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試嘛。」端木翠笑得越發明媚,「你的官服不就是紅色的嗎,可見紅色跟你素來就搭得很,臉上再飛上兩抹酡紅,不知要迷死多少姑娘。」
「不麻煩端木姑娘了。」展昭恨得牙癢癢。
「不麻煩。」端木翠笑得無害,「一抬手的事兒。」
說話間,忽地抬起右手。
展昭反應端的不慢,一記漂亮的小擒拿手,便把端木翠的手截住。
方握住端木翠的手,眉頭便已顰起:「怎麼這麼冷。」
端木翠愣了愣,抽回手來,將雙手籠到嘴邊呵了呵氣,搓手道:「是好冷。」
展昭知她素來怕冷,穿得又這樣少,心中雖極盼能跟她多說會兒話,仍是忍不住催她回房:「趕緊回去,早些歇息。」
端木翠搖頭:「我找你有事,事還沒說,回去作甚?」
展昭將自己的外衫除下給她披上:「什麼事?」
「溫孤葦餘的事。」端木翠將外衫攏緊,「實在……也不該瞞你的。」
於是將自己對瘟神和溫孤葦餘的猜測一一道來。
展昭的眉頭愈皺愈緊,眸中怒火漸熾。
「我就知道你要生氣。」端木翠垂下頭,雙手無意識地攥緊外衫,「你定會說什麼做神仙的如此無恥,這般塗炭生靈……這話在我腦中不知道響過多少回了。你若生氣,便在心裡罵好了,也不要說出來……怎麼說我跟溫孤葦餘一樣都是瀛洲的神仙,你罵他,我也光彩不到哪兒去……」
展昭不語,良久才道:「我不說便是。」
端木翠鬆了口氣,偏轉了臉看桌上燭火,許久才道:「可是派出了那麼多信蝶,也找不到溫孤葦餘,我真是……心煩得很。」
展昭沉吟了一回,寬慰她道:「你也不用著急,找不到溫孤葦餘,也許不失為一件好事。」
端木翠驚訝:「怎麼會?」
「至少,他沒有在人間繼續作惡。」
端木翠不語,繼而搖頭:「你能相信他只是為殺而殺,做了這樣殘酷的事之後就此罷手?我是不信的,他一定還醞釀著更大的陰謀。」
「真的找不到溫孤葦餘?」
「找不到。」一提到這事,端木翠的心情便跌落谷底。
「三界當中,有沒有信蝶到不了的地方?」
「沒有……」端木翠搖頭,頓了頓似是想到什麼,「不過嚴格說來,其實是有一個的。」
「哪裡?」
「人間冥道。」
雖然並不瞭然人間冥道是什麼,展昭還是不禁猜測:「溫孤葦餘是否有可能藏在那裡?」
「不可能。」不待展昭說完,端木翠已然搖頭。
「這麼肯定?」展昭有些不置信,「世上事不一定這麼絕對,端木,如果……」
「沒有如果。」端木翠顯然聽不進展昭的話,「展昭,溫孤葦餘能進人間冥道的可能性跟你能生孩子一樣小。」
展昭哭笑不得:「你太為難我了,端木。」
第二日一早,公孫策便來尋展昭商量在宣平至陰之地開掘的事,言說李掌櫃已經集好人手,只等早膳後一併前往南郊荒廢的義莊。展昭收整完畢,便欲同公孫策一併下樓,哪知公孫策反拉住他,遲疑了一回才道:「展護衛,端木姑娘那邊,你多讓著她些。」
見展昭不解,公孫策便絮絮叨叨解釋說姑娘家難免麵皮兒薄,展昭主動低頭謙讓一回也就罷了,否則這麼久沒見,一見面就鬧崩了實在不好,身為男兒自然更須胸襟寬廣不應斤斤計較,然後似乎察覺到斤斤計較用詞不當,又補充強調說他不是指展昭斤斤計較,只是拿來作比而已。
展昭啞然失笑,這才明白公孫策是在為昨晚的事說和。
說話間,前頭門扇吱呀一聲開啟,卻是端木翠一邊低頭綰髮一邊出來,耳邊兩粒碧玉墜子一晃一晃,甚是俏皮。
公孫策立刻緊張起來。
「展護衛,你先下去用膳。」說話間便將展昭往樓下推,「端木姑娘這邊我來同她說,想來她過了一夜氣也消得差不多了,你杵在這裡反而壞事。總之一切有我,我辦事你放心……」
尚在慷慨激昂力陳一己承擔之決心態度,眼角餘光便瞥到端木翠向這邊過來,公孫策心下暗叫糟糕,只恨沒個麻袋櫃子什麼的將展昭收進去——
端木翠已然開口:「展昭。」
