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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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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支馬幫繃緊如蘇青的弓弦,只需要微微的一點觸發……「嘿喲嘿,走山趟海光腳板嘞,遇山踩個山窟窿嘞,遇水就當洗泥腳嘞,撞到天頂不回頭嘞!嘿喲嘿!」黑暗中忽然響起的歌聲驚碎了一幫兄弟的肝膽,那歌聲嘶啞沙澀,倒像是以刀片颳著鐵鏽斑斑的鍋底,令人頭皮一陣一陣地發麻。那是祁烈的聲音,祁烈竟然著了魔一般開始放聲高歌!蘇青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手臂一抬,羽箭直指祁烈的後腦勺。他以弓箭為武器,「風聽」之術極為精深,可以藉助細微的風聲辨別方位,何況此時祁烈異樣的歌聲震耳欲聾。他那張青弓早已拉滿,此時手指一鬆,就要了祁烈的命。可是兩隻手同時自黑暗中伸出,死死攥住了箭桿。蘇青頭皮一麻,渾身都是冷汗,就想棄弓去拔腰間的短刀。

「是我!」黑暗中兩人同時說。

一個聲音沙啞,正是彭黎。另一個聲音淡然,卻是商博良。蘇青略略回覆了鎮靜,低頭一看,彭黎的反刃刀和商博良那柄長刀正架成一個十字。商博良那柄晦暗的刀此時卻映出一陣濛濛的青光,彷彿被薄雲遮住的月色。

商博良和彭黎默默對視了一眼。彭黎微微地一笑,臉上那道橫過鼻樑的刀疤微微扭曲,對著周圍低喝了一聲:「都別出聲,聽老祁的!」兩人倏地分開,商博良走近祁烈身邊,而彭黎閃到蘇青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穩住!還沒到最兇險的地方,別先把自己折騰躺下了。」祁烈依然在高唱。一路上沒人聽見他唱一句歌,可是此時卻一發不可收拾。沒人聽得懂他所唱的詞句,依稀和對岸傳來的歌聲相仿,帶著雲州巫民特有的捲舌口音。他嗓子遠不如小黑嘹亮寬闊,卻更高更銳,彷彿一根根尖針在人腦子裡使勁地刮,令人又暈又痛,恨不得吐出來。

「老祁是瘋了?」石頭戰戰兢兢地問身邊的小黑。

「聽老祁的,」小黑也說,「這歌叫《闖山謠》,就是走雲荒人唱給巫民聽的。巫民喜歡唱這個,深山大澤的,隔著老遠說話聽不清,唱歌還行。」「那對面不是妖精?」小黑嚥了口吐沫:「鬼才知道,山妖也唱人歌。」祁烈終於住了口,破鑼一般的嗓音還在周圍迴盪,對面那個綿綿糯糯的聲音又隨風而來。這次的歌聲似乎輕快了許多,雖然還是聽不懂,卻不像剛才那般幽深詭秘。歌聲遠不同於東陸的曲調,間或還雜著銀鈴般的笑,有時又像是兩隻雲雀在枝頭對啼。一時間陰森的氣氛散去了一半,對面的歌聲中別有一種少女動人的春情,唱得一幫漢子骨酥心軟,小黑又悄悄吞了口吐沫,這次卻不是害怕了。

「行了!」祁烈扭過頭來,點起一支火把,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蘇青。

蘇青陰著臉和他對視,方才他幾乎要一箭射死祁烈,此時卻也沒有要道歉的意思。

「你那箭,能射多遠?」祁烈竟也沒有發作,只是打量著蘇青手裡的弓。

蘇青翻了翻眼睛看他:「兩百步,你要射雁左眼,我不傷它右眼。」「不是問你取準了能射多遠,就說往遠裡射,能射多遠?」蘇青愣了一下:「對天射,不逆風的時候,五百步總是有的。」祁烈點點頭:「差不多了,試試!」他從馬背上卸下一根極長極細的麻繩,問蘇青取了一支羽箭,將麻繩死死地拴在了箭尾,又從熄滅的火把上取了浸透松脂的麻紗捆綁在箭桿上點燃了,這才將箭遞給蘇青,指著歌聲傳來的方向:「就那邊,你射,用最大的勁道。」蘇青微微猶豫了一下,疏鬆了一下手腕,猛地推滿青弓,箭直指著祁烈的腦門。眾人大驚的時候,蘇青一側身,揚起手臂,頓時轉成對空射雁的姿勢。羽箭清嘯著離弦,立刻沒入了黑漆漆的夜空,眾人仰頭努力地望去,只能看見那一點火色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投向了黑澤的對面。

