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九州·飄零書·商博良》小說信息

第九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馬幫踏著泥水飛奔起來,祁烈和老磨兩柄砍山刀如同剪子似的在灌木叢中拓開僅夠一人一馬經過的通道。他們越是往前走,腳下的泥漿就越薄,古老的石頭路面漸漸顯露出來,草木也越來越稀疏。最後人們已經踏著一條被雨水洗得發亮的黝黑石道,大步向前狂奔。

雨還在下,周圍不再有大蕨和蛇骨藤的影子,濃厚的霧氣遮蔽了周圍的一切。人們只知道這是林子深處的一塊巨大空地,石道一直通向濃霧的中央。

「燈!燈!」祁烈大喊起來。

霧氣深處忽然出現了一點火光,隱隱約約,晃晃悠悠。它的光色在霧氣中是溫暖的橘黃,儘管那麼微弱,卻讓人像是飛蛾般恨不得撲過去。

祁烈雙手搭在肩上,高呼著:「扎西勒扎!扎西勒扎!」他往前飛跑而去,老磨愣了一下,也拋下砍山刀向前飛奔。所有的馬幫夥計像是著了魔似的,丟下騾馬的韁繩,爭先恐後地向著那點火光跑去。商博良想要喝止,已經來不及了,他別無選擇,從黑驪背上抽下長刀插在腰帶中,按刀緊緊跟隨在後。他一雙溫和如水的眼睛忽然變得犀利如電,緊緊盯著霧氣盡頭搖晃的那點火光。

持火的人靜靜地站在石道中央。

他手提著一盞燈,燈周圍罩著琉璃的薄片來抵擋風雨。那是一個巫民,健碩英武,他披著一件黑色的長斗篷,赤裸的胸膛上繪著五彩的圖騰,頭頂的銀箍周圍插滿山雞的羽毛。可沒有人能看得見他的臉,他的半臉籠罩在一隻骷髏的面骨下,骷髏表面鎏銀,泛著淒冷的光。

所有夥計看見那鎏銀面骨,都驚得停下了腳步,沒有人會忘記那可怖的銀鹿頭。祁烈也呆在那裡,手按刀柄,急促地呼吸著,死死盯著那個沉默的巫民。最後彭黎也趕了上來,馬幫幾十條漢子和一個提燈的巫民對峙,曾和蛇群死戰的漢子們卻沒有一個敢撲上去,巫民也不畏懼他面前幾十個提著刀虎視眈眈的末路兇獸,絲毫也不挪動。

彭黎、祁烈、商博良三人並肩站在了巫民的對面。

巫民露出的下半張臉上忽地露出了一絲友好的笑容來,他躬下身子,用最正宗的東陸官話說:「扎西勒扎,歡迎我們遠道而來的朋友。」這是似乎一個年輕男子,可他的笑容竟然如此的迷人,即便頭上的頭骨面具也不能抹去他的嫵媚。這份不曾被期望的友好令夥計們的恐懼退去了一絲。

「扎西勒扎。」彭黎上前,「我們是……」「不必說,」巫民溫和地打斷了他,「我已經知道你們是誰。你們是誰也不重要。你們能活著來到這裡,那是蠱神保佑著你們,否則沒有外鄉人都走過飲毒障,那是蠱神為供奉他的人所設的保護。他允許你們來到這裡,你們便是尊貴的客人。」他轉過身,比了一個手勢,示意馬幫跟著他。

整個馬幫小心翼翼的跟著這個不明來歷的巫民走向霧氣的更深處。他們腳下的石道越來越開闊,再往前走路邊開始出現石刻的古老圖騰,它們足有兩人的高度,長著狗的臉,卻有著粗壯的身子和鷹一樣的雙翼,目光炯炯的直視前方。

「這是什麼?」彭黎低聲問。

「獅子,巫民說是守衛死魂的神。」祁烈粗喘著往前挪動腳步。

「獅子?」商博良呆了一下。

「這裡跟外面不通資訊,沒見過獅子,卻傳說獅子是野獸中最威猛的東西,長的就是這個模樣,還說是太古時候神人傳下來圖案。大概是用狗和老鷹還有別的野獸湊出來的東西。」「有人!有人!」一個夥計壓著聲音喊。

路邊出現了更多的燈火,夾道排作兩排。道路兩邊像是一支隆重的歡迎隊伍,卻聽不見任何聲音,每個提燈迎候的巫民都帶著鎏銀的頭骨面具,露出微笑,服飾華麗。他們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人都手握一把米粒灑在石道上。馬幫就踩著那些晶瑩的米粒驚歎著走過。