公孫策心中犯嘀咕:這語氣,聽來似乎……相當平和。
「早上才發覺裙襬扯破了,懶得縫補,這兩日來來回回,弄得好髒。你帶了銀子沒有,我想去現買幾件應付下。」
「城中應該有衣坊,只不知還開不開門迎客,今日事了,我陪你去便是。」
「先說好,沒有銀子還你。」
「這樣說話,別人定不會借給你。」
「所以只向你借。」
兩人言笑晏晏,並肩下樓,將公孫策晾在當地。中途遇上李掌櫃,李掌櫃眼見昨晚劍拔弩張的兩人今日和風細雨,只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愣了許久,方才上來尋公孫策。
「那個……」終究好奇心重,忍不住探聽,「畢竟是年輕人,氣來得快也消得快,這麼著……就……握手言和了?想必是先生說和的吧?」
公孫策忽然氣不打一處來。
「關我什麼事?我什麼都不知道,以後這兩人的事莫要找我,找我我也不管。」
一甩袖,揚長而去。
南郊荒廢的義莊,前身是亂葬崗,再追溯到前百十年是個淫亂的尼姑庵。落了發的姑子慾念瘋長,坑害多少好人家子弟,後來被仇家尋到,鐵鏈銅鎖閉了前門後院,自牆頭上淋進滾油,一把火起,烈焰盈天。施救的人近不得前,裡頭的人奔逃無門,慘聲長呼,發瘋般去撼那門扇,噼噼啪啪的拍門聲且急且重,一下絕望過一下,後來漸漸沒了聲,那火,也終於滅了。
左近鄉鄰這才進得了門去,莫說尋到活人了,連屍骨都尋不到,牆身和門扇上佈滿扭曲猙獰的人形——有些見識的人便說,那是庵中的人奔到絕路,被身後的大火焚化在牆上,屍骨是燒融了,死前最後一刻的掙扎和無望卻留下了影像。更讓人唏噓的是,每一個人形的雙臂都無一例外地拼命往上攀抓——也許,死亡愈是近肘,求生的慾望便來得愈加狠切吧。
大火過後,夜深人靜之時,左近住戶總能隱約聽到一些異聲。仔細聽辨,那聲音分明傳自廢棄的尼姑庵。
啪……啪……啪……長一下短一下,這是拍門聲。
救我……救我……極細小極緩慢,呻吟一般的呼救聲。
還有院落之中,井頭吊著的汲桶突然墜入井中,激起嘩啦水聲;盛水的瓦罐摔到地上,一聲脆響。
戰戰兢兢、抖抖索索拿被褥矇住頭,滿心以為是被夢魘住了。
待天光亮了起床,才知不是,地上一條濡溼水跡,蜿蜿蜒蜒,向著那廢棄的所在延伸而去。
上了歲數的人說,那是困在庵子裡頭的怨念,還惦記著潑水救火呢。
長此以往,誰受得了?於是三三兩兩、疏疏落落,搬離了南郊。
再後來,行逢亂世,朝不保夕,南郊一帶,便成了亂葬崗。每到夜間,白骨森森,鬼火磷磷,城中百姓談之色變。
大宋立國之後,宣平闔縣整飭,這一塊也重加修整,做了義莊。
只是到底還是心中忌諱,加上有一年守莊的老頭不明不白吊死在莊內,關於南郊的傳聞越發邪乎起來。再後來,宣平縣在北城另起義莊,這南郊義莊,便自然而然荒廢掉了。若不是端木翠指明瞭要尋宣平至陰之地開掘,這南郊荒廢之所,還真沒人想得起來。
正是日上三竿時分,展昭與端木翠他們趕到時,義莊的土坑挖掘工作已經進行到地下丈半深處。展昭略略掃了一眼,莊內揮鍬下鏟的,大多是那日夜間在街巷內網擒貓妖的漢子——自打與貓妖對陣及昨日熬製湯劑分發之後,公孫策及展昭一行,儼然成了宣平百姓預設的領頭人。李掌櫃也由小小的酒樓掌櫃躍升為資訊傳達者兼聯絡官,東奔西走傳達指示,自我認同感暴漲,心裡別提多美了。
端木翠估摸著一時半刻挖不到三丈三尺深,立在邊上看了一會兒便嫌悶,自去外頭轉悠著看風景。不一會兒公孫策出來,向端木翠道:「昨日說要挑選至陰之地,李掌櫃便講了這義莊如何邪乎,現在看來,城中百姓確是對義莊忌憚得很——我看好些人身上都戴了桃符辟邪。」
端木翠搖頭道:「定是以訛傳訛,我方才仔細探過,這義莊之內,可是出奇乾淨,方圓十里地也絕找不出一個鬼來。」
公孫策奇道:「當真?他們傳得如此厲害,竟是無中生有?」
