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人的想法的確是很奇怪的——明明是公孫策起了頭兒攛掇著展昭去找端木翠,可展昭當真把端木翠帶回來了,公孫策反傻眼了。
還不是一般的傻眼。
因此上,開口第一句話便是:「你不是易容的吧?」
問得也挺合理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當年開封府上下不是被個假包公折騰到雞飛狗跳嗎?就不興哪個歹人靈光一閃易容成端木翠?
「公孫先生真是一如既往慧眼如炬。」端木翠一本正經,「我不但是易容的,我還是男的易容的……先生看出來沒?」
「沒……」公孫策也不知是繞暈了還是老實過頭。
展昭忍笑忍得很辛苦。
「這可不行呀。」端木翠越發認真,「身為開封府主簿,死活不辨、男女不分,月俸合該減半才是……」
端木姑娘,不帶這麼玩兒的,這麼久不見,一見面就扣人一半工資……公孫先生掙點銀子容易嗎……
展昭終於破功,笑出聲來。
這一笑,把公孫策笑清醒了。
狠狠瞪一眼展昭,後者赧顏。
再欲狠狠瞪一眼端木翠……呃……算了,這丫頭一貫劣跡斑斑,還是不要同她計較了。
當年「六指」一案收妖,開封府校尉齊出動,獨獨把他攆回房睡覺,當時端木翠怎麼說的來著……
「公孫先生,我不想救回了一個,又嚇沒了一個。」
還有,去晉陽收妖時,她怎麼說的來著……
「總是你們皇帝的爹不好……」
連皇帝的面子都不賣,你還能指望她啥子呦……
思緒起伏,面上隨之變換古怪神情,展昭好整以暇地抱劍立於一旁,滿臉的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權衡再三,小不忍則亂大謀……
於是原計劃殺往端木翠的一記眼刀換作了溫柔眼波之下深深潛藏的一把無奈心酸思慮再三不敢出鞘的鈍刀,簡稱溫柔一刀。
原本是想好好敘敘舊的,可是時近正午,到聚客樓來取藥的人漸多,加上不時有上門央求公孫策移步出診的,竟是不得空暇。
當然展昭和端木翠也沒閒著——僧多粥少湯藥供不應求,推搡爭搶在所難免,展昭少不得出面維護秩序;端木翠原本在旁幫襯,不多時灶房缺人手,管灶的婆子火燒火燎地出來尋人幫忙,四下一張望可巧端木翠離得最近看著又最閒,二話不說上前拽住就往灶房拉,直把公孫策看得心驚肉跳,生怕端木翠一個不高興把那婆子甩手扔過房梁去——好在端木翠倒沒著惱,乖乖灶下燒火去了。
直忙到日頭西墜,聚客樓內外方才稀落下去,只剩了寥寥三兩人,幫李掌櫃將條桌搬進樓中。其間有個年輕後生叫何三貴,展昭日間維護秩序時多賴他幫忙,對他印象頗好,見他搬得吃力,便欲過去搭把手,忽聽得身後有女子脆聲道:「貴哥。」
回頭看時,是個莊戶人家打扮的年輕姑娘,眉目頗為清秀,手臂上挎了個竹籃,上頭雖遮了塊蓋布,但仍嫋嫋透出噴香熱氣來,便知是給何三貴送飯來的。
果然,何三貴忙將條桌放下,掩不住滿臉笑意,將兩手就著衣襟擦了又擦,迎上道:「說好了這邊一完就過去的……還勞妹子跑一趟。」
