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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全世界都沒路了,我還是你的路」(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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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雨細成了牛毛,但衛來沒有再趕路的意思——埃高的路很差,尤其山地,多懸崖,很多地方都直接禁止夜間通行。

他覺得就地過夜就不賴。

晚餐重點是烤雞。他拿刀子劈了粗細不等的樹枝,粗的搭烤架,細的削成串釺。一系列準備工作做完,天已經全黑了。

橘紅色的火生起來,帶著潮溼的嗆味,針尖似的雨絲密密簇簇往火頭上去,沒挨近就蒸成了水汽——岑今形容說,像撲火的蛾子,都成了煙。

聽著怪淒涼的。

但烤雞是真香,衛來的手法挺好,他自己說,在冰湖過活的時候,頓頓是魚,除了實在不能舉火的時候生吃,其他時候,他都用烤的。烤多了無師自通,自然琢磨出一套技巧。

而這技巧的重中之重在於——

他把烤好的雞翅遞給岑今:「必須有想象力。你現在不能覺得自己在吃一個簡單的雞翅,你要想象著它被紅酒煨過,色澤鮮豔,上頭撒了牛奶漬過的洋蔥粒,還有微融的細鹽。」

然而他的心思都白費了,岑今的想象力從來都不在吃上——風聲、葉聲、殘存的雨滴聲,一點動靜都能惹得她一再回頭。

什麼都看不到,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

每看一次,她就往衛來身邊湊一點,衛來憋著笑,就是不說破。

她忍不住問:「你說……山裡會有老虎嗎?我非洲的同事講過,它們腳下有肉墊,走路的時候不發出聲音,慢慢接近你背後,把你往後那麼一拖……」

說得自己後背發涼,又回頭看了一眼。

衛來說:「別問我啊,這個你是專家——埃高有老虎嗎?老虎獅子應該更多在大草原上吧。」

岑今喃喃:「好像沒有……有埃狼和豺……」

衛來嘆氣,讓她換位置——背靠車,面向他,中間是烤架和篝火。這樣總該沒有背後偷襲的煩惱了。

真心服了她了,她居然能低頭往車底盤下看。

「萬一有什麼東西,從車底爬過來,拽住我的腳往下一拖,速度很快,你想救我都來不及……」

看來除了愛情片,恐怖電影她也看過不少。

衛來說:「直說了吧,你是不是想讓我抱著你?」

岑今說:「你滾蛋,胡說八道。」頓了頓又補充,「但是晚上睡覺,你要抱著我……我最怕那種兩個人一起睡覺,然後其中一個人被叼走了,另一個人都不知道……」

說著,她又打一個寒戰。

車上有帳篷,但是地勢不平,不方便扎帳;而且山地太溼,潮氣重,衛來權衡了一下,還是決定在車上睡。

他用帳篷罩住棕櫚席,以防晚間滲雨,又把帳篷的邊角儘量往車底盤上扎繃,即便有漏口,也至少做出個圈圍的感覺。

然後他吩咐岑今:「我睡前頭,你,去車後座睡。」

岑今眼巴巴地看著他。

衛來說:「看什麼看,我說正經的。做人要獨立點,我不想抱著你睡,壓得我胳膊怪酸的。」

岑今氣得直接就把自己摔進後座,身子蜷起來,臉埋進皮墊,再不看他。

衛來說風涼話:「哎,小姐,你講不講究?你知道那墊子是誰屁股坐過的嗎?臉還埋那麼深……」

這比熱臉蹭冷屁股還悲涼,只能蹭冷屁股坐過的冷墊子。

岑今頭也不抬,伸手摸到一雙編織拖鞋,沒頭沒腦地向著他的方向扔。

衛來伸手撈住,哈哈大笑。

