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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你活著,我養你;你坐牢,我陪你;你死了,我給你收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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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今拾掇完的時候,衛來也掛掉了電話。

他的臉色不大好。

岑今很擔心:「是不是傷口疼?有不良反應嗎?有任何不舒服,你要跟我講。」

衛來說:「這屋子裡太悶。」

悶嗎?岑今回頭看了一眼大敞的門。

是真的悶,還是這通電話讓他……悶?

她猶豫了一下:「電話是誰打的?」

「麋鹿,說了些後頭的安排,我沒什麼興趣。」

他撐住手臂從床上坐起來,岑今趕緊過去扶他,衛來笑:「沒事,傷在肩膀,又不是不能走不能動。」

他走到門邊,站定。

傷口不是不疼,是很疼,但他覺得還不夠——更疼點就好了,這樣他就沒精力去想這些突然殺出來的糟心事了。

他的目光落到牆側架的、通往屋頂的木梯,原來這間客房頂上也有露臺。

他說:「我上去坐坐。」

岑今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衛來,你身上有傷……」

衛來總能找到理由說服她:「屋子裡真的太悶,上去了,視野好,空氣好點,也舒服點。再說了,站得高看得遠,我帶槍上去,也算是個哨崗不是嗎?萬一有情況,還能有個準備。」

木梯子窄,岑今回屋給他取傘,張開了出來時,他沒等她,也沒交代,已經上去了。

岑今在原地站了會兒,回屋去把切好的菜式一樣樣裝回籮筐,拎起來的時候覺得好沉,墜得手腕發酸。

出門時,她說了句:「我去做飯了。」

雨太大,衛來可能沒聽見,也沒回她。

她撐著傘,踩著淺淺的積水穿過院子,到了門邊,旅館老闆出來幫她接籮筐。

岑今把籮筐遞過去,回頭看這邊的屋頂,依稀能看到衛來坐在遮陽傘下。

旅館老闆好奇地翻看籮筐裡拿大葉子一樣樣包起的菜料,問她:「刀工很好啊,經常做飯嗎?」

岑今說:「不是,第一次給他做。」

可能也是最後一次。

衛來摩挲著槍身,聽雨砸在遮陽傘上的嘭嘭聲,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直到視線裡出現一個模糊的影子。

大雨天,街上幾乎沒有人,只有那個人撐著傘,一路過來,拐下街面,又拐進旅館的大門。

衛來拿起單筒望遠鏡看過去。

是那個刀疤,戴墨鏡,綰著褲腳,腋下夾了個塑膠袋包著的紙包。

衛來好笑,這什麼天氣啊,還戴墨鏡。他端起槍,瞄準,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刀疤右腳邊泥水濺開,從高處看去,只像是炸了一個小爆竹。他停下了不動,抬頭看衛來,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遲疑著又往前走。

衛來將槍口移向另一側,再次扣下扳機。

這一次,是刀疤左腳邊泥水濺開。

衛來覺得,在雨天開槍的聲音真怪——槍聲也好像水花,四下濺開,然後被密集的雨線壓拽去地面,隨著雨水匯流,流進那個排水溝,又流向旅館外。

他低頭吹了吹槍口,再抬頭時,刀疤把那個紙包咬在嘴裡,扔了傘,兩手抱住頭,繼續朝這個方向走。

衛來沒再開槍了,過了會兒,木梯子上傳來噔噔的重音。那個刀疤爬上來,把紙包扔到桌面上,然後坐進另一把椅子。

他全身淋得溼透,當著衛來的面,取下墨鏡,拽起滴水的衣角去擦。

衛來移開目光。

他猜到刀疤墨鏡下遮著的眼睛一定是有傷,但沒想到傷得這麼重,也沒想到除了墨鏡,那裡一點遮蓋都沒有——在原本該是眼睛的地方,出現凹陷和猙獰的刀口,任何人都會覺得觸目驚心。

擦完了,刀疤把墨鏡重新戴上,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被砍的,當初我們逃跑,身後是拎著刀的暴徒在追,跑著跑著,前頭又來了一群。我們不知道是該往前還是往後,混亂中,有一刀劈了過來,我倒下去,以為自己死了。

「結果活著,但是我家人真的都死了。十六口,找到十四具屍體,還有個兒子,當時三歲,屍體沒找到,到現在都是失蹤狀態。」

衛來沒說話,前院的屋子那裡有一處斜斜的煙囪開始冒煙,是岑今在做飯嗎?

