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就這般站了好久,各懷心事。
還是端木翠最先打破沉寂,道:「這一日乏得很,公孫先生,我們回去吧。」
公孫策立時想到端木翠這一日勞心勞力,至此刻水都未喝上一口,暗悔自己不察:「李掌櫃那邊應已備下晚膳,我們快些回去才是。」
聚客樓裡,的確已經備下一桌酒菜。
李掌櫃並不明白公孫策一行今日為什麼興師動眾,要去挖掘那麼大的一個土坑,但見幾人一日未歸,心中多少也料到事情絕不簡單,自己別的忙幫不上,備下些酒菜犒勞幾人還是不難的。
這一頓飯吃得悶悶,公孫策幾次欲言又止,就是找不出話來開啟僵局。展昭動筷很少,至於端木翠,神思恍惚,筷子倒是夾在手中,只是一直未曾動過。
展昭終於忍不住:「端木,是菜不合胃口嗎?」
端木翠似乎這才意識到身在飯桌,隨口應了一聲,伸筷夾起什麼就往嘴裡送。
展昭輕嘆:「那是辣椒。」
公孫策有些沉不住氣:「端木姑娘,適才隱約聽你提到什麼人間冥道,那是……什麼地方?」
端木翠整個人都震了一下,她抬頭看了公孫策一眼,很快又低下頭去。
「人間冥道,那是……」
說話間,驀地瞥到自己垂在肩前的發上有殘留的黃土,忍不住將後面的頭髮攏到前頭,用手梳理了一回,搖頭道:「這麼髒,我去洗個澡。」
李掌櫃恰拾掇了東西進來,聞言忙道:「浴桶在客房,都是現成的。我先去燒水,端木姑娘,你吃完飯時,水也就好了,正好不耽擱。」
端木翠搖頭:「不用燒了,浴桶裡灌上涼水就成。我白日燒了那麼久,不在乎多燒這一桶。」
李掌櫃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忍不住出言勸阻:「端木姑娘,這麼冷的天,用冷水洗,身子怎受得住?」
端木翠也不理會他,起身徑自向客房去了。李掌櫃愣了一回,才向展昭道:「展公子,江湖人……都是這麼奇怪的?」
展昭沉默片刻,才道:「掌櫃的依她便是。」
端木翠洗了很久很久。
其實真正洗的時間倒不久,大多時候,她都浸在水中發呆。
一直到整桶水都涼透了,冷得她打了寒噤,才反應過來,又用三昧真火燒熱,熱了之後又發呆,如此反覆,也不知來回了幾次。
想到心灰意冷時,把頭靠在木浴桶內壁上,只覺周身的力氣都散去了;還有幾次,不知出於怎樣的心理,忽然就把頭埋入水中,眼眶處酸澀發熱,眼淚剛流出便被周遭的水吞嚥湮沒。直到呼吸再不能繼續時,才嘩啦一下將頭抬出水面,大口大口貪婪地呼吸著外間的空氣。
自始至終,腦中都是混沌的,忽而空落忽而蕪雜,但不管是空落還是蕪雜,一個試圖迴避的想法都以越來越執拗跋扈猙獰的姿態步步攫取她的神經:溫孤葦餘怎麼會進了人間冥道?
昨日她還那般篤定地跟展昭表示溫孤葦餘不可能藏在那裡,今日便因為黑白無常說的話而大失常態。
方才,他們是怎麼說的?
——「閻羅殿並非亡魂的唯一去處,上仙難道忘記了上古時被女媧娘娘封印的人間冥道?」
當然不曾忘記,人間冥道,是每個上界神仙都熟悉而陌生的。
說熟悉,因為耳濡目染;說陌生,因為遠不可及。
就如同你每日一抬頭便可看見的太陽,你對它熟悉嗎,自然;你對它瞭解嗎,未必。
人間冥道,正是這樣一個所在。
有很多次,她還與相熟的女仙們饒有興致地談起人間冥道,更多談起的,是與人間冥道並起的那個大時代。
也許在旁人看來,她身處的朝代已屬傳奇,武王伐紂、鳳鳴岐山,群魔亂舞、眾仙臨凡,但這一切,又如何比得上人間冥道出現時的天崩地裂、驚心動魄、日月無光!
《淮南子》裡這樣提及——
「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山,天柱折,地維絕,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火濫焱而不滅,水浩洋而不息。猛獸食顓民,鷙鳥攫老弱。」
天愁地慘,命賤如塵,這才有女媧娘娘應時而出,「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鰲足以立四極」,力挽狂瀾,拯民於水火。
人間書冊如斯落筆,瀛洲典籍所記卻另有玄虛。
「共工怒觸不周山,天傾西北,地陷東南,閻殿崩摧寸裂,亡魂不履黃泉。佞邪奸惡,聚於人間;妖魔戾鬼,盡歸冥道。人母女媧震怒,剖心為燭,瀝膽成光,燭起百千之丈,光耀灼目之芒,神目視下,冥道無藏。封之印之,以正萬世倫常。」
白紙黑字,明明白白:封之印之,以正萬世倫常。
在端木翠的意識之中,人間冥道,近乎一個不真實的傳說,雖然時常聽到,但永不可能出現。
可是突然有一天,它真的出現了。
不但出現,它與自己之間,還有著絕不容迴避的關係。
如果溫孤葦餘真的就在人間冥道,那麼,毫無疑問,她必須追查。
這是瀛洲的神仙挑起的禍患,既然其他神仙還在沉睡,就讓同樣來自瀛洲的自己來結束這場人間浩劫。
這樣想著,腦海中突然跳出了平時很少用到的兩個詞。
第一個是家門不幸。
第二個是……清理門戶。
「清理門戶……」端木翠喃喃,微微垂下眼簾,唇角緩緩勾起異常冷靜的微笑,「為瀛洲清理門戶……責無旁貸。」
