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都亂了,哪裡好得起來?舒十七大笑。
和尚去了,一個高大的人卻忽然出現在舒十七背後。
這位兄臺,舒十七看著地下的影子,低聲道,既然不是燒香,莫非是來殺人的?
在下陳方鶴,高大的人湊上前道,前年曾和公子做過一筆買賣,想必公子還記得。
等候閣下很久了。
陳方鶴戴著一頂逍遙巾,穿一身綠袍,雖是儒生的裝束,卻實在沒有儒生的氣質。他點了一炷香,做出合十的樣子,低聲道:舒公子那單章臺御史的買賣在下早有耳聞,公子如還沒有合適的人選,可否交給在下?
五百兩黃金,足足折了七千兩銀子,好大的生意,在下不得不小心。舒十七也做合十許願的樣子,嘴唇微微張合。
如果公子願意交給在下,七千兩銀子,舒公子可以抽四成。
章臺御史的案子,可是要驚動朝廷的,到時各地的捕快都動起來,我擔的風險可不小。六成!
公子,陳方鶴作色道,公子未免貪心了些!
只是戲言,我還要打點各處。舒十七比了個五的手勢,再不說話了。
四成五?
五成!否則在下另請高明!
好!五成就五成!舒十七果然心狠。陳方鶴狠了狠心,咬牙說道。
可是舒十七竟然沒有回答,陳方鶴不解地看向他,卻見他已不再故作許願,卻愣愣地看著遠處的一株銀杏樹。名動開封的舒十七可是從來不一邊談生意一邊走神的,於是陳方鶴也好奇地把目光轉了過去。只見一個白色長衫的書生扭了腳,正蹙著眉頭,撫著腳腕坐在銀杏樹下。一個白色衣裙的女子恰好路過,關切地湊了上去。
陳方鶴道:那不是計家的三公子計明康麼?舒十七沒有回答。陳方鶴也不知道舒十七在看什麼,計明康分明沒有什麼可看,那麼只能是看那女子,可舒十七又分明是隻貪錢不好色的人。況且那個女子雖然美麗,卻憔悴了些
公子,那女子輕聲道,公子是扭了腳麼?計明康聽她聲音美妙,急忙抬起頭來,看見一雙清澈動人的眼睛正關切地看著他。
不妨事,不妨事,小生來為一位過世的朋友祈福,一時傷心扭了腳腕,一時半會就好了。計明康忽然有些頭暈目眩。那女子衣著清雅,有大家閨秀的風範,卻如此慰問於他,任誰都不會無動於衷。
腳扭傷了,無法走路,公子又未帶僕從,不如我找人送公子去看大夫吧。女子見計明康盯著自己看,有些害羞地低下頭去。
那不好吧?
治傷要緊女子說著離開了。不久,她帶著幾個大相國寺的僱工回來了。僱工們按照女子的吩咐,用竹竿和繩子紮了一乘涼轎,就這樣抬著計明康離開了。女子陪著走在涼轎旁邊,計明康紅著臉低聲道謝道:有勞姑娘,有勞姑娘。小生縱然粉了身軀,也無法報答姑娘的厚意。
舒公子。陳方鶴拍著舒十七的肩膀道。舒十七忽然清醒過來,他指著那女子和計明康遠去的背影,愣愣地道:你說,一個刀手焉能像這樣?陳方鶴看著他極想笑卻又笑不出的神色,不禁大驚。他和舒十七打過十幾次交道,素來淡雅高潔如菊花一樣的舒十七從未如此失態過。
當時,我差點以為我看花了眼,舒十七笑道。
這姑娘當年被遊世傑侮辱,想必是心裡舊情還未了,看見計明康是個痴情人,所以感動吧?蘇無驕嘆息道。
那也不必跟著去偷看他吧?而且她近日竟是三天兩頭地去大相國寺,計明康也天天去祈福占卜。舒十七苦笑,一個是殺手,一個是主顧,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畢竟年輕,女子的心事,你還是不懂。蘇無驕沉思道。
我不懂不要緊,只怕露了風聲出去,官府查到我的頭上。
蘇無驕想了想,搖頭道:不會,葉姑娘好歹已經二十歲,縱然可憐計明康的痴情,也不會蠢到洩露道上的事情,何況暴露了身份,對她也不好。他又調笑道,你對女子素來不關心,現在竟對她的事情如此上心,莫不是想妻室了?
舒十七愣了一下,隨即笑道:聽說蘇老有女年方十七,正待字閨中,難道是想許給在下為妻?蘇無驕搖頭:許不得,許不得。我生的那幫拙劣子孫,沒半個比得上你。若是招贅你進我們蘇家,只怕過些年這星風樓就要姓舒了。那,在下就不和蘇老的子孫爭家產了。舒十七站起身,我得去看看阿蓮。做我們這一行的就如砌牆,諸方都要抹勻,否則就是大禍。
蘇無驕點頭:如果真的抹不勻,不如扔了她,不要讓禍害上身。
舒十七凜然。他愣了一愣,長揖道:多謝蘇老教誨。
黑記麵館一到夜裡就靜得嚇人。有錢的人都去大酒樓裡尋歡作樂了,而沒錢的人都回家睡覺準備明日的勞作了,極少有人照顧這小麵館的生意。苦啊!黑小三咕噥了一聲,給舒十七上了雪菜燻肉面。不苦不苦,舒十七笑道,不勉強自己做不想做的事情,就是不苦。客官說什麼?黑小三不解道。我只是喝醉了,舒十七笑。
一個纖細的身影出現在麵館的門口。葉蓮白衣長袖,默默地看著舒十七一面吹氣,一面大口地吞著麵條。
客人,還是陽春麵麼?黑小三見是熟悉的客人,粗聲粗氣地問道。可是轉眼,他發現熟悉的客人好似有些變化了,變得嬌柔水嫩起來。一張蒼白的臉蛋透出了粉色,一雙小手纖纖如玉,連那一頭烏髮也光潤起來。三千青絲垂下,一瀑流水也似。
十七,你找我有事?葉蓮坐在舒十七身旁。
哦,阿蓮啊,舒十七這才發現葉蓮的到來,他歉意地笑道,喝多了些,多了些。人生難得幾回醉啊。
有什麼事情快說,我還要回家照顧蓉蓉。葉蓮催促著。
坐,等我吃些面,舒十七無奈地說道,今天在梳香苑,好吃好喝卻沒有飯,餓得我幾次想出去買個燒餅。
你既然不想去,何必又老往梳香苑那種地方跑?