收拾到末了,他撥散火堆,亮紅的火星在黑暗裡上下躥跳。他過去抱起岑今,說:「好了,事做完了,接你回家了。」

岑今賴了一回,終於忍不住笑,任由他抱起來。

衛來倚住車身,抬頭吻她,火星高飄,零碎的光亮一點點飄滅在暗裡。席子邊沿積了好久的一滴雨落下,挾著最後一點橘紅的水光滴入他後頸,順著滾燙脊背一滑到底。

明天,一定要找個有頂有床、有遮有擋的地方。

這一晚睡得很好,只半夜裡醒了一次——他聽到窸窣的動靜,身體的反應比意識快,手裡的槍迅速端起,然後才想起要睜開眼睛。

隔著擋風玻璃,他看到一雙綠幽幽的眼睛。

那是隻埃狼,瘦到有些小,尖尖的耳朵聳起,尾巴在屁股後頭輕輕晃著。

它在撥弄早就熄滅的火堆,翻找吃剩的雞骨頭。

衛來吁了口氣,放下槍。和埃狼對視了一會兒之後,他用口型說了句:「吃吧。」

那埃狼好像聽懂了,並不怕他,又低下頭去,不緊不慢地在灰堆裡翻弄,齒間偶爾傳來細細的齧骨聲。

埃狼走的時候,慢慢吞吞,一點一點融進夜色。

衛來低頭看岑今。

她睡得很熟,呼吸輕緩勻長。

小姑娘,如果今晚沒有我,你就要被那麼大的一頭狼給拖走了,你知道嗎?

第二天開拔,一路隨心隨停。小雨季名副其實,有時能短暫迎來日光,但剛翻過一個山頭,又會陷進綿綿細雨裡。

兩人換著開車。車子大多在山地蜿蜒前行,這一路只經過了一個大的城鎮。和山地村落的唯一區別,就是城鎮裡會有水泥造的房子,也會有零落的兜售小商品的窩棚。

衛來帶岑今喝了一回土製咖啡。

是埃高當地人愛喝的咖啡,在一個木柱子搭起的草窩棚裡,四面透風。窩棚裡搭了口鍋,用來炒咖啡豆,炒好的豆用搗杵粗粗搗碎,加了水放進火罐裡燒沸就好。

器具都很簡陋,盛咖啡的是搪瓷小碗,兩個人一人端了一碗,邊吹涼邊小口地抿。面前的條凳上放著糖碟,好多糖粒撒到泥地上,不少非洲紅螞蟻爬進爬出,艱難地把糖粒揹走。

岑今喝了兩口,來了玩心,拿勺柄在一隻螞蟻前頭畫溝壑,截斷人家去路。

衛來看到了,皺眉:「你就不能讓螞蟻過點好日子?」

岑今直接在螞蟻身邊畫圈:「不行。」

四面受困,可憐螞蟻搞不清發生了什麼,細細的小腿在地上拼命地撓。

衛來說:「遇到狼就腿軟,看到螞蟻就欺負人家,我就見不得你這樣欺軟怕硬的。」

他撿了根樹枝,伸過去供螞蟻攀附。可憐螞蟻剛爬上去,岑今就拿勺柄敲樹枝。

於是螞蟻又摔下去。

衛來再救。

螞蟻再摔。

在衛來看來,反正岑今喜歡,逗她陪她,也不費勁。

在岑今看來,反正閒著無聊,有人陪逗,那就繼續玩唄。

在小販看來,反正咖啡錢也付了,就是客人沒喝兩口咖啡,只顧鼓搗螞蟻了,怪浪費的,他不是很欣賞。

在螞蟻看來——

媽的討生活容易嗎?老子是工蟻,負責找食物,連生殖能力都沒有,你們這種把自己的恩愛建築在螞蟻痛苦上的人能滾、滾、滾嗎?

進入賽門山地的時候是傍晚。這裡剛下過一場雨,正迎來落日前最後一抹水意淋漓的金色燦烈。

從高原上層層拔起、犬牙交錯的大懸崖正籠在這行將褪去的日光裡,崖身因著凹凸不平而明暗不定,乍看上去,像杳無人煙的鬥獸場遺蹟。

而體感也從涼變成了冷。岑今在副駕上縮成一團,兩層披紗裹在身上也形同虛設。衛來翻出帳篷的地布給她圍上,地布因為防水、不透風,裹上了反而比一件厚外套還管用。

大概是近米恩國家公園的關係,路上遇到的行人漸多。這裡的主要運力是驢,馱米袋、柴火、包裹。衛來停車,向趕驢人問路。這兒好過蘇丹,英語勉強算是通用,簡單交流基本沒什麼障礙。

打聽了才知道,這一地帶前一陣子發生過軍事衝突,米恩國家公園已經不對外國人開放了。但因為管理混亂、保護力量不足,很多村民私自進入公園居住,裡頭現在甚至有村莊、通道和簡易宿營地。