先時的惶惑、懼怕、氣憤、怨懣如潮水一般緩緩退去,遺留下一片溼潤平靜而又殺氣漸濃的灘塗。
恍惚中,身處的好像並非這個窄窄小小傢什簡陋的客房,視野逐漸廣闊,旌旗獵獵,四野瀰漫開的濃重血腥味道遮去了春日萌發的青草氣息,遠處矗立著商湯的重鎮崇城,堅硬黑色巨石壘作的城牆之上塗瀝著西岐將士的血,一層又一層,凝固著死不瞑目的將士亡魂。
端木翠站在軍帳之外,淚眼模糊之中,崇城的影像反分外清晰。
她知道申公豹策動崇城譁變,她也知道變起倉促,西岐將官折損無數,她還知道這場譁變,尚父痛失帳前勇將。
她只是不知道,死的那人原來是他。
左近的西岐將領自四面八方趕來馳援,將士的憤怒如同沖天熾焰,尚父軍帳卻遲遲沒有發出軍令。
不知是誰振臂高呼了一聲:「請戰!」
一呼十人應,而後是百千人,緊接著,漫山遍野,聲如雷震。崇城的固若金湯,勢必在這如虹的血仇氣勢中戰慄,繼而崩摧。
日上中天之時,軍帳外終於掛出了戰牌。
她並不是最先動的,楊戩比她動得更早,最先拿到那塊青銅戰牌,但只是一錯身的工夫,他被人重重撞開,手中一空,戰牌已失。
眼前銀白色戰袍的衣袂飄起,不用抬頭,他已知是誰奪牌。
端木翠轉過頭,唇角一抹極其冷酷的微笑,再然後,緩緩舉起手來。
纖長蒼白而泛著青色的手指,死死攥住那塊青黑色的戰牌,幾乎要把戰牌攥碎於掌中。
一字一頓,句句瀝血。
「殺叛將,為西岐清理門戶,端木翠責無旁貸。」
靜默片刻,外圍一隅歡聲雷動,端木翠麾下將士戰鼓九擂,戟鉞指天,為主帥請得崇城一戰吶喊助威。
午時過後,人人均知,下一個出戰崇城的,是尚父義女,西岐女戰將端木翠。
兩千年天光悠遊漫過,震天的鼓點湮沒在遠年塵埃深處,取而代之的,是瀛洲內外經久不息曼妙吟長的管絃絲竹。
靡靡之音,最是侵膚入骨銷蝕人心,卸下寒鐵氣濃重的戰甲,披上綬帶輕拂的絲絹,十指纖纖,弦上遊走,竹管小毫,紙上錦繡,不復再握直取仇敵性命的穿心蓮花。
乍聽到溫孤葦餘身在人間冥道的訊息,居然會失措、恐懼、驚怔以致落淚,真的是過了太久的悠閒日子,連以往的膽氣與誅滅奸佞的豪氣都一併埋葬了嗎?
昔日驍勇鬥狠的西岐戰將換作了今日畏首畏尾心生怯懦的女仙,尚父泉下有知,該是何等唏噓失落?
不為別的,哪怕只是為了尚父,都絕不能後退半步。
如此想著,心情慢慢平復下來,長吁一口氣,這才起身。
穿好中衣之後,先將自己的白色外衫拎起展開,見確實髒得夠嗆,這才依依不捨地將衣服丟下,去到一旁將包著新衣的包袱開啟。
略略翻揀,三套襦裙一件狐裘大氅,都是上好的料子,端木翠撿了件銀白暗壓團花的襦裙穿上,外頭罩上淺紫滾銀邊的褙子,又將掌寬的錦繡玉環綬帶繫於腰間,去到銅鏡之前,細細看過。
她先時在瀛洲所著,都是上界織女所制的天衣,《靈怪錄·郭翰》中記曰:「天衣本非針線為也」,後人衍為「天衣無縫」,是以乍穿到這種細密針腳的衫裙,只覺好生新奇。況且宋時衣著與商末已大為不同,更加纖細雅緻些,褙子旁綴飄帶,平添幾分柔美,左右端詳,竟是再合身不過了。
端木翠心下歡喜,因想著:我說展昭不會挑衣,倒是冤枉了他。
轉念又一想:穿上衣服好看要人美衣服也美,衣服好看是人家裁縫師傅的手藝好,長得好看一大半是孃的功勞一小半是自己爭氣,橫豎跟展昭是沒什麼關係的。
出得門來,四下一片靜寂,想來時辰不早,旁人皆已睡下了。
路過展昭房間時,忽地瞥到門縫底下透出暈黃的一線光來,不由心中好奇:展昭還沒睡嗎?
如此想著,便欲上前叩門,手剛捱到門扇卻又收了回來,念頭一轉,眼底露出促狹壞笑,伸手捏了個穿牆訣,有心要進去嚇嚇展昭。
哪知穿過門去站定,卻沒有等到預計的驚訝之聲,抬眼一看,展昭倒是在屋,只是枕臂伏於桌案之旁,已然沉沉睡去,另一手擱在桌上,手中兀自握著一卷書冊。
端木翠心中嘆氣,原先設計好的場景沒有上演,難免有些蔫蔫,因想著:哪有這樣的人,要睡便好生上床睡覺,一邊廂假充斯文挑燈夜讀,一邊廂埋頭睡覺,害我勞心勞力,白白穿牆一把。
沒好氣之下,轉身便欲離去,忽地又想到什麼,伸手拭了拭展昭衣裳,不由皺起眉頭:這麼冷的天還穿得這麼單薄,也不知美個什麼勁。
其實展昭穿得倒未必單薄,只是冬日夜冷,白日著衣到了夜間便顯得頗為不足。
端木翠四下打量一番,正看到床上疊得方方正正的被褥,不由露出笑意來,伸出手來衝著被褥挑了一挑,又指指展昭,接著兩臂微攏,作了一個擁抱的姿勢。
說來也怪,經她這麼一比畫,那被褥倒當真慢慢四下展開,接著晃晃悠悠,向著展昭覆將過來,四角微攏,披蓋在展昭身上。
端木翠猶嫌不足——日常披衣,草草一蓋,未覆之處甚多,的確也不見得暖到哪去——是以繼續伸手指指畫畫,指點那被褥左挪右移上下貼合,直到把展昭包得如同襁褓中的嬰孩,這才滿意。
彼時燭光柔潤,打眼看去,展昭劍眉輕展,鼻如玉柱,唇似塗朱,面部線條堅毅不失俊美,端木翠心中一動,因想著:沒想到展昭竟生得如此好看。
如此一想,倒不願就此離去了,就近在展昭旁側的凳子上坐下,支頤托腮,目不轉睛地看著展昭,一雙美目撲閃撲閃,細密長睫便如小扇子般一上一下。
大家不要以為端木翠被展昭半夜三更噴湧而出的外在美震住走不動路了,錯乎哉,大錯也,她現在操心的事兒多了去了。
因為她突然想到:展昭的那根紅線已經被解去了,要給他牽個怎樣的姑娘才好?
