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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柔情似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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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豔陽高照,淼淼雲夢澤金光閃耀。秋風送爽,薄霧消散,難得晴空澄澈。

琅琊灣裡風平浪靜,萬里藍天浮著朵朵白雲。極目遠舒,水天一色,奇峰異島,歷歷可見,一切明麗如畫,令人心曠神怡。

琅琊洲原屬南荒琅琊國,聞名天下的桂林八樹便在此處。相傳那片綿延萬里的參天密林其實只是由八株巨大的桂樹叢生形成,林中珍禽異獸不計其數,還生活了數以百萬計的菌人。這些身不盈寸、多疑兇殘的侏儒是琅琊國的實際統治者,也是南荒九大蠻族裡最讓人頭痛、恐懼的一族。

一百五十多年前,苗帝蚩尤率軍橫掃南荒,火燒桂林八樹,將菌人斬殺殆盡。烈火燃燒了整整一年,萬里密林也險些因此毀於一旦。但此處氣候溫暖潮溼,林木生命力極之旺盛,等到黃帝統一大荒之時,桂林八樹又已鬱鬱蔥蔥,綿延萬里。

然而真正的劫難還在後頭。四十五年前,共工撞倒不周山,天河傾瀉,洪水氾濫,桂林八樹被淹沒於雲夢澤底,只剩下琅琊山脈三百里密林得以倖存水上。從此,琅琊山又被稱為琅琊洲。

而琅琊灣在琅琊洲的東北部,外窄裡寬,形如月牙壺。灣內清幽寂靜,風浪極小,若不是外面兩座險礁如狼牙交錯,阻擋了大船進入,此處可算是雲夢澤上最好的避風港之一。

此時岸邊水裡,密樹重疊錯立,深碧淺綠,紛搖如浪,渾無半分秋日景象。枝須垂拂,彷彿細密翠簾迎風飄搖,忽而在湖面上劃過無數細紋。

蘆草紛搖,水聲嘩嘩,一艘鱗光閃閃的狹長船艇搖曳而出。

首尾五名精壯大漢齊力划槳,四下掃望,神色警惕。一個姿容絕美的白衣少女坐在當中,她的膝上伏著一個昏昏沉睡的白衣少年。正是尹祁公主一行。

鳥鳴啾啾,枝葉沙沙。陽光從密密的枝葉間篩落,在水面上斑斑點點地晃動著。清風徐來,水波瀲灩,涼意繽紛,空氣中夾雜著樹葉、鮮花的濃郁芬芳。

尹祁公主環顧四周,塵心盡滌,恍然若夢,低聲道:「這裡好美。」昨夜以來的憂慮、不安……登時消散一空。

舵手龍七嘿然道:「彩虹河景色更美,等侯爺來了,咱們就從那兒穿過琅琊洲。到時公主就可以好好欣賞兩岸美景啦。」

「彩虹河?」尹祁公主突然記起小時曾聽母親說過,南荒琅琊洲有一條神秘的長河,自東而西,迤儷貫穿。兩岸奇花異草爭妍鬥豔,映照河中,色彩絢麗難言,船行水上,彷彿穿梭彩虹之中。若是有情人在月夜裡泛舟河上,還可以見到「九月照霓虹」的奇景,因此又叫姻緣河。

那時她聽了,心裡便極之嚮往,想不到今日竟可親身歷練,不由一陣歡喜。

「是啊,出了彩虹河,穿過象蛇澤和象鼻洲,就是九蟒澤了。這條途徑最為快捷,咱們全速航行,大約後天正午就可以到達九蟒城了。」龍七以為她在擔心行程,便又解釋了一句。

說話間,眾人搖著槳,分花拂柳,穿過漫漫樹須,抵達岸沿。

這五名龍族水手常年往返大澤,對此處極之熟悉,知道林中有許多兇禽猛獸,不敢貿然進入。當下迅速將船繫好,扶著尹祁公主姐弟爬上岸邊的一株巨樹,找了一個隱秘的樹洞,打掃乾淨,讓他們坐下休息。

琅琊灣內水草豐茂,魚肥蝦多,眾水手片刻間便抓了三五十條大魚,開膛洗淨,用樹枝串烤,脂香四溢。

划行了一夜半日,眾人早已餓得脊樑貼肚皮,聞到香味,食指大動,也顧不得熟了沒有,坐在樹上便是一頓胡亂大嚼。

龍七挑了三條尤為肥美的遞與尹祁公主。她在帝宮中吃慣了精美食餚,從未見過這等粗陋吃法,但見他們吃得口沫橫飛,津津有味,便提起一尾,掩袖小心地咬了一口。

方一入口,便覺外酥內嫩,鮮美難言,比之宮中魚膳別有一番甘香清甜,心中歡喜,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則用手撕爛了,喂放勳吃下。