那姑娘低頭咬唇一笑,伸手將蓋布揭開,遞了個剛蒸的饃餅給何三貴,道:「累壞了吧貴哥,吃饃餅。」
何三貴嘴上應著,手上卻不動,只顧看著那姑娘憨笑,那姑娘嘴巴一噘,道:「你要是不要?」
何三貴一驚,搶也似的接過來,似是生怕被人奪了去。那姑娘撲哧笑出聲來,嗔道:「傻樣。」
說話間,兩人便往邊上去,經過展昭身側時,何三貴恭敬道:「展公子。」
展昭點頭微笑,那姑娘見展昭形容不俗,一身氣度端的出眾,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又同何三貴低語著去了。
展昭目送二人走遠,心頭漸生出融融暖意來,因想著:這世上之人,若盡數如他們般祥和喜樂,都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那便好了。
正出神間,就聽得有人在旁故意咳嗽了兩聲,道:「展昭,莫再看了,再看,眼珠子就掉出來了。」
展昭不覺露出笑意來,轉頭看時,端木翠手中正捧了個茶碗,臉上繃得嚴肅,眼底卻掩不住促狹之意:「累壞了吧昭哥,喝口……」
茶字尚未脫口,已然忍不住哎喲一聲笑彎了腰,手上託不住,一盞茶盡數灑在展昭前襟下襬之上。
展昭知她聽到何三貴與那姑娘對答,故意學來打趣自己,只是搖頭苦笑,等了一陣,見端木翠仍沒有停的意思,嘆氣道:「端木姑娘,莫再笑了,再笑,這腰怕是直不起來了。」
這一說,端木翠笑得果沒方才那麼厲害了,正抬起頭來,就見展昭搖頭道:「端木姑娘方才在灶房真是燒火嗎,別是鑽進了灶膛吧。」
端木翠啊呀一聲,忙用手背在臉上擦了擦,緊張道:「真的嗎,難怪方才在裡頭她們衝我笑……還有嗎?」
其實端木翠只臉頰處沾了些許煤灰,不抹還好,這一抹將開來,恰如有人拿蘸了淡墨的筆在她面上橫過,說巧不巧,便在鼻尖處留了一大塊墨漬,偏她還一臉緊張嚴肅,恁地滑稽。
展昭忍住笑道:「還好,只還有一些。」說著,抬手欲幫她擦去。
手到中途,忽地心念一動:禮教有防,男女有別,這樣終是不好。先時他與端木翠久別乍逢,情難自已,行止略有逾矩,倒還說得過去——饒是如此,事後他亦暗忖是否孟浪——彼時尚且如此,換了此刻,當街之上,若是自行其是,豈不唐突?
瞬息之間,腦中已轉過這許多念頭。
端木翠先時聽展昭說「還有一些」,原想伸手去擦,見展昭抬手,自然而然便將手放下,眼見展昭中途反停住,不由奇道:「展昭?」
展昭回過神來,低頭微微一笑,溫言道:「別動。」
說話間,已然不著痕跡地籠手於袖,覆了袖布,細心幫端木翠揩去面上灰漬。
世間女子,遑論人仙,對自己的妝容怕是沒有不在意的——端木翠果然立了不動,少有的順從乖巧,只一雙眼睛閒不住,四下顧盼。
忽地臉上帶出笑意來,向展昭身後道:「公孫先生,你回來啦。」
展昭回過頭來,果見公孫策正自街口過來——公孫策過午之後便就近奔走登門看疾,想必是倦了。
果然,近前看時,公孫策滿臉的鬱郁之色.