衛來哭笑不得:「那現在到底是能進還是不能進呢?」

那人也講不出個所以然來,末了建議他往前再開一陣,先在共達鎮住下。那是距離米恩最近的一個大鎮子,算是中轉站和這一帶的中心,不少外國遊客來了,都會在鎮上停留。想打聽訊息,那裡更合適些。

謝天謝地,前路居然還有個大鎮子、中轉站、中心。

開了沒多久就到了,和他想象中的「大」有點差別,但衛來已經可以接受。這裡雖然不大,但確實可以稱得上熱鬧,街面上一眼掃過去,也有大幾十號人。有幾頭馱貨的驢站在街邊休息,偶爾尾巴旁甩,胯間送下來幾粒表面光的驢糞蛋。

目光上溜,有幾處店面上居然有燈牌和拉出的電線,雖然上面有髒的灰跡,但是太給人希望了——有電線就可能有電,有電就可能通水,有電器,有伴隨電器而來的一切方便……

衛來轉頭看岑今:「住這兒?」

鎮上只有一家旅館,規模不小,臨街帶了個餐館,據說入夜後就會改成酒吧。入口在邊側,裡頭是個大院子,院裡三三兩兩的人,有男有女。女人都穿色彩明豔的長裙,外頭鬆鬆罩著白色沙馬。

車子開進去的時候,大概是因為他們扮相獨特,吸引了不少目光。

衛來微笑,忽然覺得眼前的場景像畫,遠近分層。

這些人和目光是前景。

各色的目光之後,中景是低矮的客房,有幾處房頂做平,圍柵欄,做成露天的陽臺,上頭擺一張小桌子,頂上罩大遮陽傘。

而遠景……

遠景是青灰色的蒼茫山巒,高高低低,正在漸暗的暮色裡牽連成線。

太陽落下去了,一天又過去了。

以他這一路的肆意張揚,對方如果行動迅速,最早今晚,或者是明天,大概就會盯上他們的梢了。

衛來隱隱有種感覺——

這裡,會是某些事情了結的地方。

衛來選了最好的一間客房,邊側有小木梯可以通往頂上的露臺,上頭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帶一把大的遮陽遮雨傘。

如果不是心頭壓著一樁大事,閒暇時儘可以和岑今上去坐坐,哪怕互相不說話都可以。

晚間的時候,酒吧裡開始熱鬧起來。客房都沒燈,說是限電,院子裡顫巍巍拉了根電線,吊著個橘黃色的燈泡。電壓不穩,燈泡忽明忽暗,像這嘈雜夜裡的一顆柔弱心臟。

於是住客除了進酒吧消遣,都在院子裡三兩閒坐。幾個年輕的埃高女孩聚在一起,和偶爾走近的男人低聲說話,時不時發出輕快的笑聲。

有個當地女人進到院子裡兜售沙馬——埃高女人喜歡穿明麗的窄裙,外罩披紗樣的白色沙馬。因為山地氣溫低,這裡賣的裙裝和沙馬都稍厚實些。岑今覺得自己需要,很有興致地過去挑選。

衛來起先還陪著她,後來感興趣的人太多,圍過來的都是姑娘們,他一個男人杵著怪不自在,於是退到邊上去等。

耳畔忽然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要女人嗎?」

衛來轉頭看去,是之前聚堆的埃高女孩中的一個。

他反應過來,那些女孩都是街女。

這女孩很漂亮,年紀很輕,二十歲不到。事實上,那幾個都不差。埃高人種膚色介於黑白之間,是美麗的咖啡色,據說是非洲女人裡最漂亮的,前凸後翹、身段妖嬈,摘下不少世界和區域性的選美桂冠也是事實。

衛來的眉頭皺起。

那女孩回頭瞥了一眼岑今,說:「我知道她和你是一起的,但女人是不一樣的,你可以換換口味。」

衛來大笑。

他喜歡說話直白的人,也並不反感妓女,在他看來,還懂得尊重「交易」行為,即便是某種走偏了的自食其力,至少強過那些欺凌弱小、強取豪奪的人。

他搖頭:「你可以問問別人。」

女孩並不死心:「只要兩美金。你長得帥,我喜歡,可以再給你便宜點,最低一美金。」

衛來愣了一下,覺得自己可能是聽錯了。這女孩之前說的「要女人嗎」,真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嗎?

