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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全世界都沒路了,我還是你的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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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今笑笑,回答:「是去肯亞吧,也是不容易。」

這對答沒頭沒腦,衛來聽不明白。

老闆走了之後,岑今給他解釋:「埃高因為這些年經濟一直不好,很多人背井離鄉,偷渡去肯亞打工,幾乎形成風潮。而這風潮裡,又生出一個慣例。

「因為在肯亞性服務非法,肉金又太貴,誰也不捨得拿自己辛苦攢下來的錢在那兒找女人,所以偷渡之前,他們要找個家鄉的女人,溫存一晚。

「你沒注意到嗎?這小鎮外來遊客不多,卻很熱鬧,就是因為這裡是個彙集的中心——附近十里八村的男人,有這個需要的,就到這裡來找女孩,談妥了之後,就可以在旅館開房。」

衛來盯著那幾張臉看了一會兒,心裡迅速想出一個主意來。

他從床下拖出那個帆布袋,挑了兩把伯萊塔m9帶上,匕首插進後腰帶扣,又拈出一把四指鐵指虎——這玩意兒是套在手指上的,上頭帶銳利尖刃,一拳下去,不殘也傷。

岑今坐到床上,沉默著看他。

衛來自己都覺得不忍心,想了想,還是換了一把普通的指虎,然後抬頭看著岑今笑:「以後,你如果遇到男人在打鬥,千萬要躲開,沒有輕輕一碰這種事——最輕的一下子,都夠你恢復十天半個月的。」

準備得差不多了,他站起身,長舒一口氣:「我要走了,有什麼要說的嗎?」

岑今說:「如果能談判,就不要動手好嗎?」

衛來笑,伸手拉她入懷,輕輕擁住她。

「我下面說的話,你要記住。

「我一直認為,最好的保護,不是把你關在門窗緊閉的屋子裡,讓對方怎麼攻都攻不進去,而是你和我都要處在變動之中,讓對方捉摸不透。

「待會兒,我走了之後,你準備好足夠的美金。吉妮,那個埃高女孩,會來找你拿錢。

「你讓她配合你,偷天換日——你告訴她,外面有人監視你,你要逃跑,你的男朋友會在鎮外接應你。你換上她的衣服離開,用沙馬遮住臉,沒人看得出來。她要待在這個房間,至少一個小時之後才能離開。」

岑今低聲問他:「我要逃去哪裡?」

衛來笑:「帶上那把沙漠之鷹和你昨天買的那套衣服,找個洗手間再換一次——很多人認識吉妮和她的衣服,為了避免引人注意,你要再換衣服。

「然後去街面上選一個老實的、來找姑娘的男人,告訴他,你願意跟他過夜,但要求回到這裡,選房間開房。」

他示意她看斜對面一間空著的小客房:「就定那間吧。

「你就在那裡等,我會去找你。記住,聽到我的聲音才能開門。萬一那個男人不老實,你就開槍,槍口堵在枕頭上,可以消音。」

岑今抬頭看他:「那你一定要回來。」

衛來笑起來:「當然,我還要回來接你回家呢。」

走是走了,但衛來並沒有立刻去那片棚屋。他在附近的街面上逗留了片刻,像個普通的遊客,擺弄黑木雕,又挑揀羊皮畫。

直到看到岑今出來——她裹著沙馬,只露一雙眼睛,截住一個年輕的男人,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那男人耳根通紅,看都不敢看她,任由她拽進門裡去了。

真不知道回頭是該誇她還是訓她。

衛來籲一口氣,看街面上人來人往,頓了頓,唇角微彎,覷準一個方向,忽然發足起跑。

他眼裡只有方向,其他的都是障礙——撥開人、繞過攤販、躍過驢背、牆面借力、急速下坡、迂迴著藉助每一塊大石和每一棵樹的掩護……

這鎮子外圍,不管哪個方向,跑得夠遠,就是進了山地——他假設在旅館外圍,對方也設了眼線盯梢,對比岑今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的大變活人,他要簡單直白得多。