展昭心中一沉:「公孫先生,今日看診,可是收效甚微?」
公孫策點了點頭,沙啞的聲音中帶了幾許乾澀:「一時間也不知如何入手,開了些應對尋常疫病的方子,也不知有沒有用。」隨即似是想到什麼,滿懷希冀地看向端木翠:「端木姑娘,你是方外上仙,有沒有什麼仙丹靈藥、祥霖甘露,可以……」
話未說完,端木翠已搖頭道:「這都是民間流傳的故事罷了……瘟神布的瘟,我懂得實在也少。」
公孫策哦了一聲,掩不住滿面的失望之色,強笑道:「我想也是,你若有辦法,也不會等到此刻……」
想了想又向展昭道:「路上我倒想到了一些方子,事不宜遲,我思忖著揀齊了草藥,今夜就熬劑試藥。」
展昭已然明白公孫策的意思,點頭道:「先生將所需草藥列下,我速去藥鋪採買便是。」
計議已定,幾人倒也不耽擱,進了聚客樓中尋了筆墨,公孫策便將所需的草藥一一列明。俄頃寫畢,字墨猶溼,端木翠便將紙箋捧在手中小心吹乾,公孫策這才省得日間勞碌,竟是未能與端木翠詳敘,心下便有幾分歉然,道:「端木姑娘,宣平事急,近日怕是都騰不出空來為你接風,待過幾日……」
端木翠頭也不抬,道:「還接什麼風,信蝶的訊息就快到了,我今夜便走。」
公孫策心頭一震,料天料地,也沒料到端木翠竟這般作答,一時呆在當地,說不出話來。
良久,才聽到展昭低聲道:「不……多留一日嗎?」
端木翠搖頭:「我要儘快尋到瘟神,不能讓他在人間布瘟。遲上一遲,不知又要有多少無辜的人送命。」說著便將紙箋遞於展昭。
瘟神受溫孤葦餘挑引,恣意妄為,於人間布瘟,說來實是仙家醜事,端木翠含糊其辭不盡不實,多少也存了為仙家遮羞的意思。
展昭伸手接過紙箋,慢慢折起,許久才道:「也是。」又頓了一頓,實不知該說些什麼,微微一笑道:「我去藥鋪取藥。」
公孫策本想叫住他,待見到展昭轉身離開的落寞之色,又將伸出的手慢慢縮了回去。
直到展昭走遠,才長嘆一聲,向端木翠道:「端木姑娘,你此番回返,真不如……不回。」
端木翠正看著展昭的背影出神,倒沒留神公孫策說了些什麼,低頭思忖一回,蹙眉道:「公孫先生,這次回來,我總覺得展昭跟從前不大一樣,可又說不清哪裡不一樣——我不在這幾天,開封府出什麼事了嗎?」
公孫策聽到端木翠說「這幾天」,驚得險些跳起來:「什麼叫這幾天?你自己走了多久,自己反不清楚?」
「如果不算上晉陽的日子,在瀛洲也就待了十來日而已。」
公孫策心頭震盪,怔怔看了端木翠好久才平靜下來:「那麼你在瀛洲這十來日,都做些什麼?」
「也沒做些什麼。」端木翠面上露出惘然之色來,「開頭和長老爭執不休,他們說我犯錯,我覺得自己沒錯。我當日在側,難道眼睜睜看梁文祈枉死不成?可是後來他們還是說我違了戒條,叫我去金巒觀禁足,一氣之下也就去了。好在我大哥來看我,長老們不敢再關我,禁了幾日之後就放出來。沒多久瀛洲竄進了妖,戕害女仙,長老便急急叫我下界……實是沒做什麼,虛耗長日,亦無生趣。」
一番話說得公孫策心中空落,竟生出荒誕之感,悶悶道:「端木姑娘,我實是不知瀛洲的日子是怎麼算的……可是我記得,你去晉陽收妖,已經是前年的事了。」
端木翠這下吃驚不小,不可置通道:「前年的事?」
再細想一回,漸漸變了臉色,喃喃道:「不錯,上界的日子格外慢些,先時麻姑就同我說,長久不在人間走動,昔日的滄海都變作了桑田……我竟是未曾想到……原來都已經這麼久了……」喃喃許久,再抬頭時,眸中已盈上一層水霧,看著公孫策道:「公孫先生,真是……好久不見。」
公孫策喟然道:「你跟我說好久不見,你自己實在不覺得有多久的,你方才也說是虛耗長日……可是於開封府來說,這段日子何其難熬。尤其是展護衛,他一直以為是自己害你身死,心中的愧疚自責,實是常人難以承受。」
端木翠驚怔失語,只覺千頭萬緒難以理清,疑道:「他怎麼會以為是他害我身死?我不是一直好端端的嗎?」
公孫策長嘆一聲,知她對這一年多發生的事全然不知,便揀緊要處,將溫孤葦餘執掌細花流之後與開封府交惡、貓妖挾紅鸞逼展昭交出《瀛洲圖》,及細花流為端木翠舉喪之事說了一遍,語畢嘆道:「你身死的謠言傳出之後,展護衛自責甚深,較往日里沉默許多……你這趟回來,他雖嘴上不說,但我看得出,他心中……實在是……很歡喜的。」
這一番話直說得端木翠淚盈於睫,想到展昭素日里便是將心事藏著掖著不外道的性子,內裡煎熬,對外卻要強作無恙,一時間好生替他難受,只恨自己彼時不能在旁開解於他——她卻是忘了,若她在旁,哪還會有什麼害她身死的誤傳?