「這是巫民歡迎貴客的禮節。」蘇青低聲說。

「嗯。我也曾聽說。」商博良說。

「可他們為什麼要歡迎我們?」蘇青的聲音裡透著寒意。

石道前面終於出現了一座竹樓,竹樓下站著窈窕的少女。她們的肌膚像是小麥和蜂蜜的顏色,皮膚柔細,身體嬌軟,即便帶著可怖的面具,馬幫漢子們也忍不住一陣躁動。少女蹲下身用銀碗裡的水仔細擦拭馬幫漢子們的小腿,擦去泥垢和血汙。被蛇骨藤尖刺劃傷的地方,疼痛迅速地退卻,泛起了一絲絲清涼來。那銀碗裡的無疑是解毒的藥水,看著那些身形嫵媚的巫女們蹲在自己腳下擦著自己一雙毛糙的粗腿,漢子們無不覺得飄上了雲端。

擦到老磨的時候,老磨兩眼一翻,失去了知覺。蘇青過去一把攬住他,試了試他的呼吸。

「沒事,累得暈過去了,若是再撐一陣子,必定是死在路上了。」他說。

漢子們被請上竹樓。上面地方開闊,早已敷設了織錦的坐墊。巫民不能生產織錦,才要從東陸行商手裡購買,這東西在巫民地方,本來是僅有大戶人家主人才能享用的。馬幫的漢子們自己販織錦,可捨得自己坐在織錦上的也不多,看著這麼奢華的款待,戰戰兢兢地不敢坐上去。

引路的那個巫民笑了,輕輕揮手,竹樓下奔上來的巫民少女們立刻攙扶著漢子們坐在墊子上。屋子中央生起了溫暖的火盆,巫女們給漢子們解下身上溼透的外衣,立刻又有人送上烘得暖暖的衣服來。

輪到商博良的時候,這個年輕人笑了笑,也順從的脫下上衣。他露出的胸膛結實寬闊,卻有猙獰的刀疤橫胸而過,曾經受傷的時候他的胸肌想必是幾乎被割斷了。

「像是戰場上受的傷啊。」彭黎坐在他身邊,漫不經心地說。

「以前也曾從過軍。」商博良淡淡地說。

他轉向身邊的祁烈,祁烈正默默地看著竹樓外的雨。雨中,一座頗有規模的城鎮若隱若現,高矮不一的竹樓架離地面,上面鋪著厚而密的竹葉遮雨,下面離開地面的潮溼。這在巫民的鎮子裡是最好的房子了,竹樓的視窗幾乎都亮著燈,在他們的位置看去,美麗而迷濛。

「這麼險惡的林子裡,也有這樣的鎮子,安靜得讓人把什麼憂愁都忘了啊。」商博良低聲的讚歎,輕輕撫摸腰間那個從不離身的皮袋子。

「我終於活著踩到這塊地皮了。」祁烈喃喃地說,出神地看著外面。

商博良詫異地看著他,祁烈的話裡沒有死裡逃生的狂喜,卻有一絲淡而悠遠的欣慰,如同行過數千里路,回到了故鄉,看見自小熟悉的流水時,輕輕地嘆口氣。

「商兄弟,我撐不住了。」祁烈的臉色微微變了,不住地哆嗦,「你們自己當心吧。」他軟軟地倒在坐墊上。商博良拉起他,試了試他的呼吸,才發現他和老磨一樣,是力盡暈了過去。這個老雲荒最後開路的時候,遠比老磨更加拼命,商博良此時觸到他的身體,才感覺到他全身肌肉都虯結如鐵塊。這是用力過度全身痙攣的徵兆,商博良急忙用手掌邊緣為他敲擊全身,怕他從此就癱瘓了,祁烈帶的夥計們也懂得這個道理,聚過來七手八腳的幫著按摩。

夥計們和巫民少女一起把祁烈抬了出去,商博良默默地站著,忽然想到雨裡高歌著開路的身影。真是執著,其實這個人早該在半路就倒下的,他遠比老磨更累,可他一直堅持到登上這個竹樓,深深看了一眼雨中的鬼神頭。

其實祁烈不是為了求生啊,他想,祁烈是真的想看一眼傳說中的鬼神頭。

引路的巫民拍了拍手,周圍的巫女和他一起把頭骨面具摘了下來。引路的人是個英俊的年輕男子,巫民少女也多大嫵媚。他們摘去那個面具之後,馬幫漢子們心裡又鬆懈了許多。

無論怎麼看,他們終於是來到了一個友好的地方。

「這面具是我們祖先的頭骨製成,希望沒有因此驚嚇了諸位。因為蠱神節即將結束,惡靈最猖狂的時候也是這時,祖先的靈魂會保佑我們不受惡靈的侵擾。只有回到家中,我們才會取下。」巫民男子說話溫和中正,彬彬有禮。只聽他說話,絕不會想到他是個巫民,而覺得是東陸大家族的少年。而他的神態恭敬卻威嚴,像是古老神殿裡走出的國王般,令人不敢對他有任何輕視。

