意:「還不錯。」

作為未婚妻,檢查一下自己即將接收的家產,在她看來是很有必要的。

艾達略鬆了一口氣:「我們為迎接您特意整理了花園。」

「很好。」原純點點頭,「那麼洗澡水也準備好了咯?」

「是的,公主殿下,浴室已經準備好了。」艾達躬身。

「我的臥室也收拾好了吧?」原純懶懶地問。

「當然的。」

「我心裡有個問題……」原純忽然扭頭,認真地看著艾達。

「殿下請問。」

「我和西澤爾殿下還沒有舉辦婚禮,我們睡在一個城堡裡,算不算同居?」

艾達被這個問題嗆得傻了。把原純安排在坎特博雷堡居住是教皇的意思,以便這位東方公主和西澤爾公爵相處,距離他們結婚還有幾年,不能一直住在外面。為此他們改造了坎特博雷堡,把西澤爾公爵的臥室和原純公主的臥室完全分開……其實作為一對政治聯姻的未婚夫婦,悔婚是不可想象的,以國家的名義,他們將在西澤爾十八歲的時候舉辦婚禮。持有這麼確定無疑的一份婚姻約,如果「血氣方剛」的西澤爾公爵想要提前享受一下他作為丈夫的權利……教皇大概也是喜聞樂見的。

況且根據艾達的觀察,西澤爾公爵對於女人的興趣,大概就像是一條狗對於老鼠的興趣那樣。

「就是說,如果我不小心把他推倒在床上什麼的……不會有問題對吧?」原純神情嚴肅,卻伸手擺出「推」的姿勢,按在艾達豐隆的胸脯上。

在艾達羞澀地回縮時,這個流氓的公主拎起長裙,哈哈大笑著跑掉了。

原純站在巨大的妝鏡前,四周擺滿燭臺,照亮了浴室的每個角落

如老師說的那樣,翡冷翠的貴族是如此在乎沐浴這件事。坎特博雷堡的浴池是用大塊的青石砌成的,原純自負以自己鳧水的本事,也要兩三次劃臂才能游到對面去。浴池周圍都是白色的大理石柱子,柱頂裝飾著鎦金的合歡花。池中的水是牛奶色的,上面浮著新鮮的玫瑰花瓣。

她緩緩地解開腰間束帶,長裙娓娓而落,她只穿著貼身的絲綢小衣,面對鏡子觀察自己的身體。在幾個月前她還覺得自己是個少女,此刻她已經變成了未婚的新娘,她的身體曲線如同感應到了這種身份的變化而變得柔然妖嬈,就算是最挑剔的男人也會滿意吧?不過很可笑的,那雙令她引以為傲的長腿上捆著棕色的牛皮帶,牛皮帶上懸掛鯊皮劍鞘,古劍「青絲」的寒氣好似透過皮鞘凍著她的膝蓋。

聖三一學園的那些「同學」真是幼稚,看她拔出劍來就嚇傻了,以為她是多麼無法無天的女孩。一天下來整個學園從貴族學生到平民學生都風傳著某種東方習俗,據說早東方未婚的女人都懷揣利刃,因為她們太在乎貞潔,所以若是有人意圖凌辱她們,她們就會拔刀,要麼殺死對方,要麼殺死自己。出於尊重東方傳統考慮,教授們居然沒有敢提出要收走武器,從而佩劍變成了她的特權。

其實……只有內心存著畏懼的人才不敢離開武器啊……就像國君老爹,走到哪裡都帶著槍,那是因為他不相信任何人。他隨時都在準備一槍刺出去殺死背叛他的人。

原純解下劍,裹在長裙裡,放在浴池的旁邊,慢慢把身體浸入牛奶色的水中。完美的溫度,每個毛孔都張開吐出一路上積攢的疲憊。

「這裡很像我家……」原純忽然扭頭,幽幽地說。

換了便裝的艾達吃驚地從柱子後閃出:「東方的浴室也是這樣的嗎?」

「不,我是說這座城堡。」原純笑笑,撥弄著那些玫瑰花瓣,「跟我父親的城堡一樣。」

「一樣?」艾達很難相信這座城堡會出現在斗拱飛簷的東方。

「我是說,一樣冷清。你能看見很多人,但一旦你走近她們就會彎腰行禮,就會退開。很少有人會跟你說話。」原純輕聲說,「我小時候就會從宮殿的這一頭跑到那一頭,大聲地叫喊,把一路上阻擋我的東西都撞翻。但那些女人只是很受驚的樣子彎腰行禮,說這是她們的錯,如果我想懲罰她們就懲罰,請公主息怒恕罪。」

