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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惡疾(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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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呻吟著、痙攣著、戰慄著,在撕心裂肺的痛楚中死去,又活轉,最後,睜開眼睛。

眼睛已經開始充血,看什麼都蒙著一層血霧,她吃力地轉動頭顱四下打量,所在的似乎是一間農廬。

最普通不過的農廬,身下是凹凸不平的黃泥地面,身後是半人高的柴堆,對面是泥夯的灶臺,灶膛外圍跟裡頭一樣煙黑,灶窗的糊紙破爛不堪,透過疏落的篾條窗格,可以看到半天上高高的一輪冷月亮。

窗下的八仙桌旁,似乎坐了一個白衣女子,正聚精會神地撥弄著桌上的燈燭,吹一口氣,燈滅,伸指一撥,火起。再吹一口氣,燈又滅,再伸指一撥,火又起……

一吹一撥,樂此不疲。

狸姬疑心是自己看錯了,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睛,又向那邊看過去。

不錯,是坐了個白衣女子。

候了半晌,見那女子沒有理睬自己的意思,狸姬忍不住開口道:「你是誰?抓我做什麼?」

那女子手上動作不停,只淡淡道:「看你本形,應該是個貓妖,怎生長了個豬腦子?難不成你以為,在瀛洲犯了事,還能太太平平地過日子?」

狸姬一愣,下意識道:「你是瀛洲來的?瀛洲的神仙不是都睡……」忽地意識到失言,趕緊剎住話頭。

果然,那女子手上動作略停,轉過頭來:「瀛洲的神仙都怎樣?睡……睡著了?」

狸姬不敢介面,索性裝聾作啞,倒是那女子,沉吟了一會兒,道:「看來,我離開瀛洲之後,你又去過?」

狸姬聽那女子句句猜中,不由得又驚又懼——那日自瀛洲歸來之後,遵著溫孤葦餘之命,的確在下一個朔日又上瀛洲,將瘟神之藥下在瀛洲的飲泉之中。臨去之前,她也曾擔心金巒觀之事是否會引致瀛洲警惕,但溫孤葦餘言說,凡間的一個月,在瀛洲至多一日光景,金巒觀少有人至,應該不會有人發覺端木翠遇害才是。

聽這女子所說,她應該是在端木翠死後不久就發現了變故,並且很快離開瀛洲追兇——所以自己二上瀛洲的時候,藥倒了其他神仙,卻漏掉了此女。

念及至此,心生悔意:早知如此,就該再去那金巒觀看一看的。怪就怪自己下藥得手之後太過心慌意亂,急急折返,竟未顧及此節。

那女子細察狸姬臉色,冷笑道:「看來,我又猜對了。那我不妨再猜上一猜,要藥倒瀛洲神仙,普通的迷藥是不奏效的,算起來,三界之中,也就只有太上老君的黑甜丹、藥王孫思邈的安神湯,還有瘟神藥囊中的昏睡散能起作用。老君離得太遠,想來你這樣的小妖也勾連不上;孫思邈為人耿直剛正,恥與妖孽為伍,就算你逼迫於他,他也定不會將湯劑的方子給你;倒是這瘟神……」

說到瘟神時,故意語音加重似有餘味,覷那狸姬時,果見她眉目間驚懼之色一閃而過,當下心中便有了幾分底:「倒是這瘟神,在上界沒有宅邸,成日價在人間遊蕩。膽小如鼠,常見強低頭;搖擺不定,易受人唆使;身無財帛,易見利忘義;唯唯諾諾,神怪不分,戰戰兢兢,聽人擺佈,實在是拖下水去沆瀣一氣的不二人選,對吧?」

說到「對吧」二字時,忽地展顏一笑,甚是明媚。

狸姬聽她又是一語道破,心下又是惶急又是驚怖,待要張嘴為瘟神開脫幾句,那女子袍袖一揮,道:「你想為他說話嗎?越描越黑,還是免開尊口的好。」

三言兩語,竟是將瘟神的罪給坐實了。

狸姬呆了半晌,忽地對這面前女子生出懼怕之意來:自己話說了不到幾句,便被她虛虛實實假假真真套出這許多內情,果然言多必失,為謹慎計,還是不再言語的好。

方打定主意,就聽那女子又道:「只是我還有一事不明……瘟神地位雖然鄙薄,大小也是個神仙,你這樣的精怪,是怎麼跟他搭上的?莫非,有人從中給你們牽線搭橋?」

狸姬心中一震,額上瞬時便冒出豆大汗滴,心下一橫,要將話題岔開了去,嘶聲道:「你莫問東問西了,你不是從瀛洲一路追來嗎?不錯,就是我在金巒觀中殺了端木翠,要殺要剮,隨你就是。」

此言一齣,只覺十分暢快,帶著幾分惡毒之意抬起頭來,就見那女子顯然愣怔,眸中露出不解之色來。

狸姬頓有扳回一局之感,勉力伸手將蓬亂汗溼的鬢髮拂開,眼底掩不住的挑釁之意。豈知那女子蹙了蹙眉,道:「你說什麼?我幾時被你殺了?」

接下來便是異樣的沉默。

狸姬幾近嘶吼:「我在金巒觀殺的,不是端木翠嗎?」

「難不成有人告訴你,你在金巒觀殺的是端木翠?」

冷冷的一句反駁,狸姬竟無法回應。

恍惚中,思緒飄飄搖搖盪滌開去:到底是哪裡出了錯?