「好箭術!」小黑羨慕地說。尋常角弓三百步也射不到,蘇青這一箭,卻無疑射到了五百步以外。

箭桿上的麻紗燒不得多久,立刻熄滅了,只剩那根細麻繩還在祁烈手心裡。他打著火把,一言不發,那張焦黃滑稽的臉上,也浮起了一絲令人敬畏的神情。片刻,對面又有歌聲傳來,祁烈臉上這才透出喜色。他手腳麻利地收著麻繩,最後細麻繩收盡,卻有一根手腕粗的黑油索拴在麻繩的頭上。

「這怎麼說?」彭黎沉聲問道。

「對面是黑水鋪的娘們,」祁烈以袖子擦了擦臉,「她唱的是說今年水太大,下面的岩石被泥水帶走了很多,石橋肯定走不得了。要走繩橋,當年我和殷頭兒走雲荒,也是逢到大水季,也是走的這種繩橋。」「繩橋?」祁烈比了比手中的黑油索:「這繩子對面已經拴住了。我們這裡找八匹馬,套成一組,使勁扯住這根繩子,這就是繩橋。人馬都走繩橋過去,人扯著繩子,馬鞍環穿在繩子上,才不會溺死在裡面。」彭黎還在沉吟,蘇青卻冷冷地說道:「若是走到一半,對面的人砍了繩子,我們豈不都得陷死在裡面?」祁烈聳了聳肩膀:「毒蛇口裡奪金珠,走雲荒本來就是要命的買賣,你沒膽子就別起發財的這份心。而且我們對巫民也是運貨的客人,人家沒事為啥要砍繩子?」「一幫化外的野人,憑什麼就信他們?」祁烈似乎有點怒了:「我走雲荒十多年,還沒聽說過砍繩橋這種事!」蘇青冷笑:「祁幫頭,我們憑什麼就信你?」「你!」祁烈猛地瞪眼,幾乎是不由自主伸手要去自己腰間拔刀。

「不必爭了!」彭黎忽然伸臂擋在蘇青面前,「信不信都好,大家走到這裡了,沒有回頭的道理,繩橋石橋,我們都走!」「老祁,」彭黎轉向祁烈,「這一根繩子的繩橋,走得穩麼?」祁烈咬了咬黃牙,鬆開了腰間的刀柄:「只要死死把住繩子,沒什麼難事。這法子只有一個不好。留在這邊的八匹馬和管馬的人最後還是過不去的,非得留在這裡,等到我們回來接他。」「哦?」彭黎淡淡地應了一聲。

祁烈高舉起火把看著周圍一幫兄弟,一雙昏黃的眼睛掃來掃去。那是頗令人討厭的目光,像是商人在市場上打量要買的驢馬一般。彭黎手下的人性子高傲,尤其不悅。榮良一皺眉,冷冷地喝道:「看個屁,誰樂意誰就留下來看馬,我們兄弟反正沒這個興趣。」祁烈鼻子裡冷冷地哼了一聲:「知道彭頭兒手下都還好漢,沒指著你們留下……」他轉了轉眼珠,上下看了看商博良:「兄弟,你看著就是個世家出來的,沒事別跟我們這幫粗人跑這趟要命的買賣。看在你救過老哥一命,我們出來分你一份,你留這裡看馬好了。」商博良略略有些詫異,很快就恢復了平時淡淡的神情。他輕輕地一笑,搖了搖頭:「謝謝祁幫頭的好意,我一點不分也沒什麼,本來就不是出來行商的。想去雷州看看。」「老祁……」老鐵在背後小聲說。