就是讓你們眼睜睜地跟丟。

山地是最好的掩體,山、石、水、樹,以他受過的特訓,沒人能在這裡盯住他。

估摸著跑得差不多了,他停下腳步,倚在一棵樹下靜候了會兒,然後上樹,藉著密葉罩掩,取出單筒微型望遠鏡掃了掃四周。

視野裡,只有一隻失群的瓦利亞野山羊,長長的彎角像京劇人物頭上插的雉雞翎。

衛來回憶來時的方位,然後換向折回。如果他的計算沒錯,按照他的路徑,會到達那處棚屋的背面。

一路順利,到達棚屋之前,他先看到了吉妮說的那輛白色麵包車。對方大概是想做掩蓋,折了很多枝葉覆住車身。衛來繞著車子轉了一圈,砸碎一扇車窗,探頭進去掃了掃。不錯,有些繩索裝備,他用得上。

他拔出刀子,扎漏三個車胎——不習慣趕盡殺絕,所以留了一個。

繼續往前走,在棚屋後幾十米處停下,掩身樹後,用望遠鏡觀察紅頂的那間。

屋子開著窗洞,偶爾有人走動,衛來的望遠鏡死死咬住那個窗洞不放。不全能看到臉,但根據身形、身高和衣服的顏色,可以確定裡頭是三個男人。

他琢磨了一下。

開槍不合適,一次最多幹掉一個,打草驚蛇不說,樑子更難解了。

一次性幹翻三個不是不可能,但危險性高,他不是很想冒險——畢竟晚一點,還要去接岑今。

最理想的,是逐一引出、放單、各個擊破、不見血、綁起來談判。

怎麼引呢?

機會來得太便宜,有個男人出來尿尿,繞到屋後,看了看窗洞,估計是覺得不夠隱私,又走遠了些,避到一塊大石後頭。

衛來在心裡說:我謝謝你了。

出於人道主義考慮,他等那人放完了尿才出手,豹子般忽然竄出,帶著指虎的拳頭狠砸在那人腰肋處。那人痛得臉都變了形,還沒來得及喊,頭已經被狠狠摁進泥裡,背上被膝蓋頂住,頂得他一口氣險些上不來。

順利得出乎意料,衛來皺眉頭。

他媽的能不能尊重一下王牌?第一次派來的人就不專業,這都第二次了,就不能找個稍微有點斤兩的人來?

衛來在心裡計時,約莫過了五分鐘的時候,屋裡有個男人吼了句「怎麼還沒好」。大概是同伴這泡尿的時間太久,他有些不耐煩。

衛來在這五分鐘內利落地完成了一切——面上抹了幾道溼泥漿,迅速上樹。天上開始落小雨,天色更暗,他藉著樹冠的掩映,不動如山。望遠鏡的鏡筒是他延伸出的眼睛,只在兩個點移換。

近處,先頭被幹翻的那個男人被綁吊在一棵樹上,嘴裡塞著撕下的衣幅。掙扎純屬徒勞,只讓他被綁吊的身子在半空中晃得更厲害而已。

遠處,那個小小的窗洞傳遞出一切:約莫七分鐘的時候,衛來看到刀疤露了頭,又很快縮回去。屋裡的氣氛明顯有些不安,又過了五分鐘,那兩個人小心翼翼地出來。

兩個人都帶了槍,很謹慎地一步步朝林子的方向走。衛來的位置高,可以把他們的動作看得大致清楚——毫無疑問他們沒受過專業訓練,連進入危險環境時互相為「眼」互相掩護都做不到,槍口都指著林子,後背空門大開。

衛來想念可可樹,有他配合的話,前後各一個點射,這場仗已經結束了——不過他仔細看了一下,其中沒有那個ak,這說明對方的組織成員超過四個人。要這些小嘍囉的命,遠沒有從他們嘴裡套話來得有價值。

