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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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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永遠都不在了!尚軒失神的喃喃自語。

葉三一聲清嘯,揮劍起舞。劍光橫空的時候,一天星斗黯然失色。

葉三挽劍成花,挽劍成水,挽劍成寒霜飛雪,挽動一場冷雨悽風。可是他挽不住時光,挽不回遺恨。

一片秋水朦朧裡,葉三縱橫舞,舞遍千山,舞上蒼穹,直要舞到花落盡紅,鳥啼盡血,人傷盡心。舞到別離!

一天空闊,葉三歌聲浩蕩,沖霄而起:

綠樹聽鵜決,更那堪,鷓鴣聲住,杜鵑聲切啼到春歸無尋處,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間離別馬上琵琶關塞黑,更長門,翠輦辭金闕

看燕燕,送歸妾將軍百戰聲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共我,醉明月(注一)

歌聲裡,尚軒茫然。茫然的重複著葉三的歌:將軍百戰聲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開始他只是默默的念,漸漸的,他念得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響。他開始念出聲來。

他開始能跟上葉三的詞。

他開始追趕葉三的歌聲。

到了誰共我,醉明月一句,他念誦的聲音終於和葉三的歌聲合在了一處!驟然間,尚軒蓄在眼裡的淚珠滾落。

尚軒忽然嘶啞的長嘯道: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

長嘯而哭,滿面之上,淚如雨!

淚珠映在月光裡,很亮!比月光還亮的,是葉三的劍!

葉三的不歸劍,千古流水,去而不歸。流進萬載光陰,終化虛影。

葉三的手中彷彿已經沒有劍,只有一道虛影掠向尚軒的胸膛。虛影的背後,葉三飄零如霜天孤鶴。好象這一切本就是他劍舞的一節,這一劍的猖狂仍是狂在葉三的劍舞裡。這一舞罷,故人長絕!

劍穿透尚軒的胸口,葉三停在他面前,尚軒的掌就印在他額頭上。尚軒的翻天印掌,斷山截流般霸道的掌勁。可是,那一記翻天印的掌勁只是停在葉三的額頭上。一切都凝住了。小三子,你真狠!尚軒居然還能笑,笑得淚流滿面。

他的掌一下子印在葉三的額頭,把葉三推出五丈開外。葉三沒有送開掌中的劍,劍從尚軒的胸口裡抽了出去。一脈鮮血噴出尚軒的胸口,尚軒緩緩的坐倒在地下。

葉三爬起身來,他靜靜的站在尚軒的身前。

為什麼不殺我?葉三問。

為什麼要殺我?尚軒反問。

葉三深深吸了口氣:阿冷是你殺的!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出發以前就知道!因為你自己的一句話,杭州西湖岸,月夜笑殺人!你怎麼會知道我們在杭州?

尚軒愕然,片刻他嘆道:就因為這個你懷疑我?

阿冷殺的那些刺客我都看過了,是錦衣衛的人,你瞞不過我。你派去收屍的人沒有我到得快。我那時才明白為什麼阿冷不肯告訴我誰殺的他,因為他也看得出是你下的手,當年和他一起喝酒,同生共死的朋友下的手!他什麼都不肯說,他就是心太軟,即使死在你的手上,他還是什麼都不肯說!

原來他已經認出那些是我的人了。阿冷什麼也沒有說麼?那他是真的認出了我的人!小三子,你真狠。為了殺我,你一步步的走,每殺一個人我就多信你一分。只有你才幹的出來!詩妖劍鬼葉小三是條縛不住的狂龍,只為自己殺人!尚軒苦笑,我自己說的,可我永遠都記不住!

為了阿冷,我不會殺那麼多人,葉三道,他是個和尚,他活著的時候,每天就是叫我不要殺人。

那你是為了什麼?

因為我知道你想做什麼。尚軒,我知道你想謀反,你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我。從你那天帶我去暗室,我就知道你有圖謀天下之志。你眼睛裡那些野心難道你自己看不出來?是,你知道我,我卻從來不知道你。可是謀反又有什麼呢?小三子,當年的朝廷怎麼對你的,你都忘記了麼?為什麼還要幫朝廷做事?