端木翠也覺費解:「這城中死了不少人,戾氣雖大,鬼氣卻不重,非但不重,還異樣乾淨——難不成都被收走了?黑白無常什麼時候這麼勤快起來?」
公孫策跟黑白無常沒什麼交情,也不好對人家勤快與否發表意見,正含糊間,端木翠忽轉了話頭:「公孫先生,依你昨日所說,小青花走了之後,就再也沒出現了?」
公孫策沒料到端木翠會突然提到小青花,愣了一愣方才點頭:「是,它心裡頭對展護衛惱得很。」
「都是隨手蒐羅來的精怪,」端木翠喃喃,「也難為它還如此惦記著我。」
「小青花也是精怪?」
「當然是。」端木翠失笑,「都是些與人無害的小精怪,沒什麼法力也沒什麼道行。我還以為我走了之後,它們也就四下散去了。」
「怎麼會呢,」公孫策不解,「相處久了,生出情誼,自然就會惦記著牽掛著。難道你在瀛洲時,就不曾惦記過別人?」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端木翠的聲音柔和起來,眼眸之中忽然多了許多深深淺淺說不清的情愫:「公孫先生,是不是惦記一個人,哪怕自己是辛苦的,但是心裡依然甘之如飴?」
公孫策遲疑了一下,點頭道:「是。」
「那麼,我也是惦記過的。」端木翠好看的唇角微微揚起,明明是抬頭看著公孫策的,目光卻似乎落在遠得觸不到邊際的地方,「也不知他現在過得好不好。」
「他……是?」公孫策出言試探。
「先生不認識,是我在西岐的舊友。」憶起西岐舊事,端木翠不覺微笑,「那時尚父被商軍圍攻,我夜半孤身突圍去找援軍,半道撞上他領兵來救。他不信我是尚父身邊女將,還出言笑我,被我打落馬下。後來我亮出將令,收編了他的兵馬……之後尚父一直笑他是獨孤將軍,做將軍的,兵馬都被人家給收了,可不是既獨且孤嘛。」
端木翠自說自話,渾然沒有留意到公孫策的震驚之色。
「尚父……難道是姜尚,姜子牙?被稱為‘太公望’的姜子牙?」
端木翠點頭。
早知道端木翠必然大有來歷,但當真跟那般久遠的朝代勾連起來,公孫策還是結結實實被震撼住了。
「武王伐紂,鳳鳴岐山,姜子牙……」公孫策喃喃,「粗粗算來,距今也有……」
「兩千年了吧。」端木翠介面。
「是,」公孫策歎為觀止,「太公望被尊為百家宗師,齊國始君,他的後人齊桓公九合諸侯,何等威風。遠的不說,近擱著咱們大宋,先帝就曾加封他為昭烈武成王。」
「那些都是虛名罷了。」端木翠緩緩搖頭,「百家宗師也好,九合諸侯也罷,最後還不是落得晚景淒涼?齊國興衰,我都是看在眼裡的。說起來,也不能全怪姓田的狼子野心,尚父後人,也忒不爭氣了些。」
公孫策默然,史載齊國是前221年被秦國所滅,但嚴格說來,前386年田氏代齊之後,齊國就已經不在太公後人的手中了。端木翠既稱姜子牙為尚父,自然對姜氏後人有特殊照拂,她對田齊不滿,也在意料之中。
「方才你提到的那位舊友,」公孫策想了想又道,「居然也是位將軍嗎?三兩下就被你打落馬下,對陣功夫可不見得怎麼高明……」
「不不不,他功夫極好的。」端木翠趕緊解釋,「後來我同他私下交手,也沒能佔到上風,也不知為何第一次時他要讓我。」
這般說時,忽然想到那夜月華如水,那人一身披掛,頂盔貫甲,手中的青銅戈斜斜指向她,頗有興味道:「我聽說端木翠是丞相身邊唯一的驍勇女戰將,怎麼可能似你這般,一陣風都能把你捲走……」
饒是隔了兩千年日月天光,唇角依然止不住浮現與那夜一般無二的張揚淺笑:「那麼你就試試,一陣風能不能卷得走我。」
「你的那位朋友……他沒有封神?」
端木翠的笑漸漸隱去,緩緩搖頭道:「沒有,封神哪是那麼容易的事……即便是我,封神榜上也是沒有的……還是尚父棄了上界神位,一心保我登仙……至於他,不知道在輪迴第幾世了……」
那麼,也說不準他就投生在當世,會再遇到嗎?真遇到的話,端木姑娘認得出嗎?
