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很快,如同風翻卷了公孫先生的書頁,嘩啦啦一陣,又到除夕。
這個時候,除夕下午的巡街就不能稱之為差事,用趙虎的話來說,「美事一樁」。
你想呀,家家喜氣洋洋,戶戶張燈結綵,爆竹聲不斷,嬉鬧聲不絕,灶房的鍋蓋一揭開,熱氣騰騰,香味撲鼻,烹的肉、蒸的饅頭、下的餃子、煮的湯圓……
這場景,嘖嘖。
一路這麼巡過來,眼底看的,耳畔聽的,暖融融熨帖人心,別提心裡有多美了。
看到百姓安居樂業,樂樂呵呵迎春,這一年所有的辛苦和艱險,似乎都不算什麼了。
更何況巡完街之後,開封府中還有一頓熱騰騰的年夜飯相候,到時候就能嚐到公孫先生的手藝了——據說餃子餡是公孫策親自調的,還能跟展護衛一同把酒言歡,屆時包大人一定是樂呵呵地捋著鬍鬚,黑臉膛泛著紅光……
趙虎越想越美,忍不住嘿嘿笑出聲來。
身旁的張龍沒好氣地瞪了趙虎一眼:「嚴肅點。」
嚴肅點,哦,也是,怎麼說正在巡街不是?
於是清清嗓子,正正衣冠,斂容肅顏,目不斜視,向著下一條大街過去。
下一條大街是朱雀大街。
再走一陣,便是晉侯巷。
路過晉侯巷時,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有些特別的地方,總會提醒你想起平時不會或者不願去想的事情。
青石板一路鋪陳至晉侯巷的盡頭,細花流的門楣下方依然高懸兩盞白色燈籠。燈籠已經豁了口,興許還落了塵,耷拉著的漿紙一遇風便嘩啦嘩啦地響,更添寥落。
與別處的喧囂熱鬧相比,異樣死寂。
太安靜的時候,人的思緒往往就會扯著絆著走出很遠很遠。
趙虎忽然發覺,滿以為是最最難熬的日子,居然也就這麼悄然地……過去了。
端木翠身死的訊息傳來之後,小青花與開封府失和,一怒出走,再無影蹤。
越兩日,端木草廬走水——草廬的位置本就偏僻,左近無人施救,待展昭等得訊到場,早已滿目焦土。
王朝、馬漢他們私下揣測,這火,九成是小青花放的。
說起來,這小青花的腦子也當真怪異,換了別人,只會扛著汽油桶去燒仇家的房子,哪有一氣之下把自己房子報廢的道理?
又或者,小青花是覺得主人既已不在,這草廬留著徒增傷感,乾脆一了百了了吧。
背倚青石靠,細流繞柳腰,非是主人引,不過端木橋。
青石冉冉,細流潺潺,小橋如故,人面不在。
展昭對著已毀的端木草廬沉默了許久,從黃昏一直站到深夜。子夜時,起了很大的風,下了很大的雪,風呼嘯著將焦黑的灰燼揚起,半空中混雜於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之中,黑白二色,煞是觸目驚心。
張龍他們持著馬燈,遠遠地守在展昭身後,馬燈的光微弱而黯淡,在黑魆魆的天與地之間瑟縮著稀薄下去,展昭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長得單薄、孤獨、落寞。
張龍忽然想哭。
素日里大大咧咧的漢子,捱了刀掛了劍都不會皺一下眉頭,在這樣一個安靜的落著雪的夜晚,模糊了視線。
展昭轉過身來,對著他們微微一笑,道:「回去罷。」
自此後,開封府上下,絕口不提端木翠。
張龍長長吁了一口氣,忍不住伸肘搗了搗趙虎:「你說,細花流的人去哪兒了?」
趙虎正盯著細花流緊閉的大門出神,聞言搖頭:「不知道,像上次一樣,忽然就消失了。甚至都顧不上來開封府接一下紅鸞姑娘。」
哦,對了,紅鸞,被貓妖重創之後便一直在開封府靜養,待得舒緩過來,細花流業已人去樓空。
「莫不會出事了吧?」張龍猜測,「會不會遇到難纏的精怪,一股腦兒搭進去了?」
「那感情好。」趙虎冷哼,「惡人自有惡人磨,溫孤葦餘這個……活該吃苦頭。」
這個什麼?沒說。
細花流門前,還是給溫孤葦餘留了三分薄面。
聽說,如果背地裡有人罵你,你就會打噴嚏,如果運氣不好引發你的過敏性鼻炎,你就會一連打上十幾個噴嚏停不下來。