「兩美金?做愛?」

女孩點頭。

「一次?」

「一晚上,你可以幾次就幾次。」

衛來難以置信。進入埃高之後消費不多,當地貨幣是比爾,結算都是岑今來的。他只知道這裡是東非又一個很窮的國度,但究竟窮到什麼程度,他沒什麼概念。

他打量了一下那姑娘,這臉蛋、身段,在別處,多少男人得費盡心機拿香車玫瑰來討好——兩美金,玫瑰都買不到幾朵。

他搖頭:「試試別人吧,祝你好運。」

女孩的臉忽然垮下來,下一刻,她惡狠狠地攥住衛來腰間的皮帶。

衛來沒躲,問她:「想幹什麼?」

「你問過肉金了,不做也得付錢!」

她回頭又看了一眼岑今,她正跟小販結算。

「否則我就大喊,讓你的女朋友聽到。我還會把我的衣服拽開,說我讓你摸過了,但你不給錢!」

衛來說:「是嗎?你知道在我看來,你像什麼嗎?」

話音未落,他忽然伸手揪住她的沙馬,幾乎沒費什麼力氣,一個轉身,把她撞摁在牆壁上。

女孩猝不及防,尖叫了一聲。

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這邊。

衛來並不回頭,微笑著一字一頓道:「像只要咬人的小狼狗,但是忘了長牙。現在不只是我女朋友,所有人都在看這裡。來,把你之前威脅我要做的事,都做一遍。」

那女孩尷尬,低聲說:「你放開我。」

掙扎無果,她臉上又浮起職業似的微笑:「我剛才只是開玩笑,男人要大度。」

衛來笑,另一隻手忽然舉起,像是要抽她。女孩嚇得下意識偏頭,眼睛驀地一亮。

她認識他手裡那張折起的淡綠色美鈔,至少是十美金。

衛來的手攥起,把那張錢團在掌心,說:「我這個人不喜歡樹敵。能做朋友就做朋友,哪怕是假朋友,也至少比結仇來得讓人心裡舒服……不要再來打擾我。」

女孩馬上點頭。

「我知道那幾個姑娘跟你是一起的,也別讓她們再嘗試——你做得到的。」

女孩眼睛發亮:「沒問題。」

「你住這旅館嗎?」

「我在酒吧幫忙,這幾晚都在。」

很好,衛來微笑:「那這幾天,如果附近來了什麼奇怪的人,比如總在周圍轉悠,再比如老是盯著我和我女朋友看,記得跟我說一聲,你不會吃虧的。」

女孩興奮地舔嘴唇:「好,我幫你留意,我做事很認真的。」

衛來大笑,和她擊掌。手掌相碰的剎那,他把團起的紙幣讓渡給她。女孩緊緊攥起,咯咯笑起來,然後步伐輕快地離開,走到院子正中時,大聲說了句:「是個玩笑,沒什麼。」

說完,她甚至原地轉了個漂亮的圈,像是落幕謝禮。

院子恢復了先前的嘈雜,岑今抱著新買的衣服過來,似笑非笑地瞪他:「整天胡鬧。」

衛來也笑,拉她進屋,反手帶上門,把她壓到牆上一通熱吻。

黑暗中,岑今喘得厲害,身子一路下滑。衛來伸手撈住她的腰,問她:「你知道那女孩是幹什麼的?」

「知道,性服務在埃高合法。」

「不吃醋?」

「分走我的人我才吃醋,她分走我什麼了?」

衛來大笑,打橫抱起她,放到床上。

然後他開啟抽屜,摸到蠟燭和火柴,抽出梗子划著——這裡停電顯然是常事,蠟燭大概點過許多次了,燒得只剩寸長。衛來懶得再出去要,直接點上。

「點蠟燭幹什麼?」

「方便看你。」

岑今臉上發燙,拿衣服扔他:「你滾蛋,吹掉。」

衛來欺身上來:「你可別橫,今天是為了你。」

什麼意思?岑今很快就明白了。

這一次,他幾乎沒有弄疼她,手上很有分寸,極盡溫柔之能事。

但有些感覺,遠比疼要命。

岑今也沒想到自己會失控,只覺得是忍到了某個極致,忽然爆發。

罵他、推他,不顧一切要逃開,被他撈回來之後流著淚咬他,指甲在他後背抓出血痕。而當赤紅色的燭光在眼睛裡顛撲到熄滅之後,一切又忽然轉成了抵死纏綿。她記得自己主動吻他,不放開他。