「不知道您如何得知我們的身份的?」彭黎問。

「蛇王峒的人殺死了我們在黑水鋪的同胞,我們雖然憤怒,卻因為那裡都是蛇王峒的大蛇,不敢去討回血債。可是我們安插在蛇王峒的人說有一隊東陸的行商為我們的同胞報了仇,殺死了蛇王峒許多大蛇。當你們接近這裡的時候,我們已經發覺,派人悄悄檢視,如果是敵人,是躲不過我們的吹箭的。而我們發現來的竟是為我們報了血仇的朋友,這是蠱神也不忍心傷害你們,所以指引了你們道路。」彭黎和商博良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意識到他們的猜測是正確的,蛇王峒和虎山峒,蛇和蠱,兩者之間正是輪流上演慘烈的復仇。

「也多虧你們選擇了來鬼神頭避難,蛇王峒的人據說正在四處搜尋你們。如果你們被盯上了,你們很難發覺,而後他們會在深夜帶著大蛇包圍你們的營地,那時候你們就太危險了。」男子又說。

夥計們都打了幾個寒戰,回想自己在林子裡跋涉的時候,只覺得無時無刻沒有一雙眼睛在林子深處悄悄窺伺著自己。

「到了這裡,便安全了,貴客們不必再擔心。飲毒障是蠱神設下的屏障,鬼神頭是他留給我們的家園,在這裡我們不必擔心蛇王峒。何況蠱母會保護我們所有人,蛇王峒的人終會為他們的暴行後悔的。」男人安慰,「我們很快就會派人送你們去畢缽羅,從這裡去畢缽羅的路,仍有一條是通暢的。」夥計們驚喜起來,想著能回到畢缽羅去,便可從帕帕爾河和錫甫河坐船,一路出海,直達衡玉。他們剛到畢缽羅的時候,討厭那西陸的城市,潮溼土俗,不如東陸大城來得舒服,可是現在想來,比起這片林子,畢缽羅就是天堂了。

「不知……可能在這裡交易?」一個走雲荒的老夥計猶豫著問,「我們帶了上好的織錦。」他不知是不是該說出來,彭黎在一旁,似乎完全沒有想提交易的事情。這些漢子剛剛逃出生天,卻忍不住又犯了商人貪利的心,想著這樣回去,命雖然揀了回來,虧本卻也是要命的。他們這些小商客搭彭黎的隊,自己也借了錢自己捎了點貨,不換成東西帶回宛州大城鎮裡去買,這次的鬼門關就白闖了,還要被人追債。

「我知道你們想要交易的龍膽和金鱗,這兩樣卻是蛇王峒才有的東西,這裡沒有。」男子微微一笑,「不過我們這裡雖然是出產很少的樹林,可未必只有龍膽和金鱗兩樣東西值錢。」他拍了拍手,似乎早有準備,紗衣赤腳的少女從竹樓下上來,捧著銀製的盒子。男子開啟盒子,把裡面的東西給夥計們看。所有人都面面相覷,那是些僵死的小蟲,每隻不過兩隻螞蟻大,身體泛著藍金色的微光。

「看著不起眼的東西,可有特別的用處。這是纏絲蠱的蠱蟲。」聽著男子這麼說,夥計們都驚得想要站起來。他們見識過蠱的可怕,而幾百上千條蠱蟲現在就在他們面前的盒子裡。

巫民男子和少女一同笑了起來,那些十六七歲的巫民少女笑得尤其嫵媚,笑起來目光婉轉,往馬幫漢子們這邊瞟來,春水一樣的瞳子無聲無息的勾人魂魄。

「蠱蟲確有極其可怕的,大蠱我們自己也害怕,可蠱也有種種的好處。」男子說,「纏絲蠱只有一個用處,就是若是把它搗碎,混在酒裡給女人喝下去。女人就會情難自禁,身邊若有男子,便覺得那男子是天上地下最好的男人,恨不能摟在懷裡怕人搶了去。若是男人想和她做什麼,她更覺得是天神賜福,求都求不來,更何況拒絕?」男子說著,取了一隻蠱蟲,用手指碾碎,灑進少女端上來的銀盃裡。杯子裡已經有酒,那些蟲粉粘了酒就化了進去,藍金色的粉末一融,卻沒有一絲顏色留下,還是一杯清澈的米酒。

