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方索倒不是外省人,他從小在翡冷翠的一所教堂里長大。
他是個棄嬰,被丟在教堂門口。父母是誰已經無法查證了,但他應該是東西方的混血兒,既有西方人的挺直鼻樑和白髮頭髮,也有東方人的細長眉眼和柔和臉龐。
管理那間教堂的老神父很是慈愛,而且也很寂寞,便收養了阿方索,所以阿方索的童年倒並不那麼孤苦。
老神父還是位數學家,阿方索送四歲開始就跟隨老神父研究數學,十二歲的時候他的數學水準已經達到大學水準了。按照他原本的生軌跡,本該成為一位數學家。
但這一年發生了一件意外,某位年輕神父宣稱老神父管理的那間教堂已經年久失修,理應拆除。當然這不會影響到信徒們的禱告,他們只要多走幾步路去他的教堂禱告就好了。
這其實是教區之間爭奪信徒的一種手段,教堂的錢是信徒們捐贈的,信徒越多,教堂越富。那位神父深得主教大人的寵愛,想借助主教的支援吞併老神父的教堂。
老神父反覆寫信給主教大人,哀求他改變這個決定,那間教堂既是阿方索長大的地方,也是老神父自己長大的地方,它確實有些破舊,但絕對不到必須拆除的地步,幾十年來每個週末老神父都跟附近的居民在教堂中聚會,像一家人。那座教堂一旦拆除,那個維繫了幾十年的家也就不在了。
但主教大人遲遲不回信,而那位得勢的神父已經等不下去了,派人把聖像從老教堂裡搬了出來,然後澆上煤油焚燒。
他倒是沒有要把老神父燒死在裡面的意思,只是想把他趕出來,但老神父想要把他的數學研究資料搬出來,連續進出火場幾次後,他被濃煙燻倒了。阿方索趕回來的時候,養育他的小教堂和老神父已經化作了沖天的火炬。
教廷高層默默地壓下了這件事,這足以證明那位年輕神父確實在主教那裡很得寵。漫長的秋天過去了,附近的信徒從開始為老神父鳴不平到沉默,然後漸漸地轉去了年輕神父的教堂做禱告,只剩那座漆黑的廢墟矗立在初雪裡。
初雪落下的那天,人們看見老神父養大的那個混血男孩提著一個沉重的黑箱子,在廢墟上放下了一束白花。當天晚上,阿方索提著那個黑箱子走進了年輕神父的教堂。
第二天早晨他才出來,出來的時候他蒼白得像個紙人,走了幾步就倒在雪地裡。他就躺在雪裡,默默地看著飄雪的天空,無聲地大笑。
第三天早晨,人們發現年輕神父吊死在了他自己主持彌撒的祭壇上。
大家都知道是阿方索為老神父報了仇,可一個十三歲的男孩憑什麼能向那位深得主教大人寵愛的神父發動報復呢?直到今天,對於那些看著阿方索長大的人來說,這也還是個謎。
唐璜是知道的,在某個寂靜的雨夜,喝了點酒之後,阿方索將當年的報復計劃緩緩道出。
聽他講故事真是叫人不寒而慄,他的聲音就像平日裡那麼平淡,好像說的是方程怎麼配平、函式怎麼解,可實際上他講的是一個十三歲的男孩怎麼一步步地瞭解他的仇人,鎖定他的弱點,最後用合法的手段把仇人逼上絕路的故事。
「那位神父是個很好賭的人,他賭博經常贏錢,因為他也是個出色的數學家,很精於計算。」阿方索說,「他逼死我的老師固然是因為他想拉走那些信徒,也是以為他不願意老師在數學上的成就超過他。我用了整整一個秋天學會賭博,從高利貸者那裡借了一大筆錢,然後去拜訪他。我跟他說你不知道我的老師在數學上的造詣到底多高吧?可惜他已經死了你沒法知道了。不過眼下就有一個機會,我是老師唯一的學生,老師去世前說我已經跟他旗鼓相當了,賭贏了我,也就贏了他。他不可能拒絕這種賭局,這是數學家之間的賭局。那是一場慘烈的賭博,簡直要把大腦的最後潛能都榨盡,走出那間教堂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就像一棵枯死的樹,而他輸掉了整間教堂的經費。他還不上那筆錢,所以吊死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