祁烈卻像是沒聽見,還是看著商博良:「小子,雷州那地方,真不是人去的,就算過了陰虎山,老哥也不能陪你跑到雷州去。就怕你沒看見海角,先沒了小命,你可想好了。」商博良愣了一瞬,還是笑,輕輕地吁了一口氣:「很早以前,就想好了。」「老祁……」老鐵又說。

「如今這年頭,」祁烈鼻子裡哼哼,「好像人都不覺得自己的命值錢了。」「老祁……」「行了行了,」祁烈不耐煩地打斷了老鐵,「你這個孫子膽子比兔子還小,虧你還是當年和我走雲荒的老夥計,人家一個小夥子都不怕,你嚇得和什麼一樣。現在怕了是吧?怕還來走這趟?就為你那個小老婆逼你給她打首飾?早說了,女人關都過不去,不如一口給大蛇吃了!」老鐵哆嗦一下,滿臉蒼白。他覺得這次出行不順,想留在黑澤以南等著,可是祁烈那麼一說,他又想起那條大蟒,覺得走也是死留也是死,心裡不由地一陣陣地發寒。

「沒事,」商博良笑著拍了拍老鐵的肩膀,「我記得馬背上有硫磺,你身上帶一包硫磺,大蛇就不敢靠近你。況且蛇怕冷也怕熱,我看這個天氣繼續悶溼下去,蛇也縮在樹上不會出來活動。你不必太擔心。」老鐵看著這個永遠不驚不亂的年輕人,使勁點了點頭,表示感激。

「那就這麼定了!」蘇青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們,「再這麼大雨就下來了,那時候更難走!」祁烈也上去拍了拍老鐵:「行了,帶夥計們套上八匹馬,要是我回來你還有條命,有你一份!分四撥走,十個人十匹馬,誰跟我走第一撥?」「我走吧,」第一個應聲的竟然是商博良,他拍了拍自己那匹黑馬,「黑驪會游水,走這泥沼,沒準比一般的馬強些。」彭黎對著自己手下的兄弟招了招手:「就這麼,你們中再出七個人,第一撥算上我、祁幫頭和商兄弟。」「我和祁幫頭走第一撥!」蘇青忽然站了出來,「彭幫頭你不能出事,還得管著剩下的兄弟!」蘇青那雙鷹眼帶著幾分挑釁的神色,死死盯著祁烈手把黑索的背影。祁烈卻沒有回頭,只是對著黑澤那邊茫然看不透的黑暗默默地抽著菸斗。那邊老鐵已經帶著幾個兄弟將八匹健馬套在了一處,一聲吆喝,健馬寬大的蹄掌踩穿汙泥直踏上汙泥下的岩石,沉沉的拖在泥沼裡的黑索被緩緩地拉了起來,溼漉漉的泥漿打落下去,索子上已經穿了十匹馬的馬鞍環。

祁烈把了把索子,竟沒有再多說,第一個踏進了望不到盡頭的泥潭。眾人看見他有些佝僂的背影,他肩上纏著自己那匹大健騾的韁繩,越走越遠,越陷越深,轉眼已經走在齊腰的稀泥中。黑索在八匹健馬的拉動下扯得筆直,那匹可憐的騾子簡直有如被吊起在半空中,祁烈艱難地左右搖晃身子,向著前方跋涉。眾人面面相覷,即使彭黎手下的兄弟,對祁烈這個老雲荒的敬畏也增添了幾分。若不是祁烈,他們也許真的已經死了很多次。

商博良笑了笑,手腕一翻,將帶鞘的長刀插在背後的腰帶上,又學著祁烈的模樣,把黑驪的韁繩拴在自己肩上。隨著他也踏入了黑澤深處,蘇青也領著彭黎手下的七個夥計跟了上去。

剩下的夥計打起越來越多的火把,可是火光照不透這片夜色,漸漸的最後一人的背影也被黑暗吞沒了,只剩遠處攪動泥水的聲音,說明這些人還依然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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