刀疤繼續說話:「昨天晚上,我們收到訊息,你的朋友在四處打聽我們。這讓我覺得,也許之前我們雙方存在誤會。」

「雙方?」

刀疤笑,伸手先指向自己,又指向衛來:「我們雙方。」最後指向前院,「不包括她。」

衛來眸光一緊,一把抓起槍,死死抵住刀疤額頭。

刀疤語氣平靜:「我是來談判的,你放心,現在沒人動她,我可以向你保證。再說了,就算你打死我也沒用,我還有同伴。」

談判?這個詞真是一路都在聽到,真奇怪,總是在暴力血腥之後,忽然心平氣和地要求坐下來談判,早幹嗎去了?

「我們設法把一些情況告訴了你朋友,請他轉達——衛先生,我想你已經知道我們是什麼人了。抱歉之前把你當成敵人一樣對待——因為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跟岑小姐已經很親密,根本不像是一個置身事外的單純保鏢。」

第一次?

衛來收回槍。

他想起來了,那時候,他當著刀疤和那個ak的面跟岑今親熱,還說「昨晚上你帶勁得很,老子都為你瘋狂了」。

「尤其是談判結束之後,你還和她在一起,我們覺得你們是一夥的,所以把對付你也列入了計劃。」

衛來問他:「你有什麼證據,說岑今是戰犯?」

刀疤笑了笑:「可能你們認為,只有那些挑起、教唆、策劃、發動戰爭的人,才能被稱作戰犯。但在我們這些人看來,不管你是不是胡卡人,只要你在那場浩劫裡對卡西人犯下過無可寬恕的罪行,你就是。」

他伸手,扯下紙包外罩的塑膠袋,開啟封口,從裡頭取出一張照片遞給衛來。

是一張三人的合照,兩個白人,都是中年男人,加上岑今。中間的那個男人,手臂搭在岑今肩上。

岑今扎著馬尾,淡淡地笑。虎鯊沒有撒謊,岑今那個時候比現在要瘦很多。

刀疤指了指另一邊的人:「這個叫熱雷米,法國人。」又指中間的,「這個叫瑟奇,你有沒有注意到,他有一隻手搭在岑小姐肩上?」

他遞來第二張照片:「這個,是前一張照片的區域性放大。」

衛來盯著照片看,確切地說,是那隻手的區域性放大——那隻手的虎口處,有一個牙印。

「我們把這隻手寄給了岑小姐,我想,她應該一早就知道是誰找上門來,又是為了什麼。」

衛來說:「岑今拿到過你們總統頒發的勳章,她保護過175名卡西人的性命。」

他自己都覺得這辯護蒼白無力,要抬出「總統」「勳章」這樣浮誇的說辭來替她講話。

刀疤回答:「所有在屠殺期間救助過卡西人的國際友人都得到了友誼勳章,但如果真相根本就是被扭曲的,總統也會被矇蔽。

「我們有名單,前後進入那個保護區的卡西人,總數是292個。但最終,卡西解放陣線打回去的時候,裡頭只剩了175個。

「衛先生,不妨問問岑小姐,那117個人都去哪兒了。」

衛來把照片推開:「說完了?拿兩張照片、幾個數字,就想給她定罪?」

刀疤冷笑:「是啊,一時間很難接受。畢竟她看起來很好不是嗎?又漂亮,又聰明,哦,對了,還很會偽裝,衝在正義鬥爭的前線,寫了一手好社評。」

衛來盯住他看:「有事說事,不要扯不相干的。」

刀疤大笑:「衛先生,你真的沒有發現,這位岑小姐做事很有目的和計劃嗎?