良久才道:「公孫先生,若現在有什麼事,我能做了讓他高興,我真是……死了都願意的。」
諸位,端木姑娘此時情緒激盪,一時真情流露脫口而出,也在情理之中。但大家切莫當真——你若真要她去死,她只怕立時就要耍賴了。
公孫策心道:哪要那麼嚴重,你只需多留兩日,他自然高興的。
只是瘟神布瘟,戕害人命無數,遲一刻不知又添多少冤魂,這話又哪裡說得出口?
正想長嘆一聲說句罷了,就見端木翠眼睛一亮,道:「我知道了,公孫先生,你且等著,我去去就來。」
公孫策的表情由疑惑不解轉為目瞪口呆,眼睜睜地看著端木翠陷入地下直至沒頂……
第一反應(驚歎地):這就是傳說中的土遁?
第二反應(幻滅地):蒼天哪,她土遁了!
一時間叫苦不迭,恨不得在端木翠消失處一通猛捶敲打把端木翠給敲打出來:我給你講這麼多,可不是要你跑路啊!
屋漏偏逢連夜雨,當此刻,屋外傳來何三貴與展昭的說話聲。
公孫策瞬間石化。
展昭已回來了,要怎生跟他說?
展昭進得門來,目光四下掃過,一寸黯淡過一寸。
末了平靜道:「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呀?公孫策急得額上直冒虛汗,拼了命地解釋:「她說去去就來。」
「知道了。」
「她真的說了去去就來。」
「知道了。」
什麼叫欲哭無淚啊,什麼叫捶胸頓足啊,公孫策這回真的是「知道了」。
接下來展昭異樣沉默異樣平靜,晚膳時吃得很少,似是滿懷心事,公孫策心驚肉跳,又解釋了一回:「她真的說了去去就來。」
「先生,食不言。」
公孫策啞口無言,「食不言」這句話,是他吃飯時嫌四大校尉聒噪拿來嗆張龍他們的,沒承想被展昭來了一招還施彼身。
公孫策被堵到,於是氣沖沖地吃飯,惡狠狠地下筷夾菜,其下筷速度之快,瞄物之精準,直叫展昭望塵莫及。
晚間試藥時,偷眼看展昭,後者面無表情,抱劍靜立窗前,目光深邃,不知落在幾許遠處。
於是同情心又起,渾然忘了吃飯時被堵一事,忍不住老調重彈:「她真的是說要去去就來的。」
「先生,安心試藥。」
公孫策那叫一個氣,正待反駁幾句,忽聽得一直在外拾掇的李掌櫃啊的一聲慘叫,接著便是重物倒地的悶響。再接著,是端木翠賠小心的聲音:「對不住,不是故意嚇暈你的。」
公孫策只覺得渾身的血直衝腦門,騰地站起身,頓有撥開雲霧見青天、多年沉冤得昭雪之感,就差手舞足蹈雙淚沾襟,激動道:「我早說,她說了是去去就來的。」
展昭轉身看公孫策,少有的氣定神閒:「公孫先生,我也早說了,我‘知道了’。」
出得門來,端木翠正俯身對著暈倒的李掌櫃長吁短嘆,聽到展昭步聲,抬起頭來展顏一笑,將手中物事扔了過來:「展昭,給你的。」
展昭想也不想,應聲接住,入手便是冰涼的剛硬,還有古樸但熟稔於心的凹凸印紋。
眼眸驀地一亮,嘴角笑意似隱若藏。
久違了,巨闕。
錚的一聲拔劍出鞘,劍身如水,光華瀉地,分明一把絕世好劍,哪有斷劍重續的頹喪?