一開始,是溫孤葦餘不願意給她取不死藥。

「端木翠正在金巒觀禁足,撞上了她,有去無回。」

再然後呢?

再然後,她偷偷去了瀛洲,悄悄進了金巒觀,她看到那個女子,聽到她說:「一個人禁足在這金巒觀,真真是要悶死。」

從頭到尾,那女子沒有說過自己是端木翠。

是自己,以為她是,認定她是,卻原來……不是。

一顆心緩緩下沉,明知於事無補,仍舊困獸猶鬥地抱著最後一絲希望:「你不是在金巒觀中禁足嗎?」

「的確是禁過。」端木翠唇邊閃過一抹譏誚,「不過,瀛洲的長老哪裡敢真的罰我?難道你不知道,我的後臺很硬嗎?」

她的身後,可是有很大一尊神,大得連王母娘娘都忌憚三分呢。

狸姬終於絕望了。

她的眼神一點點渙散下去,嘴角牽扯出苦澀之極的笑容:「我認栽了,不過,你休想從我這裡套出什麼。」

「我不想從你嘴裡套出什麼。」端木翠笑笑,「我想知道的,你都告訴我了。」迎上狸姬詫異的眼神,端木翠的眸中流光爍動:「我被長老禁足,瀛洲所有的神仙都知道。但我被長老解禁,瀛洲的神仙裡,只有一個人不知道。這個人,主動向長老請纓,去人間接我的細花流門主之位,所以,他只知道我禁足,不知道我解禁。」

「不要跟我說你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如果沒有他,你不可能找到《瀛洲圖》——即使找到了,你也不會知道朔日子時可登瀛洲的秘密。為你和瘟神牽線搭橋的,也是他沒錯吧。」

狸姬的臉色漸漸轉作慘白。

她突然覺得,端木翠其實真的是可怕的。

溫孤葦餘的話,忽然那般清晰地在耳邊迴盪——

「你該去拜拜菩薩,保佑你這輩子都不要遇見她。」

原以為,遇見了之後,是自己終結了她,卻原來,是自己要了結在她手裡嗎?

「不管你和溫孤葦餘或是瘟神之間有什麼樣的勾當,我想,至此刻都可以結束了。或者說,在你這裡,是可以結束了。」端木翠站起身,「溫孤葦餘不是我的對手,他不可能從我這裡將你救出去……當然,我很懷疑,他會不會來救你。」

狸姬忽然覺得好笑。

溫孤葦餘來救自己?簡直是痴人說夢。

端木翠說得沒錯,她與溫孤葦餘的合作,至此是可以結束了。一一回溯,細細盤點,從頭至尾,她的出現,都只是鬧劇一場。

一路以來,沒少為溫孤葦餘衝鋒陷陣,到頭來怎樣?不死藥沒有拿到,險些被溫孤葦餘扼死,最後,還折在端木翠手中。

當初在長安毀棄宮殿中為妖的日子是多麼愜意,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遠近亡魂都是她帳下僕傭,那天一定是瘋了,聽了溫孤葦餘的話,居然血衝上腦想吞服不死藥做萬世神仙。