「小時候我有很多奇怪的念頭,有一天我忽然想這些女人也許都是鬼魂吧?你看,這麼大的宮殿卻沒有人跟我說話,因為她們都是鬼,只會說些重複的話。其實只有我一個人生活在這個巨大的宮殿裡。」原純用木勺舀起水澆在自己身上,「艾達你在這裡幹什麼?」

「服侍,公主殿下有什麼需要,儘可以問我。」

原純齜著牙笑了起來:「別的服侍用不著,只缺人陪洗澡……」

艾達小心翼翼地在池水中坐下,原純像是個淘氣而貪色的男孩那樣瞪大眼睛打量她的身體,而後伸手在她牛奶般的皮膚上摸了摸,讚歎地說:「真美,我還以為西方女人的毛孔都很粗,摸起來像是樹皮那樣。」

艾達不安地抱著胸:「各個屬國的人種有不同,生活在北方山區的人皮膚會粗糙一些。」

「身材也好……」原純在艾達的腰間認認真真的捏著。

「謝……謝謝……」

「西澤爾公爵,我是說,我的未婚夫對你沒有什麼興趣麼?」原純忽然抬頭,「比如像我這樣對你上下其手?」

「沒有!沒有這樣的事!」艾達只覺得面對那雙漆般的眼睛鋒利如刀劍,好像要把她心裡面的一切秘密都挖出來。在翡冷翠,男主人和女侍有染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甚至如果這女侍美貌未婚,和男主人之間不發生什麼才是奇怪的。他們尊貴的妻子對於丈夫婚前的浪蕩通常也不追究,畢竟這種關係不會影響到貴族之間的聯姻,女侍的身份太低下了,女主人看待那些曾與自己丈夫有染的女侍便如看待妓女。但艾達不知道一位東方貴族女性會怎麼看待這件事,如果覺得自己的領地被侵犯了,艾達不知這位小公主會做出些什麼。

聽說了白天在聖三一學園的事之後,艾達已經明白了她引入翡冷翠的完全是一隻緋色猛虎。

死寂,原純死死地盯著艾達的眼睛。艾達聽見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擊鼓,她比原純大了四歲,可是在這凌厲的目光前,大概成人也會被逼得躲避。

「別那副怕得要死的模樣,」原純露出一點失望的表情,噘著嘴,「我是那麼小氣的人麼?你要是跟我未婚夫有關係,我們也許更容易結成盟友什麼的。」

「盟友?」艾達完全跟不上這小公主的思路。

原純擦乾手,從旁邊的油布囊中取出一份宗卷,它書寫在挺括的樺皮紙上,訂裝成西方式的檔案,「關於西澤爾·博爾吉亞公爵殿下的資料……我花了兩個月的時間蒐集……在教皇的三個兒子中,西澤爾的地位很敏感,因為他的母親似乎是教皇的一位情婦,不方便公佈名字,所以在給我的聘書上很奇怪的空著‘母親’的名字沒填,這導致了西澤爾殿下在三個兒子中的地位可以說是最低的,整個翡冷翠的貴族都認為他只能算是教皇的半個兒子,根本不具備繼承家族的性格。因為和我的婚約,他獲得了公爵的封號。他的性格非常古怪,不合群,被聖三一學園的貴族們排擠,他們給我未婚夫的外號是‘毒藥’。」

「換而言之,你的主人,我的未婚夫,是博爾吉亞家族中的弱雞。我被騙到這裡,貌似是嫁給尊貴的教皇之子,其實要不是仗著我孃家的翰旋,他連公爵的封號都沒有。對麼?」原純沒好氣地問。

艾達屈膝跪坐在浴池中,沉默了許久,低下了頭:「殿下確實不是很善於和人相處的人……」

「這座城堡看起來很豪華,其實上河區在翡冷翠裡是最冷清的貴族區,住在這裡的都是家道敗落的貴族。而坎特博雷堡曾經是座凶宅,在這裡面死過主人。所以說這份禮物很難說是個侮辱。」原純的詞鋒越來越冷銳。