以前倒不覺得這是個難事,橫豎牽個好人家的姑娘便是,現在問題複雜了,展昭生得如此好看,總得牽個模樣兒拔尖的姑娘不是?
再往深了一想,模樣兒拔尖還不夠,這性子總得和順些才好,那些個尖酸刻薄斤斤計較的,就算生成了西施、楊玉環也不能要啊。
再說家世,家世太好的也需斟酌斟酌,怕就怕那姑娘仗著自己孃家有權勢欺負展昭,這便大大不妙。還有,這姑娘要會武功不會?最好是會一點,否則總要展昭照顧,也不是個輕省活兒。
再者,廚藝也需過得去,展昭總在外頭辦案,風裡來雨裡去幾多辛勞,回到家裡頓頓就著鹹菜啃窩窩頭豈非叫人心酸?哦對了,縫補技藝也不能差,展昭素日里跟人動手的時候太多,衣裳難免割了劃了,身邊人會縫補便好很多,不是說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嘛……如能通曉琴棋書畫更好,增添些生活情趣……
愈想愈是諸般挑剔要求多多,想到後來連那木匠活兒灑掃活兒抹牆覆瓦活兒都希望未來的展夫人大包大攬,理由是展昭辦案辛勞,外請工匠諸多麻煩,展夫人若能一力承擔,那便皆大歡喜了。
最後一合計,夢想照進現實,頓覺幻滅非常:這樣三百六十行行行佔鰲頭的姑娘要去哪裡尋啊,給你尋個神仙都不夠啊……
念及此節,興味索然,再一琢磨,決定把這個難題拋給展老夫人。
「做孃的,總該為兒子著想,你挑的,一準沒錯。」
如此一想,心頭頓時輕快不少,一時無所事事,目光又停在展昭手中的書卷之上。
「想來也不會讀什麼聖賢文章,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徒耗燈燭,不知在看什麼烏七八糟的書……」喃喃自語間,便伸手去拽那書卷,一拽不脫,二拽,還是拽不動。
端木翠忽地心頭起疑,看看那書卷,又看看展昭。
「展昭,你早就醒了吧?」
展昭沒動,嘴角卻不易察覺地勾起稍許弧度。
端木翠恨得牙癢癢:「還裝?信不信我叫你這輩子都醒不過來?」
面對威脅,展大人從來就無懼無畏,因此依舊睡得四平八穩酣暢無比。
端木翠咬牙切齒,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狠狠一腳踹向展昭身下的圓凳。
有些時候,就得玩兒狠的,這一踹,總算把展昭踹出響動來了。
隨著圓凳咣噹一聲翻倒,展昭一記漂亮的鷂子翻身,衣袂微振,穩穩落地,順手將身上滑落的被子撈住,看向端木翠時,只覺眼前一亮,笑道:「好看。」
端木翠眼珠子一轉:「人好看還是衣服好看?」
展昭反應也不慢:「人好看。」
末了,意味深長地加上一句:「端木姑娘長得好看,穿什麼衣裳都好看。」
端木翠白了展昭一眼:「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展昭,你真是個小氣貓,我說你穿什麼都好看,你不反說我一句你心裡就不舒服。」
展昭無辜道:「這有什麼辦法,都是娘教的。小時候,我娘就常跟我說,對於某些人,再難看也要說好看……」
語畢,很是自得地看著端木翠被自己氣到說不出話來,頓覺神清氣爽。
不對不對,端木翠的臉色怎麼漸和緩了去,反笑得分外藏刀?展昭隱隱覺得頭皮發麻,某些情況下,端木翠的臉色便是衡量事態走向的晴雨表,此刻,分明書寫著反敗為勝扭轉乾坤。
果然,端木翠語出驚人:「展昭,那是你娘說的嗎,那分明是我娘說的,我娘什麼時候成了你娘?難不成你想管我娘叫娘?可是我娘沒生過你這樣的兒子啊,除非你做我孃的女婿,可那也得先問我同意不同意啊。」
這麼一長串話,你娘我娘其繞無比,端木翠篩豆子般噼裡啪啦一氣呵成,朗朗上口字字清亮,都不帶換氣兒的。
展昭先是有些發矇,待得反應過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張了張嘴又閉上,末了深切體會到什麼叫兵敗如山倒。
好在端木翠原為武將,很是明白窮寇莫追的道理,嘻嘻一笑,岔開了話去:「展昭,你是什麼時候醒的?」
「學武之人,若是身側有人都察覺不出,未免太不濟了些。」說話間,將臂上搭著的被褥送回床上,「話說回來,你方才在桌邊坐了這麼久,嘟嘟噥噥自言自語,到底是做什麼?」
「當然是將上界的咒語一一念過。」端木翠說得煞有介事,「與溫孤葦餘對陣在即,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咯。」
「半夜三更,跑到我房裡來,對著我念上界咒語?」展昭不信。
「旁人都睡下了,只有你屋裡有亮光啊。」端木翠理直氣壯,「你睡得這麼死,點著蠟燭也是浪費,那麼我就來用咯,有什麼奇怪的?」
這話說得……
明明破綻百出,細想想卻也沒什麼好反駁的,興許人端木翠的確是有資源共享的意識也說不定。
見展昭猶有疑色,端木翠兵行險招:「展昭,你不會以為是你長得好看,我看迷了眼捨不得走了吧?」
諸位,撒謊騙人最高明的招數絕不是信口開河見天忽悠,假話大話空話三花聚頂。端木姑娘的做法更加棋高一著:所謂三句假夾一句真,假作真時真亦假,說假話時表情要真,說真話時神色要假,真真假假,難辨真假,最終要它真便真,要它假便假。