不知不覺間,姐弟二人將三條魚吃得精光。

用完膳,放勳精神大振,坐起身,靠在樹幹上,開始與眾人談笑風生起來。眾人一字排開,橫坐於樹枝上,涼風習習,枝葉拂面,極是愜意。

龍七一邊拿龍骨剔牙,一邊說起上次經過此處,敖侯爺射殺了一隻九尾龍鱉,味道遠勝魚肉百倍云云。

尹祁公主聞言不由又記掛起敖少賢,心中一跳,也不知他現在安然逃脫了沒有?想到那兇狂的龍爪水母,更是一陣凜然擔心,沉吟道:「熾龍侯能找得著咱們麼?」

眾人齊聲道:「公主放心,侯爺對這裡瞭如指掌,估計再過一會兒就可以趕來啦。」

見他們如此有信心,她的心才稍稍定了定。

龍七道:「公主、殿下,你們好生休息,我去等侯爺。」讓兩名水手夏魚兒、龍嶽護著尹祁公主、放勳坐回樹洞裡休息,自己則領著另兩名水手攀爬更外沿的樹枝上,翹首等待。

過了兩個時辰,眼看日頭西落,霧靄漸起,仍然不見敖少賢蹤跡,眾人不由得又重新開始擔憂起來。

尹祁公主心中忐忑,思緒繚亂,越想越是害怕,幾次三番忍不住起身走到樹洞口眺望,但風聲過耳,倦鳥歸林,哪裡有他的人影?

放勳斜坐在樹洞口,見她時而眉尖緊蹙,時而咬唇沉吟,焦躁不安,與平素那從容之態迥然兩異,又是吃驚又是有趣,驀地豁然了悟,微笑不語。

他對胞姐至為了解,在她清麗溫婉的外表下,藏著一顆獨立、堅強而驕傲的心。十八年來,也不知有多少王親貴侯爭相追逐,百加討好,她的心卻始終象是一塊拒絕融化的冰雪。

但在這雲夢澤迷離的暮色裡,她的心卻彷彿開始融化了。難道在這短短一夜之間,那個風雅勇敢的龍族侯爵已經敲開了她的心門?

但……紫蛇侯呢?放勳的心忽地又是一沉。尹祁公主此行是奉旨和親,下嫁蛇國公次子,倘若她當真喜歡上了敖少賢,豈不是徒惹相思麼?一如侯門深似海,可憐生在帝王家。難道今生今世,她都將深鎖重門,獨自心傷麼?

想到這裡,他不由怏怏不樂起來。

忽聽樹洞外的夏魚兒駭然叫道:「這是什麼?」

尹祁公主、放勳齊齊一凜,探頭望去,只見下方漣漪盪漾,越來越急,當中汩汩地冒出血紅色的氣泡,腥臭撲鼻,清澈的湖水瞬間變得渾濁起來。

「譁!」水花四濺,一條銀白色的怪物破水衝出,急電似的朝尹祁公主撲來!

她大吃一驚,耳畔聽到眾人驚呼,放勳眼疾手快,奮起全身之力,猛地將她撲倒入洞。

「咻!」一條暗紅色的細小之物從那怪物口中怒射而出,筆直地釘入樹幹,倏地蜷縮,「噼裡啪啦」地掙扎不已。

濯雪驚魂未定,透過枝葉間漏下的夕暉,瞧得一清二楚,那暗紅色的箭一般的東西赫然竟是一條微型的棘尾赤練蛇!

「呦——嗚!」那白色怪物發出一聲嬰兒似的怪叫,忽地斜竄飛舞,長尾一勾,纏住上方的樹枝,搖盪甩擺,惡狠狠地瞪著眾人,作勢欲撲。

怪獸形如五尺長的大雪貂,銀亮柔滑的絲毛,蓬然乍鼓的長尾,四爪又尖又長,泛著淡淡的藍色。耳廓四轉,血紅色的三角眼兇光怒爆,張著口,「赫赫」有聲,細密鋒銳的牙齒之間,長舌跳動,舌頭上赫然卷著一條小赤練蛇。濃烈的腥臭陣陣襲來。

「箭蛇水貂獸!」眾人面色陡變,夏魚兒、龍嶽「嗆」地拔出彎刀,搶身擋在樹洞口,全身的每一絲肌肉都已繃緊。

濯雪、放勳心中一沉,冷汗爬滿脊背。

這妖獸兇殘劇毒,喜食人肉,只要被它爪牙劃中,見血封喉。此外,它的體內還藏了大量的小赤練蛇,可以當作毒箭發射,與射蜮龜並稱「南荒雙箭獸」。但最為可怕的並不是這些,而是這怪獸乃桑十九娘馴養的獵獸。

