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開封志怪(全三冊)》小說信息

第十七章人間冥道(第2頁,共2頁)

字體:

端木翠不住搖頭,慢慢向身後的黑暗退了過去:「不行的展昭,你出了屏障是自尋死路。放你出來,兩個人都會死……一個人死總好過兩個人。」

火摺子的光終是縹緲黯淡,端木翠的身形很快就隱於黑暗之中。

展昭僵立半晌,忽然重重一掌擊於屏壁之上。

屏壁固若金湯,力道反擊回來,腕骨折斷般痛。展昭卻不覺,他生平從未有一刻如此際般,痛恨端木翠的上仙身份。

他亦痛恨那些句句屬實卻摧肝斷腸的大道理。

端木翠的說辭固然合理,即便放他出來,也敵不過冥道妖魔,一人死總好過兩人蒙難。可是,要他苟全性命於屏障之內,眼睜睜看她去死,他是斷做不到的。

所以,明知無濟於事,仍是拼足了全身氣力,向著那道看不見的屏障擊出一掌,又一掌。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覺胸腹間氣血翻湧,踉踉蹌蹌退開去,撐住屏壁勉強支住身子。垂目處,眼角餘光瞥到一個又一個臃腫怪狀黑影自屏障旁過去,喉頭一哽,眼前立時模糊起來。

有幾次,黑影該是撞在屏障之上,撞了幾回之後知道此路不通,才慢慢掉個方向,重又前行。

看來,都是些腦子不靈光空具蠻力的蠢笨妖怪,擱著以往,怎麼可能會是端木翠的對手?

偏偏現在,任何一個,都能輕而易舉殺死端木翠。

展昭合上雙目,強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這件事,直到火摺子灼到他的手,才猛然睜開眼睛。

屏障外圍,正對著他的,竟是一具直立的慘白人屍!

明知那人屍進不了屏障,展昭還是禁不住心頭巨震,連手心都汗溼了去,俄頃強自定神,將火摺子稍舉高些,這才發覺說那是「人屍」並不妥當。

確切地說,那只是一具「人形屍」,徒具人的輪廓,五官手足並精細處卻都不備,很像是孩童玩耍時捏的泥人,粘好了軀幹頭顱四肢,尚不及進一步加工。

火光躍動處,那「人形屍」表皮似是泡於水中多日,入目處是令人作嘔的慘白。展昭強壓心頭不適,疑竇更增:這怪模怪樣物事立於近前,究竟所為何來?

剛有此念頭,那人形屍已有異動。

但見它表層皮肉蠕動起伏不休,光禿禿的腕處漸漸抽伸出指節,原本圓滾滾的頭顱四下亂撐變換形狀,不多時面上已凹凸成五官形狀。

展昭這才省得它是要幻作人形,心頭更覺嫌惡,方將頭扭向一邊,那怪屍竟也移了位置,大有不站在他對面不罷休之勢。

再看了一回,展昭突然覺得那怪屍化作的人形,眉眼處似有三分熟識……

何止是熟識……

電光石火間,展昭只覺手足發冷:面前站著的,不正是自己嗎?