溫孤葦餘的身體不算好,總是一副蒼白而又怕冷的樣子,但是他偏偏一個噴嚏都沒打。
此時此刻,他站在距離開封百里之遙的宣平縣城樓上,居高臨下俯瞰著城中的數千戶人家,眼中透出悲憫的神色來。你若是第一次見他,包準會以為他是個心懷蒼生的菩薩——最不濟,也肯定是個修佛的大善人。
如果這樣定位溫孤葦餘,未免大錯特錯了。
腳邊傳來啃噬聲,溫孤葦餘頗為嫌惡地往旁邊讓了讓,道:「疣熊氏,斯文些。」
正扒開守城兵衛肚腹大快朵頤的疣熊氏茫然地抬起頭來,蹭了蹭滿頭滿面的血。弄清楚溫孤葦餘的意思之後,他整張臉都紅了——當然,由於臉上都是血,你未必會看出來,他拘謹地縮了縮肩膀,慢慢地伸手去掏那兵衛的內臟——果然斯文了許多。
身後不遠處,狸姬正坐在城垛高處,揚起頭伸出舌頭去舔爪上的鮮血,兩條腿在城牆之外優哉遊哉地盪來盪去,從遠處看,你真會疑心這只是個大膽的玩鬧的女孩子。
再遠一點的地方,是那個曾經露過一面卻再無戲份的「溫先生」。他抖抖索索地攥著個破皮囊袋依著城垛口站著,被垛口處的穿堂風吹得東倒西歪,但他認為這樣多少會讓自己好過些:因為這麼一來,鼻端的血腥氣就不那麼重了。
「怎麼了瘟神?」溫孤葦餘斜乜了他一眼,「到了這個時節,反猶豫了?」
原來「溫先生」實應作「瘟先生」,此瘟非彼溫。
「溫孤公子,這這這……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啊……」數九寒天的冷風都吹不散瘟神腦門上的汗珠子,「萬一叫上界的神仙給曉得了……」
「朔望晦三日,狸姬已經先後登瀛洲、蓬萊、方丈,」溫孤葦餘看也不看瘟神,「三座仙山的飲泉之中都已下了你的藥,現下,他們睡得正香,不管人間發生什麼事,他們都不會睜開眼睛。仙山這條通路一斷,上界神仙更成了瞎子,你還怕什麼?」
「溫孤公子,你要的可不是一條兩條人命啊。」想到可能造成的後果,瘟神激靈靈打了個寒戰,「這一城有幾千戶上萬口,戕害生靈,是要遭天譴的啊。」
溫孤葦餘沒有說話,倒是一直怡然自得的狸姬開口了。
「瘟先生,此時後悔,未免不太適合吧?」看似淡然的口氣中顯而易見地透出威脅的意味,「早些時候你怎麼不後悔?疣熊氏去請你的時候你大可以不來,溫孤公子向你討藥的時候你大可以不給。你來也來了,給也給了,放倒了三座仙山的神仙,臨門一腳,你跟我說你不玩了?」身形疾動,面上帶著嫵媚的笑,泛著血腥氣的利爪業已搭上瘟神的肩膀:「做神仙可不能這麼著啊,你說對不對?」
瘟神的腿肚子開始打戰:「那是,那是。」
溫孤葦餘顯然很是滿意狸姬的表現,大棒過後,金元出場。
「只是借用一下先生的皮囊袋而已。」溫孤葦餘微笑著安慰瘟神,如果可以的話,他甚至不介意做慈愛狀去摸摸瘟神的禿腦殼,「待仙山的神仙醒了,人間的疾疫已過,我會把場子收拾得乾乾淨淨,不會有人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我也不會忘記先生的功勞,自此後,先生的香火是斷不了的……」
「香火」二字擊中了瘟神,他沉默了。
他是誰?瘟神。
不要以為沾上「神」的都過著舒服日子,他大小總算是個神,那又怎樣,自古只有敲鑼打鼓送瘟神,跟人人爭搶的財神不可同日而語。別的神仙都有舒舒服服的神仙府邸自在安閒,他過的是什麼日子?老鼠過街人人喊打,居無定所食不果腹,稍一露面就惹得天怒人怨,整日價顛沛流離,荷包癟癟鶉衣百結,知道的道一聲瘟神,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處飄來的過路惡鬼。
再這樣混下來,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曰死,二曰亡。
罷了,人活著,神活著,還不都是為了圖口飯吃?橫豎已經上了賊船,最後一刻還裝什麼迷途知返立地成佛?