端木姑娘果然巧手。
而邊上,公孫策嘆著氣,再一次嘗試著去掐李掌櫃的人中。
心中嘀咕:不就是見到有人土遁而出嘛,哪至於嚇成這樣,見識忒少……
耳邊絮絮傳來展昭與端木翠的語聲。
「開封府倒沒怎麼變樣。」
「是。」
「你房裡收拾得挺齊整。」
「是。」
「只是我翻找巨闕時,被我翻亂了。」
「……」
「王朝好像胖些了……」
「是……你怎麼知道?」
「我拿了巨闕要走時,恰好看到他從窗前過,我覺得他胖些了,特意過去跟他說要少吃點。」
「他……說什麼?」
「我急著回來,說了就走,沒顧上他答什麼。」
百里之外的開封府,王朝呆若木雞雙眼發直牙關打戰雙腿發軟,對著張龍、趙虎、馬漢絮絮叨叨,頗有趕超祥林嫂的勢頭。
「我真看見了。」王朝嚥了口口水,語無倫次中,「我看到有個女賊在展大哥房裡翻箱倒櫃,我想躲在窗外伏擊她。誰知她一抬頭,正跟我打了個照面,我一看,那不是端木姐嗎?她還跟我笑來著,說‘王朝,你胖了,得少吃點’……」
李掌櫃醒來的那一刻,心中還是堅信自己的確是看到端木翠鬼魅般破土而出的。
但是四分之一炷香的時間之後,他就推翻了之前的論斷。
因為從開封來的那位忠厚儒雅的公孫先生和那位溫文有禮一表人才的展公子,都一口咬定李掌櫃是看錯了。
「掌櫃的是操勞過度啊。」公孫策動情地說,「為了宣平百姓義無反顧,實是我大宋之福。」
扣了一頂高帽子過去還嫌不夠,大筆一揮,給李掌櫃開了一系列安神補腦、強身健體的方子。
至於展昭,則從江湖人的角度為李掌櫃細細剖析事情的前因後果:「端木姑娘是江湖人,江湖人的行事自然與常人不同,李掌櫃可曾聽說過徹地鼠韓彰?他便是在地下打洞行走的高手。江湖中無奇不有,端木姑娘這一招實屬尋常……」
唬得李掌櫃一愣一愣的,他自然從未聽說過什麼徹地鼠,但是他發自內心地覺得:展公子這麼好的人,當然是不會說謊的,他說是,就一定是。
為了佐證展昭所言,那位秀氣的端木姑娘,還很是江湖氣地衝他一拱拳,豪氣萬丈道:「李掌櫃,江湖人不拘小節,適才多有得罪,還請你多多包涵。」
李掌櫃心中便有幾分惋惜,他覺得這麼好的姑娘,實是不該在江湖中行走漂泊的。
於是他開口了。
「姑娘啊,聽我老人家一句……」接下來便是苦口婆心旁徵博引,引用家鄉舊識張二牛「不學無術欺壓鄉里繼而落草為寇攔路行劫最終在一個黃葉飄飄的淒涼秋日淚灑刑場大吼一聲我真的還想再活五十年」的悲情故事,希望可以勸得端木翠回頭是岸,走上相夫教子的幸福之路,還主動請纓說自己認識不少相貌堂堂的年輕公子,家中有屋又有田生活樂無邊,若是端木翠有意向可先將生辰八字給他,找了風水先生合了八字之後就可以擇個黃道吉日玉成好事云云……
展昭沉著臉打斷他時,李掌櫃頗有意猶未盡之感。若給他足夠時間發揮,他還可以幫端木翠展望一下未來含飴弄孫四世同堂其樂融融的老年生活。但是來不及了,他只能匆匆作結:「姑娘,江湖險惡,及早抽身啊。」
一千個百姓心中就有一千個江湖,李掌櫃心中的江湖就等同於張二牛的悲慘一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他覺得自己的話多少起了些作用,那位端木姑娘雖然神情古怪,但一雙美目之中分明噙著迷途知返幡然悔悟的淚花。
於是李掌櫃心滿意足地拈著安神補腦強身健體的方子回房去了。
他若是走得慢些,一定會看到端木翠笑趴在桌上,一邊抹眼淚一邊拽住展昭不依不饒:「展昭,都是你出的餿主意……」