那怪屍咧嘴一笑,伸臂虛撈,手中便多了一件同展昭所穿一般無二的衣裳,慢條斯理將衣裳穿上,又盯住展昭端詳了一回,有樣學樣,漸次將腰帶、髮帶、佩劍諸物補齊。

展昭再忍不住,怒道:「你是什麼人?」

那人並不答話,卻似是發現什麼,彎下身去,伸出手指在地上抹了一抹,又將手指豎於眼前,頗為玩味地盯住指尖的血跡出神。

那是端木翠的血。

那人看了片刻,慢慢張開嘴巴,血紅肉舌竟伸出尺餘長,在指尖繞了一圈,舔盡血跡,於口中細細咂摸。

再然後,他似是發覺什麼,轉頭向端木翠消失的方向看了許久,露出極其怪異的笑容來,也不管展昭在屏壁內如何怒聲引他注意,轉身跟了過去。

端木翠的驚懼起得洶湧,去得倒也著實不慢——這多半要感謝穿心蓮花戳的那一記狠的。那一下子,流出的不只是血,還有她骨子裡潛藏許久的鬥狠籌謀之氣。

橫豎已是一場必輸之戰,除了這條命,她已沒有什麼可輸,接下來,該把目光轉到「對方」身上了。

從古至今,沙場正面遭遇,絕無不費一兵一卒而全勝這種奇蹟的存在,不是有句話叫「殺人一萬,自損三千」嗎。

如果註定她是被殺的那「一萬」,死之前,她也一定要讓對方付出代價。

行走在不可視的黑暗之中,端木翠居然微笑了。

尚父其實很是怵頭她這性子吧。不止一次,他教訓她:「讓你去打仗,是要你活著回來,不是要你跟人同歸於盡!」

她嘻嘻笑著點頭,銀色戰袍蒙了塵汙,鏈槍隨意搭在臂上,槍頭血猶未乾。

點頭歸點頭,下一次外甥打著燈籠,照的還是舅。

西岐的探子刺探軍情歸來,談到端木翠時,無不眉飛色舞:「商兵私下裡嘀咕說,遇到西岐的將領,若是別人,尚可迎上一戰。如是端木將軍,還是避開了好,她是連戰敗了都要扳成平手的人。」

她不是沒有戰敗過,只是每一次敗,她都如同被剜了心頭肉,血紅了眼寧死不退,一刀刀,一步步,哪怕扭不了戰局,也必給商軍以同等重創。

哪怕是尚父督戰,情形也不會有什麼改觀。于山頭主帳外觀戰,商軍明明已潮水般潰敗而去,西岐陣地卻殺出那麼突兀的一隊人馬,緊緊咬住窮寇不放,再看幡旗,便知端木翠麾下之軍必是在這一戰中蝕了本,不把虧空補平,她是不會鳴金收兵的。

多數時候,長嘆一聲,也就隨她去了。

有些時候,商軍雖然退卻,但不呈敗相,尚父恐她吃虧,急讓楊戩追她回來。

楊戩勸她的臺詞,翻來覆去也就那麼兩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非要搞到山崩了不成?」她聽著有理,饒是心不甘情不願,還是令旗一揮收兵。

——「你們女兒家的錙銖必較,延到這戰場,恁地嚇人。」

這話明貶暗褒,她聽著心裡受用,也便掉轉馬頭折返。

迴歸主帳,尚父的一頓訓是少不了的。

「戰場之上,吃敗仗有什麼稀奇?你這鬥勇好勝之心,什麼時候才能壓服下去?」

她嘻嘻笑,賠著小心,一副幡然悔悟的架勢。

尚父如何不知她的性子,知道說也是白說,末了一聲長嘆:「端木,你這樣,終究會栽跟頭的。」

一語成讖。

崇城之戰一年又九個月後,她亡於牧野。

史書中對於牧野之戰,寥寥數筆帶過,說是商軍主力遠征東夷,不及回防,緊急中拼湊的奴隸隊伍又在牧野陣前倒戈,大軍長驅直入朝歌,紂王絕望之下,自焚於鹿臺。

真正的牧野之戰,何等慘烈!

奴隸倒戈不假,可是紂王還沒有糊塗到只用奴隸開戰的程度。總體說來,商軍佈陣呈三級梯次,第一梯次是作為人牆肉盾的奴隸,第二梯次是歸降殷商的戰俘,截阻西岐頭鼓衝殺,真正殿後的,才是刀戟如林背水一戰的商軍精兵!

《詩經》記載,當時「殷商之旅,其會如林」,史稱有七十萬之眾,而伐紂的西岐軍,「兵車三百乘,虎賁三千人,士甲凡四萬五千」,雖然抵達孟津之後會合了諸方國部落的隊伍,但是兵力對比仍是懸殊。

更何況,對於紂王來說,這一戰關係殷商生死,只要拖得夠久,就能等到征討東夷的大軍回援,使北的大將蜚廉也行將歸來,到那個時候,未必不能翻身。

所以,牧野這一仗,直殺得山河變色血流飄杵,那十來萬倒戈的奴隸夾於兩軍之間,跌跌撞撞左衝右突,於本就處於劣勢的西岐軍,實是幫了倒忙。

連尚父都急紅了眼,嘶聲怒吼:「給我破出條道來!」

要從如同蟻聚般的商軍中破道,談何容易,但是令下如山,帥令一齣,數十路人馬,如同數十道尖利的楔子,直入商軍部眾縱深處。

楔形陣勢並未能持續長久,商軍的人數實在太多,這強行楔入的部眾如同細流沒入了沙漠,很快被斬不盡殺不絕一撥又一撥蜂擁過來的商軍分割阻圍於包圍圈中,然後,誅殺殆盡。

端木翠失聲痛哭。

突入商軍之圍卻最終折損的,全部是她的前鋒兵將。

十五歲領兵,六年躍馬揚刀,這些起自西岐的兵將鞍前馬後,與她同生共死情逾手足,如今一個個身首異處,叫她情何以堪?