尚軒,你可曾去過杭州?葉三的話語柔和下來,聽著竟是極其的飄忽遙遠。尚軒茫然搖頭:沒有。

數十年前,那裡和北漠一樣。戰亂不堪,人命賤如蟻。我曾聽人說當年圍城而戰,曾有太守為了激勵士氣,不惜把自己的妻子殺了做成肉羹!民間易子而食,再尋常不過。而現在,數十年的安定經營,你才能看見這煙雨江南,你才能聽見歡歌笑語。逢年過節孩子才能吃著木樨糕,穿上新衣新鞋。葉三說,尚軒,我喜歡聽他們的笑,只有在那些快樂的人中,我才有從北漠沙場上再世為人的感覺。要不然,我只是一頭嗜血的野獸。早晚我要死,我的命都不是自己的,我所有的,只是落日樓上每日一杯清茶的茶香,看一眼平安的西子湖,和周圍的人們一起笑一聲,唱一曲。

尚軒!葉三喝道,我不是不想報復,可是我們一旦揮軍北上,又是一場滔天戰亂。無數和杭州一樣的地方將淪為焦土,這些無力反抗的人們在征戰中比狗還賤,你應該知道。男子們戰死,女子被姦淫,孩子被交換來吃掉!

你的勢力確實強大,強大的連朝廷都不敢輕易動你。所以我只有殺你,為了殺你我不在乎犧牲,死了嶽清濁漕幫還在,死了魯王還有別的王爺,死了謝松望也不會斷了天下忠臣的血脈。可是你不死,就要死千千萬萬的人,我不想再看見死人了!我可以犧牲他們的命,也可以犧牲我自己的!

葉三冷冷的看著周圍的衛士,遠處當值的衛士已經衝了過來。把葉三團團圍住,可是沒有一人敢近前來。

原來是這樣,好,小三子,你好!尚軒放聲大笑。

衛士聽見尚軒的笑聲,只得振作精神往前衝去。葉三拔劍在手,冷然相對。可是他忽然有一點疲憊,該殺的人他都已經殺了,他抬起頭看著周圍的衛士,眼光迷離起來,是不是到了扔下劍的時候?

住手!尚軒的聲音在衛士的背後響起。

衛士們愣住了,尚軒忽然吼道:給我滾!

衛士們惶恐的退了下去,尚軒律令素嚴,那股威勢衛士們無不畏懼。尚軒卻叫住最後一名侍衛道:鐵衛營在哪裡?

屬下不知。侍衛看著尚軒的模樣,戰戰兢兢的說。

他們已經死了。葉三道。

尚軒揮手,侍衛趕忙退了下去。你下的手?尚軒問道。

剛才那壇酒裡,我已經下了紅塵淚。

尚軒默然,許久他才道:何苦?他們都是和你一樣的人啊!

就是因為他們和我一樣,我不想看見他們和我一樣過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我更不想讓製作藥人的方法留下,讓更多的人變的和我一樣,來陪著我在月夜裡發狂,去殺人解毒!你走吧,你殺我,殺他們,可我不殺你。世上只有你還記得那一夜是我們三人在飲馬川搶了酒痛飲,你也是唯一能對我尚軒說當年兩個字的人。世間我如果真的還有一個朋友,那就是你了。無論你殺不殺我,都不會變!尚軒不再說話。

可是,葉三不走。

為什麼不走?尚軒問道。

我要看著你死,葉三說,你不死。我不走!

尚軒笑了,似乎還笑得很開心,小三子,你還是那樣頑固!

葉三立在月下,白衣的他恍若一個千年的幽靈,沉浸在自己千年的回憶裡。尚軒的血流乾了,他高傲的頭顱無力的垂在胸前。死前的尚軒說:其實,我不想殺阿冷,我只是想逼你們出來。我叫那些人擒他回來,可是阿冷還是那麼頑強,他就是太頑強了夜裡,下了微微的雨,雨中的葉三無語到天明。

看著地上的尚軒,他滿面都是水,也不知是雨,還是淚。

南京兵部尚書尚軒於金陵遇刺身亡,殺手不知去向。朝廷念其舊功,追封太子少保魏國公。因其詩文曰:飲馬川上一杯酒,共君沉醉到黃泉。賜葬忽蘭溫失溫飲馬川前。追輯兇手三十餘年,終不獲——

注一,辛棄疾〈賀新郎〉一首,辛詞多豪邁作品,但是想這一首一樣豪邁深遠的作品恐怕沒有第二首了。個人以為可以算辛詞第一。將軍百戰聲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一段,字字動人。沒有幾十年的金戈鐵馬,生死領悟,是寫不出來的。尤以將軍回頭,故人長絕,其間意境不可說。放在這裡是因為既然尚軒殺了恆殊,那麼他必然為這首詞所感,葉三就是在尚軒感慨茫然的時候抓住機會下手殺的他。其人妖鬼之性,應該已經顯露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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