「殿下……倒是一直很喜歡這裡……」

「他還有癲癇症。」

「是的……」

「除了這座城堡沒有別的產業,只靠教皇提供的年金生活。」

「是的……」

原純怒得猛拍水面:「就這樣一隻弱雞也敢放姐姐的鴿子!」

艾達驚慌和愧疚得不敢回答。她知道蘇薩爾公爵其實對於美貌的東方公主的婚約被弟弟搶走心懷不滿,今天白天在學院裡發生的事便有蘇薩爾公爵的悄悄推動。

「所以我需要盟軍,」原純嘆了口氣。「我需要愛這個弱雞的人,來為我搜集情報。可會有女人愛這個弱雞麼?我只能期待他對女人還有點魅力了。」

「殿下不是那種會吸引我的男性……」艾達斟酌用詞。

雖然這樣聽起來對於主人不夠尊重順從,但她如果說「主人對我這樣的高個子沒有表現出興趣」,只怕未來的女主人會覺得她如一位東方皇妃那樣哀怨地等待臨幸……想必她立刻就會失業。只好說些表決心的狠話了。

原純按著自己的胸口:「未婚夫是個沒有魅力的男人?聽起來真是雪上加霜!即便這樣你作為女侍長也不能無禮地說真話吧?」

「不不,其實他在聖三一學園的舞會上還是頗受歡迎的!」艾達急忙擺手,「其實他的外號‘毒藥’的意思是說他對一些女孩有致命的吸引力,就像毒藥那樣。」

「有情敵的話讓人比較有鬥志一些!」原純眉開眼笑,摩拳擦掌,「說說其中最出色的幾個。」

艾達猶豫了很久。她被這個東方小公主誘進了浴池,無從逃避她銳利的眼睛,並且徹底陷入了她設計好的對話氣氛中。兩個赤/裸相對的女人,討論一個關係到她們兩個未來的男人,開誠佈公,胸懷坦蕩……艾達無法隱瞞。

「只有一個,美第奇家族的族長,賽爾維莉婭。」她輕聲說。

「只有一個?」原純皺眉。

「因為她太優秀了。」艾達說,「容貌、家世、品行,都無可挑剔。美第奇家族七個騎士團守護的女孩,家族全部財產的掌控者,娶到她會擁有半個翡冷翠。聖三一學園裡的其他女孩在她的面前都自愧不如……直到您今天出現。」

「好大一塊肥肉……」原純沉吟,「那西澤爾對她的態度呢?」

「見面之後您就會明白了,殿下是那種對任何人都不關心的性格。最美的女孩站在他面前,和最粗蠢的女孩站在他面前,他的眼神不會有什麼變化。」艾達這麼說著,忽然想到西澤爾送給她的生日禮物,那件完全貼合她腰身和高度的紫色長裙,完美無缺。

不,他並非對一切都毫不關心,只是別人很難知道他在關心什麼。

「我聽說美第奇家族和博爾吉亞家族在翡冷翠的地位相當,這樣的女孩倒貼,他居然全無反應?」原純把指節捏得噼裡啪啦作響,「看來我要征服他也不容易咯?」

艾達苦笑。她能說什麼呢?公主殿下風華絕代,必然馬到成功?見過那個瞳孔深處藏著冰的男孩,便知擒獲他的心有多難。你甚至不敢說他是不是有心。

「那樣那個賽爾維莉婭還是對他依依不捨?」原純問。

「何止依依不捨……」艾達輕聲嘆息。所有見過賽爾維莉婭的人都會喜歡她,她是那麼簡單、純粹,彷彿連汙垢都避開她的容光,她也不像眼前的小公主這般凌厲驕狂如猛虎。她和西澤爾的馬車在聖三一學園的門口相遇,西澤爾只是衝她點點頭,自顧自地走入校園,而被摞在那裡的賽爾維莉婭總是躬身向艾達致意之後,抱著裝《聖經》的書包去追逐西澤爾的背影。他甚至不會追上去和他並肩而行,而是落後半步,亦步亦趨。

如果西澤爾不是教皇的兒子,美第奇家族的七位騎士團團長估計早就把他拉到東方區去,掐死之後扔進臺伯河。他們委實是能做出這種事的亡命之徒。

原純託著下巴想了很久,想那個眼神如小鹿般惦記她未婚夫的少女,忽然神色嚴肅地坐直了,揚眉說:「那哀家許他納妾!」

然後她咯咯輕笑著在水池裡打滾兒,舒展修長的身條躍入水中,魚兒般滑到浴室的那一頭,猛地鑽出來,像只從水中蹦出來的貓那樣抖動身體。長及腳面的黑髮溼水之後光亮如鏡,襯得她肌膚皓白如玉。艾達看著這容光照人的小瘋子,不禁幽幽地嘆了口氣,不知未來等待西澤爾殿下的到底是福是禍。