心一橫,終於遞出了那個攥得緊緊的皮囊袋。
爆竹聲起,街頭攢著街尾,聲聲辭舊歲。
焰火花耀,一門鄰著一戶,朵朵迎新春。
傳說,除夕夜放爆竹,是為了驚走「年獸」。
這一夜的宣平縣,戶戶燭火通明,守更待歲,誰也不曾想到,驅走了「年獸」,迎來的卻是無窮無盡、遮天蔽日的惡疾……
正月剛過,宣平縣便傳來大疫的訊息。
那幾天,開封府上下正為了年初五福茂錢莊的三尸命案忙得焦頭爛額。這一晚討論案情,至丑時方理出些頭緒。兇嫌的排查範圍一縮再縮,眼看那團迷霧就可能明朗開來……
宣事太監陳公公就是這個時候到的。
往常在宮裡見到時,陳公公總是一副不緊不慢不疾不徐的調調,拿著架子的同時也拿著嗓子,不管是宣要見駕的臣子還是去整治犯了事的宮娥,都會擺出一副看花逗鳥的姿態來。你若是露出心急火燎的神色,他定要用他那辨識度頗高的尖細聲音「啊呀呀」起個調子,然後無意識地翹起蘭花指,細聲細氣地同你講些「官家面前切忌不耐」「穩重端容方顯我大宋氣度」的話,嗡嗡嗡嗡嗡嗡,直如蚊蠅共舞,鴉雀齊噪,怎一個崩潰了得。
因此上,當這位素日里行婉約之道的陳公公忽地跨出豪放派的步伐,自開封府衙外橫衝直撞直至書房門口,氣沉丹田一路疾呼「包拯何在」的時候,事情的嚴重性不言而喻。
接下來發生的事堪稱其疾如風,說不了兩句話,陳公公便火燒火燎地要包大人趕緊入宮見駕,看那情形,若非顧忌著包拯是二品大員,他擼起袖子就要上來拽了。
簡言之,開封府諸人還在瞠目結舌不明所以之中,陳公公那邊已經連推帶搡將包拯「請」進轎子,起轎走人。
看來事有輕重緩急,「大宋氣度」也要審時度勢,因時因地制宜。
整個後半夜,開封府諸人的心頭忐忑,展昭打發王朝、馬漢出去探聽訊息。兩人去了半晌,回報說差不多在同一時刻,南清宮、王丞相府、龐太師府,都有轎子急急往皇城去了。
聽了王朝、馬漢的回報,展昭沒說什麼,倒是公孫策喟然長嘆道:「如此陣仗,怕是出大事了。」
的確是出大事了。
御書房內,翡翠鎏金絲香爐中的龍涎香霧裊裊上升,四下迤邐,頗為微妙地拂動著周遭低沉且凝滯的空氣。
年輕的天子坐在書案之後,面無表情地掃視著垂手而立的幾位臣子,頓了一頓,又將目光轉到書案下戰戰兢兢陳詞的宣平縣令身上。
宣平縣令的額上早已滲出細汗,他的聲音有些抖,腿肚子也一直打戰,但他儘量壓服這些反應,儘量以平靜的語氣回報這些天發生在宣平縣的事。
臨來時,他打了無數次腹稿,將遣詞造句一再潤色,務求雅正工麗,因為風聞這位天子喜好爾雅文章——他甚至夢想天子會被他的辭采或者風範折服,遺憾著之前怎麼沒有發現這顆遺落在朝外的明珠,當場擢升他為一品大員。
所以在準備的過程中,他一度熱血沸騰,一度眼眶發熱,一度以為祖墳冒了青煙,光大門楣有望,甚至數次喉頭髮哽——宣平縣突如其來的這場大疫,直接促成了他和當朝最炙手可熱的人物直接會晤,簡直是老天開眼,一眼相中他,佛光普照,偏沒照旁人。
彙報完畢。
天子沒有說話,在座的幾位權臣也都默然。
宣平縣令的心中有些忐忑,一顆心在希望與失望的水域上下浮沉。
俄頃,天子揮揮手,示意他退下。
這就……退下了?
失望瞬間黯淡了他眼中的希冀之光,整顆心撲通一聲沉到最深處。
但他還是故作鎮靜地行禮告退,動作堪稱標準,舉手投足無懈可擊——如果那個時代有所謂的大宋官員禮儀基準,毫無疑問他能成為舉國上下的標兵模範。
誰知道呢,或者天子會為了他這不卑不亢落落大方的退場而賞識於他?
跟在宣事太監陳公公背後出門,無比眷戀地回望那扇向他漸漸掩上的門。
終究還是心有不甘,懷著最後一線希望問陳公公:「公公,下官方才的表現如何?」
陳公公半晌說不出話來,他開始懷疑這個縣令是不是腦子有病——大災當前,連他這種常年在宮中走動的人都知道輕重,這人頭豬腦的縣令還在糾結自己的御前表現?