於是頭腦發熱一腳踏進這趟渾水,悔不當初。

那麼痴狂地去追求不可能得到的,而今,連曾經擁有的都遺失殆盡。

一時間,數百年間支撐著她的憤怒、怨懣、狂熱與狠煞絕塵而去,留下的,是前所未有的疲倦。她匍匐在地上,把臉埋在雙臂之間,雙肩戰慄地抽搐著。

良久,她才緩緩抬起頭來。

「能給我一杯水嗎?」她說,「我渴了。」

端木翠看了狸姬一眼,到水缸邊俯身舀出一勺水遞給她。

狸姬大口大口地喝水,水冷得恰到好處,適時撫慰了她那顆痛楚而灼燙的心。

「溫孤葦餘去哪裡了?」

「我不知道。」狸姬仰起頭,用衣袖擦了擦嘴角邊溢位的水,「他沒有說,真的。」

「瘟神呢?」

「跟他一起走了。」狸姬笑笑,「我猜想,是他的胃口很大,一個宣平,怕是滿足不了他。」

於是,狸姬今夜第一次看到端木翠皺起了眉頭。

「他將我留下,對我說,如果到最後,宣平還有人沒死完,便由我送他們一程。」

「是嗎?」端木翠冷笑,「看起來,你是盡職得過了頭了。」

「我也要填飽肚子的。」狸姬平靜道,「貓妖雖然平時吃的是腐屍,但是若有活人供我吃,我還是願意吃活的。就像有兩串葡萄,一串新鮮的,一串爛的,你選哪串?」

狸姬覺得自己的這個問題問得很巧妙,不動聲色間便將自己的罪惡掩飾過去。

若是你,你選哪串?端木翠,我就不信你會選爛的。

「哪串也不選。」端木翠淡淡道,「我根本不喜歡吃葡萄。」

狸姬愣怔了一下,張了張嘴,又閉上。

「對了,」端木翠忽地想起了什麼,「有件事還得你幫忙。」

「幫忙?」狸姬驚訝,「我能幫你什麼?」

沒有回答,端木翠已經不見了。

不多時,端木翠笑吟吟地自門口進來,左手託了個墨缽,缽中斜靠一支毛筆,右手拿了一疊宣紙。她將筆墨宣紙在八仙桌上放好,才向狸姬道:「請你幫忙,將溫孤葦餘的樣子給我畫出來。」

畫出來?

狸姬滿面訝色,端木翠右手微收,就聽一聲清脆鏈響,狸姬心口的槍鏈倏地彈將出來,頃刻轉小變細,直向端木翠飛去,在端木翠腕上纏了三繞。

「過來畫呀。」端木翠催她。

狸姬遲疑著起身,一步步挪到八仙桌前,伸手拿起筆在墨缽沿過了一過,目光卻落在端木翠腕上。

那裡,一根極細極精巧的銀鏈,扣鉤處是一朵精緻的蓮花。

「這鏈子……」狸姬囁嚅,「真……好看。」

她當然不是真心誇讚這根鏈子好看,剛才,她險些就死在這根鏈下。

「是嗎?」端木翠嫣然一笑,「它叫穿心蓮花。」

「是別人送你的吧?」

「尚父送的,平日裡就做鏈子帶,打仗時就做鏈槍。」端木翠面上現出笑意來,「尚父說,哪吒有風火輪,楊戩有神戟,我也該有個稱心應手的兵器才是,小心……」

這句小心卻是向著狸姬說的,狸姬這才發覺毛筆飽蘸的墨已滴到宣紙上,忙將最上面弄髒的一張揉團扔在一邊。

小心翼翼地下筆,忍不住問端木翠:「為什麼讓我畫溫孤葦餘,你沒見過他嗎?」

「見是見過幾次,」端木翠又一次皺眉,「可是,我不大記得他長什麼樣子。」

「你不記得他的長相?」狸姬只覺不可思議,「你們同在瀛洲為仙……」

「也不奇怪啊。」端木翠道,「瀛洲那麼多神仙,總不見得我要一個個都記得清楚。再說了,瀛洲神仙以道論高下,溫孤葦餘道淺術高,只是瀛洲看管上古典籍的末等小仙,我不記得他也平常得很。」

「你說的術,指的是法術?」狸姬斟酌著字眼,「法術高的,反而屈下?」

「上界排位道主而術輔,法術高的,未必是了不得的上仙。」語畢又提醒狸姬,「快些畫,我急著用。」

狸姬點頭,果用心細細描畫開。昔日做蕭淑妃時,琴棋書畫無不精絕,要畫一個溫孤葦餘,自然是信手拈來。

端木翠在旁細看,兩人便有一搭無一搭閒說些話。狸姬這頭,自知逃生無門,反自平靜下來;端木翠既已擒住狸姬,也並不落井下石冷嘲熱諷,因此上旁人眼中看來,倒像是閨中密友互話家常一般,哪裡能猜出一為仙一為妖,前一刻還是生死仇敵?

事實上,端木翠此番下界,目的實非追兇。

當日金巒觀生變,長老第一時間便尋到端木翠,問說瀛洲之外有九重水火天幕,為何還會生此慘變,端木翠便猜到妖人是利用《瀛洲圖》出入。

這一來長老甚為惶恐,直言當日將仙山圖遺留人世實為一大過失,若聽之任之,蓬萊、方丈、瀛洲都存有隱患;又慮及此妖在瀛洲自由出入,戕害女仙,妖力必然高強,普通上仙不是對手,這才要求端木翠立刻前往人間,務必自此妖手中尋到仙山圖,帶回抑或毀棄皆可。