折騰了這一回,公孫策繼續回房中試藥,展昭陪著端木翠坐在屋外階上說話。不多時端木翠嚷嚷著餓,展昭便回房將日間留好的糕點拿來給她。
端木翠些須吃了幾塊就擱下了,仰起臉看著高處的夜空出神。展昭知她是在等信蝶,只覺心中五味雜陳,也不知從何開口,只是低頭不語。
端木翠忽然道:「展昭,這地下有古怪。」
展昭一愣,抬頭看時,端木翠不知何時將目光自夜空中收回,頗為專注地盯著地面。
「我適才土遁時,有霎那時間眼前一黑,只覺心中極不舒服,當時急著來回,加上那時間又極短,就沒放在心上。現在想來,其中必有蹊蹺。」說話間,撩起裙裾起身下階,來回踱了幾步,屈膝伏下身去,雙手撐地,將耳朵貼於地面,凝神細聽。
展昭過來時,就聽端木翠喃喃自語道:「這地氣洶湧得很哪。」說話間,豎指於唇,示意展昭莫要開口,曲起手指,低聲示數:「一丈,兩丈,三丈,三丈二,三丈三……是了,是三丈三,地下三丈三,暗合九九之數,屬吉則大吉,屬兇則大凶。宣平禍將傾城,必不是吉數,難道大凶的源頭,就在這地下三丈三處?」
思忖良久,方才拍撣著衣裾起身。展昭笑道:「看起來,你是發現什麼了?」
端木翠雙眉一挑:「如果所料不差,我該是找到了宣平大疫的禍患之源。」
「此話怎講?」
「都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水、土皆承接於地,人食五穀,五穀亦生於地——由此推之,地氣佳則人間祥泰,地氣兇則世人愁困。民間把地氣稱作飲食之氣,飲食是入口之物,你想想,若你吃了不潔之物,你的身子會舒服嗎?」
「你的意思是,宣平的地氣遭到玷染?」
「不止是玷染這麼簡單,若我所料沒錯,宣平的地氣已與疫氣相混合,所以才會如此洶湧不定。」
「瘟神一貫都是如此布瘟?」
「不,此次反常。一般而言,瘟疫只會佈於人身,風吹輒散火起而消,隨四時變化,短則數月,長則年許,即告消亡。但若深入地下三丈三,與地氣相混,則經久不退,汙飲水、毒五穀之根,使得生靈斷飲食之源。待到天氣轉暖,地氣上浮,又會躥升至地面之上三丈三,屆時全城都在濁惡疫氣的籠罩之下,所有存活之物,人畜草木一概不能免,只怕飛鳥經過都會不敵濁氣而墜。而天氣轉冷之後,地氣又會滯重沉回地下,來年又起,週而復始。展昭,這樣一來,宣平便成了寸草不生的死城,永無出頭之日。如此布瘟,分明是要宣平不留活口。」
展昭甚是警覺:「適才你說天氣轉暖之後地氣上升,那麼此時宣平的瘟疫還不是最厲害的?」
端木翠搖頭:「此時天氣還很冷,地氣受制不得上升,瘟疫還沒有四下散開。」
展昭心驚:「地氣尚且受制,已經死了這麼多人,如若地氣上升……」
略想一想,已覺不寒而慄,忍不住道:「你可有解救之法?」
「治病救人我不行,可是整治這地氣,我還是有八成把握的。」端木翠的臉上終於露出笑容來,「只要斷了這地疫之根,宣平的瘟疫就算是解了九成了。」
於是進屋來找公孫策。
三兩句將地氣之事言明,爾後示下:「公孫先生,你去跟李掌櫃說,明日要他召集城中的精壯漢子,人人面蒙雙層藥巾,在宣平至陰之地掘一個三丈三尺深的大坑,安排另一路人備好盆桶及盛水器皿,我要作法先以水吸納地氣,再起三昧真火燒之。」
公孫策先驚後喜,顧不上說什麼,急急上樓去尋李掌櫃,興許走得太急,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滑倒。端木翠正覺好笑,忽聽展昭低聲喚她:「端木。」
端木翠應聲回頭:「怎麼?」