看來背後還有別人,這事,今天、這裡,了結不了。

衛來屏住氣,耐心等著。

那兩人行事有些猶疑,互相打著手勢慢慢靠近,看到吊著的那個人時,明顯緊張,慌亂地朝四面去看。

就是這個時候了。

衛來藏身的樹距離吊人的那棵兩三米遠,但更高。他驟然發難,一聲暴喝,直接從高處撲向那棵樹。

槍聲響起,子彈向藏身的那棵樹上招呼,嗖嗖從亂搖的枝葉間高速穿過。刀疤先反應過來,吼道:「到這棵樹了!」

槍口再朝這頭舉,已經遲了,衛來把這頭的樹冠砸得枝擺葉搖之後,準確抓住那根吊人的繩子,迅速下滑。刀疤還在努力從樹冠中找人,忽然看到他出現,剛想出聲示警,衛來已經撲蕩過來,抱住他就地滾翻,再起身時,槍口已經牢牢抵住他後頸。

直到這個時候,剩下的那個人才想起槍口再換向,瞄不到人——衛來躲在刀疤身後,直接拿他當肉盾。

僵持了兩秒之後,衛來問刀疤:「真不讓你朋友把槍放下?不如這樣,大家各開一槍,看誰瞄得更準。」

他從刀疤腦後露出半張臉,看著那個人笑:「要不然你先?」

那人手抖得厲害,刀疤大叫:「槍放下!放下!」

刀疤顯然是頭,那人猶豫了一下,彎腰把槍擱到腳邊。

「踢過來。」

那人看了一眼刀疤,依言踢了過來。衛來很快撿起來,單手滑下槍膛,子彈落地之後,把槍身遠遠扔開了去。

衛來先搜刀疤,確認他身上沒武器,又問那人:「身上還有武器嗎?」

那人搖頭。

「衣服掀起來我看。」

那人把身上的襯衫掀起半幅,給他看身前,然後轉身——衛來注意到,他腰側略上處有個文身。

刀疤忽然說:「我們猜到是你。」

衛來回答:「那你的心真是夠大的,你是不是以為比上次多帶了一個人,就能放倒我了?」

刀疤說:「誰告訴你,我只比上次多帶了一個人?」

衛來心頭一凜。他反應很快,揪住刀疤迅速退至樹側,藉助樹幹遮住後背。

刀疤說:「我們只是先行三個人,進這鎮子打聽訊息而已——上次,我們也不止兩個人,如果沒有接應的人,我們早淹死在海里了。剛剛,我們猜到同伴出了事,在屋裡待了一會兒才出來,你以為,我們是緊急通知誰了?」

衛來凝神注意周遭動靜,臉上猶自帶笑:「怪不得沒有見到那個ak,原來轉成接應了。」

刀疤也笑:「你又說錯了。他是體力不支,肺部進了海水,被送進醫院了——我們又不是傻子,在你手裡栽了那麼大跟頭,知道彼此實力懸殊,所以,我們特別花大價錢另外請了人,專門來對付你。希望這錢花得值得。」

話音未落,衛來突然覺得肩側像是被什麼撞了一下。

操!他一把搡開刀疤,向著那個方向連開數槍。藉著這片刻混亂迅速滾翻開去,避到另一棵大點的樹後。

低頭一看,肩側的衣服上有個小孔。

中槍了,刀疤請的人應該是狙擊手。

被子彈擊中後,並不會立刻感到疼痛,這也是很多戰場上的人打完仗才發現自己中槍的原因,起初的感覺就像是被輕撞了一下。

衛來倚著樹幹靜候了會兒,肩上才慢慢有感覺,灼燙、放射性的火辣刺痛,溫熱的血開始外流,他動作幅度很小地掏出刀子,割撕下衣服,做簡單包紮。

又是一槍,重物墜地的聲音和痛呼。

應該是打斷了吊人的繩子,衛來心裡發涼。

他不大敢挑戰狙擊手。在戰場上,這些人被稱作「看不見的魔鬼」或者「單兵殺人機器」。出任務時,他們可以五到六個小時趴伏不動,喝水進食都是使用吸管,頭腦非常冷靜,槍法極準——不敢說槍槍必中,但曾經有人做過統計:越戰時,平均每殺死一名士兵要用20餘發子彈,但狙擊手平均只需1.3發。