未想尋經宣平,戾氣大盛,隱有當日晉陽天愁地慘之勢,不覺心驚,入城檢視時在城樓之下發現守城兵衛的屍體,藉由屍身妖氣,察覺狸姬亦在城中,這才將狸姬一舉成擒。

其時狸姬妖氣已被戾氣掩去,端木翠若不入城,未必能尋到狸姬,這也是陰差陽錯,狸姬命數使然。

俄頃圖畢,端木翠將圖幅舉起細看,不覺道:「這便是溫孤葦餘?他生得倒是一副好模樣。」

狸姬聞言心中一動,忍不住看向端木翠,見她眉目細緻姿容出塵,又想到溫孤葦餘,不知為什麼,竟有些唏噓起來,因想:那日聽聞端木翠身死,溫孤葦餘大失常態,險些便將我扼死,那時便覺他應是對端木翠有意,沒想到端木翠竟連他的模樣也想不起,正應了一句古話來,什麼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正胡思亂想間,就見端木翠伸手將剩下的宣紙拿過,在空中抖了幾抖,又指了指溫孤葦餘的圖幅道:「睜大眼睛給我看清楚了,現下就四面八方去尋他,尋到了立刻來回。」

再仔細看時,那疊宣紙本只圖幅見方大小,忽地翩翩而動四下散開,竟散作無數白色紙蝶,翼翅微扇,頓了一頓,或向窗,或由門,飛散而去。

端木翠忽道:「慢著。」

那些個紙蝶頓時定在半空,憑桌看去,甚是好看。

端木翠笑道:「都機靈著點兒,若是被人發現了,便現了形裝死……都去吧。」說著輕展衣袂,勁風過處,那些個紙蝶東南西北,盡數被捲開了去。

目送紙蝶遠走,端木翠方才回頭看狸姬。

狸姬慘然一笑,道:「輪到我了吧,你要怎生處置我?」

再說展昭這頭,狸姬無故失蹤之後,那些個百姓便擁將上來,大俠長大俠短地擾攘不休。不多時公孫策趕到,只說自己是開封來的大夫,一問起城中疾疫,身邊頓時擁了幾十來號人,爭相告備,訴苦者有之,尋方者有之,還有的當下便要拉著公孫策回家看病,蜂擁爭訴,倒也在意料之中。

展昭便向旁側的老漢問起貓妖,那老漢垂淚道,宣平本就有疾疫之禍,未想閉城之後,夜間竟有貓妖作孽,接連戕害幾十條人命。一時間人心惶惶,不及入夜便躲在家中不再出門,想不到那貓妖竟至破門害命,到後來各門各戶即使不舉燈火,也免不了亡丁喪口。

要知壓迫的底線就是反抗,這幾日,眾人終於耐不住,決定拼上一拼,混著鐵鏈結了繩網,又以人為餌想擒住貓妖,沒想到……

說話間,那數十壯漢拖著繩網經過,看向展昭時,想到此人竟與貓妖纏鬥而不落下風,目中止不住的敬羨之意。

不多時公孫策過來,向展昭道:「展護衛,這城中疫況,比我們先前所想似要好些,只是那些未染疾疫之人不知避防之法,如此下去大為不妙。我擬從城中藥鋪中多尋些白芷、艾草——方才已同此街聚客樓的李掌櫃說好,明日便就著聚客樓的場子,熬煮避疫的湯劑分發下去——你意下如何?」

展昭點頭:「但憑先生安排。另外,重疫病者如同他人雜處,恐疾症散佈開來難以控制,如能另外劃撥區域讓重疫、輕疫及無恙者分開,是否更為妥當些?」

公孫策喜道:「展護衛,無怪乎大人總贊你心細,我竟不曾想到。」

計議初定,便同眾人商議此法,這些百姓自縣令棄城之後便群龍無首,惶惶然心無所依,早巴望著有人出來振臂一呼好應從跟隨,眼見著公孫策是開封來的大夫,展昭又是能與貓妖相鬥的人物,哪有不樂意的?當下便劃分下任務來,誰誰誰去藥鋪籌藥,誰誰誰去知會旁人,誰誰誰明日去聚客樓給公孫策打下手,誰誰誰又把院落空出安置病人。眾人爭相領命,竟是進行得分外順利。

饒是如此,還是費了一個多時辰方才指派完畢。那聚客樓的李掌櫃便過來引領二人前往聚客樓安歇,方走了幾步,展昭忽地心有所動,回過頭道:「是誰?」

公孫策一愣,轉頭一看,牆角暗影處挪出一個八九歲的女童來,一身灰布衣裳,頭上梳了兩個髻,甚是怯怯,不覺奇怪,因想:這又是誰?