於是陳公公當機立斷,言簡意賅地回了一個字。
「呸。」
「眾卿有何想法,但說無妨。」還是天子最先打破了沉寂。
龐太師縮了縮腦袋,慷慨地把第一發言權讓給了旁人。
垂垂老矣的王丞相刻意壓低了清嗓子的聲音——看情形,他也沒有先動的意思——年歲已大,愈近告老還鄉,他便愈是謹言慎行:這個年紀,萬一出言不慎,哪還有翻身的資本?明哲保身,不說不錯。
包拯的眉心深深蹙成一個川字,腦中飛快地閃過宣平縣的若干資料——可巧年前複審過宣平一樁命案,縣驛情況還有印象——宣平,又稱宣屏,去京畿百二十里,三千六百七十二戶,一萬零二十二口。這是前年的數字,到今年,戶數口數都應該有增。方才那宣平縣令說疫疾散播速度極其之快,闔縣重疫者十之一二,那便有兩千餘人病重,不治立焚者逾百,有疫疾症狀者不可計。
這是那縣令離城時的統計,離城之後緊趕慢趕一日到京,為防帶疾又在太醫院候查數日……這幾日中,宣平縣內又有何變故?愈想愈是心驚,天子說了些什麼,他竟是未曾聽到。
與素日議事無異,還是八賢王最先開口。
見八賢王開口,龐太師先鬆一口氣:本來嘛,你是小皇帝的親戚,說錯了說岔了都不打緊,就該你先出頭,為大夥兒試試水深水淺。
「臣以為,」八王爺果懷悲天憫人之心,「應該速從太醫院抽調名醫前往宣平,佐藥石湯劑,解民疾苦。」
說的倒也沒錯,有病可不得治嘛。
天子的臉隱在暗影之中,半晌嗯了一聲,沒有激贊卻也未見反對。
王丞相瞅著靠譜,立刻做若有所思狀微微點頭,點頭的幅度不大,只要天子一有異動,他可立刻改旗易幟。
「這宣平縣令倒也不是全無腦子,」天子看似不經意地一提,「出城之時閉了宣平門戶……」
話未完,意已傳,關鍵是,聽眾中有人解其意。
「老臣以為,」龐太師往前一步,雙手向著八賢王微微一拱,「八王爺體恤黎民,用心良苦,然濟之以醫,起不了治本斷根之效。」
「哦?」天子的身子微微前傾,語意中終於有了一絲起伏,「太師之意?」
「宣平之危,危不在疾疫,危在開封。」
「講。」天子不動聲色。
「自古以來,疾疫過處,哀鴻遍野,侵城掠地,如入無人之境。況且聽那宣平縣令所言,聚城中名醫,不識疫種,束手無策,就算開封濟之以名醫,安知幾時可奏效,幾時可壓服?」龐太師話鋒一轉,「更何況宣平縣距我開封僅百有餘裡,開封二十六萬餘戶,渠通八方,道抵南北,人流如織,進出頻繁,一旦疾疫進入開封……皇上,開封危則大宋危,不可不慎!」
包拯心中長嘆,龐太師所言亦是他心中所想,只是,緊接著的話,叫他如何說得出口。
「反觀宣平,戶千餘,口不足萬,既然宣平縣令臨來時已封了宣平門戶……臣請聖上,在宣平城外十里處設枷欄路障,不可放一人出城,亦不可放一人入城!」
「太師此言,」八賢王皺眉,「是要舍宣平萬餘百姓性命?」
「八王爺,」龐太師面上現出倨傲之色來,「適才王爺也聽到宣平縣令所言,疾疫來勢洶洶,昨日還無恙的青壯,第二日便口生惡瘡體上流膿,身子弱的挨不過當晚,身子壯些的也就三五日間。不知疫起何處,和疫者相處過的會死,深處閨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小姐竟也接連死了幾個……依我看,這宣平早已處處流毒,留它不得。」
「留它不得是什麼意思?」一貫儒雅有禮的八賢王現出怒色來,「依太師的意思,是要一把火燒了宣平,不管城中百姓死活?」
龐太師心中想著「正是如此」,口上卻不敢和八賢王正面交鋒,轉身向著天子一拱手:「還請皇上裁奪。」
「皇叔心存悲憫,朕如何不知?」天子緩緩起身,步下龍案,「只是,若果真無他良策,宣平棄之亦可。」
頓了頓,無奈笑道:「皇叔,朕不是宣平縣令,宣平縣令或許只顧宣平即可,但朕,不能不考慮天下百姓。」
這話說得也不盡然,「宣平縣令只顧宣平即可」?非也非也,他跑得比誰都快。
天子此言,不啻於判了宣平死刑。
一股寡淡的悲涼況味在包拯的胸臆之間瀰漫,口中泛起苦澀的意味來。
天下只是趙氏腕邊的一局棋,捨車保帥合情合理,宣平這顆棋子只能悄無聲息地退場。
太多人看到的只是棋起棋落,包拯卻自棋盤後的暗影中聽到絕望的嘶喊漸漸偃聲,看到血與烈焰寸寸蝕化宣平的每一個角落。
襟袍微振,跨前一步,迎上天子錯愕的眼神。
「臣有本奏。」
回到開封府衙,已是天曙時分,包拯連早膳都顧不上用,急召展昭和公孫策在書房議事。
先將前事約略敘過。
「聖上將此事交由龐太師全權處理,太師今日就將秘密調兵衛出城。」
「八賢王與本府一再進言,聖上終於同意抽調一十二名太醫院的大夫一同前往,只是……」包拯嘆氣,「太醫院的大夫亦由龐太師排程。」
「如此一來,派與不派有何分別?」展昭皺眉。
包拯不答,卻轉向公孫策:「公孫先生……」
「學生明白。」多年共事,公孫策業已猜到包拯用意,「學生只要燒白芷、艾草薰衣,藥巾蒙面,應當能夠暫抵疾疫之毒,若能有半日時間,細觀疾症,能夠找出應對之法也未可知。」
「宣平縣令離城之時已經閉了門戶,龐太師又將在城外十里設枷欄路障,」展昭微笑,「先生一介書生,想來通行不易,展昭自當隨行,以應萬全。」
包拯沉默著,不知該說些什麼。
回來的路上,他思來想去,唯有此法,或許還能為宣平百姓帶來一線生機。只是,龐太師領聖命而去,必將死死困住宣平,破枷欄路障談何容易?宣平死疫橫行,身入此城又是何等艱險?