公孫策正思忖時,忽聽身後步聲過來,轉頭看時,卻是展昭。
「裡面就快好了。」展昭微笑,「依你所言,莊內佈置了好幾十口甕缸,裡頭也貯滿了水……端木,你何時作法?」
「就現在吧。」端木翠向義莊方向看去,「讓他們都遠遠避開,地氣一起,他們的身子絕扛不住。」
「那你……」展昭遲疑。
「你們也避開,忙自己的事就是。這邊好了之後,我便去找你們。」
目送著諸人走遠,端木翠才轉身掩上義莊的門。
依著她昨日吩咐,莊中院內已經起出三丈三尺深的土坑,坑邊橫七豎八散落著鍬鏟。稍遠一些的地方,幾十口甕缸分三列排開,漾得滿滿的清水與缸口齊沿。
端木翠沿著坑邊走了一圈,邊沿的土有些疏鬆,腳步稍放得重些,便不斷有土塊滾落下去。
「想來也沒什麼難的。」端木翠撇了撇嘴,很是不以為意地掃一眼坑底,「就是要燒上許久,無聊得緊。」說話間,眸光一冷,右手虛指,坑底中央之處忽地滾水般上下沸騰不休,緊接著迅速四下蔓延開來。俄頃就聽轟的一聲,底面黃土四下崩散,一道巨大的黑色霧柱噴射而出,不待端木翠反應過來,已將她衝翻在地。
端木翠先時想當然地以為:既是地氣,自然如蒸汽般慢慢氤氳,哪裡料到會這般激烈?暗下里叫苦不迭,袍袖一揮,幾十口甕缸瞬間飛臨土坑上空,呈圓環狀繞轉一回,一併缸口側傾水柱下瀉,登時便將那霧柱的上騰之勢壓伏下來。
端木翠心中稍安,這才覺得雙目刺痛,口鼻處又是難受又是痛癢,忍不住咳嗽起來。這一下咳得厲害,只覺胸腔處的惡疫之氣四下撞突不休,再咳得狠些,只怕心肺都要咳將出來。
不過,饒是咳得要死,心中卻想:好在將公孫策他們遠遠支開了去,否則讓他們撞見自己出師不利,豈不是大大丟臉?栽了跟頭不要緊,墮了上仙的威名可是大大不妙。
於是乎一邊廂咳個不停,一邊廂暗自慶幸,運起三昧真火,道道火蛇嘶鳴著盤旋而去,在霧柱間若隱若現,所到之處,不斷泛起嗤嗤白煙。
展昭和公孫策依著端木翠所言,儘量避得開些,守在遠處等候,哪知尚未見端木翠作法,何三貴反急急奔了來,滿臉惶急,一開口便哽了聲。
一問之下,才知何三貴的爹早起踩空,在炕下摔了一跤,先時還沒事,過不久竟臉歪嘴斜、口齒不清、渾身抽搐,何三貴這才著了慌,急急出來尋醫。
「糟了,可別是中風。」公孫策臉色突變,拉起何三貴便欲走。展昭下意識地也想跟上,公孫策急阻住他道:「你去了也幫不上忙,留在這兒等端木姑娘,她若有事,你也好策應。」
展昭遲疑了一下,還想向何三貴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後者已急拉著公孫策離去了。
除了先頭猝不及防被地氣衝撞得夠嗆之外,端木翠其他地方還都預測得差不離:也沒什麼難的,就是燒得久些。
若是燒地氣能離得了人也就罷了,大可撒手出去遛彎,燒得差不多了再回來拾掇場子——偏三昧真火離不了端木翠的法力維持,必須一直在旁候著。
這場景,放在別人眼裡,沒準兒還挺動人的。
你想啊,一年輕的姑娘,還是九天仙女下凡塵級別的,一身白衫衣袂飄飄,長髮微揚,眼神迷離,唇角帶笑,淡定非常地單手外推,掌心三昧真火如絲如縷絡繹不絕,與那黑惡疫氣盤錯交纏,鬥得個你死我活……
【離題插入一】帶大家解讀一下關鍵詞:
——九天仙女下凡塵級別的:這不是吹噓,這是事實啊,誰讓人本來就是仙女呢,就算人長得形同嫫母你也不能抹煞人家是仙女的事實不是?