展昭苦笑:「看來你今晚精神不錯,連帶著鬥志水漲船高,口齒越發伶俐,我還是少往槍頭上撞。」
語畢似是想到什麼,自枕邊取出一幅字畫遞給端木翠:「這是公孫先生適才畫的先帝圖,交由你作那託夢之法。」
端木翠一愣,她先時與展昭爭強鬥勝,心下揚揚得意,倒將正事撇了去,此際聽到展昭所言,方才想起溫孤葦餘之事,心頭隨之一沉,面上輕快之色亦斂了不少,接過字畫展開看過,道:「公孫先生見過皇帝的爹嗎?畫得像嗎?」
展昭搖頭道:「聽先生所言,未曾見過。此畫是依據之前老宮人的描述所畫,應該是有八分像的。」
端木翠嘆氣道:「橫豎都是假的,能唬到皇帝便行。」
說著伸出一指,沿著字畫上真宗的輪廓徐徐移動,雙唇微微翕合,也不知念些什麼咒語,末了屈指對著畫像輕輕一彈,低聲道:「去跟你的皇兒好好說說,速速解了宣平的圍困才是。」話音未落,那字紙如同飛灰般四下散開,箇中滑落一縷人形,依稀便是身著絳紅皇袍、通天冠的模樣,尚未看得真切,那人形已然飄飄忽忽,穿牆而去。
此法並不耗神,端木翠卻有些鬱郁。先時關於人間冥道的落落情緒重又襲來,愣怔半晌,伸手將展昭落在桌上的書拿過,隨手一翻,卻是一本殘破的《史記·周本紀》。
端木翠心中一動,似是想到什麼,一時間卻又難以明瞭,就聽展昭從旁道:「晚間聽公孫先生說起你出身西岐,我對商周間事所知不多,便託李掌櫃尋了這書來看。」
端木翠隨口嗯一聲,只覺心底一隅某個答案呼之欲出,偏又觸之不及,沒來由地心急,因想著:到底是什麼,到底是什麼來著?
展昭見端木翠不答,笑了笑又道:「遠年舊事,多虧有了典籍記載,否則今人去哪裡知道……」
話音未落,就聽端木翠失聲道:「我明白了!難怪溫孤葦餘可以開啟人間冥道,他在瀛洲看管上古典籍,每日擁卷自坐,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
如此一想,茅塞頓開,先前想不明白的事情,直如春水融冰,一一消釋開來。正心潮起伏間,就聽展昭溫和道:「端木,人間冥道,你已經提過許多次了,那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端木翠這才省得展昭對人間冥道一無所知,略略遲疑,便將人間冥道的由來大略說了說。展昭聽得頗為仔細,末了問道:「你方才說,女媧娘娘‘剖心為燭,瀝膽成光’,一定要如此這般才尋得著冥道嗎?」
端木翠笑道:「冥道這個地方,最是奇怪不過,明明藏汙納垢,匯聚了全天下至陰至邪至奸至惡的戾氣,偏偏無色無味無形,就算近在手肘,你也察覺不出,只有以神光照之,才可迫其顯形,所以上界有句話說:欲進冥道,先顯其形。如果不能讓冥道顯形,任你天大本領,都直如沒頭蒼蠅般亂撞,窮其一生,連冥道的邊邊角角都摸不到。」
展昭極輕地嘆了口氣,道:「我不是問這個,我是想問你,一定要學那女媧娘娘剖心瀝膽才能讓冥道顯形?」
端木翠心念一轉,已然猜到展昭用意,笑道:「展昭,你是怕我剖心瀝膽不得活嗎?」
說著伸手在腹前比畫了一刀,腦袋一歪,兩眼一翻,舌頭一伸,正要怪叫一聲「我死啦」,目光驀地觸及展昭眸中的關切之色,心中一暖,收了怪相,坐正身子道:「冥道未進就殺身成仁,我哪有那麼笨?女媧娘娘雖然神力無邊,但她畢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神仙,後來的神仙想出了很多省力的法子,用不著剖心瀝膽那麼麻煩啦。」
簡言之,就是時代在發展,科技在進步,神仙們也在創新。
展昭這才放下心來:「那麼,你有什麼法子讓冥道顯形?」
「只要攫取天地之間最亮的一道光。」端木翠眸中異彩大盛,「展昭,考你一考,這是什麼光?」
「最亮的一道?」展昭沉吟片刻,有些不確定,「雷電之光?」
端木翠撇撇嘴,露出不屑的神色來:「那樣鬧鬨鬨急嘈嘈轉瞬即逝的電光,怎麼可能當得起天地間最亮這樣的稱譽?」
展昭笑笑,旋又思忖開來,端木翠道:「展昭,想不出就認輸吧,當初我也是想了許久才想出來的……」話音未落,就見展昭微微一笑,徐徐步行至窗前,緩緩將窗扇支開。
打眼看去,窗外一片漆黑暗沉,冷風得了空當兒進來,端木翠不由打了個寒噤。
展昭微笑,轉身向端木翠做了個「請」的手勢。
端木翠哼了一聲,道:「怎麼,你又想說是月光還是星光?」
展昭搖頭道:「都不是,你若有耐心,再過一個多時辰,便會看到。」
端木翠心頭咯噔一聲,旋即反應過來,喜道:「你想到啦?」
展昭笑而不答,重又向窗外看去,俄頃端木翠過來,只覺視窗處寒意更甚,忍不住雙臂抱起,向展昭靠了靠,仰臉看展昭道:「當初我想了很久才想到,展昭,你怎麼會這麼聰明?」
展昭低下頭,正對上端木翠澄澈雙眸,鼻端聞到她發上淡淡的皂角氣息,不由心中情動,忙收斂心神,移開目光道:「也不知為什麼,突然就想到了。」
端木翠哦了一聲,不再追問,兩人並立窗前,目光落於溶溶夜色深處,竟都忘卻了寒意。
不知為什麼,展昭的眼眶忽然有些溫熱。
那刺透重重夜幕的第一道曙光,可不就是天地間最亮的一道光麼。
它或許沒有日上中天之時的陽光熾烈,也不如日落長河時的夕光柔美,可是若沒有這道直面濃重陰霾與暗沉的曙光,又如何能拉開無際夜幕,現出一片生機盎然的清平天下?