猶豫許久,終於橫下心來,沒想到尚未開口,這二人已然請纓。
包拯的眼眶一熱。
現在想來,歸途中的猶豫是多麼可笑,看輕了展昭,也看輕了公孫策。
坦白說,展昭辦案,跟四大校尉頻繁合作,跟五鼠也偶爾搭檔。這期間,公孫策都是諮詢顧問的角色,忽地要正兒八經兩兩拍檔,這感覺,還真有點怪。
午時過後,喬裝過的公孫策騎著毛驢,驢屁股上搭著倆包裹,嘚兒嘚兒地由北門出了開封。在北郊十餘里的茶棚候了一盞茶的工夫,會合了扮作車伕從南門趕車出城的展昭,舍驢就車,一路直奔宣平。
平心而論,龐太師這個人,除了心眼有些小,氣量有些窄,作為有些下三濫——其他方面,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別的不說,單說昨夜的御書房討論會,龐太師察言觀色、詞中辨義等臨場反應能力還是槓槓的。
這只是嘴上的一套,反映到現實行動中,人也絕不落後。
午夜入宮、早起點兵、配以良馬,一路快馬加鞭風馳電掣,未時三刻,宣平已遙遙在望。
距城十里處下馬,設最外圍路障,刀兵手護枷欄,平地起木瞭臺,弓箭手輔之。
距城五里處再設路障,依然是刀兵手護枷欄,平地起木瞭臺,弓箭手輔之。
距城三里處隨機挖設尖刀陷阱,上掩浮土枯草,插羽翎為記。
距城一里以內,派宣平縣令留下的守城兵衛巡視檢視,圍城一匝及城牆之上潑火油,一有異動,旋即舉火。
佈陣完畢,素日里養尊處優的龐太師饒是累得夠嗆,仍然不辭勞苦地在兩名護衛的陪同下爬上木瞭臺,激動地俯瞰兼遠望著自己辛勤勞動的成果。
「這麼周密的佈置,」龐太師忍不住給自己加冕,「我倒要看看有誰能進得了宣平!」
龐太師顯然忘了一句俗語。
到晚才能說陰晴——話說得太滿,圓場不易。
因為,左首邊數里之遙,忽地火把憧憧擾攘有聲,有沉不住氣的敲起了示警的銅鑼,還有貓在木瞭臺上貓得發慌的弓箭手,嗖嗖嗖地直放連環箭。
龐太師傻眼了。
「這、這、這……是怎麼回事?」
暫時,這些個慌得手忙腳亂的兵衛們是顧不上去給龐太師解惑了。
帶頭的小頭目刷地抽出腰刀:「給我追!」
追字未落,一枝白翎羽箭擦著耳朵嗖地飛了出去,小頭目嗷的一聲叫,轉身捂著耳朵跳腳罵:「你孃的,看著點!」
與此同時,旁邊的兄弟們已經呼啦啦追了開去,亮鋥鋥的刀劍在火光照映下忽明忽暗,鋒刃直指前方那個向著宣平城疾掠而去的白衣女子。
「站住!」
「給我站住!」
「你站不站住?」
廢話,當然不站住。
百忙之中,那女子還好整以暇地回頭一笑,顯是不把這群素日里精幹勇武的京畿兵衛放在眼裡。
眼看快到五里枷欄處,喊話的物件也隨之改變。
「攔住,攔住她,攔住她!」
聽了喊話,守在五里枷欄處的刀兵手紛紛兵刃出鞘,木瞭臺上的弓箭手顯然也沒閒著,因為追過來的兵衛們一邊廂抱頭鼠竄一邊廂罵不絕口。
那女子在箭雨刀鋒之間身形疾動,腳下錯步如電,眨眼工夫,已過了五里枷欄。
於是兩撥兵衛合二為一,罵罵咧咧直追過去,身後銅鑼震響,好在羽箭沒再飛了。
再追了一陣,兵衛們忽地想起:此處不是設尖刀陷阱了嗎?
收步不及,幾個先驅者已然啊呀啊呀下去了,再仔細看時,只餘數隻手扒住陷阱的沿,殺豬一樣叫:「救命啊!救命!」
於是追兵再次分流,小部分救助同僚,大部分繞開陷阱繼續追,腳下不停,心中卻納悶得不行:這女子莫非是內奸?她怎麼知道要繞開羽翎標記?