夥計們已經有些心動,卻還有一個老商客猶豫著問:「這倒也不算太過稀罕,不就是春藥了麼?」巫民男子笑著擺擺手:「春藥會有味道,纏絲蠱卻沒有,春藥喝下去只是動了情慾,第二天女人醒悟過來,也猜得出是怎麼回事。纏絲蠱卻不一樣,喝下去,那女人只覺得這男人好,心甘情願許身給他,卻不是為了情慾。第二天纏絲蠱就退,女人不再那麼糊塗,可是前一晚覺得男人如何如何的好,這份情思總埋在心裡,不但不怨,還會想著念著。這怎麼是春藥能做到的呢?」男子舉起杯中的酒,以眼神示意旁邊一個明媚嬌小的巫民少女。巫民少女嫵媚地一笑,輕輕閉上眼睛,仰頭張嘴,粉紅色的舌頭伸出一點,像是要去舔掛在銀盃邊沿的一滴酒。

「我只要把這杯酒喂進這美麗女人的嘴裡,她再睜開眼,看到諸位中的哪一位,便覺得那人就是天下最好的男人,恨不得一輩子縮在你懷裡。就算我是她的哥哥,不願看見這事,也攔不得她,沒準那位就被她著急拉到自己的屋子裡去了。」男子環顧周圍。

那個巫民少女美得令人心顫,仰頭飲酒的動作又嫵媚得令漢子們心裡像是揣了個兔子,玩命地跳。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她細軟的舌尖上,只覺得身上無比的燥熱,恨不得男子立刻把酒倒進那張花瓣似的唇裡,又恨不得他立刻拉了自己去少女面前,試試那酒有沒有效用。

男子的手卻凝滯在空中。片刻,他呵呵一笑,把滿滿一杯子酒自己飲下。

「身為這裡的主人,總不願看著妹妹追著諸位貴客去了東陸。」他謙和地躬身,似乎是對沒能達成漢子們的心願表示歉意,「這纏絲蠱還有一個好處就是,換成男人喝,就像普通的酒一樣,絕無任何害處。」馬幫漢子們嚥著口水,彼此尷尬地笑笑,知道剛才自己猴急的樣子都落在同伴的眼裡。可是心底裡對於那神異的纏絲蠱已經不再懷疑。

少女又捧上兩隻盒子。這次男子不再開啟,只是比了一個手勢說:「這裡面的東西,看著和纏絲蠱差不多,可是一樣是續命蠱,一樣是不眠蠱。用法都是一樣,效用不同。有老人衰弱欲死,給他服下續命蠱,可以續他半日的命,無論是多重的病,就算心跳剛剛停下,服下也仍然有效。雖然只能用一次,不過半日的時間,足夠最後和親人說幾句話了。不眠蠱服下則可以讓人連著五六日不需睡眠,依然可以精力充沛,翻山越嶺都不是難事。在我們這裡,往往要去很遠的地方,便會隨身帶著不眠蠱,碰上路不好或者有危險,就吞下不眠蠱連夜趕路。五六日可以走十幾天的路,只是之後會連續大睡兩三日。不過應急是再好不過的東西。」他把三隻盒子都往前推去:「不知道這些東西,貴客們會不會有興趣?」商客們都是笑逐顏開,有幾個笑得臉都抽筋了。這些神異的蠱蟲,在他們眼裡已經是一堆堆高到屋頂的金銖,這三樣東西任一樣賣給東陸的豪商,就算價格再高,還不被一搶而空?「那麼為了感謝貴客們為我們報了血仇,這些東西就贈給諸位貴客。諸位貴客的東西我們不敢收,還可以帶回家鄉去。」巫民男子一擺手,慷慨得令人自覺矮了一頭。少女們捧著盒子送到了彭黎的坐前,周圍幾個夥計把腦袋探得和鴨脖子似的,湊上去想要看個真切。

彭黎低頭看著這份珍貴之極的大禮,良久沒有說話。他不說話,屋子裡的氣氛便冷了下來,夥計們也不敢喧譁,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彭黎的身上。

「真是貴重的禮物,那我們就惶恐地收下了。」彭黎終於點了點頭。

夥計們長舒了一口氣。

「我聽說蠱母在鬼神頭,想要拜見一下,不知是否可以?」彭黎忽地抬頭,直視那個巫民男子的眼睛。

巫民男子避開了他的目光,笑著搖頭:「這些禮物,其實都是蠱母準備贈給諸位的。可是蠱母說過了,她不會見外人。」「我們不是外人,我們有一位兄弟,以前認識蠱母!」彭黎懇切地說。

巫民男子還是搖頭而笑:「蠱母說過,離開的人,便不能再回來。諸位離開了鬼神頭,便再也不要回轉。」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