「她的社評很有名,但你有沒有把她之前幾年的社評全部翻出來看?她早期的風格溫和圓滑,後來突然變得犀利、大膽、博人眼球,時間點恰恰是在熱雷米死了之後、上帝之手成立不久。

「你不覺得這個時間非常蹊蹺嗎?有人心裡有鬼,密切關注卡隆的動態,嗅到危險的氣息之後,就忙著一層層地給自己拽遮羞布……」

衛來打斷他:「那你想讓我怎麼做?」

刀疤欠了欠身子。

「我們上帝之手的主要成員是難民中最不幸的那部分倖存者。他們活下來了,但家人都不在了,活得幾乎沒有牽掛,唯一的支撐就是復仇。

「你可能也看出來了,我們沒你專業,也沒受過太多特訓。這兩次交鋒,我們也吃了苦頭,ak現在還在醫院裡,昨天你打傷我們一個同伴,外請的狙擊手也中了槍……」

他看了一眼衛來肩側包紮的繃帶:「沒死,但傷得比你重一點。

「直到昨晚,收到訊息之後,我們才發覺,只要衛先生表個態,事情本可以解決得更溫和一點,我們也能避免不必要的傷亡。」

「表什麼態?」

刀疤轉頭,看向冒煙的那處煙囪。

「衛先生,你的車子就停在院子裡,沒人會攔你,你離開就可以。但岑小姐要留下來,她必須為做過的事付出代價。」

衛來笑起來:「法官判案還要聽兩面陳述,你憑片面之詞,就想我走?」

刀疤早有準備:「可以給你時間,讓你去問她。我們收到對她的指控,也做過調查,不怕你去問。但衛先生,我們表現了誠意,也請你給個明確答覆——如果事情屬實,你要保證不再插手此事。」

衛來沉默了很久,點頭。

刀疤長吁一口氣:「那你需要多長時間?」

「給我……一天。」

刀疤走之前,把那兩張照片給他留下了,說是對質的時候,也許用得上。

衛來一直沒動,冷眼看濺起的水花一點點濡溼照片。

刀疤帶來了龐大的資訊量,此時此刻,明明那麼多可以去想的、回憶的、推理的,他通通沒去做,只是在照片幾乎完全泡在水裡時,忽然搶出其中一張。

岑今那個時候真的好瘦啊,大概是紮了馬尾,顯得特別小。三個人一起照相,她是站得最開的那個,臉上在笑,眼睛裡卻很空,不像邊上的兩個人,那麼開懷,甚至還比了v的手勢。

一直到天色暗下來,他才想起要回房。

房間裡已經點起了蠟燭,桌子拖到床邊,上頭擺了好幾個菜。西紅柿用來做了湯,青椒炒了牛肉,萵苣和土豆單拌了絲,還攤了雞蛋皮。

顏色搭配在一起,既熱鬧又好看,就是已經涼透了。

衛來笑,問坐在邊上的岑今:「怎麼沒叫我?」

岑今沒說話,起身過來拉住他,幾乎是把他推坐到床上的,說:「別動。」

她拆開他肩上的繃帶,衛來低頭看,這才注意到繃帶幾乎全都被雨淋溼了,有血色自內洇浸出來。

他解釋:「雨太大了……」

岑今笑笑:「以後,你心裡有事,或者生氣的時候,可以摔東西、罵人,也可以亂髮脾氣,但是別作踐自己身體。傷口感染了,疼的是你;有後遺症了,受的也是你。這話我只說一次,聽不聽也隨你。」