展昭亦是茫然,那女童走上前來,仰臉看展昭道:「大哥哥,剛才你救了我,我還……沒有謝你。」

展昭這才想起她是自己自貓妖手中救下的女童,低頭笑道:「你不用謝我,這麼晚了,快些回家去吧,你爹孃該著急了。」

那女童聽到爹孃二字,臉色驀地一暗,那李掌櫃的嘆道:「這位公子,這丫頭的娘前些日子得疫去了,爹又叫貓妖給害了,唉,家中只剩下瞎眼的奶奶,可憐得緊。」

展昭心中惻然,心想,怪道她大半夜的跑到外頭來看捉妖。忍不住低下身子,單膝支地,伸手幫那女童拂了拂頭髮,柔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女童見展昭雖是藥巾蒙面,但眉目間盡是溫和可親之意,一雙黑眸亮如朗星,忍不住伸出手去在展昭眉上指劃,咧嘴笑道:「我叫小翠。」

展昭一愣,喃喃道:「你叫小翠?」

小翠嗯呀一聲,神情甚是可愛。

展昭輕輕捉住小翠在自己眉上指劃的手,問她:「你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去。」

小翠小小的手被展昭的手包住,只覺又是溫暖又是開心,伸出另一隻手指了指街尾,道:「就在那邊。」

展昭向公孫策點了點頭,便拉著小翠往街尾過去。

一路上,小翠咿咿呀呀蹦蹦跳跳,說不出的歡欣喜悅。展昭低頭看著小翠,唇邊不覺帶出笑意來。忽見小翠仰起頭來,眼睛瞪得滾圓,指前方道:「大哥哥,蝴蝶!」

展昭抬頭看時,果見前方似有白蝶翩飛,心中奇怪,有心逗小翠開心,一個提氣縱身翻將過去,伸手一捉,便將白蝶籠於手中。

蝶一入手,便知不是,那邊小翠已然拍掌叫道:「大哥哥好厲害!」

展昭微笑搖頭,伸手將掌中物事給小翠看,道:「你看錯了,不是蝴蝶。」

小翠咦了一聲,低頭看時,見只是一方小小的碎紙屑,不由失望搖頭道:「原來不是。」

說著鼓起腮幫子,呼的一聲,將紙屑吹落地去。展昭笑笑,不以為意,拉起小翠繼續往前走。

待兩人走開了幾步,那落於地上的碎紙屑忽地動了一動,驀地扇開雙翅,翩翩然原地旋了一旋,這才愈飛愈高,越過簷角,消失在無邊無際的暗夜之中。

第二日的天氣不算好,陰惻惻冷颼颼,日頭掩在厚密的雲後,灑下些許寡淡的日光來,半點暖意都無。街面上傳來疏落人聲時,伏桌而眠的端木翠方才醒轉,乍看到周遭傢什,一時間竟忘卻身在何處。

昨夜事畢,她將狸姬送入煉獄。

這是長老吩咐過的——

「戕害上仙,萬死不足贖其罪。要她永墮九重煉獄,日日哀號,夜夜慘呼,披髮瀝血,週而復始,無止無盡。」

也許這人世間,最痛苦的並非是死,而是死不得。清醒地知道死不得,於是加之於身的種種苦痛,永無止歇。最後一點得脫的希望都被掐滅,沒有將來某一天,有的,只是命中註定如影隨形揮之不去的噩夢。

死,對狸姬來說,更仁慈些吧。

可是顯然,在長老眼中,狸姬的命與上仙的命,是畫不上等號的。就如同在人間,王孫公子的性命,比之平民百姓,要金貴得多。

罷了,何必五十步笑百步,縱使是神仙福地,眾仙家還不是被分作了三六九等?財神趾高氣揚,瘟神東躲西藏,玉帝王母穩坐殿上,一干小神苦苦奔忙。

端木翠自嘲地笑笑。

煉獄虛掩的巨大銅門之後,沖天的烈焰正熾,忽而幽碧慘綠,忽而赤紅如血,憧憧鬼影虛無縹緲於四壁,這裡已是地下最深處,但嗚咽喑啞如泣如訴哀哀慟哭之音,仍像是從更深處而起,自腳下的泥土緩緩滲出,絲絲縷縷,透衣而入,漫過體膚,侵入骨髓,生生世世,都在你耳畔絮絮低語,甩不脫、趕不走,與你至死痴纏。

「這就是我的下場?」狸姬眼底映出赤紅焰光,喃喃低語,竟是痴了。

舉步前行,背影說不出的單薄淒涼。

鬼使神差地,端木翠叫住了她。

「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

狸姬站住了,生平第一次,她的眼中露出茫然的神色來。

她到底叫什麼名字?

轉而為妖,她自稱狸姬,妖僕尊她一聲狸姬娘娘。

在那之前,武則天廢蕭姓為梟,史書提及她時,稱她為梟氏。

再之前,是為淑妃,猶記得那日天光大好,高宗親自在她鬢邊插上一朵牡丹,馥郁嬌花壓低了雲鬢,她伸手去扶,冷不丁碰上武氏諱莫如深的眸光。

更遠之前,她還是蕭良娣,徜徉在後宮花苑,在太子驚豔的目光中紅了白玉雙頰,眼睫低垂,團扇輕收,欲迎還拒,嬌羞無限。

那最最初的時候呢?