——一身白衫衣袂飄飄:其實當事人自己好像還挺嫌棄這身衣服的。人不是說了嘛,土裡來地裡去的,已經髒得不行了,早上還朝展昭拉贊助了,希望南俠友情支援幾套……
——眼神迷離:那是困得,眼皮都睜不開了。
——唇角帶笑:笑也有苦的。
以上只是為了婉轉而淺顯地道出一個道理:眼睛看到的,往往只是表象。
【離題插入二】用更加貼近現代生活的事例幫助大家體會端木翠的感受:
——套句大白話來說,家裡燒煤氣的,能離得了煤氣罐嗎?沒了煤氣罐那火還鬧騰得起來嗎?所以端木姑娘很不幸地充當了煤氣罐的角色——幹瞪著眼在一邊站著,源源不斷地將自己的煤氣……呃不,是法力輸將出去。家裡用煤氣管道代替煤氣罐的,你們也可以把端木姑娘等同於煤氣管道。只是個人以為,端木姑娘杵在一旁目光呆滯的形象,跟煤氣罐更貼近一些,畢竟煤氣罐是立著的,煤氣管道是趴著的……
咳咳,歪文了,言歸正傳。
這一燒,便燒到了日落西山。
眼見得最後一絲黑色疫氣在火舌吞吐間漸漸隱去,端木翠長吁一口氣,止住三昧真火訣。
俯身看時,坑底焦黑一片,鼻端焦氣不絕,好在惡臭之氣已然無存。端木翠心下一寬,袍袖輕舉,早間挖在一旁的黃土如雨般自行覆向坑底,不多時便將土坑填滿,再伸手微微做下壓狀,黃土已然夯實,與周遭嚴絲合縫,再好目力,也瞧不出此地曾經開掘過。
「剩下的,便交給李掌櫃他們去收拾。」端木翠喃喃,「做了一天的燒火丫頭,我足夠意思。」
轉身邁步,腿上一麻,險些摔倒,幸好及時扶住身邊一口甕缸。
端木翠俯身去揉站得僵直的小腿,忍不住又嘀咕:「怪道塗山氏女日夜盼夫站成了望夫石,我站上這半天,也跟石頭差不多了……人家是望夫,我這般折騰也不知為的誰。」
末了一聲長嘆:罷了,誰叫你是神仙,認命罷。
吱呀一聲推開門扇出來。適才在裡頭待久了,習慣了疫氣味道,乍聞到外間氣味,反有些不適,嗓子一癢,又咳嗽起來,加上倦極,腦子昏昏沉沉,上下眼皮直打架,忽地有人從旁扶住,輕輕幫她拍背。
鼻端聞到淡淡的草藥氣息,知道來的是展昭,索性把臉埋在展昭臂間,含含糊糊道:「展昭,我乏得很,我要回去……睡覺。」
「也好,我先送你回去歇著,晚間再帶衣服給你。」
「衣服,什麼衣服?」端木翠不解地抬頭。
「早間你提過的,自己反忘了?」展昭眼中笑意愈深,「現下你身上又是土又是水,不買也不行了。」
「這樣啊。」端木翠恍然,想了想嘆口氣,強打精神,「那我還是跟你一起去吧,你買的一定不好看。」
「誰說的?」沒來由被鄙視了一把,展昭哭笑不得。
「看你自己穿衣就曉得啦。」說話間,還很是不屑地拈起展昭衣角搖搖晃晃,「不是藍的就是紅的,想來你也知道自己不會挑衣,穿來穿去都是這幾件……」
展昭忽地便起了玩鬧的心性,故意慢吞吞道:「小時候,我娘跟我說,我穿什麼都好看。」
展昭畢竟是展昭,雖說偶爾促狹心起,但終究不是這樣的性子,話一齣口,面上便覺發熱,再一想,又覺好笑。
端木翠沒笑,非但沒笑,看上去還很嚴肅。
非但很嚴肅,目中還飽含著同情之色。
「小時候,我娘也跟我說,對於某些特殊的孩子,一定要多誇誇他們,長得再難看也要說好看。」說到「再難看」的時候,狠狠加重了一下語氣,「那時候,我就常誇別人說,你真好看,穿什麼都好看……展昭,你娘用心良苦,你要好好孝敬她老人家。」語畢,重重拍了拍展昭的肩,以示展昭肩上的擔子沉重。
以前,展昭覺得下雨天洗衣服、下雪天曬太陽是很浪費生命的事,現在,他有了新一層的認識。
最浪費生命的事,莫過於去跟端木翠抬槓。
跟她較真兒什麼呢,反正怎麼說也說不過她,說輕了她聽不進去,說重了她要惱,說得再重些她就遁地跑,找都沒處找。