他已經中了一發了,不敢冒險離開庇護所。

天色變黑了,但這隻對狙擊手有利——槍上應該有夜視和紅外瞄準。衛來控制著自己的吸氣呼氣頻率,可以感覺到包紮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

樹身忽然輕微一震。

衛來脊背一僵。那個人在打樹,應該是想逼他慌亂間暴露。

他握緊手中的槍,提醒自己沉住氣。

樹身又是一震,同一位置。

電光石火間,衛來忽然反應過來,頭下意識一偏。幾乎是與此同時,樹幹被打穿,子彈穿出的位置正是一秒前他後頸緊貼的地方……

岑今坐在床上,手邊放著那把沙漠之鷹,那個男人抱著頭蹲在角落裡,不敢亂動。

已經半夜了。

約莫兩個小時之前,她聽到院子裡有動靜,還聽到吉妮大吵大嚷的聲音:「走了!真的走了!她給我錢,讓我跟她換的衣服!她說有人監視她,她要逃跑,還說她男朋友會在外頭接應她……別問我,其他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她以為那些人會衝進來,但那以後,院子裡就漸漸平靜了。

現在更平靜。

岑今看著那個男人笑,輕聲說:「你別怕。你陪我等到明天日出,我會給你錢。」

那個男人瑟縮著點頭。

岑今又說:「他還沒回來。我現在後悔了,我不應該選他做保鏢的。」

那個男人很緊張,不知道該怎麼答。

月光下,岑今忽然流淚。

「你懂嗎,當你做好計劃的時候,你根本就不應該讓意外發生,不管你怎麼想,你都不應該……你為什麼不回答我?我跟你講話,你要有反應,懂嗎?」

眼見她忽然抓起那把槍,那男人拼命點頭。

岑今又笑:「我走了,我去找他。」

她起身下床,那個男人囁嚅著說:「你……你不是說等到日出嗎?」

岑今說:「你懂個屁!」

她伸手去擰門鎖,手控制不住地發抖,縮回來,又握上去,嘴裡一直喃喃重複:「你懂個屁。」

終於下定決心,她一把開啟門,往外走了兩步,忽然僵住。

衛來就站在不遠的地方,扶著牆,呼吸粗重,夜風送來他身上的潮氣和血腥味。

他抬頭看到她,聲音嘶啞:「我有沒有跟你說過,聽到我的聲音才能開門,嗯?」

岑今說:「我還以為……」

話沒說完,她衝上去,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這重量超出她預期,她腿上一軟,險些趴跌下去。下一刻,身上的重量又撤去——衛來撐住牆身,說:「你不行,讓他出來一起。」

岑今反應過來,叫出那個埃高男人,把衛來架回屋裡。

衛來低聲吩咐她:「急救的裝備和衛星電話,我放在吉普車底盤下面,你去拿過來,還有……注意一下外頭的動靜,不要太大意。」

岑今點頭,即便不知道他現在傷勢如何,他回來了,她就安心了。

她在門邊候了一會兒,確認外頭沒什麼異常,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車邊,一矮身,幾乎是滾到車底盤下的,伸手四面摸拽,忽然摸到包帶,想都不想,一把撕扯下來。