「說起來我的未婚夫白天逃課也就算了,難道夜裡也不回來睡覺麼?」原純說,「天已經黑了啊。」

「他確實經常自己一個人在外面遊蕩……這種事情並不罕見。」艾達說。

「你們不怕他自己一個人的時候被什麼人拖進黑巷裡一刀殺了麼?」

艾達無言地看這個小公主。她討論這個話題的時候那種沒心肝的語氣完全不似再說自己的未婚夫。

「算了!管他呢!我餓了!」原純從池水中蹦起來,拎起掛在牆上的絲綢浴袍披在自己身上,猛一揮手,「開飯!本宮餓了!」

艾達想要阻止她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原純把腰帶一紮,眯著眼睛打量鏡中的自己,到似一個色色的男人。那是一件長度只到她膝蓋的小浴袍,顯然是用最細緻的東方絲綢縫製,深藍色,月白色的鶴羽紋。但顯然不是她的尺碼,她那漸漸可以稱得上傲人的胸圍把衣領撐開了,下襬也只到膝蓋。

「這是誰的浴袍?」原純的聲音忽然變得冷冽。

和這件浴袍並排掛著的,是一件黑色的長浴袍,袖口上繡有博爾吉亞家族的金色玫瑰家徽。原純冷冷地看了艾達一眼,抓起自己這件浴袍的袖子看了一眼,同樣的家徽,家徽旁繡著主人的名字……

原純一瞬間覺得寒意刺骨,彷彿劍術高手在她的面前緩緩拔劍出鞘,劍芒潑灑而出。她幾乎忍不住要去腿側拔劍……這是武士覺察到敵人在側而激發的敵意。在艾達提到她最可怕的情敵賽爾維莉婭時她都沒有暴露出如此驚人的殺機,但現在不同,這並排掛著的兩件浴袍讓她覺得坎特博雷堡中清晰地殘留著另外一個女孩的痕跡,她的腳印,她的味道,她的音容笑貌都還未散去,彷彿一個鬼魂在遊蕩。

該死!她忽然明白了她的未婚夫在意著什麼!在這個人離開之後依然把她的浴袍掛在這裡,把這個城堡偽裝成她在的樣子。

阿黛爾·博爾吉亞,教皇的獨女,西澤爾·博爾吉亞的同母妹妹!

塞爾維莉亞在人群中揮舞著雙手歡呼,為那個從嘴裡吐出熊熊烈焰的強壯男人。他正在木板壘成的臺子上,赤裸上身炫耀結實的肌肉,吐火、玩弄火棍、甚至用眼皮點燃火把!圍繞著臺子的觀眾們也都跟塞爾維莉亞一樣揮舞雙手,叫好聲迴盪在這扭曲的建築的每個角落。

「熱不熱?」西澤爾問。

「嗯!」塞爾維莉亞點頭,她的臉因興奮而潮紅。

西澤爾把手舉過頭頂,比出「二」的手勢。立刻,他們頭頂就傳來了猴子吱吱叫的聲音。屋頂垂下了無數根鐵鏈,猴子們從高處攀著鐵鏈爬下來,提著小籃子,籃子裡盛著包在樹葉中的雪條。這種便宜的甜品是用冰窖裡的冰塊磨碎之後混合奶油、糖和薄荷浸膏。西澤爾把幾枚硬幣扔進籃子裡,又摸出一個核桃扔給猴子,把雪條遞給塞爾維莉亞。一隻又一隻的猴子拎著籃子在鐵鏈上來去,為它們在高處磨冰的主人售賣,忙得手腳不停,嗉囊裡含著核桃。

塞爾維莉亞大口咬下去,冰和奶油、糖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讓她渾身毛孔都舒張開了。她抱著西澤爾的胳膊歡喜雀躍。要是在家裡,這種猴子拎來的食物一定會被管家看作毒藥般危險的東西,他會飛身魚躍把雪條打飛,然後拔出火槍指著猴子……誰知道那些小危險分子不是試圖謀害美第奇家尊貴的族長呢?但真的很好吃,尤其是當她吃的時候,西澤爾如愛惜一隻貓兒似的輕輕摸著她的頭髮。