憑著前幾日入城時的模糊印象,再加上一路打聽,果然尋到了一家尚在開門迎客的衣坊。
坊內沒有掌燈,想來這時節誰都沒有當真做生意的心思。饒是如此,見有客上門,幫工還是趕緊上前招呼,一邊廂點起燈燭,一邊廂請客人稍等,言說馬上就從後頭將成衣拿上來——卻原來為著時下生意清淡,連原本掛在四壁的樣衣都撤下了。
衣裳送過來也沒花什麼工夫,幫工捧到端木翠面前卻傻眼了,直拿眼看展昭。展昭微感訝異,看端木翠時,不由一愣。
方才還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不知什麼時候,她已伏在案上睡著了。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在眼瞼下方投下淺淺暗影。
「客官……」幫工的剛開口便被展昭以眼神止住,不由犯了難:這下還怎生挑衣裳?
展昭儘量輕地起身,用手指了指角落處,幫工會意,輕手輕腳地捧了衣服過去。展昭看了看端木翠,微微一笑,執起桌上燭臺,也跟了過去。
端木翠睡得極淺,其間不知怎地驚到,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矇矓間看到屋子角落處燭光氤氳,幫工舉著件衣服,展昭正低頭比畫交代些什麼。
不由得心中奇怪,待要開聲詢問,睏意排山倒海般過來,又昏昏睡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恍惚中聽到展昭低聲喚自己的名字,睜眼看時,展昭輕聲道:「端木,該走了。」
端木翠無意識地嗯一聲。
嗯歸嗯,眼皮又不由自主地合上。
展昭無奈,只得伸手拍她:「端木,該走了。」
拍多幾次,端木翠不耐煩,騰地起身,瞪一眼展昭,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
展昭依稀聽到「包大人……鍘了……」的字眼,料想不是什麼好話,也就不再追問。
出得門來,才行了幾步,端木翠啊呀一聲回過神來,急道:「不是說買衣裳嗎?」
展昭一聲不吭,將提在手中的包裹遞過去。
「你挑的?」反應過來的端木翠開始懊惱,「我應該看著些的……」
正說時,衣坊的幫工出來閉門,笑著向端木翠道:「姑娘,這位公子看得仔細得很,連腰身都讓我們重新改過。」
端木翠大奇,看展昭道:「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哦,是了,你抱過。」
話一齣口,那幫工的嘴巴張得幾乎能塞下四五個雞蛋,不過他很快就反應過來,還向展昭遞過去一個會意的壞笑。
原本他會笑得更持久些的,如果不是對方的眼神忽然轉作犀利和不客氣的話。
於是那個幫工非常知趣地退了回去。
幾乎是在同時,端木翠意識到說了不該說的話,至少,在禮教如此嚴責的大宋,不應該講這樣的話。
「那個……」端木翠偷眼打量著展昭的臉色,「我錯了,我保證沒有下次了……真的,我發誓……」
語氣和臉色都足夠誠摯。
展昭沉著臉打斷她:「我不怕人家說。」
「也是呀,」端木翠典型的給點陽光就燦爛,「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
回應她的是展昭分量頗重的一記眼刀。
端木翠立刻垂下頭。
同時腹誹:真是難伺候呀……
幸好這時候,突發的狀況分散了展昭的注意力。
臨街的一幢宅子裡,忽然間哭聲四起,哀聲不絕。
展昭與端木翠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向那發出哭聲的宅子過去。還沒等近前,黑漆漆的門洞內,走出面色略嫌疲倦的一人,卻是公孫策。