激情過後,已是後半夜。月光透過窗子,把桌邊一角照得白亮。那裡蠟燭融成了一攤,有一些滴滑到桌子邊沿,未及落下便已凝幹,像嚴冬裡房簷上掛下的冰錐。

岑今羞得要命,衛來偏偏不放過她,伸手把她帶進懷裡,手指捏住她下巴,逼她看他,問她:「你自己知道你會這麼發瘋嗎?」

岑今不吭聲。

「我怎麼發現在床上就不能對你好呢,你知道自己咬人多疼嗎?你這是虐待你懂嗎?」

岑今忽然惱羞成怒:「不準告訴別人,不然殺了你!」

衛來哈哈大笑,岑今氣得抓過衣服去蒙他的臉,被他輕易撥開,低頭吻住她的嘴唇。

這個吻不帶任何慾望,長久而平靜,吻到她睫根發潮,以至於他都鬆開她了,她還是有些恍惚。有那麼一瞬間,她想忘記前因後果,只這麼肌膚相親到天荒地老。

直到衛來遞了件東西過來。

冰涼,線條鐵硬,是那把沙漠之鷹。

「忘記跟你說了,這兩天也許會有事,從現在開始,你要隨身帶著這把槍——會開槍嗎?」

他牽著她的手,帶她一寸寸熟悉槍身、管座、膛室、保險機柄,卸了子彈讓她試開槍,感受槍身的空震、滑套後移和擊槌下壓。

岑今低聲問他:「會很危險嗎?」

「哪有不危險的事,人在床上睡著睡著,也會睡死了——你自己說過的,忘記了?」

「可以不死人嗎?」

「我儘量吧,一般我們都不希望死人,命是大事,多結一條就多一重麻煩。但是對方如果太過分,我也用不著客氣。」

岑今不說話了。

那把沙漠之鷹,她以前只看衛來用過,到了自己手裡,才知道很重,外形生硬剽悍,槍身很涼。

特別涼,貼著她身體,好久也沒見暖。

岑今的眼眶忽然酸澀,顫聲說了句:「衛來,其實我……」

沒有回應。

她抬眸去看,他睡著了,唇邊猶帶饜足的笑。

第二天,岑今一直睡到近中午。衛來比她醒得早,但早不了多少——她睜開眼睛的時候,他正背對著她站在床邊,剛把皮帶繫好。

聽到動靜,他回頭看她,似笑非笑。

岑今開始還有點茫然,漸漸回想起昨晚,臉上發燙,拗彎了枕頭過來遮住。

床側微微一沉,是衛來坐下來。

「我算是明白,你之前為什麼說希望你丈夫比你先死——夫妻生活的確會有不少秘密,傳出去了,不太動聽……」

岑今咬牙切齒:「你有完沒完?」

衛來撥開枕頭:「對你狠點,反而乖乖的;對你好了,就興奮得像個小野貓,又咬又撓。要不是後來制住你,我看你能躥到房樑上去。」

岑今垂著眼睛不看他,睫毛一顫一顫的,半晌憋出一句:「疼嗎?」

衛來大笑。

「你以為我是你?就你那牙口和咬人的勁,權當給我撓癢癢了。」

岑今起身看他,肩上的牙印幾乎已經看不見了,背上有幾道紅印,有些地方破了點皮,裡頭滲著血珠點點的紅——她也不知道自己忘情的時候會這麼放肆。大概不管男人女人,情到極致,總會夾帶點毀壞的衝動。

她把下巴擱到他赤裸的肩上,從後頭環抱住他,靜靜感受他身體的溫度。他上背寬厚,中央有道深陷的脊溝,兩側肌肉硬朗結實,只是輕擁,已經覺得很有安全感。

岑今低聲問他:「你為什麼會喜歡我?」

衛來笑:「這種事怎麼說得清楚。」

就像他接受所有三角形內角和都是180度,從來不去想為什麼。

是說不清,她不是他保護過的最漂亮的女人,他的客戶裡有過名模,也有過性感巨星,他最多帶著男人的目光打量欣賞,跟同僚開開無傷大雅的玩笑,然後繼續做回表情冷漠的一堵牆。

打動你的眼睛的和打動你的心的往往是兩種人。你可以清楚說出什麼人可以驚豔你的眼睛,卻說不好誰能叩開心裡的門。

岑今說:「我也說不清楚,如果早知道會這樣……」

早知道會這樣,面試的那一天,還會選他嗎?

有個聲音在心底說:絕對不會。

但是如果不選他,就要永遠錯過了吧?