這邊的轟天響動早已驚動了城牆處的巡衛,紛紛拔刀前擋,哪知眼前一花,白影風動,激靈靈打個寒戰時,那女子已在身後丈餘。
眼見那女子距城牆不遠,一個巡衛急中生智,將手中火把往城牆上直甩過去。就聽轟的一聲,烈焰揚起,那些不及躲開的巡衛們被熱浪襲到,鬼哭狼嚎之聲不絕於耳。
哪知那女子腳下不停,疾掠入火,穿牆而沒。
有一瞬間,整個場子都靜下來了。
火還在燒,火龍繞城一匝,將宣平的夜空映得赤紅。再然後,不知是誰撕心裂肺地來了一嗓子:「鬼呀……」
宣平城內,那女子正自牆內出來,方拍撣身上灰煙,忽聽得牆外叫聲,沒好氣道:「你才是鬼!你全家都是鬼!」
宣平外圍火起的時候,公孫策正在不遠處的密林深處倚著馬車轅啃著帶來的幹饃饃,忽見火光沖天,驚得渾身一激靈,隨手把饃饃塞到一邊吭哧吭哧噴白氣的轅馬嘴裡。
「莫不是……展護衛被發現了?」
想想又覺不應該——展昭素來縝密謹慎、思慮周全,斷不會如此貿然魯莽。激起這般大陣仗的人,若非冒失到了極點,便一定是自視甚高,不將這十里枷欄路障放在眼裡。
果然,過不多久,便聽到窸窣步聲,正是著一身黑色夜行衣的展昭。
「展護衛,」公孫策忙迎上去,同時伸手指向外圍,「那是?」
展昭搖頭道:「是南門生變,那時我剛探到北邊,隔著太遠看不真切。聽起來……應是有人先我們一步闖了十里枷欄。」
「打草驚蛇,豈不糟糕?」
「未必糟糕。」展昭露出狡黠笑意來,「趁火能打劫,渾水可摸魚,公孫先生,我們就從南門入。」
愈往林子邊緣走,亮簇簇的刀劍便愈是打眼。
南門生變,此間的人手又增了不知幾許,更重要的是,前方不遠處,龐太師正帶同人馬,氣勢洶洶地趕往方才的「鼓譟」之地。
公孫策忍不住向展昭道:「展護衛,此間增了人手,想必別處的防備會虛些,何不從……」
展昭不答,忽地豎指噓了一聲,貓下腰向外走了幾步,自腰囊中取出幾塊碎銀子,先向較遠處扔了一塊,另一塊卻扔在身前幾步處。
公孫策正看得納悶,展昭又俯身從地上撿起兩顆石子屈指彈出,第二顆去勢更勁些,半空中正撞上第一顆,發出噌的聲響。這聲響不大不小,剛好引得一個較近些的兵衛回過頭來。
那兵衛分明聽到異聲,轉頭看時卻又辨不出什麼端倪,忍不住又向這邊跨了一步。
啊,那在皎潔的月光下泛著誘人的銀光的,是什麼?
接下來,該名兵衛便開始了血脈賁張的月下尋銀之旅,旅途以被人點中睡穴拖進林中脫掉盔甲解下腰刀而告終。
如法炮製,招無虛發,第二名尋寶者樂顛顛走上第一位的老路。
一炷香的工夫之後,兩名兵衛晃晃悠悠地混進了龐太師的衛隊,綴在隊尾,打眼看去,也沒什麼特別的。
如果非要挑些毛病出來,我們只能說,作為勇武剛猛的京畿衛隊的一員,其中一人未免太過瘦弱了些,盔甲盔帽都明顯大了一號,抱刀的姿勢也頗為吃力。
「展護衛,」公孫策忍不住小聲對展昭表達了一下敬仰之意,「這刀夠沉的,你們平日裡舞刀弄劍,可真不容易。」
句句發自肺腑,不當家不知過日子的艱難呀。
再走一陣,地上霍然幾個大坑,探頭看時,坑底尖刀根根直豎,看得公孫策脊背發涼。
邊上還有人嚷嚷:「都看著點走啊,下去了可沒人撈你上來,現填上土就是你老家。」
公孫策琢磨了半天才醒悟「老家」所指為何,頓覺市井俚語、道上行話之逼真形象寓意無窮妙不可言,比之「之乎者也子曰詩云」更是別有一番風味,他日得空,理當好好整理收集,也算是儲存些民間集錦。
此是後話,暫過不表。
臨近南門,火已撲救了下去,只是城牆外圍焦黑一片,煙味嗆鼻,牆根下垂頭喪氣立了一排的兵衛,正接受著龐太師暴跳如雷的訓話。
「穿牆而過,穿牆而過,你們怎麼不說鑽地裡去了呢?說是鑽地我還更信些,江湖上現放著徹地鼠的例子。」越說越氣,伸手指向城牆,「既然鑽過去了,怎麼連個洞都沒?你們倒是鑽給我瞧瞧!」
「太師喝水。」揣摩著太師興許罵得口乾,隨侍的師爺趕緊遞茶。
龐太師伸手去接茶盞。
就在這將接未接的當兒,丈餘外的兩名兵衛,忽地身形縱起,中途也不知在誰的頭頂借力,剎那間已在城牆半腰處。待得一干人反應過來,兩人已躍上城頭,其中一人腳下打滑,頭上掉下一物來。
龐太師仰頭愣在當地,嘴巴張得老大,說來也巧,那物事正掉在龐太師身側丈餘,還心有不甘地朝太師腳下滾了幾滾。
定睛看時,卻是京畿兵衛尋常戴的盔帽。
半晌,城外才傳來龐太師氣急敗壞的叫罵聲。
展昭忍俊不禁,脫下罩身的盔甲,從懷中掏出準備好的藥巾蒙於面上。
此趟入城,出乎意料順利,倒是多虧了那位過路朋友先攪了龐太師布好的局,否則帶著公孫先生連闖十里枷欄路障……
展昭轉頭看了看驚魂甫定的公孫策。
一個字,難!