為了賺錢,刀山火海都得去。舒十七笑道,今天做成一筆大買賣,是知府請他的師爺代為在梳香苑設宴,我想推也推不掉,何況無數美嬌娘,怎麼願意推辭?
那就不要抱怨!葉蓮冷笑道,你們男人,多半是佔了便宜又賣乖。
我又不是抱怨姑娘們不溫柔,舒十七酒醉中調笑起來,我只是抱怨她們逼人喝酒太兇了。不過要是個個冷得和你一樣,縱然想親近也不敢,就更嚇人了。
不要把我和那幫賤人比!葉蓮大怒,一手將舒十七的麵碗揮上了牆。
別喊別喊。舒十七渾渾噩噩湊上去捂葉蓮的嘴巴。葉蓮頓時有了怒意,低聲喝道:你若是沒有什麼話說,我現在就走了。
我只是舒十七欲言又止,我只是唉,你還是檢點一些罷!葉蓮愣住了,而後她一掌抽向舒十七的臉:你說什麼?
臉上印著葉蓮的掌印,舒十七無奈地笑笑:喝酒誤事,話都說不清楚了。我只是說,你和那個計明康公子之間不過是一場交易,他出錢,你辦事。如果你真的對他動情,只怕對誰都不好。
誰對他動情?葉蓮忍不住喊起來,末了聲音卻低了下去。
舒十七搖頭:看看,連說話都不理直氣壯了罷。一本冊子扔在了葉蓮面前。葉蓮猶豫地拿起那本小冊子,卻見上面寫著:五月十三午時,大相國寺;五月十四辰時,星風樓;五月十六未時,西城門
你何時見過那計公子,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何必隱瞞?舒十七笑道。
你!你監視我的舉動?
舒十七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做我們這一行的,最要緊的就是不能動情。動了心,就守不住自己,也難免洩露秘密。你自己冒險不要緊,可是你莫要連累我們這一行的老少!
舒十七壓低了聲音厲聲道:計明康死了就死了,他要投河上吊讓他去!天下可憐人不止他一個,難道你個個都要憐憫?官府要是跟著你查上了我們怎麼辦?我只是賺錢,犯不上為你動了春心就丟掉小命!葉蓮呆住了,看著舒十七惡狠狠地看著她。忽然,她又一個嘴巴抽向舒十七的臉。這一次,舒十七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低聲吼道:兇什麼?莫要以為我縱容你,便不知好歹了!
我我沒有動心!葉蓮使勁搖頭道,我只是有點可憐他罷了,你你又兇什麼?舒十七看著葉蓮的眼淚緩緩流下來,頓時慌了,在自己衣襟上擦了擦手,苦笑著搖頭道:不能喝酒,一喝酒,本相都露出來了。他遞給葉蓮一杯酒,上好的石釀春,喝一杯壓驚吧。
葉蓮一邊流淚,一邊把酒杯搶到了手,一口就喝乾了。舒十七接著倒滿,葉蓮就接著喝,一直到她也搖搖晃晃地像要睡過去。
你你們這些人只知道賺錢,你們知道什麼?葉蓮捧著舒十七給她倒的酒哭道,你們眼裡除了錢還有什麼?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可憐?你知道自己喜歡的人死了是什麼感覺?你就知道賺錢,你從來不想別人心裡想的,你眼裡多一分銀子也是好的!是不是?
是!舒十七笑道,多一分銀子比少一分銀子好!
你們都是隻知道賺錢的畜生!葉蓮又喊又叫,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暈,美得豔麗而傷心。
等你要用一分銀子來買命的時候!你就知道一分銀子也是好的!舒十七不服氣地大喊道。旁邊的黑小三嚇得不敢出聲。
葉蓮終於說不出什麼了,她只是趴在胳膊上流淚。
想你的傑哥哥啊?舒十七冷笑道,他已經死了,別妄想了。
葉蓮卻不回答他,只是一個勁哭。
別哭了,一個刀手,怎麼哭得像小女孩一樣?舒十七摸了條絲帕去給她擦眼淚。
不要碰我。葉蓮低聲說。
舒十七愣了一下,然後他起身笑道:好罷,我不碰你,我也不能送你回家了。你好自為之,不要把我給害了。他跌跌撞撞往麵館外面走,手中修指甲的銀刀叮的落地。舒十七苦笑,搖頭道:唉,抽時間來看她,只能是白費心思,改不了的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