她不再說話,也不看他,細細為他敷藥,重新包纏繃帶。衛來忽然控制不住,單手狠狠摟住她,埋頭在她懷裡。

靜了一會兒之後,岑今笑起來。

她低下頭,伸手溫柔地撫摸他的頭髮,說:「衛來,我們先好好吃飯。

「我這麼費心做的,不要浪費了。

「飯桌上,不談事。有什麼話,我們吃完飯,開瓶酒,慢慢聊。」

這飯,吃得嘴裡寡然無味,心裡五味雜陳。

但衛來記得每一個話題,他們聊了味道、火候、調味料,一致肯定林永福之所以能當廚師,還是有兩把刷子的。岑今還抱怨了大火油炒,讓她沾了一身的油煙味。

她側身過來,笑著讓他聞。衛來低下頭,鼻端淡淡的火薪和油鹽氣息。

他恍惚了一下。為他噴過香水的女人好像很多,但真的沾上煙火氣息的,只這一個。

吃完飯,岑今很快衝了個澡,出來的時候穿著那件他改過的襯衫,頭髮半溼著綰起,有幾縷垂著,水珠順下來,把肩頸處漬溼。那粒鮮紅的石榴石貼著她細瓷一樣的皮膚,水亮顯眼。

衛來問:「你這樣不冷嗎?」

岑今搖頭,把桌上的餐具摞回籮筐。衛來要幫忙,她不讓,末了自己拎起了送去前院。

衛來一直看著她,籮筐一定很重,壓得她肩側微沉。撐開傘的剎那,她忽然回頭,叫他:「衛來。」

室外的燈光透過密雨和泛黃傘面,罩在她身上,她有幾絲頭髮在光裡揚起,笑容溫柔,眼睛裡沒有全世界,只有他。

門邊是框,她是框裡的畫。衛來笑,如果這一刻停住多好,不念過往,也不要未來。

趕在煙花未冷前,握住這一抹剎那即永恆。

再回來的時候,她握了瓶起開的紅酒、兩個高腳酒杯,說:「沒牌子的,你身上有傷,少喝點。」

把紅酒放下,她坐進桌子對面的椅子,襯衫一掀,從內褲勒帶裡取出一包煙:「剛沒手拿,塞這兒了。說是本地煙,有香料味。」

她抽出一根,就著蠟燭的火頭點著了,手很穩,並不看他,濃密的睫毛微扇,帶出周身一種水滲不進的沉鬱氣場。

這場景,似曾相識。

岑今吸了口煙,仰起頭,把煙氣慢慢吐出。

她忽然笑起來:「愛上一個人真奇怪,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像做了場夢,有人運氣好,夢做得長點,就是一輩子。」

她頓了會兒,輕聲說:「但是我運氣不好,總是差了一點。我當時……和三個同事,一起留了下來。」

三男一女,除了她,另外三個人還都算資深。聯合國的車隊走了之後,他們馬上做出應對。

——裝點門面。

國際組織的旗幟還是得打起來的,而且要打得更顯眼、更多、更大。混亂時期,某些旗幟標誌比人命來得值錢。

——登記人數。

有一大部分惶恐的難民已經四散逃命去了,剩下的有兩百名左右,都被一一登記造冊。

——清點食品、日用品庫存。

這麼多人,吃喝是個大問題,清點下來,境地尷尬——小學校里根本沒有太多儲備,最多也就再撐個一兩天,即將面臨斷糧。

四個人開了會,明確分工,考慮到混亂時女人更容易受傷害,所以很照顧岑今——她只負責留守、安撫難民情緒、醫療和內部管理,不需要對外。

剩下的三個人,一個負責安保和巡邏。維和士兵撤退時遺留下了部分裝備,那人穿上有「un」標誌的背心,戴鋼盔,抱著把槍來回巡走,幾乎可以以假亂真——猶疑的胡卡人拎著刀在附近出沒,但是不敢靠近。

另外兩個人要開車出外勤。一是為了設法搞到足夠的食物;二是不能孤軍奮戰,要聯絡其他留下來的、零散的保護區,協同合作;三是這種時候,他們是文明社會遺留下的眼睛,是歷史的目擊者、事件的見證人,有責任去留存相關照片、資料。也許有一天,這些東西就會用得上。

開完會之後,岑今心裡踏實不少,每個人都很樂觀——畢竟不是閉塞的年代了,全世界都在看,國際社會一定會很快插手,誰會放任這種慘絕人寰的事持續發生且發酵呢?