「端木。」
「嗯?」
「曙光現時,便要動身去人間冥道?」
「是。」
「那我送你。」
「……好。」
夜色依舊濃稠,正是入曙之前最暗的時辰。
端木翠與展昭一前一後,小心翼翼繞開地上陳屍,登上宣平城樓。
站在垛口處向外看去,遠處點點燈火,側耳細聽,隱有呼喝之聲。
龐太師還真是盡忠職守,知道宣平疫重不敢入城,但城外的守備,絲毫都不放鬆。
「也不知道冥道長得什麼模樣。」端木翠深吸一口氣,想了想兩手合十拜了一拜,「女媧娘娘,你夢中有知,得好好保佑我才是。」
展昭笑道:「為什麼是夢中有知?女媧娘娘也跟瀛洲的神仙一樣,都睡下了?」
端木翠得意道:「展昭,這你就不知道了,所謂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女媧娘娘、伏羲大帝這樣的神仙開山鼻祖,老早就隱退啦。」
隱退?一時之間,展昭倒真是有些不解。
「就好比江湖中的門派咯。」自打展昭教她以江湖人自居蒙過李掌櫃之後,端木翠儼然一副老江湖的架勢,「老一輩的掌門傳位給新一代的掌門,新掌門老了之後又將位子傳下去,否則一個人總霸著掌門的位子有什麼意思,早晚有做膩的一天。再說了,你老不讓位,弟子們沒有出頭之日,心裡頭也不痛快呀。」
「就好比上古時的禪讓?」展昭有些明白過來。
端木翠點點頭,想了想又搖搖頭:「有那麼幾分像,可也不全是。我琢磨著,是他們自己做神仙做膩了,做了成千上萬年,也做不出什麼花樣來了,索性甩手睡覺去。反正天地已成乾坤已定,剩下的,後人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吧。」
「所謂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倒確實是這個道理。」展昭微笑,「不過,做神仙也會做膩嗎?」
端木翠白了展昭一眼:「你不做神仙,當然不知道做神仙的辛苦。剛開始時還挺新鮮,可以在天上飛,可以在水裡跑,可是展昭,我又不是有病,誰還見天飛來飛去的不下來?我沒做神仙時,總覺得要什麼就有什麼,想什麼就成什麼的日子是最愜意不過了,真的過上了這種日子,反而覺得沒什麼勁。女媧娘娘他們過了上萬年,不煩才怪。」
「所以,就陸續睡去了?」細細一想,倒也合情合理,反正新一代神仙已然長成,放手讓後來人去做也未嘗不可,「睡在哪裡?」
端木翠俏皮一笑,伸出手臂比畫了個大圈:「偌大天地,我也不知他們都睡在何處。聽說女媧娘娘化作一塊青石,沉睡於茫茫大山之間;伏羲神化作深海巨樹,枝幹抽生數里之遙,無數魚蝦在枝丫間洄游……你不用擔心他們被吵醒,再大聲響都吵不醒他們。」
「若是睡得太久,自己醒了呢?」
端木翠愣了一下,半晌才猶猶豫豫道:「自他們睡去,至今還從未聽說有誰醒來……醒了的話,可能翻個身再睡吧。」
展昭忍住笑:「若是睡多了,不也會覺得無聊嗎?」
「怎麼會?」端木翠答得很是認真,「他們這樣的沉睡,是真真正正封存了五官、斷了七情六慾,沒有感覺也沒有知覺,就算真的無聊,他們也感覺不到的……況且,現在越來越多的神仙都已經沉睡了,難道你不覺得,那些白日飛昇顯露神蹟之事,大都是漢晉間口口相傳,唐時已大為減少,大宋開國之後,幾乎不曾聽說嗎?」
說的倒確是事實。
那些個神仙軼事,上古時自不必說,秦時徐福率三百童男童女尋海外仙山,渺然無歸;漢武帝年間,《內傳》記曰:「元封六年四月,武帝於承華殿前迎西王母」;唐時民間盛傳玄宗夜半架梯登月,造訪廣寒清虛之府,似乎那時的富貴帝王家與仙真之間過往甚密交情不淺,但是近百十年來,聽的多是宮闈秘事,什麼燭影斧聲、狸貓換太子,儼然與上界毫無瓜葛。難道真如端木翠所說,是因為「越來越多的神仙都已經沉睡了」?
展昭於昇仙修真之事本就無甚了了,因此上只是一笑置之,正欲說些什麼,端木翠又道:「待我將來沉睡了,展昭,你說我幻作什麼形好?」
展昭心知端木翠若是開了此類話頭,必然信口開河沒邊沒際,便想岔開話題,哪知端木翠那邊已然興致勃勃地謀劃開了:「不如我去找你,展昭,到那時你應該已經作古了,我幻形作石像給你守墳好不好?」
若換了別人,開口說你「作古」,閉口為你「守墳」,展昭縱是再好脾氣,只怕也會心生不悅,可是經由端木翠說出,再念及她的身份性子,知她確是無心,也沒法駁她什麼,唯有搖首苦笑:「不勞煩端木上仙。」
「不麻煩呀,在哪兒不是睡?」端木翠毫不氣餒,「要不,我幻作你墳上一棵青松?」
展昭婉言謝絕:「不用了,那麼小的墳冢上憑空長出你這麼大的青松,我怕把上墳的人嚇著。」