眼中含著淚,她終於憶起最初。

那時候,她還叫蕭晚兒,與女伴嬉戲於蕭家高高的院牆之後,春末的落花遍灑鞦韆架,抬眼便看到四四方方的一角天,明淨如水。

女伴羨她美貌,說:「不知我們晚兒,將來會嫁得怎樣的如意郎君。」

她高高昂起頭:「誰也不嫁,要嫁,就嫁給皇帝。」

彼時心高氣傲,一心要做天子枕邊人,哪知一入宮門深似海,命如懸珠。再然後鬥寵輸於武后,死不瞑目,立誓為妖,生生世世扼武后之喉。

造化弄人,她如願作妖,武后卻不知投胎何處。

接著被溫孤葦餘挑引,動了昇仙之念,用盡手段,哪料得抬首處已是煉獄?

一步步,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若當日沒有立那毒誓,哪怕不能投胎富貴人家,做個平常農婦也好,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粗茶淡飯,荊釵布裙,養兒育女,含飴弄孫……

都說再世為人重新投胎,她連這最後的希望也失去了。

沉默許久,她才輕聲道:「我叫蕭晚兒。」

聲音很低,但固執而堅決,就像少女時,那般固執地說:「誰也不嫁,要嫁,就嫁給皇帝。」

端木翠醒來的剎那,腦中還閃過狸姬的臉,平靜而又悲傷。

「我這是怎麼了,」她苦惱地伸手按壓鬢角,對自己的恍惚很是不解,「竟可憐起妖怪來了。」

這些個妖怪,索性便狠毒猙獰到底好了,是殺是收她都不會難受,可是像昨夜狸姬那樣……

端木翠忍不住又伏回桌上,將頭埋在兩臂之間,一通呻吟歎氣。下一刻,忽地想到什麼,騰地跳將起來:「我真是瘋了,宣平禍將傾城,我還在這裡為了個妖怪傷春悲秋……」

定定神,略整衣衫,就著缸裡的涼水撲了撲臉,睏倦疲怠之意總算是消了些。

臨出門時,反洩了氣。

也是,出去能做什麼呢?

瘟神腰間只懸了個疾疫囊,手中可不曾握有解藥袋。但凡布瘟,哪次不是屍橫遍野,收魂無數?須得曠日費時,這疫疾倦了興風作浪的性子,才能慢慢消弭了去。

況且這疫疾離了瘟神的腰囊,在人間不知又沾染到什麼,遇腥臊沆瀣則變本加厲,遇制抗之物則日漸式微,因物而異一日數變,哪是她能左右得了的?唯今之計,只有寄希望於某個交好運的大夫,誤打誤撞得了抑制這疫疾的方子才好。

還有,儘快找到溫孤葦餘。

想到溫孤葦餘,端木翠怒火難扼。

雖然還不瞭解溫孤葦餘這麼做是為了什麼,但是,如有可能,一定親手將這敗類送入煉獄。

思忖良久,方才踏出門去。

當此時,一靜不如一動,與其悶在這偏遠農廬,不如四處走走看看,興許有意外收穫。

這辰光,聚客樓內外人聲鼎沸,呼喝喧囂之聲,遠遠傳至幾條街外。

公孫策未交五更便已起身,依著前晚所約,不久便有人前來,將第一批白芷艾草送到,經公孫策分揀配搭之後,聚客樓即刻起灶熬製。俄頃藥草柴火不斷送至,聚客樓的灶房不及熬煮,便有人在門前空地現起爐灶,另有不少人從家中拎出泥爐,就在堂前生火。一時間內外人來人往煙霧繚繞,鼻端所嗅,盡是炭火藥草味道。

待天色稍稍亮了些,便在門外空地上擺上條桌,用甕壇裝了藥湯分發,臨近百姓三三兩兩過來,或盆或碗,打了湯劑回去,路上間或見到蒙了藥巾的壯漢,呼喝著抬著擔架過來,知是將重疫者抬往東城城隍廟,趕緊往邊上閃避。

卻說公孫策忙了半晌,至此刻才得空喘口氣,李掌櫃忙將他讓至一旁喝茶。方取下藥巾喝了幾口,便覺有人伸手拽他衣角,低頭看時,卻是個稚齡女童,愣了一愣,方才省得:這是小翠。