接下來的兩天,外勤的進展讓人鼓舞。

——他們成功買到了麵粉、鹽、土豆,甚至帶回來一些紅茶。

——據說這樣的保護區不止一個,有個法國牧師的教堂裡藏了三千多卡西人,國際紅十字會在正常運轉,扛下壓力收治了很多傷者……

——他們甚至遇到了bbc的記者,據說有一部分照片已經傳回去了,很快會對全世界公開。

但接下來,希望就像燭火一樣,慢慢熄滅了。

緊急事件的處理其實也像災後救援,有黃金72小時。起初的幾天國際社會如果沒有重拳出擊或者明確發話的話,會被視作某種程度上的縱容,施暴者會更加囂張。

一天過去了,又一天。

太陽昇起,星辰落下,有時候,岑今會呆看著手錶表面的指標走完一圈又一圈,覺得卡隆像是被世界給忘了。

外勤帶回來的食物越來越少,車窗在某一次被砸得粉碎,每多出去一次,車身上就多一些破壞——據他們說,外頭已經進入了一種群體性的瘋狂,那些設路障的胡卡人,對他們越來越挑釁。

廣播晝夜不停,早期的煽動之後,播報換了內容,會放送各種地址,比如「快,我們在××附近發現了大批蟑螂,胡卡勇士們,拿起你們的刀,快來」,像是呼朋引伴的殺戮遊戲。

岑今的精神越來越緊張,做夢都會夢見廣播裡播報這所小學校的名字,然後無數胡卡人提著刀從四面八方湧來……

有一天,兩個出外勤的同事沒有回來。

不安像潮水一樣在保護區裡蔓延,等了一夜之後,那個負責安保的同事決定出去找。

岑今在高度緊張中又等了一天。

她就在這裡停頓,沉默了一會兒,磕掉菸頭的灰燼。

衛來問:「然後呢?」

岑今笑笑:「然後就沒回來。媽的,像是開玩笑,突然之間,就從四個人變成我一個人了。

「我整夜不睡,在黑暗裡瞪著眼睛,想著,我要完了,沒外勤、沒安保、沒吃的,天亮之後,只要再有一個胡卡人靠近試探,這個保護區就完了。」

但是天無絕人之路,黎明的時候,她忽然聽到車聲,然後有人撼著小學校鎖起的鐵門大喊:「有人嗎?請幫我們開一下門!」

「我透過窗戶往外看,看到撼鐵門的是個白人,當時的心情,像見到了同胞一樣激動。」

來的是熱雷米和瑟奇,兩人開一輛麵包車,車身有「和平救助會」的徽標。

車子開進院子,車後遮蓋的帆布一掀,裡頭藏了十來個滿身血汙的難民。

「熱雷米說,他和瑟奇也是留下來的志願者,他們的保護區被衝破了,那些難民是他們一路過來時救的。」

熱雷米帶來幾個不怎麼樂觀的訊息。

一是,局勢在惡化,國際社會集體啞聲,短期內好像沒有要干預的意思。

二是,保護區也不安全了,光這兩天內,就聽說有兩個保護區被衝破。

三是,他們在路上聽說,有兩個外國人在車上私藏了卡西難民,想強衝路障,結果胡卡人的十多輛車緊追不捨,還在廣播裡呼籲更多的人趕來圍堵。那輛車在慌亂中翻下大橋,起火爆炸了。

岑今有一種感覺,那兩個外國人,也許就是她的同事。

衛來問:「那兩個人,熱雷米和瑟奇,是怎麼知道小學校的位置的?」

岑今說:「他們說,在路上遇到過我那個出去尋找的同事,他指給他們的。他們也把那兩個外國人翻車的事跟我同事說了,但我同事堅持要去確認一下。」

她舉起酒杯,仰頭喝下大半,舔了舔唇上的酒沫:「我那個同事,至今還是失蹤狀態。」

岑今甚至來不及為前同事痛哭,就已經和熱雷米、瑟奇在商量新的對策了。

熱雷米提議,非常時期,非常對策,隨著保護區接連淪陷,老一套的做法已經行不通了,不妨採取一些手段。

「熱雷米說,那些暴徒中,除了少部分是真正的極端狂熱分子,大多數人都是想借機撈點甜頭,可以買通的。他曾聽說,有些保護區之所以更安全,是因為負責人給軍方小頭目塞了錢,小頭目暗中給保護區行了方便。」