在城樓之上稍事休息,俯瞰全城,偌大宣平,竟無一家舉火,透出一股子說不出的死寂詭異。
難不成,城中之人,都已經……死了?
適才因順利入城而稍顯輕快的心瞬間重如千鈞。
展昭有剎那間的失神,旁側火光一亮,卻是公孫策晃亮了火摺子。
「走吧,展護衛。」公孫策低聲嘆息,「早一些找著人,救治的希望也大些。」
展昭點頭,自牆邊置火把的槽洞內起出一根火把,在牆腳處盛放火油的甕中攪了一回,就著公孫策的火摺子點燃,四下探過,道:「城梯在那頭。」
順著躍動不定的火光看過去,黑魆魆的登城梯口,就如同夜獸探不清深淺的喉,只等著吞噬冒失誤入的來者。
公孫策不由自主地驚出一身冷汗。
似是看出公孫策的驚懼,展昭先行下階,火把前探,將下行的石階映得忽明忽暗。
公孫策暗叫慚愧,緊走幾步,跟上展昭。
不過,這世上事,還真是怕什麼便來什麼。
才剛往下走了一段,展昭的身子驟然停下,揚手示意公孫策止步。
公孫策不明所以,往邊上挪了一挪,目光所及,吃了一驚,一顆心直如鼓樣震擂。
但見城梯折下拐角之處,突兀地現出兩隻人腳來,右腳的鞋子脫落一旁,露出光溜溜的腳丫子,叫人心頭髮毛。
展昭以眼神示意公孫策留於當地,手按劍柄,緩緩步下城梯,待走近時,輕輕吁了口氣,向公孫策搖了搖頭,俯下身去檢視死者。
公孫策鬆了口氣,幾步跨下城梯,道:「是否因疫而亡?」
展昭不答,面上神色卻漸漸凝重起來,薄唇緊抿,眉心漸漸蹙成一個川字,俄頃似是想到了什麼,又將火把移向那人頸部,道:「公孫先生,你來看。」
公孫策趨前,但見那人頭顱歪在一旁,只頸間略剩些皮肉與軀幹相連,細端詳創口卻又並不平整,不似刀劍所傷,疑道:「這是……」
展昭將火把緩緩移至那人腹部:「利爪斷頸,開膛破肚,跟寄傲山莊命案兇嫌的手法很像。」
公孫策猛地反應過來:「你是說……貓妖?」
話一齣口又覺不對:「那日溫孤門主不是說……貓妖已在瀛洲被擒了嗎?」
展昭搖頭道:「我不知道。」頓了一頓,又道:「若不是貓妖,當然很好;若是她……更好。」
公孫策絕少聽到展昭如此說話,心中一凜,抬眼看時,竟似從他眼底看到轉瞬即逝的凌厲殺氣,直疑心是自己看錯了,定了定神再看,展昭已然直起身子,沉吟道:「這人只是尋常百姓裝扮……按理說,就算那縣令閉了宣平門戶,城中也應該留有兵衛巡查鎮守……兵衛都到哪裡去了?普通百姓又怎麼會上了城樓?」
這個問題很快便有了答案。
因為內城牆的牆角之下,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兵衛的屍首,有些是硬生生摔死的。大多數兵衛的死狀與城梯之上的死者相同,周身抓痕密佈,腸穿肚爛,臟腑滾了一地,若非天氣寒冷,只怕早已腐爛發臭蔓生蛆蟲了。
看來這宣平城中,遠不止疾疫這麼簡單。
沿著主街往內城走,越往裡走,惡臭腥氣越重,饒是有藥巾蒙面,還是難抵噁心不適,幸好公孫策隨身帶了白芷艾棒,點起了且燻且行,方才好些。
又走了一段,展昭忽地停下步子,低聲向公孫策道:「公孫先生,好像有人聲。」
公孫策一愣,正想回說什麼都未曾聽見,忽聽銅鑼震響,右首側兩條街外已傳來鼎沸人聲,就聽有人高呼道:「中計了中計了,套住她!」
與此同時,展昭平地拔起,直掠上房,向右首外張了一張,急道:「公孫先生,往這邊走。」
不待公孫策回應,足下虛點,提氣縱身,踏瓦過簷,身形如電掣般疾掠而去。
且不說公孫策是如何緊趕慢趕往事發處疾走,單說展昭趕到時,眼見街巷之中少說也有百十來人,青壯不少,婦孺老邁亦多,手中或荷鋤揮棒或提燈持火,口上呼喝有聲。街巷正中處,十來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正各自死死拽住粗索繩網的一角。展昭看得分明,那在繩網之內左衝右突的,不是狸姬是誰?