展昭一愣,旋即反應過來:「先生,莫不是何兄弟的爹……」
公孫策點頭,嘆氣聲越發滯重:「到的時候就已經來不及了,老人家走得太急……現下能到的親眷都在,宣平的習俗,入暮時分哭喪……」
展昭心中一沉,面上亦現出慼慼之色。端木翠不解,看看展昭又看看公孫策,遲疑道:「又是……瘟疫嗎?」
展昭搖頭:「是中風。」
端木翠低低哦了一聲,良久才道:「生老病死,都是命中的劫命裡的坎,既躲不過,看開些才好。」
公孫策心中一震,只覺端木翠的話看似隨意,細細咂摸起來,卻別有一番透徹出世況味。老、病、死固然是命裡劫數,但把「生」也比作命中劫的說法倒不常聽說。再念及生平所見,開封府經手的無數冤案、那些個活得傷痕累累的苦主、目下宣平戰戰兢兢無一日安寧的百姓,不由心頭酸楚:活著,何嘗不是一件嘔心瀝血、披荊斬棘的艱難責任,某些時候,也許比死來得更困難些吧。
展昭見公孫策面色黯然,知他心中傷感,有心開解他,想了想道:「公孫先生,端木已經將城中的疫氣祛除,想來這瘟疫不會再蔓延了。至於已病倒的百姓,多些大夫照料診治,亦會大好的。」
公孫策喜道:「真的?」俄頃似是想到什麼,又苦笑搖頭:「龐太師在宣平城外設了枷欄路障,隨行十二名太醫都是攔在城外的擺設……他們醫術高超,若得他們助力,何愁宣平疾疫不解?不過……就算宣平疾疫已除,依著龐太師的性子,他會心甘情願撤了宣平之圍?現下剛過年關,普通人家衣食貯藏尚足,再過一陣子,卻要到哪裡去尋飽腹之食?」
「龐太師?」端木翠秀眉一挑,「他設的枷欄路障?我說呢,那日入城,一群人攆著我窮追猛打,原來都是他搞的鬼。他聽皇帝的話不聽?讓皇帝叫他撤兵便是。」
展昭苦笑,公孫策嘆道:「端木姑娘,就是當今聖上下令讓他圍城的。」
「這個皇帝的腦子跟他爹有的拼啊。」端木翠沒好氣,「他爹搞出了個晉陽,他就跟上鬧出個宣平,父子倆變著法兒折騰我,以為我很閒是不是?上樑不正下樑歪。」
展昭啞然,公孫策黑線。
上樑不正下樑歪,一句話把這幾十年為數不多的天字第一號人物澆得狗血淋漓。
只是這始作俑者似乎沒什麼反省的意思,想了想又開始出餿主意:「讓皇帝的爹跟你們皇帝說說,別跟宣平過不去了。」
公孫策清清嗓子,好心提醒端木翠:「端木姑娘,先帝已經駕崩了。」
展昭生怕端木翠搞什麼先帝鬼魂顯靈斥責今上的把戲,緊跟上一句:「今上的身子不是很好,經不起驚嚇。」
端木翠下半句話及時嚥了下去——她的確是準備讓仁宗先人的魂魄故地重遊的。
之所以不說出來,倒不是被展昭那句「今上身子不是很好」難住了,反正在她看來,今上的腦子已經不好使了,身子不是很好也理所當然。她只是突然想到,皇帝的爹或者是爹的爹的魂魄應該早已投胎轉世了,就算把地府翻個底朝天,也未必能找到。
「那……」蹙眉又想了一回,期期艾艾道,「那就託夢吧,公孫先生,你畫個皇帝的爹的樣兒給我,我作法讓這個假爹去給你們的皇帝託個夢,你說怎麼樣?」
假爹?公孫策欲哭無淚。
放在大宋當世,誰敢弄個假爹去糊弄聖上?那可是一貨真價實的欺君之罪啊。
這主意,也只有端木翠才想得出來。
再一想,似乎還真有那麼幾分……可行性。
但是身為大宋官府公務員的一分子,公孫策心中止不住地覺得彆扭:這可是典型的知法犯法啊。
求救似的看向展昭:「展護衛?」
展昭的目光儘量不與公孫策碰觸:「依展某看……不失為一計。」
公孫策倒吸一口涼氣,心頭直泛苦水:展護衛從前是多好的娃兒啊,抗旨不遵都要自我悔恨自請就鍘刀,現在好了,受了端木翠的蠱惑,連假爹這樣的大不敬行為都默許了……