小翠仰頭道:「伯伯,大哥哥哪裡去了?」

公孫策笑著摸了摸小翠的腦袋,道:「大哥哥在城隍廟那頭照顧病人,你且等他一等,就快過來了。」

小翠噘了噘嘴,也不理公孫策,雙手旁撥,使勁在人群中取出空隙來往外鑽。她身量尚小力道不足,直擠得小臉通紅,公孫策哈哈一笑,也不去管她,重又將藥巾蒙於面上。

小翠好容易擠到門邊,卻沒留意到臺階,一腳踏了個空,好在迎面有人過來,伸手將她扶住。

抬頭看時,卻是個白衣服的女子。

來的正是端木翠。

原來端木翠出了農廬,一路往城中過來,中途見到有人持盆奉碗,詢問之下,才知有開封來的大夫在聚客樓發放湯藥,好奇之下,便過來看看。

扶住小翠之後,順手端起旁側桌上的藥碗,送到鼻端聞了聞,知是驅疫的尋常湯藥,隨手擱下,無意中瞥到小翠正看著自己出神,奇道:「你看什麼?」

小翠一雙眼睛瞪得溜圓,長長地啊了一聲,感慨道:「姐姐,你長得真好看。」

又點評:「你要是頭上戴兩朵花,穿那種花的衣裳,衣服上還有那種帶花的圓珠子,就更好看了……」說著還伸手在自己頭上身上拼命比畫,一臉的心嚮往之。

頭上戴花,穿花衣裳,衣服上還有帶花的圓珠子……

好了小翠,甭鬧了,端木姑娘又不是花仙子……

端木翠哭笑不得,往內堂看了看,喃喃道:「怪了,這藥是用來驅疫的,那麼那些重疫的人又被安置在哪兒了?」

「城隍廟。」小翠想也不想,脫口而出。

「城隍廟?在哪邊?」

「那邊。」堅定地、毫不遲疑地……隨手一指。

公孫策朝這邊看過來,純粹是無心之舉。

就是那麼隨意地,抬頭看了一眼。

便看到小翠仰著頭跟一個白衣服的姑娘說話。

公孫策笑笑,低頭去揀手中的草藥。

揀到一半,忽然回過神來:那不是……端木姑娘嗎?

騰地跳將起來,帶翻了一簸箕的草藥,跌跌撞撞,絆了桌子倒了凳子,慌得滿屋的人忙不迭地避讓。終於去到門口,氣喘吁吁,一顆心突突亂跳。

門口卻只有小翠一人,張大了嘴巴看他,奇道:「伯伯,原來你跑得這麼快。」

公孫策還沒來得及回答,小翠忽然睜大眼睛,身子一矮,自公孫策腋下鑽過,噔噔噔跑了出去,歡快道:「大哥哥!」

轉頭看時,小翠正抱住展昭雙腿,仰著頭不知說些什麼。俄頃展昭俯下身來,說了幾句什麼,小翠便乖乖鬆了手,趁展昭不備時,卻又攥了他的衣角不放。展昭搖頭苦笑,卻也無計可施。

公孫策幾步趕過去,也顧不得問展昭城隍廟那邊的情況,只看小翠道:「小翠,剛才跟你說話的姐姐是誰?」

展昭聽公孫策的語氣有異,心下一怔,就聽小翠道:「不知道呀,我不認識她。」

「那麼,她有沒有說要去哪兒?」

小翠想了想,搖頭道:「好像說了,可是我忘記了。」

「剛說的話,怎麼會忘記?」公孫策真急了。

小翠怯怯地向展昭身後縮了縮,小嘴一扁,帶了哭音道:「我那時在想花衣裳,她說些什麼,我沒在意……」

展昭見小翠眼淚直在眼眶中打轉,心下疼惜,向公孫策道:「公孫先生,如要找人,慢慢打聽便是,小翠興許是真的不記得了。」

公孫策卻似是沒聽見般,只喃喃道:「也不知是也不是,理應不會看錯,可論理不當是她,難道是我眼花……」

一席話只把展昭聽得雲裡霧中,公孫策自言自語了半晌,忽地想到什麼,幾步走到空地爐灶邊,自灶膛處抽出根柴火來,抬腳將火踩滅,就著燒得漆黑的一頭在地上畫起畫兒來,寥寥幾筆,抬頭招呼小翠:「你來看看,同你說話的是不是她?」

公孫策只怕是自己一時眼花看錯了,竟將端木翠的樣貌勾勒出來。

小翠探頭看了看,破涕為笑,拊掌道:「伯伯,你真厲害,畫得這般像。」

不知為什麼,得了小翠認可,公孫策反有些不確信了,頓了半晌,才轉頭看展昭道:「展護衛,我像是看到端木姑娘了,你要不要……四處尋一尋?」

展昭的目光在畫像之上停留許久,才輕聲道:「人有相似,公孫先生,想必你是看錯了。」

語畢輕撩前襟,緩步上階,竟是把小翠和公孫策撂在當地。

公孫策急道:「展護衛,就算是我真的看錯了,四處找找總是不打緊的。」

展昭身形一頓,仍是沒有轉身的意思。

良久,公孫策嘆道:「罷了,是我看錯了,就算長得再像,也一定不是。」

小翠抬頭看看展昭,又看看公孫策,忍不住走到展昭身邊,拽拽展昭的衣角,道:「大哥哥,你怎麼啦?」

展昭默然許久,緩緩低下身子,單膝支地,將小翠拉近身前,輕聲道:「小翠,你看到的那個姐姐,是不是真的跟公孫伯伯畫的一模一樣?」

小翠點點頭,道:「一樣。」

想了想又搖頭道:「那個姐姐要好看些。」

再想了想,又補充:「她若是戴上花,穿上花衣裳……」

展昭打斷道:「她往哪邊去了?你帶我去找好不好?」

小翠下意識道:「好。」

好字出口,才覺心下一片茫然,愣愣往街口看過去,因想著:那位姐姐到底是往哪邊走的?