怒喝一聲,胯下駿馬如蛟龍騰躍而出,旁側的牙旗手先是一怔,而後毫不猶豫,誓死追隨。

牙旗者,將軍之精。牙旗向著哪裡,旗下兵將就跟到哪裡。端木翠的牙旗一動,身後待命的麾下將士刀戟前傾,勢如下山猛虎,聲如雷震,越眾而出。

楊戩大驚,待要追回端木翠時,身後傳來尚父嘆息:「由她去。」

回頭看時,尚父虎目之中,竟有悲慼之色。

楊戩立時明白過來。

此時此刻,尚父太需要悍不畏死的虎狼之師為西岐軍破開一條血路,不管付出怎樣的代價,哪怕明知她是有去無回。

她沒有讓尚父失望。

傾麾下全軍之力,如同開山利斧,硬生生將第二梯次的商軍衝劈開來,旋即呈東西二路突殺。如此一來,商軍合圍不成,第二梯次原本鐵板一塊的戰陣變作了兩軍混殺。

戰陣既變,良機焉能縱逝?武王軍令馬上遞傳過來:「上快馬重車!」

史家有云,商軍以優勢兵力而迅速崩潰,根本原因自然是士氣低落,但最直接的原因在於西岐武器上的重大優勢。

西岐軍使用了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重武器——戰車。

如果從現今的軍事角度去看,當時的戰車無異於今時的坦克,快馬重車,衝力何等驚人,商軍步兵縱列組成的人牆實在不堪一擊。

武王的用意不言而喻:三百乘戰車齊出,呈一字梯隊直直碾壓過去,迅速瓦解掉商軍士氣,將第二梯次的混殺變作商軍潰敗的大逃亡,再利用奴隸倒戈的人潮,將殿後商軍精兵的陣勢沖垮。

那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兵敗如山倒。

但是這樣一來,西岐的大軍無法策應端木翠,端木翠的兵將必須直接對陣殷商第三梯次的精兵,同時,無法躲避戰車之上如林般激射而出的羽箭。

棋局之上,是為棄子。

尚父一聲長嘆,語聲卻無半分遲疑:「戰車列陣!」

熠熠朝陽之下,廣闊平坦的牧野大地上,主力戰車呈一字梯隊全線進擊,車身重橐,輪走輒輒,如同地平線上席捲而來的巨大烏雲,四野為之震顫。

魂飛魄散的商軍狼奔豕突、哀號而走,端木翠急回頭時,眸底映出鋪天蓋地的箭雨。

只這一錯神間,心口一涼,青銅長戈透心而過,旋即狠狠抽將回去。

不知為什麼,這一刻,感覺竟是異樣寧靜,重重跌落馬下,耳畔最終迴響的,是護衛兵將撕心裂肺的慟聲。

而看到的最後一幕,是她的牙旗中段折斷,旌旗迎著乾淨和暖的日光緩緩落下,如同曲聲漸漸消落的哀歌。

為什麼這些日子,如此頻繁地憶起西岐舊事,難道真的是大限將近?

如此想著,眼前突然亮起。

許是沒有料到竟會驟然有光,端木翠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全身立時重又裹入黑暗之中。

心中驀地一動,思忖片刻,慢慢向前行挪了少許。

果然是有光的。

青碧色的磷光,鬼魅般盤繞於巨大的嶙峋洞壁之上,雖然仍是晦暗不明,但比之於適才的漆黑,實在是好太多了。

端木翠低下頭,緩緩伸出手來。

剛開始,只看到中指的指尖,緊接著,是纖長的五指,再然後,是半個手背。

再慢慢縮回手,手背漸漸隱沒不見。

端木翠眉頭微蹙,索性側過身子,將一半的身體暴露於幽光之中。

果然,低眉看時,只能看到半個身體。

看來,自己現下站的位置,正是冥道入口處。

冥道內是有光的,只是這光如此怪異,在入口處便被平展展劈阻,一絲一毫也透射不出。

聽聞冥道之外,裹繞著最厚重的黑色霧靄,這便可以解釋為什麼冥道顯形之後,她與展昭什麼都看不見了。

那麼,曙光到哪裡去了?

冥道內的磷光不是曙光,冥道外又黑幕濃重,渾然無光。

難道說,曙光雖亮,但仍大大遜色於女媧的剖心瀝膽之光,所以一時三刻之內,衝破不了冥道外圍的霧靄?

進一步設想,是否曙光不入,她的法力就使不出來?