衛來問:「那你當時有錢嗎?」

「沒有,但卡西人有。」

「是不是由你出面,朝卡西人募集錢款了?」

岑今笑了笑:「是啊,那些日子,我負責內部管理,難民只相信我,只能我去。」

當時,卡西人逃離得倉促,隨身帶的主要是錢款,困在小學校裡,錢沒個花處,聽說可以給自己買方便,都爭先恐後地往外掏——數目頗為可觀,這筆錢也很快發揮了作用。

「熱雷米他們出去打點了一次,帶回來很多吃的,甚至還有啤酒。他們的計劃是打通一條路,買通這條路上的所有路障,出入不會有麻煩,而附近的胡卡人得了好處又不會騷擾學校。這個保護區,就是真正被保護起來的避難所了。」

岑今喝乾杯子裡的酒:「效果很明顯,比我之前的同事們擬定的計劃還要管用。我覺得熱雷米他們腦子很靈,懂變通,這才叫適者生存。

「這期間,他們陸續又救回來一些難民,難民的總人數,最高時是292個。」

衛來問:「為什麼是‘最高時’?後來有減少嗎?」

新的難民加入,難免帶來外界瘋傳的訊息。

大多是悲觀絕望的:又一個大的保護區被衝破了,外國人的臉也不再是保障了,聽說有志願者遇難。國際社會還在開會討論,不能達成一致,議程一拖再拖——但這裡每一秒都在死人。

也有振奮人心的:聽說有人逃出去了,通過水道去了烏達。這種時候,保護區也不能信任,最安全的地方莫過卡隆之外。

熱雷米設法打聽,佐證了這一訊息:卡隆和烏達之間有條大河,河上確實有船。但是,一路買通關卡加上船上的位置,一個人要收很多錢。說白了,就是發難民財的。

衛來沉默,他想起可可樹說的話。

——我記得那時候,有一陣子,河水忽然變紅了,很多人去河邊看,還有人在河裡撈起過漂下來的屍體。

——後來聽說,有一群難民想通過河道逃過來,但是沒有船……胡卡人追上他們,就在河邊……砍呀……砍……

衛來問:「河上真的有船嗎?」

岑今笑笑:「我不知道啊,當時我就沒出過保護區一步,也沒有真的看到誰去殺人,都是聽說的。」

但是訊息很快傳開,很多難民來找岑今打聽。岑今去徵詢熱雷米的意見,熱雷米回答,可以試試,但太危險了,你只跟幾個人說說看,第一次不要超過五個人。

衛來打斷她:「從頭到尾,都是你出面去說?」

岑今無所謂地笑:「是啊,要錢是我,釋出訊息也是我。人家出外勤,在外面跑來跑去,這種內部管理的事,當然該是我做。」

衛來沉默,頓了頓,輕聲說:「傻姑娘。」

岑今笑:「現在學精了,但是可惜,不能給那時候的自己分一點。」

錢湊得很快,有人拿存摺抵,有人提供了家裡的地址,告訴熱雷米貴重的物品藏在什麼地方,請他幫帶——在卡隆,卡西人本就屬於相對富裕的階層,求生的價碼雖然昂貴,但還是願意孤注一擲。

第一批的五個人在半夜出發,黎明時分,熱雷米和瑟奇的車子歸來,隔著很遠就向她比勝利的手勢。

岑今眼眶微溼,如釋重負。

「熱雷米囑咐我,這個訊息不能公開,因為人多口雜,萬一洩露,這條好不容易買通的生命線就會被迫中斷。所以我行事很小心,把一次撤離的人數控制在十個左右,而且會安排親友一起走。有人問起少了人,我們一律回答,是為了降低風險,轉移到鄰近的保護區去了。

「就這樣操作了五六次。有一天早上,我照例地等,熱雷米和瑟奇回來之後,也照例地告訴我一路平安,沒有任何紕漏。

「然後他們回房休息。熱雷米走在我前面,他穿了花色的襯衫,我無意中發現,他的襯衫後背上,有一道噴濺上去的血跡。」

她看進衛來的眼睛:「於是我站著不動,他們都回房了,我還是站在原地不動。我開始回憶他們是怎麼出現的,然後……我忽然害怕了。」

岑今一夜沒睡。

她反覆告誡自己不要去懷疑同伴,那道血跡只不過是個意外,但這止不住有些可怕的想法像巨浪一樣翻卷著潑向更黑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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