公孫策看著小翠拉著展昭走遠,這才抬起袖子,抹去額上虛汗,心道:「我說是,你不敢信;我說不是,你又不願信。不管是與不是,你不親自去看看,總歸是不死心的。」

小翠拉著展昭走了幾條街,愈走愈偏,展昭心下生疑,停下步來,道:「小翠,你當真看見她朝這邊走了?」

小翠眼淚刷地出來,拼命點頭道:「是。」

她自是不知端木翠往哪邊去了,但先時是不想讓展昭失望,現下是怕展昭發覺自己撒謊再也不理睬她。小女兒心性,索性一橫心犯錯到底,一口咬定端木翠是往這邊走了。

展昭破案無數,如何猜不出小翠是在撒謊?心中既是失望又是苦澀,卻又不忍去責小翠,頓了一頓,方才柔聲道:「小翠,我們回去罷。」

小翠拼命搖頭,哽咽道:「就是這邊,就是往這邊走。」

展昭未及開口,就聽身後有女子哼了一聲道:「這位仁兄,你若是問路,最好去找旁人,莫要像我一樣,讓這丫頭亂指一氣,憑白走了多少冤枉路。」

展昭只覺腦中轟的一聲,剎那間一片空白,耳膜處震響不歇,有如千蜂擾攘,但想扭過頭來,脖頸卻似僵住了般,半分動彈不得。

似乎有那麼片刻,心跳都被一幀一格無限放緩了去,整個人似是沉在水中,透過漾著溫柔紋絡的碧水看長空如洗。天與地之間,鴻蒙初闢般安靜,只餘泛著暖意的日光,在水的那一邊粼粼躍動。

小翠似是發覺展昭有異,很是不解地抬起頭來,擔心道:「大哥哥,你怎麼啦?」

「別管別人怎麼了,小丫頭,你給我指的什麼路,存心討打是不是?」端木翠走近幾步,故意沉下了臉,俯身作勢去點小翠的額頭。

小翠登時便慌了,躲閃著避到展昭身後,將臉埋在展昭的後襟之間,俄頃小心翼翼探出頭來,未料正對上端木翠佯怒瞪她的目光,忙不迭地又縮回去。

端木翠忍俊不禁,撲哧笑出聲來,這才仰起頭去看展昭。

心頭驀地一悸。

人還是昨夜見到的那人,面上蒙著藥巾,周身裝束與昨日無二致,可是自他眼中透出那般熟悉的和煦暖意與親厚之色……這世上,絕不做第二人想。

端木姑娘若再認不出,真的可以一頭去撞南牆了。

不對,南牆都為她羞得慌,轟一聲自塌。

還想板著臉說兩句,眼眉唇角,卻都止不住笑意,道:「是展昭嗎?」

說話間,伸手去摘他蒙面的藥巾。

手到中途,卻又止住,向展昭道:「先說好,若不是,你可要糟糕……我非打得你是。」

展昭只覺眶中微熱,輕聲笑道:「端木姑娘未免太霸道了些。」

端木翠抿嘴一笑,便去摘展昭藥巾,未想竟拉之不脫,咦了一聲,又將另一隻手伸過去,兩手一併繞到後面去解藥巾結釦,忍不住抱怨道:「系得這麼緊,也不怕拿不下……」

話未說完,只覺腰間一緊,已被展昭擁入懷中。

端木翠驚道:「展昭……」

「一下就好,端木。」

端木翠微怔,迎面而來久違而又熟悉的氣息,竟讓她有片刻的恍惚。

展昭的懷抱很溫暖,透著讓人安心的力度。可是,她還是自其中捕捉到了一絲淺淡而又惆悵的憂傷。

展昭,他……很難過嗎?端木翠忍不住去想:我在瀛洲這十多天,發生過什麼事?

下意識地伸手擁住展昭,似乎這樣可以稍帶給他些慰藉和鼓舞的力量。

低頭時,無意間看到一旁的小翠,眼睛睜得滾圓,嘴巴張得老大,可以塞進一個蘋果。

你還是……別看了吧……

端木翠嫣然一笑。

於是小翠眼前的圖景突然變了。

她看見自己置身於百花環繞之中,頭上插滿了花,穿著繡滿了花的衣裳,衣裳上綴了無數顆帶花的圓溜溜的珍珠,手中還捧著一大束採摘的野花……

真美呀,小翠心想,人間最美的圖景也不過於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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