其實她並不要求成為西澤爾的夫人,如果這一生裡她都能在西澤爾身邊看這樣的馬戲,被他輕輕摸頭,也就足夠了。

「去別的地方看看吧。」西澤爾說。

「嗯好!」塞爾維莉亞用力點頭。

當通道盡頭的門被開啟,展現在塞爾維莉亞面前的簡直是另一個世界。為他們開門的是一隻猴子,它的眼睛大大的,彷彿戴著一副眼睛,小心翼翼地伸手乞討吃的。

「眼睛猴!」塞爾維莉亞忽然想起了這小動物的名字,西澤爾曾給她說過。

然後驚呆她的是一條白色的大狗,它在遠處的臺子上倒翻從一個火圈中鑽過……目光所及之處都是人,小丑在人群中走過拋著瓶子,瓶子中裝著螢火蟲,吆喝聲不絕於耳,那些衣衫破舊的男女擁抱在一起跳著某種用腳跟打拍子的舞蹈。人們在狂歡,彷彿慶祝什麼盛大的節日。

跟她想的完全不同,這座被稱作「百眼的宮殿」的扭曲建築裡,沒有什麼妖物或者鬼魂。它迷宮一樣的房子裡,每一間都住著窮人,他們的床鋪緊挨著爐灶,衣服掛在橫七豎八的麻繩上,空氣中瀰漫著隱約的臭味,大概是來自沒有洗乾淨的馬桶。有的房間裡屠夫在屠宰牲畜,有的房間裡鐵匠在敲打鐵砧,有的房間裡鞋匠在牛皮鞋面上雕花,種種塵世的雜音混雜在一起,那麼鮮活。小丑們走過每間屋子,在工作的人面前表演,得到小錢的賞賜之後繼續吹著笛子向前,把他廉價的歡樂帶到每個角落。

「我們不是來參加賭局的嗎?」塞爾維莉亞驚喜地問。

「他們只是這麼叫而已,否則如果說是場狂歡節,會被異端審判局盯上。」西澤爾說,「喜歡麼?」

「嗯!」

「塞婭,你知道為什麼我們都會喜歡這種地方嗎?」西澤爾嘴邊帶著一縷很淡的微笑,輕聲問。

「因為我們都沒法感覺到血統帶來的幸福。」他根本沒有等待塞爾維莉婭的回答,「我們心裡都有魔鬼,他們也想跳出來跳舞。」

「魔鬼?」

「異端審判局的人看到這一幕,就會說是異端祭祀魔鬼的活動了吧?」

「可他們到底為什麼舉辦狂歡節?」

「因為據說很多年前的今天,有個魔鬼死了。」西澤爾說。

忽然間一切喧鬧都終止了,靜得叫人心驚膽戰,連那些忙碌的猴子都懸掛在鐵鏈上,不敢發出聲音。西澤爾和塞爾維莉婭順著人們的目光看去……

就像戲劇開場,名演員從幕布後現身,所有音樂為她靜止,所有目光為她聚焦。掛在牆上的幕布整個墜落,露出紅色的身影,一個身穿紅色長裙的女人,戴著精美的面具,眼中閃爍著貓一樣的迷離。她起了個高音,彷彿最脆弱的弦被撥動,那歌聲之美,美在隨時會崩碎。一瞬間把所有人的心都俘獲……

【5】豪賭·gambling

昆提良把足足兩千枚的一堆金幣推上賭檯,這是他今天的第二十次下注。他的額頭滿是熱汗,襯衣已經溼透。圍繞著賭桌,每個男人身上都蒸騰著熱氣,就像一個個燒開的熱水壺。賭注奇蹟般地越來越高,昆提良原本以為這種小賭場只會銀幣下注,拿出幾枚金幣來就足夠鎮住一張桌面。但此刻他們一輪的輸贏已經足夠買下一棟臨街面的大房子。這還沒完,如果這一局他輸掉,賭注還會翻倍。