「說來說去,你還不就是嫌棄我。」端木翠瞪展昭,「旁人請我去我還不樂意去呢。」
有誰會請你去……
展昭嘆氣,想了想還是折中下:「你幻作些普通的花花草草便好。」
思來想去,墳冢之地,多的是不知名的野花野草,不至於那麼突兀。
端木翠顯然不是這麼想的:「花花草草……要不就……牡丹?」
「端木,」展昭決定儘快結束這場怪異荒誕而又匪夷所思的討論,「荒草萋萋的墳冢之上長出你這麼豔麗無匹的牡丹,旁人會以為我在地下成了精的。若有好事者非要掘開一查究竟,我更是不得安寧了……你好好做你的神仙,沉睡的事情容後再議。」
端木翠哼一聲,也不知聽沒聽進去。
好在,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了開去。
「展昭,」端木翠似是怕驚動了什麼,聲音忽然壓得極低,「曙光……到了。」
在展昭看來,此刻的夜色與方才同樣濃重,實在是沒有什麼分別的。所以,有那麼片刻,他忽然羨慕起端木翠來:做神仙,的確是比凡人要強上那麼一些,最不濟,目力是要好得多了。
不過,也只是心裡想想而已,並沒有說出來,一來不想助長端木翠的囂張氣焰,二來,萬一她又生出些餿主意,每日旁敲側擊要度化自己成仙,那可夠他受的。
端木翠自是不知道展昭轉了這麼些心思,在旁靜立合目,默唸法咒,俄頃單手抬起,平舉於前,神情甚是鄭重。展昭知她必是凝神作法,當下靜默肅然。
不多時,東向厚重的雲幕之後,忽地光斑耀起。那斑點極小,光卻極亮,展昭直視之下,只覺雙目疼痛酸澀,周遭事物登時模糊。
就聽端木翠急道:「展昭,閉眼!」
展昭依言合目,饒是如此,雙目還是腫脹跳突,被冷風一激,更是嗆得難受,腳下虛浮,眼淚都流了出來。正連連噓氣間,端木翠已拉住他,柔聲道:「展昭,你把頭低一低。」
展昭含糊應了一聲,扶住端木翠的身子低下頭來,忽覺目上一涼,卻是端木翠伸手覆住了他的眼睛。
如此一來,目上的灼熱之感立消,沁沁涼意,似有撫慰人心的安詳力度。展昭定了定神,道:「好多了。」
端木翠歉然:「是我不好,竟忘了曙光乍現之時,你的眼睛是承受不了的……你先閉目歇息,過會兒再睜開。」
展昭下意識點頭,下頜正觸到端木翠額前細密黑髮,心下一悸,知她離得極近,連頭也不敢點了——但不知為什麼,要他此際將頭抬起,心中卻又不願,倒是寧可維持著現下這個彆扭又不舒服的姿勢。
也不知過了多久,端木翠方才將手拿開,低聲道:「展昭,你看。」
展昭聽她語聲雖低,箇中卻不乏欣喜之意,睜眼看時,見她左手微微舉起,衣袂稍稍滑落,露出一截皓腕如玉,掌心上方寸許處,虛託著一團繡球大小的玉色柔光,再仔細看時,才知那團玉色只是瑩光漫漲,箇中真正散出光來的,只雞子大小,竟由無數針尖般的光點簇擁而成,忽而異彩璀璨如晶石,忽而瑩光爍動如流水。展昭直看得呆住了,連帶著呼吸都悄靜了許多,生怕驚擾了面前這許多睡眼惺忪的曙光之靈。
端木翠目中盡是疼惜之色,柔聲道:「你看,它們也困得很,張開眼睛時,這光便亮些,閉上眼睛時,這光又暗些。赤烏尚能在羲和駕馭的日神車上多睡那麼一會兒,它們卻不可以,迷迷瞪瞪間就要推搡著出發,為後頭的日神車照出一條路來。若沒有它們,不知道羲和會把日神車駕到哪兒去,沒準一頭撞進了海里也說不定。那樣韓愈就寫不出什麼‘金烏海底初飛來,朱輝散射青霞開’的詩來啦。」
展昭聽她說什麼「張開眼睛」,只覺匪夷所思:那麼些光點只針尖麥芒大小,眼神若晃上那麼一晃,只怕就糊成了一片白光,哪還能細究什麼鼻子眼睛?如此想著,心頭慢慢生出新奇呵憐暖意,驀地覺得這世上事物之美好熨帖,委實難描難畫。
如此貪戀了一回,忽地想起什麼:「你拿走了曙光,人間會怎樣?」
「也不怎樣。」端木翠嘻嘻一笑,「日出會延後一個時辰——這一日,少了一個時辰。」
「不會有人發覺嗎?」
「不會。」端木翠狡黠一笑,「展昭,難道你沒發覺,現下跟方才,有什麼不同嗎?」
「不同?」展昭沉吟,目光四下一掠,眉峰微皺,「與方才相比,沒有風了。」
「還有呢?」
「還有,似乎……也沒有聲音。」
「還有呢?」
展昭顯然沒有料到會有這麼多的「還有」,又思忖了一回,委實無索,正想苦笑攤手,眼角餘光忽地瞥到宣平城外的營地篝火,脊背驟然一僵。
不管是白日還是夜間,那火光都應是跳脫躍動的,而不是像現在這般,凝固成眸底一抹靜默可怕的明亮。
「想來你是猜到了。」端木翠的目光亦循著展昭看的方向過去,「不可思議吧,我拿走曙光的剎那,人世間的一切行止就此凝滯,連本該躍動不息的火焰都止於上一刻的情態,更遑論人或草木了。‘碧水成玉,雨作懸珠’,說的就是當下了。」
碧水成玉,雨作懸珠?