展昭不答,只是抬手指了指窗外。
循向望去,浩渺夜空之中,先是星星點點,而後如攢如聚,直如長空落雪,倏起倏落。
端木翠忙迎了出去。
信蝶來歸,希望幸不辱命。
展昭卻沒有動,下意識握緊巨闕,嘴角牽出一個極淺淡的微笑。
人生本就如飄萍,聚散離合,都屬尋常,既避不過,那便淡然處之吧。
雖如此想,心底仍浮起淡淡惆悵,揮之不去,繚繚繞繞,化作幾不可聞的一聲嘆息。
就在此刻,室外傳來端木翠帶怒的斥聲:「為什麼上天入地,都找不到溫孤葦餘?」
「端木姑娘發脾氣啦?」公孫策和李掌櫃剛下得樓來,便聽到端木翠在屋外發怒,忍不住向展昭打聽。
展昭默然。
李掌櫃探頭朝窗外看了看:「女娃娃家發脾氣,總喜歡摔打撕扯東西,你們看,就這麼會兒工夫,撕了多少紙。」
展昭苦笑。信蝶尋人不獲,端木翠惱怒之下收了法力,現在身周盡是宣紙碎屑,也難怪李掌櫃會說是她撕壞的。說話間,端木翠已進得屋來,神色甚是不耐。公孫策本想上前關心幾句,待見到端木翠臉色,立時把話嚥了下去。
端木翠與三人擦肩而過,正想徑自上樓去,忽然——
「端木,你有事瞞著我們。」
公孫策暗自嘆一口氣,他覺得此時此刻,展昭實在是不該開口的。
果然,端木翠頓了一頓,慢慢回過頭來:「我有什麼事瞞著你?」
公孫策聽出端木翠語氣不對,忙向展昭使眼色。
展昭將頭偏轉開,只作沒看見,語氣平和道:「日間你說要走,是為了早日找到瘟神。但是我適才聽你發怒時說的話,你真正想找的是溫孤葦餘。」
公孫策又忍不住嘆氣,他覺得展昭未免太過較真了些,端木翠一貫吃軟不吃硬,這樣一來,難免會有衝突。
久別重逢,何必呢……
果然,端木翠答得毫不客氣:「瞞著你的事還多得很,是不是樣樣都要知道?上界的事,與你何干?」
公孫策皺眉,他覺得端木翠的話說得有些重了。
展昭不答,良久垂目一笑,將眼底的複雜心思都掩了去:「你說得是。」
「知道便好。」端木翠撂下話來,反身上樓。
李掌櫃有點摸不清狀況。
公孫策為展昭鳴不平,任誰都看得出端木翠是心裡不痛快,撞上了誰都必有一番口角。
雖說他與端木翠也相熟,但是仔細算起來,自然跟展昭更親厚些。眼看著展昭受端木翠搶白,公孫策心裡也有些不舒服。
忍不住向展昭道:「端木姑娘脾氣未免大了些,你……」他本是想勸展昭莫要放在心上,豈知展昭微微一笑,反向他道:「端木一貫就是這樣的脾氣,先生不要介意。」
介意?我介意什麼?我有什麼好介意的?公孫策張了張嘴,想了想又閉上了。
忽聽得蹬蹬步聲,卻是端木翠去而折返,騰騰騰自樓上下來,下了一大半樓梯又停住,扶住扶欄硬邦邦向展昭道:「剛才我心裡不痛快,話說得重了些,你不要放在心上。」
明明是道歉,讓她說出來,一股子打家劫舍、威脅恐嚇的語氣,還透著繚繚繞繞的話外音:若是放在心上……
公孫策和李掌櫃一起扭頭看展昭。
展昭唇邊漾起笑意來,搖頭道:「不會。」
端木翠盯住展昭,一字一頓道:「不會最好。」
語畢也不多話,轉身騰騰騰上樓。
李掌櫃目瞪口呆,直以為是自己看錯了,滿腹狐疑看向公孫策:「那位姑娘……剛才是來……賠不是的?」
眾默。
良久,公孫策才慢吞吞道:「好像是的。」
能把賠不是賠得像持刀上門逼債一樣……李掌櫃歎為觀止。
江湖和江湖人,在他心目中,又多了一層撲朔難解的迷霧。
夜已深,展昭輾轉許久,終是睡不著,索性披衣起來。細想想,他從前跟端木翠雖會互相搶白,但的確是不曾有過口角。
不由生出幾分悔意來,她找的是瘟神還是溫孤葦餘,由得她去便是,何必如此較真?