雖說展昭先時也曾疑心狸姬就在城中,但是想到溫孤葦餘曾言「貓妖瀛洲被擒」,對自己的猜測倒是並不盡信,現下突然當真見到狸姬,心頭震驚可想而知。正驚疑不定間,就聽狸姬一聲怒喝破網而出,那十幾個漢子猝不及防,腳下踉蹌,伴隨著旁觀之人的驚呼之聲,紛紛仰後摔了去。
狸姬哈哈大笑,半空中一個旋身,覷準一個呆立當地的女童,作勢抓下。
手到半空,忽覺耳側風聲有異,躲避不及,肩上吃痛,伸手撫時,卻是兩枚袖箭直插入肉。
狸姬心下大怒,急回頭時,眼前劍光一閃,當下不敢硬接,往旁側疾掠。哪知那人如影隨形,迎身欺上,劍鋒冰冷,招招直擊周身要害,竟是不給她容緩之機。
火光掩映之下,只見此人藥巾蒙面,也辨識不出面貌,狸姬不由心下焦躁:這小小宣平城,怎的有如此難對付的好手?
擱著平時,她自然不會將來人放在眼裡,但前次手骨被溫孤葦餘捏碎,身手已不如前,對付鄉野小民尚綽綽有餘,若與武林高手對陣,不免落了下風。當下計較已定:待有喘息之機,便要催動妖力,殺他個血流漂杵。
哪知展昭竟似看透她的心思般,指翻如電騰挪變招,以快打快劍勢綿綿,前招未老,後招已至,招招或撩喉或封要穴,一時間竟殺得狸姬險象環出首尾不能相顧。街巷中人直看得呆了,半晌才有人迭聲叫好:「好漢,殺了這妖怪!」
狸姬心中冷笑,暗道:你們且得意,待我催動……
正如此想,展昭目中忽地露出異樣之色,驟然收招,旋即向旁側躍開。
狸姬瞬間得脫,心中大喜,還道老天遂人願,終於給她尋到機會施出妖力。她自是不知,就在她身後的夜空之中,一道槍頭白鏈勢如流星,銀蟒探海般直直向她後心穿插過來。
只是噗的一聲輕響,再低頭時,心口已露出一段銀亮槍頭,槍頭不沾血跡,足見來勢之快。
狸姬全然呆住,竟不覺痛楚,顫抖著伸手去觸那銀槍,尚未觸及,就聽極細微的一聲響,那槍頭綻作無數根彎曲鉤針,根根倒扣入狸姬心口,萬針穿心,莫過於此。
狸姬哪受得住此等苦楚,慘呼一聲,身子整個兒蜷作一團,忽覺大力後拽,鏈身一繃,身不由己,整個人便向半空倒飛了出去。說來也怪,身入半空,竟像是突入一道看不見的屏障,就這麼憑空自眾人眼前消失了。
眾人驚喝出聲,展昭難掩心頭錯愕,疾步上前,止於狸姬消失之處,忍不住伸手前觸。
視線所及處,天與地之間,似乎有人張起巨大的透明帷帳,矇蔽了他的眼睛。眼前看似只是街道的另一段,其實,那是另一個世界。
展昭失神良久,方才垂下手來,暗笑自己異想天開。
他自是不知,就在方才,他舉手所停不及盈寸之處,正立著一個容顏姣好的白衣女子,那女子腳邊,掙扎翻滾著痛苦不堪的狸姬。那白衣女子沒有理會狸姬,只是看著展昭蒙著藥巾的臉出神,眼眸亮若晨星,唇角綻出溫柔笑意來。直到展昭轉身,她才嘆了一口氣,喃喃道:「真的是很像……只是,若是展昭,使的是巨闕才對。」
輕籲一口氣,又自言自語道:「不過也沒什麼打緊的,到了開封,自然就見到了。」
如此一想,眉宇間的鬱郁之色散去不少,低頭看向狸姬:「怎麼,挨不住了?你這麼大本事,敢在瀛洲殺人,我還以為你什麼都不怕呢……起來尋個安靜地頭,咱們好好把賬理理清楚。」
有一段時間,狸姬痛得昏厥過去。
昏厥也並不能讓她好過多少,痛楚的知覺更加清晰,心臟的每一下收縮,都伴隨著無數鉤針的一離一插。迷迷糊糊中,似乎看到自己的一顆心真真切切膨脹於眼前,上面是數不清的血洞、汩汩的血水,還有亮得灼目的利刃,在她的心肉之間起起落落。
她的頭疼得似要迸裂開來,身子無意識地蜷縮作一團,五指深深地摳進地下,一個念頭重重地在腦中衝撞:「為什麼要受這樣的痛苦,為什麼還不死,為什麼還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