回到房間,她逐漸恢復冷靜,取了盆水來,讓那個埃高男人拿枕頭和床單遮住窗戶,然後點上蠟燭。

燭光亮起的瞬間,衛來是笑著的。

「我本來想自己處理的,後來一想,你連虎鯊的頭都接過,這麼專業,我也要享受一下——岑小姐,手要穩,不要讓我失望啊。」

岑今不說話,拿剪刀剪開他上衣。衛來身上的傷很明顯,他包紮了兩處地方,一處在肩側,一處在腰側。腰側還好,是流彈擦傷,只要清創止血上繃帶就行,但肩上的……

是貫通傷,前進後出,進口就是子彈孔大小,出口的傷有茶杯口大小,一片血肉模糊。

岑今不忍心看,剪下一小塊毛巾,裹成了卷讓他咬住。衛來不要:「你讓我說話吧,咬什麼牙啊,太難看了。」

岑今轉頭,看向那個目瞪口呆的埃高男人:「看什麼看,頭轉過去,看窗戶!」

那男人嚇得趕緊轉頭,岑今拉住衛來的手,牽起了放進自己衣服裡。

衛來笑,並不跟她客氣,說:「你要是想用這招分散我的注意力,不管用的。我疼起來,大概能捏碎你的骨頭……來吧,別磨蹭了。」

他籲一口氣,眼睛盯死天花板,上頭裂了條開叉的縫,像雨天黑夜裡不成章法的閃電。

岑今咬牙,開始清創。

衛來一直講話。

「你可別相信電影裡,一個人中了兩三槍還活蹦亂跳……通常啊,一槍能打掉人一條胳膊……」

他悶哼,額上青筋暴起。岑今用力仰了下頭,把眼淚逼回去,然後拿鑷子細細夾出碎爛的肉和碎骨碴。

「防彈衣也是騙鬼的……200米,中近距離,ak47可以打穿防彈衣。所以你再喜歡我,也別為我擋子彈,大多數情況下都沒用……」

他身子痙攣了一下,有兩三秒繃住了不動,忽然又笑出來。

「我見過一個倒霉的,防彈衣擋住了子彈,但衝撞力震碎了他的肋骨,肋骨碎片插進心臟,當場掛了……和他相比,老子……還……算……運氣好。」

岑今咬牙,手上加快速度。反正不管怎麼樣都是疼,快點的話,疼得也少點。

包紮的時候,衛來的意識開始渙散,雙目緊閉,一直反覆說著同一句話,但舌頭僵直,岑今聽不清。

給他擦拭身上的血跡時,也許是水的涼意舒緩了疼痛,他口齒終於勉強清楚,岑今聽到他說:「可可樹要嫉妒死我了,他可從來沒有對碰過狙擊手,以後他在我面前都抬不起頭來……」