「先生,」似是看出了公孫策的遲疑,展昭言辭懇切,「百姓即天下,都是為了宣平百姓,即便大人知道了,想必也會體察。」
「還有,」目光轉向端木翠,好整以暇地一笑,「此事是端木姑娘主使,端木姑娘何等神通,我等即使有心阻止,也是無力迴天,只得徒增唏噓而已……」
這番話多少也是實情,叫公孫策心裡稍微安慰了些。
倒是反應過來的端木翠惱怒不已:「展昭,你狡猾!」
「你才知道。」展昭的笑容中忽然就多了些許得意,湊近端木翠耳畔道,「展某未入公門之前,在江湖上行走多時,蒙江湖朋友抬舉,贈號南俠,難不成你以為,那麼些年都是白混的?」話未說完,眼角餘光忽地瞥到公孫策臉上意味深長的微笑,驀地瞭然此舉有些親暱,微微一窘,不易察覺地避開了些。
端木翠卻不覺,兀自恨恨道:「你們皇帝看走了眼,你哪裡是貓,分明是狐狸。託夢時要讓皇帝把你的封號改一改,改叫御狐狸,玉面狐狸,玉面花狐狸……」
這一下,連公孫策都禁不住笑出聲來,連連搖手道:「端木姑娘,我們展護衛是什麼都好,可千萬不能是花狐狸……」
「為什麼不能?」端木翠瞪展昭,忽地想起小翠,「小翠不是喜歡花嗎,展昭,她捧著花,穿上花衣裳,再牽上你這隻花狐狸……真是……叫人難受……」
前頭說得不懷好意,最後一句話忽地轉作哽咽,臉色亦隨即悲苦,抓住展昭臂膀低下頭去。展昭尚未反應過來,就聽到身後步聲,緊接著是何三貴的聲音:「公孫先生,今日多有麻煩,不及送先生……」
原來方才三人說話時,展昭和公孫策背對門洞,只端木翠能看到裡間,正言笑晏晏時,一瞥眼見到有穿孝服的人往這邊走,立時省得在此說笑甚是不妥,對亡者亦是不敬,倉促間趕緊變臉。
展昭和公孫策也反應過來,心下不安,忙轉身向何三貴還禮。何三貴是明理之人,雖然今日公孫策不及施救,依然好生謝過,這才轉身離去。
才走了沒兩步,就聽端木翠厲聲道:「給我站住!」
何三貴這一下嚇得不輕,回頭看時,端木翠伸手向他一指:「說你們倆呢,給我滾出來!」
我們……倆?
何三貴茫然地打量了一下自己:雖然身子不算單薄,但怎麼著也不會給人「倆」的錯覺啊……
正莫名其妙,就見端木翠的目光自他身上徐徐後移,最後定焦在身前丈餘處。看那神情,似是打量著什麼人。
可她面前,明明什麼都沒有!
何三貴糊塗了。
倒是展昭,微微一笑,以眼神示意他離去。
何三貴對展昭很是信服,雖說疑竇叢生,還是點頭離開了。
端木翠冷笑道:「你二人最近辛苦得很哪,屋前屋後、街頭巷尾,忙壞了吧?」
展昭不解,公孫策卻是心頭一動:端木姑娘白日間說「黑白無常勤快得很」,莫非現下她面前站的,是黑白無常?
想想倒也合理,何三貴的爹新喪,算算時辰,此際黑白無常進來羅魂也不稀奇。
也不知黑白無常回了句什麼,端木翠怒道:「胡說,宣平死了這麼多人,亡魂不是你們收走的,還有誰?」
頓了頓,似是更加不耐,道:「生死簿拿來我看。」
說話間,劈手奪過什麼,似是厚厚一本冊子,一手捧住,細翻幾頁,眉頭愈皺愈緊,大力將手上之物摔了回去,口中道:「真真荒唐,普天之下,除了閻羅殿,亡魂還有第二個去處?」
也不知對面之人答了句什麼,端木翠的臉色突然奇怪起來,道:「說下去。」
過不多久,端木翠的呼吸便急促起來,眉目間盡是焦灼之意,幾次欲言又止,雙手無意識地纏絞在一處。
末了,展昭聽到端木翠壓得極低的聲音:「那麼……就只有人間冥道了?」
人間冥道,這一日一夜間,已是展昭第二次聽到。
宣平不見的那些亡魂,是在人間冥道吧。
那麼溫孤葦餘,很可能……也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