只要它出現,「蛇箭娘子」必不遠矣。

「蛇箭娘子」桑十九娘是共工叛黨相繇的得力干將,也是聞名遐邇的「南荒四妖女」之一。她原是蜮人族酋首桑巴哈爾的妻子,後因與丈夫吵翻,一怒之下將其射殺,帶著族人投入相繇旗下,成為叛黨中為首不多的女魁首。

遠處的龍七等人聽到驚呼,立即踏枝踩葉,飛也似的趕了過來。

「咻咻!」箭蛇水貂一弓身,驀地射出兩條毒蛇。

龍嶽大喝一聲,手起刀落,將蛇箭斬為兩截。夏魚兒卻避之不及,被那蛇箭穿入臉頰,登時發出一聲淒厲恐怖的慘叫,慌不迭地丟去長刀,雙手胡亂抓臉,黑血「吃吃」亂射。

「不要抓!」龍嶽奮力拉開夏魚兒的雙手,彎刀電閃,硬生生將他的半邊臉頰劈了下來!

夏魚兒痛極慘呼,龍嶽正要撕下衣帛,為他包紮傷口,箭蛇水貂一聲怪吼,如鬼魅般疾撲而至,「咻咻」之聲大作,紅影閃爍,又是幾條蛇箭破空射來。

尹祁公主又是驚駭,又是噁心,花容雪白,叫道:「小心!」

「哧哧」連響,夏魚兒、龍嶽兩人一僵,四條赤練蛇破體穿出,直沒樹幹,蜷縮擺舞。

兩人驚駭地互相瞪視,臉容急速變作醬紫色,又倏然化為青黑,身子劇顫萎縮,晃了一晃,筆直地摔落水中。

「卟嗵!」水花濺起老高,黑色的汙血迅速泛散開來。

「小魚,老九!」龍七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我操你奶奶的水耗子,老子和你拼了!」抄足飛掠,雙手揮刀,朝著上下跳竄的箭蛇水貂一通亂砍。

另兩名水手則衝向樹洞,叫道:「公主,殿下,快走!」

尹祁公主拉起放勳,正欲衝將出去,忽然聽到三聲悽烈的慘叫,「卟嗵」連聲,既而一片死寂。

白影一閃,妖獸業已衝到樹洞口,弓起身,乍著尾,紅目猙獰地瞪著放勳姐弟,長舌吞吐,兩條赤練蛇蜷縮一團,蓄勢待發。

剎那之間,五名龍族戰士已全部死在這妖獸的蛇箭之下!

尹祁公主驚怒交集,嬌軀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抬起頭,凝視著那雙邪惡兇獰的紅眼,心裡卻反而奇異地平定下來,移身擋在放勳的前面,低聲道:「父王給你的割虎刀呢?只要妖獸一動,你就將姐姐朝前推,然後拔刀將它刺死。生死攸關,千萬別遲疑……」

放勳知她決意捨身救己,心中大痛,悄悄吐出舌下的「百辟珠」,咳嗽著笑道:「姐姐,你若有個閃失,將來還有誰來照顧我這不成器的弟弟?蛇國公豈不是要找我拼命麼?」

尹祁公主眼眶溼熱,心中泛起溫柔之意,低聲道:「傻瓜,姐姐今後不能照顧你了,你要……」話音未落,眼前一花,放勳的手忽然蓋在她的嘴上,一顆冰涼圓潤之物滑入喉中,倏地滾入腹內。

耳邊只聽放勳笑道:「姐姐,我這就宰了它,給你作一件貂皮圍領!」人影一閃,刀光閃動,他已經向那妖獸撲了過去。

電光石火之間,她霍然明白自己吞入的是南海番國所獻的辟易百毒的神珠,驚駭焦急,叫道:「放勳!」伸手想要將他拉回,卻已不及。

箭蛇水貂一齜牙,發出嬰兒似的號哭,「嗖嗖」兩條赤練蛇怒射而出。

放勳「啊」地一聲,身形一顫,頓時跪倒在地。

白影撲閃,怪獸緊接著又猛衝撲至。

「放勳……」尹祁公主心中一沉,所有的希望都在剎那間煙消雲散。張開嘴,想要呼喚放勳的名字,卻叫不出聲來。身子一晃,幾欲暈厥。

「呦——嗚!」那怪獸旋風似的衝到她的跟前,前爪「啪」地搭在她的肩頭,面對面瞪視著她,血口暴張,紅舌吞吐,赤練蛇「噝噝」有聲,在她鼻尖前搖擺晃動。

腥臭之味濃烈撲鼻,讓人幾乎透不過氣來。但她腦中空茫一片,恍惚不覺。眼前晃動著的盡是弟弟的笑貌音容、十幾年來共同生活的諸多情狀……閉上雙眼,淚水洶洶流出。

妖獸歪著頭,猙獰地瞪了她半晌,突然裂開大口,尖牙森森,朝她臉上猛咬而下!