岑今的眼淚隨著笑聲一起出來,說:「你是不是三歲啊?」

他的手無意識空抓,喃喃自語:「電話,我要給可可樹打電話……」

直到岑今把衛星電話塞到他手裡,他緊蹙的眉頭才終於舒展了些。

衛來醒來的時候,還是夜裡。屋裡靜悄悄的,岑今睡在他身邊,小心地蜷著身子,手裡還緊攥著為他擦拭身體的毛巾。屋裡沒有別人,不知道她把那個埃高男人打發去哪兒了。

他動了動手指,發現手裡有電話。

也好,正想打電話。

他撥了可可樹的號碼。

可可樹一如既往地接聽拖沓,這要是緊急關頭想打電話跟朋友交代點遺言,估計還沒通上話,自己已經與世長辭了。

「喂?」

「我,吃槍了。」

那頭靜了兩秒,然後,可可樹暴跳起來。

「衛!是中槍嗎?操!打哪兒了?你殘了嗎?你要我過去嗎?對方是什麼人?」

一連串的噼裡啪啦,震得衛來腦子疼,他聲音很低,說:「你小聲點,岑今睡著了。」

「她睡著了關我什麼事?衛!我問你話呢……」

衛來說:「你自己去靜十秒,想想清楚,再跟我說話。」

他翻壓電話,在心裡默默計時。耳邊是岑今輕緩的呼吸,聽筒再次湊到耳邊時,可可樹的聲音小了許多,腦子也轉過彎來:「你還能打電話,傷得應該不致命吧?對手是什麼人?」

「狙擊手。」

不出所料,可可樹發出羨慕似的一聲咂嘆。

「你是逃掉了,還是對碰?」

「對碰。我讓他啞炮了,不死也應該受了傷。」

可可樹嫉妒到說不出話來,這種事可遇而不可求,運氣起主導作用——給他機會,他也不敢去挑戰狙擊手。

所以,註定將來很長一段時間他要在衛來面前抬不起頭來。

他心情複雜:「你半夜打電話,就是為了跟我炫耀?」

衛來說:「我有這麼幼稚嗎?你要緊急、連夜幫我查一件事——我和岑今上錯快艇那一次,我看到對方有個人後腰上有文身,只不過當時沒看清楚。

「今天我又看到了,而且看清楚了——在另一個人身上,差不多的位置。文身是圓的,裡頭是一隻攥起的手。我猜測,也許是這個組織的文身。」

可可樹點頭:「確實有可能。」

衛來說:「到目前為止,對方出現的人都是黑人,而且進入非洲之後,能感覺到他們的攻擊安排都很得心應手。我從蘇丹轉入埃高,他們跟得也很快……」

可可樹接話:「你懷疑他們是非洲的組織?」

「岑今援非,只去過索馬利亞和卡隆,對方如果是非洲的組織,應該跟這兩個地方脫不了干係。你在這裡的人脈廣,緊急幫我打聽一下,就從這個文身入手,應該很快就有眉目。」

「你不能直接問她嗎?」

衛來沉默了一下。

可可樹冷笑:「還是那句話,我可不相信她不知道。衛,我不大喜歡這個岑小姐,你得當心她。」

掛了電話之後,衛來睡不著,傷口包紮得緊實,繃帶細微的味道在空氣裡飄。

他伸出手,手背輕輕蹭摩岑今的臉。

可可樹讓他當心她,但他不知道該怎麼去當心。

一個女人,把身體交給一個男人;一個男人,把命和傷口交給一個女人,這樣的關係裡,還要去提防和當心,全世界都會索然無味。

也不知道是不是手上的動作驚擾了她,岑今驀地醒過來,下意識翻身坐起時,動作太大,把衛星電話帶得跌落床下。她想彎腰去撿,衛來的手臂輕輕攏住她腰,說:「不急。」

他把她往身邊帶,岑今小心地配合,儘量避免壓到他傷處。

衛來問她:「那個埃高男人呢?」

「給了他錢,趕他去我們之前的那個房間睡了,讓他天不亮就回家去。」

「不怕他亂說?」

「我跟他說,我知道他和他家人的名字、他住的村子,知道他有哪些親戚、住在哪兒,他要是不聽話,我就帶著槍追上門去。」

「你知道這麼多?」

「兩個人在屋裡待了這麼久,不聊這些,乾瞪眼嗎?」

衛來失笑,頓了頓,輕聲說:「就會欺負這些老實人。」

他看著她的眼睛。

岑今讓他看得有些不安:「怎麼了?」

衛來說:「我想問你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我問過你兩次了,這是最後一次問,你答什麼,就是什麼,我以後也不會再問了。

「你真的不知道想殺你的……」

岑今忽然打斷他:「知道,我一直知道要殺我的是什麼人。」

衛來鬆了一口氣。

真奇怪,他居然並不覺得意外。她果然知道,她也應該知道。在各方面表現得那麼敏銳的人,唯獨在這裡遲鈍,說不過去。

「那你準備說嗎?

岑今問他:「我還有得選嗎?」

衛來笑:「在我面前,你永遠有得選。全世界都沒路了,我還是你的路。」

岑今沉默。

衛來等到第十秒,然後撫摸她頭髮,說:「太晚了,睡吧。」

他閉上眼睛。

太累了,一天裡,怎麼能發生那麼多事呢?