這都是因為昆提良想出來的「必贏不輸」的計策,每輸一把,就翻倍賭注。只要堅持到運氣回到自己這邊,就一定能贏。

可他今天的運氣太差了,除了開始有幾把輸贏,後來他就連著輸。每把賭注就是這樣從開始的幾枚金幣漲到了現在的兩千多。

奇怪的是他的幕後金主對於這樣鉅額的輸贏全無表示。每一次昆提良輸光了,那個喝著葡萄酒,看起來憂鬱而寒冷的男人就會從那身烏鴉般的黑氅下拿出更大的錢袋來。

「記住,你這個計策成功的關鍵就是絕不能中途認輸,」男人用葡萄酒般深而瑰麗的眼睛看著昆提良,「一個亡命之徒,認輸的時候就是死了。」

昆提良原本只是想要賺點小錢,順便消磨一下時間,但是此刻他已經沒法後退了。他很享受這種賭博,面無表情一把又一把地將更多的錢推上賭桌,女招待散發著香氣的頭髮在他的肩膀上掃過也不為所動。這才是賭博,絕不認輸,賭博的人就是要有玩命的覺悟。那個男人說得真好,亡命之徒。他人生中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原來是個亡命之徒,血液熱起來了,彷彿火一樣在血管裡流淌。這種感覺真好,每一把都有揮霍生命的快感!

骰盅揭開,連續第十一次開出了單數,昆提良又一次輸掉了。有人在他身後捅了捅他的腰。別玩了,這場子裡有點不對。」那個人壓低了聲音。

他看起來和昆提良的年紀差不多,一身白棉布的襯衣洗得有些破舊了,一條緊身馬褲,一雙硬皮高筒馬靴。他是黑色短髮,皮膚也略顯黝黑,大概是來自南方的幾個大島嶼,鼻樑高挺,一雙略有些憂鬱的黑眼睛,像是個落魄的貴公子。

「行了蓋約,玩幾千金幣一局的賭博,想想你的一輩子裡會有幾次?既然有人願意出錢讓我玩個痛快,為什麼不?」昆提良轉身拍著好友的肩膀。

他不是獨自來的。出入東方區的小混混都不是單槍匹馬,只要不出人命,治安官都懶得來這種下等人聚居的地方,闖蕩小賭場的人都得在衣底揣著匕首甚至短柄火槍這類傢伙防身,再叫幾個朋友一起。每張賭桌上都有刀痕或者彈洞,輸紅眼的人還經常會跟你玩賭眼珠這樣嚇人的遊戲,如果你不敢,你就得把贏來的錢吐出來。這時候你就得有個兄弟,拔出刀來插在桌上,說,他輸了,我賠我的眼睛給你!

蓋約就是這樣的好朋友,而且對方賭徒都會覺得把蓋約那對憂鬱的雙眼挖出來會有些不忍。凝視那對眼睛你會覺得能找到海上鉛灰色的雨雲、葡萄架下的樹蔭、少女睫毛下的陰影以及對似水年華的追憶這類東西,總都是既美好且憂傷的。

蓋約看了一眼桌上堆積如山的金幣,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坐在了昆提良身旁。確實,錢太多了,多得讓他們這種口袋裡空空出來混得男孩不願意放棄。要是幸運女神眷顧,昆提良今天贏下的錢夠他們交幾年的學費。只要能畢業,他們就不必在東方區裡當小混混了,將來有他們飛黃騰達的機會。他和昆提良都很需要錢。

但他覺得這個場子今天有點異樣也恰恰是因為錢太多了,按照常理來說,一個東方區地下室裡的無名賭場,能拿出幾十個金幣的賭徒就算是富豪了,可如今這個小賭場的十張賭桌上堆著的金幣加起來能有幾萬,來不及計數,賭場的夥計就用沉重的磅秤來稱。

蓋約從昆提良面前摸了一枚金幣。這種通行教皇國各個屬國的金幣由梵蒂岡發行,純金和純銀合鑄,一面是教皇聖格里高利二世的頭像,一面是被荊棘纏繞著的十字架。但這一枚對他和蓋約來說就是一星期的飯費,蓋約不由自主地搓著這貴重的錢幣。他愣了一下,他發現了第二件事不對,這些賭檯上的金幣都是全新的,彷彿剛從造幣廠裡滾出來,還帶著熔爐的熱氣兒。

他猛地扭頭環視周圍,發覺平日裡和他們在賭場裡廝混的那些年輕人都離場了,此刻圍繞在賭桌邊的都是些穿黑衣的男人。他們戴著眼鏡,目光銳利,下注輕而迅捷,無論輸贏都神色不變,不像是一般的賭徒那樣熱血上湧躁動不安。他們與其說是賭徒,不如說像一群幹練的會計,與其說是在賭博,不如說是在核對賬務。

整個賭場裡瀰漫著一股沉凝的氣氛,彷彿億萬金幣壓在了每個人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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