是了,既然「人世間的一切行止就此凝滯」,原本無一刻停歇的流水靜成了碧玉,天上的落雨也顆顆凝成了懸珠又有什麼稀奇?再想開了去,飛花不能飛,落葉亦不能落吧。
「會有人察覺嗎?」
「不會。」端木翠搖頭,「所有人都失了這一個時辰,低眉尚是寅時,抬首已然入卯,他們只會省得今日辰光過得出奇快,卻不會猜到是被人拿走了。」
「這一個時辰,冥道就會顯形?」
「是,但願這一個時辰之內,我會將所有事情了結。」
「若沒有了結,會怎樣?」
端木翠身子微微一顫,頓了頓才輕聲道:「若了結不了,而我又沒有及時歸來,大抵……會與冥道一起消失吧。」
展昭心中一緊,下意識道:「既如此,我與你同去。」
「你不行!」端木翠面色一沉,少有的嚴詞厲色,「展昭,你不可進冥道。原本,我都不應讓你送我的。你遠遠避開去,不可靠近冥道半步。一個時辰之後,若我回來,便同你一起回去。若我不回來,你自己回去。」
展昭垂目一笑,淡淡道:「該怎麼做,我心中省得。」
端木翠見他應得爽快,不禁心中生疑,又添上一句:「這是我的事,你不可插手。」
展昭抬起頭來,含笑迎上端木翠目光,還是雲淡風輕的一個字:「好。」
也不知為什麼,他愈是平靜,端木翠反愈是驚懼不定,低眉間心頭業已有了計較,銀牙一咬,一字一頓道:「該怎麼做,我心中也省得。」
話未落音,忽地後撤開去,眼眸中寒芒乍現。展昭尚未反應過來,就聽身周錚錚金石陷地之聲,急伸手推時,果然便似推在一堵透明磚牆之上,換了個方位再試,亦是如此。
端木翠竟畫地為牢,將他困於屏障之內。
展昭急道:「端木,你這是做什麼?」
端木翠上前一步,伸手輕撫那屏障,嫣然一笑道:「這樣便好多了,冥道兇險,誰也不知屆時會有什麼狀況,你若隨意走動,撞上些妖魔鬼怪,豈不是讓人擔心?」
展昭強自平心靜氣:「你把這屏障撤了,我就在此地等你,不會擅入冥道。」
端木翠搖頭:「遲啦,展昭,從前我跟你說過多少次,讓你不要做自己力所未逮之事,你有哪一次聽過我的?但凡你以前的行止讓人放心些,今日我都不會這般對你。」
展昭苦笑,他的確已是「劣跡斑斑」,倒也難怪端木翠這麼說他。不會擅入冥道?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端木翠見展昭無言以對,頓了頓又道:「我這麼做也不全是為了困住你,總之……你好生待在裡頭,什麼妖怪都傷不了你。一個時辰之後,冥道消失,這屏障也就自然開啟了。」
展昭聽她語氣雖是柔和,但目中透出的決絕之色卻是不容置疑,心知拗她不過,唯餘默然。
端木翠也不與他多說,徑自念動咒訣,不多時那團玉色便自她掌上緩緩升起,徐徐上行。展昭禁不住抬起頭,目送那曙光漸高,耳邊聽到端木翠喃喃語聲:「待這曙光掛上中天之時,冥道,也就該顯形了。」
事已至此,展昭也無話可說,沉默了一回,才道:「你多加小心才是。」
端木翠先還有些忐忑,擔心展昭因為自己對他施法而心生不悅,現下聽他語氣,箇中並無責備,反多關切之意,心中一鬆,轉身向展昭道:「你放心,我自然……」
話到中途,忽地生出不祥預感來。這不祥之感猶如極細電光,在腦中瞬間穿刺,稍縱即逝,卻餘下尾梢絲絲縷縷,尖利無匹,向著更深處鑽升,再然後,似是為了驗證她的預感,原本可見度尚可的周遭,剎那間裹入一片漆黑。
這感覺……
很像是走在一條幽閉卻又看不到盡頭的山腹甬道之中,頂上懸著晃動而又昏黃的馬燈,腳步聲在甬道內空響,不知幾許遠處,有水漬自褐色巖壁緩緩下滲,至低凹處凝作細小水珠,那水珠不斷吸附積漬,漸漸脹大滾圓,直到凹處再咬合不住,終於……
滴答一聲,正落在因驚恐而收縮不定的心臟之上,濺起更小的水滴,一顆又一顆,沿著溫熱心壁四下滑落。急回頭時,頂上馬燈漸次熄滅,憧憧霧影瞬間逼近,驟然映於眸中的影像除了黑暗,還是……黑暗。
端木翠魘住了。
她的瞳孔漸漸張大開來,眼底眸光一點點渙散,喉嚨似是被什麼扼住,喘不過氣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耳畔忽地嘈雜難耐,車馬轔轔人聲鼎沸,連那金鼓鳴響鍋碗磕碰之聲都無一不備,端木翠顱內劇痛,直欲炸裂開來,正痛楚間,驀地自千聲雜混中辨出展昭聲音來,似是發自無窮遠處,焦急喚她:「端木,端木。」
這聲音,終將她自六神失主、元神潰散的邊緣喚回來。
清明意識一點一滴匯聚,繼而渾身戰慄,喉底逸出低低呻吟,冷汗涔涔而下,端木翠雙膝一軟,扶住那屏障軟軟滑坐於地。
聲響不大,展昭卻立時停下了——方才驟然降下黑幕,伸手比於眼前亦不得見,巨闕抽出,渾無劍光,端木翠又突然偃了聲息,直叫他心急如焚,於咫尺方圓內換步移位,慌忙拍那屏障,不住口地喚她,心下一陣涼似一陣,忽然聽到她的聲音,簡直是欣喜欲狂。
凝神聽了一回,辨出端木翠氣息似是在右首身後,遂摸索著屏壁轉回身來,向著端木翠所在方位慢慢屈下身去,不確通道:「端木,是你在外面嗎?」
端木翠氣息未勻,有氣無力在外壁叩了兩下,低低應了一聲。
展昭聽到她應聲,一顆心終落回實地,兩腿一軟,亦扶住屏障慢慢滑坐下來,這才發現胸口滯漲得生疼,後背一陣冰涼,裡衣已盡數汗溼了去。
一時間內外竟都無話,兩人背靠屏障而坐,俱是精疲力竭。
靜默是展昭先打破的。
「端木,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端木翠沒有回答,卻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冷風吹過,鼻端掠過絲絲血腥味道。
冷風……
冷風?!
方才還在說,人世間的一切行止皆已凝滯,既已凝滯,就不該有風。
既然有風……
難道,已經到了冥道?
端木翠脊背寸寸繃緊,人在目不能視時,聽力便似乎分外殷勤。有極細小的怪異聲音,起自不知幾許遠處,呢喃著危險氣息。更要命的是,她竟能辨出那聲音是向這邊過來的,不緊不慢,卻如漸沉砝碼墜壓繃緊長弦。
端木翠睜大眼睛,徒勞地向四周看過去。
現代科學業已普及:我們之所以看到東西,是因為有光反射映入我們的眼睛。
所以端木翠什麼都看不見,映入她眼睛的,只有黑暗。
「端木?」展昭似已覺出不妥。
端木翠定了定神,輕聲道:「等我一下,待我舉火照明。」
語畢便是衣料窸窣摩挲的聲音,展昭雖目不能見,亦猜到她是作法念咒。
誰知等了時許,仍不見亮光。
別說不見亮光了,連方才能聽到的衣袂窸窣之聲都息了去。
展昭剛剛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他覺得自己幾欲失去耐性——困在這方圓之地,瞎子般四下摸索,與端木翠近在咫尺卻如隔天涯。更可氣的是,端木翠似乎根本就不瞭解他的擔心,忽然就大半天不出聲,簡直是要活活把人急死。
如此一想,更覺胸口悶痛,下意識伸手撫住,手肘正觸到腰帶。
忽地便心下一動:公孫策將這制好的腰帶送於他時,曾說過夾層之中會有「救命之物」,裡頭……會不會有火摺子?