她有片刻的失神,直到衛來追問她:「話別說一半,早知道會這樣,然後呢?」

岑今笑,岔開話題:「看那裡。」

衛來循向看過去,是燃盡的蠟燭,攤成薄而細膩的平,沿邊凝下滴垂的三兩根。

世事紛擾是蝕人的火,人就是蠟塊,從生到死,一點點磨受著融軟融化。即便沒有愛、陪伴了錯的人,也可以這麼融下去,以生打頭,以死結尾,沒什麼兩樣。

可是如果足夠幸運,遇到對的人,他就像根蠟芯,火來的時候,會幫你燃出光、亮和熱,然後一直作陪,直到最後一刻。

衛來覺得奇怪:「讓我看什麼?」

岑今說:「我讓你看,蠟燭燒完了,要去朝老闆要新的了。」

開門出來,空氣溼潮,早上可能剛又下過一場雨。衛來鬆了鬆筋骨,下腰的剎那,看到那個埃高女孩倒懸在他的視線裡,往這個方向跑,跑到院子中央又停住。

大概是顧忌他那句「不要再來打擾我」。

衛來笑,起身迎過去,示意她跟他走到一側牆邊。這個角度方便講話,也方便看到岑今在屋裡的動靜。

女孩有點興奮,給他遞了根菸,劃了火柴幫他點上:「有人打聽你。」

衛來心裡一動,但並不想表現得太著急。

他不緊不慢地吸了口煙,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吉妮。」

「誰打聽我?」

「也不是打聽你,是打聽你的車。」吉妮指著他停在院子角落裡的車,「說是吉普車,上頭蓋著棕櫚席,全埃高也只有這麼一輛吧。」

她咯咯笑起來。

衛來不動聲色:「你繼續說。」

「天不亮就進鎮子了,開的是輛麵包車,車上有兩三個人。他們沒住店,聽說住到人家裡去了。」

「哪一家?」

吉妮不說,手心向上,要錢的姿勢,笑得意味深長。

衛來也笑:「昨天要你打聽,今天就有訊息,別是你編的吧——你知不知道,訊息太靈通,也會讓人懷疑的。」

吉妮冷笑:「我們這種人,沒有固定的工作,沒事就聚在一起聊這聊那。鎮子這麼小,早上來了頭狼,從哪個方向來的,叼了什麼走,沒到中午我們就都知道了,我有必要編嗎?」

「我要知道他們的住處,多少錢?」

吉妮舔了舔嘴唇:「十……美金?」

「好,待會兒給你。」

吉妮笑起來,伸出的手垂下去:「你出大門,左轉,一直到街盡頭,有一排住戶,牆是石頭砌的,棚頂有綠有紅。他們住紅頂的那間。車子開到屋後的林子裡去了,輕易看不到。」

「車上的人有什麼特徵嗎?」

吉妮想了一下:「還挺普通的,跟當地人差不多,就是其中一個戴墨鏡。」

她給他解釋:「現在是小雨季,經常下雨,出太陽的機會少,大清早的戴墨鏡,很奇怪的。」

衛來的眉頭皺起。

墨鏡……

難道是之前在假的海盜船上遭遇過的那個刀疤?他沒淹死嗎?被救起來了?

吉妮斟酌著他的臉色:「沒別的了,我什麼時候可以……拿錢?」

衛來回過神來:「還有最後一件事。你賣他的訊息給我,會不會也把我的訊息賣給他?」

吉妮瞪大眼睛看他,先是不明白,驀地反應過來,臉頰漲得通紅:「我沒有,我只是打聽……」

衛來伸出手指豎到唇邊:「噓……」

吉妮停住,胸口劇烈地起伏。

衛來微笑:「我知道你沒有,我只是提醒你,吃兩家飯的人,會挨兩家刀,所以你得堅定一點——跟我做朋友,一定比做敵人好,因為不但有錢拿,還有命花。

「我走了之後,你去找我女朋友拿錢,記得對她客氣一點,儘量配合她——她脾氣很好,沒準會多給的。」

衛來回房的時候,正趕上旅館老闆送咖啡過來,給他們解釋:「住客都有,咖啡是房費裡帶的。早上過來,你們沒起,這是補的。」

說話間,大門口進來幾個男人,都是當地人打扮,年紀不大,臉上帶瑟縮靦腆,你推我挨地往裡走。

見岑今盯著看,老闆冒出一句:「這些是要去南方打工的,過來找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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