第二天一早就開始下雨。

都說四月的埃高正處在小雨季和大雨季之間,今年的大雨季一定是提前來了,院子裡居然積起了水。有人拿鐵鍬在地上挖了條淺淺的排水溝,於是水流從溝壑裡排出去,排進旅館外落的雨裡去。

雨勢最大的時候,視線裡白茫茫的一片,衛來感到安慰——這種天氣,狙擊手都沒法上工,更別提那狙擊手現在非死即傷。

中午,旅館老闆打發人挨屋問要不要送餐,送來的是當地人常吃的英吉拉,口味太酸,衛來沒有胃口,實在吃不下去。岑今問他想吃什麼,他又說不出。

岑今說:「如果是我做飯,你吃嗎?」

「難吃嗎?」

「有點。」

衛來想了想:「畢竟要吃一輩子的,是得從現在適應起來。你可以做,但得在我視線之內。」

岑今裹緊沙馬遮住臉,撐著傘去了前院,再回來時手裡拎了個籮筐,從裡頭拿出菜刀、砧板、西紅柿、土豆、生牛肉、青辣椒,還有萵苣。

她說:「我先在屋裡切好弄完,待會兒借用一下他們的廚房就行。」

看來今天能吃上一頓中式的、有點難吃的大餐。

衛來躺在床上,笑著看她有模有樣地削土豆、切青椒,切完青椒之後,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她順手抹了下眼眉。

衛來說:「別……」

提醒得遲了,她辣得跺腳、流眼淚,衛來笑得牽動傷口,只好吸著氣憋住。

衛星電話就是這個時候響起來的。

衛來接起來。

居然是麋鹿。

他的口氣很緊張,前所未有,說的話也怪:「衛,那個岑小姐在你身邊嗎?如果在,你就嗯一聲,然後我說你聽。」

衛來嗯了一聲。

他心頭逐漸升起不祥的預感。

麋鹿說:「聽我說,可可樹給我打電話了,我們商量了之後,決定由我來說——衛,不管那個岑小姐給了你多少錢,不管後來你們有沒有再籤保鏢合約,錢退給她,馬上離開,你不能保護她。」

衛來問:「為什麼?」

他看了一眼岑今,她在切西紅柿,一刀一刀,很認真,西紅柿的汁液混著青黃色的種粒,流淌到砧板上。

麋鹿說:「你能不能先離開,然後我再跟你慢慢解釋……」

「不能。」

岑今奇怪地抬頭看他,衛來微笑,朝她眨了下眼睛。

麋鹿說:「那好……衛,你聽說過猶太復仇者嗎?」

衛來的心慢慢沉下去,很久才又嗯了一聲。

二戰之後,由於局勢太混亂,除了一些主要的戰犯外,大量戰犯混在難民中外逃,盟軍也無法一一追緝。有些猶太人誓要納粹血債血償,提出「不放過任何一個納粹戰犯」的口號。他們自行成立了復仇組織,這一組織就是後來以色列特工摩薩德的前身。他們的搜尋追緝範圍遍及全世界,二戰結束三十多年後,足跡還遠至南美。

這些人,被統稱為猶太復仇者。

「卡隆也是差不多的情形。當時卡西族的解放陣線打了回去,國際形勢有變,很多戰犯見勢不妙,紛紛外逃,據說最大的一個逃亡目的地就是歐洲。四月之殤,死了二十多萬人,但抓到的戰犯裡,量刑最重的,才判了二十年。

「有些憤怒的卡西人就成立了一個組織,名稱是‘上帝之手’,標誌是一個圓,裡頭有一隻攥起的手,寓意是:大能之手不會姑息任何一個魔鬼。

「你還記不記得岑小姐曾經牽涉進一樁謀殺案,死的那個人是個法國富商?我查了,那個人叫熱雷米,六年前,他也在卡隆,是岑小姐的同事,他們一起建立了保護區。

「衛,那個保護區有問題,上帝之手在清算這些人。這位岑小姐,其實是戰犯。」

衛來覺得腦子裡一片混沌,說:「什麼?」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問了什麼。

回答他的,反而是岑今。

她指著砧板上切好的西紅柿,又問了一遍:「我是問你,是燒湯呢,還是炒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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