擱了平常,即使心生疑竇,也一定不動聲色暗中琢磨,不會如此貿然發問。
或者,他是覺得與端木翠交厚,問一問也無妨吧。
端木翠那句「與你何干」,明明白白,劃地為界,初聽尚不覺得,細想難免神傷。
胸中泛起苦澀況味,自覺笑也牽強。
正覺惘然,門上忽然傳來篤篤敲聲。
展昭回過神來,心中奇怪,起身去開門。
門開處,端木翠一聲長嘆:「展昭,我適才話說得重了,你不會往心裡去罷?」
展昭一怔,下意識道:「怎麼還不睡?」
「心中有事,哪裡睡得著。」
展昭見端木翠一身中衣外只披了件外衫,忙將她讓進屋來。其時宋人守禮,男女夜半共處一室甚是不妥,但二人一來交厚,二來都是心懷坦蕩之人,三來端木翠身份也的確比較特殊,是以並無尷尬之感。
端木翠在桌邊坐下,先還兩手托腮,後來似是倦極,往桌上一趴,將頭枕在交疊的手上,看展昭道:「我不是修行得道成了仙的,所以性子總也壓服不下,你不要怪我。」
展昭正掩上門,聞言微笑道:「我沒有怪你……適才不是也跟你說了嗎。」
端木翠無精打采道:「你說得那般沒有誠意,我自然不相信。」
那樣還叫沒有誠意……
展昭長嘆一口氣:「我以為,比起端木姑娘的道歉來,我已經足夠有誠意了。」
「哈。」端木翠直起身子,目中含笑,「你果然心裡頭還是介意的。」
展昭搖頭:「我自然不會介意。只是,以後不要這般賠不是。如果人家本來心裡就惱,你這麼一來,火上澆油,適得其反。」
端木翠嗯了一聲,看展昭道:「那你呢,你也會更生氣?」
「若是別人這般對我,我也會生氣。對你的話,大概還可以再忍一忍。」
端木翠笑,想了想又道:「那時向你道歉,我是真心誠意的。」
這話的確沒錯,上樓時她已後悔了,要不也不會折返下去。
展昭點頭:「我知道。」
「早說啊。」端木翠深深為自己感到不值,「害我又跑一趟。」
「那是你自己覺得自己的道歉方式不妥,心中不安。」
「才不是。」被人一語道破,端木翠本能反駁。
「哦,那是為什麼?因為我接受你道歉的態度不夠有誠意?」
「是因為我是神仙,做神仙的自然要心胸寬廣,不可斤斤計較。」
展昭面上笑意更深,也不說話,卻將桌上燭火移近,對著端木翠細細看了一回,喃喃道:「沒紅。」
「什麼?」
「牽強附會,臉也不紅。」
端木翠氣結,俄頃,緩緩閉上眼睛,慢慢壓下怒氣,再睜眼時,不怒反笑,異樣嫵媚。
展昭立時覺得不妙。
「你就這麼喜歡臉紅嗎?」端木翠語氣少有的溫柔,「我可以讓你一輩子都臉紅,你要不要試試?」
「不用。」展昭頭皮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