心念至此,再無遲疑,伸手解下腰帶暗釦,將那夾層之物倒於手上。先入手的是兩粒金瓜子,隨手棄去,再入手是個小小的桑皮紙包,想來是包著些祛毒醫傷的藥末,亦丟了去,直到一個扁圓的粗糙捲筒滾入掌中,這才如釋重負,對於遠在聚客樓的公孫先生,幾乎是要生出崇敬之情來。
說起來,也是際會巧合,那日衣坊將新衫送到,不知是不是開封府定製衣物的人說了是做給展護衛的,那素未謀面的繡娘尤為上心,官服常服都是尋常樣式,編排不出花樣來,便在這腰帶之上做起文章——料子自然上好,針腳極細密,重層暗繡,普通一條腰帶,做得且厚且寬且精心。張龍、趙虎他們還打趣說,如此腰帶,炎夏時繫了必捂出痱子來,隆冬時用便剛好,不顯臃腫還能擋風,不只擋風,必要時還能救命,過來一刀亦能擋半刀。
說笑時引來了公孫策,將那腰帶翻來覆去看了好久,最後被那句「必要時還能救命」引發了靈感,樂顛顛捧著腰帶去了。第二日送返來,將正中鑲飾玉處改作了暗釦,得意道:「展護衛,裡頭多了夾層,我放了些緊要物,必要時真可救命的。」
其時腰帶內設夾層倒也不稀奇,展昭笑笑接過,隨手按拿,摸到金瓜子形物,想到錢財確是不可或缺,也便一笑置之。那時正值炎夏,這腰帶用著頗為不便,自然束之高閣。說起來,還是去歲入冬時重又翻揀了出來,想不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場。
火摺子的光一晃,身遭丈餘果然便暈糊著亮了起來。展昭一眼看見端木翠低頭立於屏障之前,心頭一鬆,語中卻不覺有氣:「你明明在外面,為什麼不說話?」
端木翠先是一動不動,如同泥塑木雕。
終於抬起頭時,一張臉煞白,連嘴唇都露出灰敗頹色。
囁嚅了許久,終於開口喚他。
「展昭。」
如果聲音有顏色,此際她的聲音定是透明的,輕飄飄像是一陣風就能吹作支離破碎,偏偏每個字卻還能將他的耳膜撼得鼓振不休。這鼓振不適之感自耳膜向內,灼過喉間,直抵心室。
「我使不出法力來了。」
一時間,展昭不知道該去如何消化端木翠的話。
或者說,他是不相信。
端木翠平日裡是極喜歡說笑的,但是這個笑話,真的一點都不好笑。
展昭的喉頭艱澀地滾動了一下,忽然覺得嘴唇乾得厲害。
端木翠睜大眼睛看他。
展昭一直很喜歡看端木翠的眼睛,生動得像是能猜透任何人的心思。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睛裡是有笑意的。委屈的時候,得意的時候,促狹的時候,佯作惱怒的時候,他都能準確無誤地自她眸底捕捉到星子一樣撲閃而過的笑意。
這笑,如同帶著暖意的光,那般乖巧地籠住他心頭最柔軟的角落,似是時刻提醒於他:縱使宦海無常、江湖險惡、人心詭詐,這世間,總還是有值得守護的美好事物。
可現下,她的眼睛裡蓄滿淚水,柔弱無助而又驚惶,展昭幾乎心疼起來。
「端木,你別慌。你仔細想想,除了法力,還有什麼辦法可以開啟這屏障?」
他反是最先冷靜下來的那個。
或許是被他聲音中的溫和力度所感染,端木翠似乎平復了些,喃喃道:「我的血也可以。」
「這就好。」展昭語氣更加平靜,「用你身上的尖銳什物把你的手劃破,把這屏障開啟。」
端木翠心亂如麻,一時無法定心,展昭的話便似為她指出一條路般,當下略略點一點頭,抖抖索索便去摘取腕上的穿心蓮花。
展昭不易察覺地舒了一口氣,將火摺子又舉高了些,這才發覺端木翠身後不遠處竟是一個黑魆魆的洞口。
難道,這便是冥道入口?
展昭心中作如是想,面上卻不動聲色,屏障未破之前,有些事情,他不想去提醒端木翠。
端木翠許是太緊張了,穿心蓮花既解,卻未能拿住,鏈子滑落地上,忙俯身去撿。
展昭本待將火摺子舉低些,方彎下腰,忽覺心頭一緊,猛然轉過身子,將火摺子向著屏障另一端照將過去。
茫茫墨色之中,現出憧憧黑影,舉目間不知幾許,亦不知火光照不見之處是否還有更多,竟都是向著這邊過來的!
早已聽到怪異聲響,知道這周遭必有蹊蹺,沒承想竟來得這麼快!展昭牙關緊咬,轉回身時,見端木翠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起身來,一手攥住穿心蓮花的扣鉤抵於腕間,眼睛卻死死盯住他身後。
「展昭,那是……」
「開啟屏障。」
「可是……」
「你不要管那麼多,先開啟屏障!」展昭幾乎是吼將出來。
端木翠咬了咬唇,心一橫,便將扣鉤生生按入腕內,再狠狠一旋,鮮血立時湧出,很快滑過手腕,滴落地上。
扣鉤在血肉內旋攪的痛楚,把端木翠痛清醒了。
她忽然抬起頭來,含淚道:「展昭,開啟了屏障,你怎麼辦?」
該死!
展昭心頭一沉,垂下的手死死攥拳。他方才那般催促於她,就是怕她清醒過來權衡什麼全域性考量什麼輕重,沒想到還是功虧一簣。
「端木你聽我說,」展昭喉頭髮緊,只想先穩住她,「你先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