就在這時,尹祁公主忽然聽見「哧」的一聲輕響,那妖獸在她耳旁發出怪異的痛吼,肩頭一鬆,腥臭陡然轉淡。

她睜開雙眼,只見那妖獸重重撞落在身後的樹洞角落,「僕」地一聲,蜷縮一團,簌簌顫抖,不斷地發出嬰兒似的啼哭,脊背血肉模糊,汙血汩汩湧出。

尹祁公主心中茫然淆亂,一時之間不知發生了何事,忽然瞧見一隻血淋淋的大手「啪」地攀在樹洞口沿,陡吃一驚,「啊」地叫出聲來,情不自禁地朝後踉蹌退去。

「公主,是我。」洞外那人沉聲低喝,翻身躍入洞中。雙目炯炯,俊秀挺拔,渾身上下鮮血淋漓,也不知受了多少處傷,赫然正是熾龍侯敖少賢!

「敖公子!」尹祁公主又驚又喜,突然之間周身痠軟,如被抽去所有氣力,喜慰、悲傷、委屈、苦楚……如狂潮怒浪,一齊湧入心頭,哽咽道:「你……你終於來啦,放勳……放勳他……他……」心如刀絞,淚似泉湧,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就此人事不醒。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聽見水聲丁冬,從耳畔淙淙流過,彷彿琴聲笛語,說不出悅耳動聽。隱隱地傳來幾聲鳥鳴,輕柔婉轉,遙遠得如同來自天際。

起風了,她的衣袂翻飛鼓舞,髮絲擦過自己的臉頰,麻麻癢癢。鼻息之中盡是淡淡的花草清香,夾雜著一縷陌生而又好聞的男性氣息。忽然,幾顆水珠飛濺在她的臉上,清涼,清涼。

尹祁公主微微一動,徐徐睜開眼睛。

圓月當空,瑩光皎皎。薄霧如輕紗,嫋嫋不絕地飛過。兩側樹影交錯,穿梭後退,那重重疊疊的葉子碧翠紅紫,霞光流彩,在月色中閃耀著絢麗而柔和的光芒,就連那清亮的月光也彷彿被染成了淡淡的彩色。

清風吹過,樹木沙沙搖曳,發出海浪似的嘆息。數百片色彩斑斕的葉子悠然卷舞,從她額前、臉旁翻飛飄落。她可以清晰地聽見水波迴旋,漣漪盪漾的聲音。

有一瞬間,她渾然不知此身為誰,身在何地。

「公主,你醒了?」一個黑影忽然壓了過來,擋住了半天的月光。

她吃了一驚,驀地認出那人正是敖少賢,心中登時一鬆,既而又陡然抽緊,失聲道:「放勳!」猛地坐起身來。

月朗星稀,大河粼粼,水波霓光閃耀,彷彿一條彩虹迤儷朝西。兩岸花樹綺麗,異彩紛呈,倒映在河裡,五光十色,亦真亦幻。

她心中一震,想來這就是彩虹河了,怔怔地望著這瑰麗奇景,恍然若夢。但立時便回過神來,轉身道:「敖公子,放勳他……」話音未落,便瞥見陶唐侯安然躺在船艙裡,臉容蒼白,微微胸膛起伏,正在昏昏沉睡。

「放勳他……他沒有死?」尹祁公主大出意外,驚喜難抑,熱淚順著臉頰倏然滑落,目光往下一轉,突然「啊」地叫出聲來,腦中轟然,周身瞬時冰涼。

放勳雙腿包著繃帶,膝蓋以下已被齊齊斬斷!

敖少賢淡淡道:「殿下雙腿被赤練蛇箭射中,如果不立即切斷,毒血攻心,神仙難救。情勢緊急,在下只好自作主張,請公主賜罪。」

尹祁公主怔怔望著放勳,櫻唇翕張,心如刀剜,半晌才低聲道:「多虧敖公子當機立斷,救了他的性命。公子大恩,孤家銘記不忘。」但想到從此之後,這活潑好動的弟弟形同廢人,眼圈一紅,忍不住又落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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