似乎也不無可能。

記得之前聽楊戩提過,純正的仙家法術在陰邪奸佞之地施展時會有些微滯阻——冥道成形於上古,數萬年陰邪之氣淤積不休,法術施展時大打折扣或者全然失效也並非突兀。

端木翠的心頭漸漸升騰起希望。

如果所料不差,只要她能拖的時間長一點,活得更久一些,等到曙光透入冥道的那一刻——一切,均可重回掌握之中。

計議既定,端木翠再無猶豫,忙撕下裙邊布條,將腕上的傷口包紮好。方向冥道內行了兩步,想了想又停下,再撕下一道裙邊,復將傷處纏了幾道,低頭聞過,確信再無血腥氣,這才重又行前。

此處妖孽叢生,生人氣和血腥氣極易暴露自己,她既為上仙,身上本就沒有生人氣,只需將血腥氣好好掩過,再尋個隱蔽之處藏身,捱過這一時三刻便好。

端木翠步聲放得極輕,行進間極為謹慎,於四下地形位置察看甚詳,不時附耳石壁之上,細細探過周遭聲息。

其實冥道內壁不時有怪石突兀而出,內凹石槽亦不在少數,藏身之處並不難找,只是端木翠決意要尋那萬無一失之所,是以盡數淘汰,越走越深。

再行了一回,視野陡然一闊,竟行至一巨大的石穹之中,方圓幾有十餘丈,原本一條道走黑的冥道在此處一分為三。那三條蜿蜒岔道,打眼看去鬼氣森森,也不知究竟通往何處。

端木翠沉吟了一回,又跪下身子,附耳於地聽了聽身後的動靜,左右打量了一番,迅速掩至不遠處一塊半人高的塊石之後,悄無聲息地矮下身去。

冥道既於此處分岔,此地必是進出通衢,通衢之處走馬行車甚疾,往來之眾甚多,一般人伏兵掩藏,多選山林水澤兇險之地,殊不知設伏於大道通衢,搶敵先機出其不意,往往奏得奇效。

當然,端木翠選擇此處藏身,其根本目的不是搶敵先機,她只是覺得藏身於這些妖孽的眼皮底下,遠遠好過那些精挑細選的犄角旮旯。

從某個角度來說,她還真是,押對了寶。

掩身未久,主道處便傳來拖沓沉悶而又緩滯的步聲,端木翠心知必是方才在冥道外看到的那些黑影,忍不住微微側身,向著來路看過去。

再等了片刻,果見兩個身量甚高之人走了進來,手足俱備,持矛執盾與人無異,獨一對鑿子般的長牙穿透下巴而出,看去甚是可怖。端木翠認出這是黃帝時生活在南方沼澤的怪獸,掠人為食,名喚「鑿齒」,心下咯噔一聲:傳聞鑿齒已在崑崙山為后羿射殺,想不到冥道之中仍有存活。

鑿齒之後,卻是一隊平常裝束的百姓,面上一概慘白寡淡,眼眸無光,木木然機械而走。端木翠往腳下看時,才發覺這些人的腳俱離地寸許,並不踩實。雖然之前也曾猜想宣平亡魂是被帶入冥道,但當真看到時,還是吃驚不小,略略點數,約莫有三十人。

亡魂過後,又有數十個半人高的腌臢醜陋怪物,似羊非羊,似豬非豬,身形笨重,口中發出嗯啊聲響。端木翠先還未認出,待聽得這些怪物口吐人言,忽地省得:這些也是上古怪獸,名喚「媼」,傳說在地下食死人腦,善人言,用柏枝插其腦可殺之。

不管是鑿齒還是媼,端木翠都是不放在眼裡的——只是現下形勢不如人,雖然心中恨恨,也只得按捺下不動,眼睜睜看著那隊宣平亡魂被押入最右邊的岔道之中。

直到步聲去得遠了,方才長吁一口氣:這一回雖是無驚無險,但她亦繃緊了弦不敢掉以輕心,否則折在鑿齒和媼的手中,真真是陰溝裡翻了船。

方慶幸間,眼角餘光又瞥到主道處過來一人。端木翠心中一緊,凝神看時,禁不住目瞪口呆。

展昭……怎麼會……也進了冥道?

剎那間,端木翠腦中轉過無數念頭。

難不成,自己失了法力,原先設下的屏障也隨之失效,展昭因而得脫?

沒道理啊,方才在冥道之外,展昭不是還被困得牢牢的嗎?

可是事實擺在眼前,又由不得她不信。

正猶豫間,展昭已自她面前而過,去的方向,正是最右首邊的岔道。

端木翠唯恐他撞上鑿齒和媼一行,當下顧不得細想,忙從藏身之處出來,急聲喚他:「展昭。」

展昭停下腳步,緩緩回過身來。

端木翠心下略寬,疾步過去伸手握住他手臂:「快隨我走。」

語畢轉身便走,忽地腕上一緊,腳下一個虛踏,反被展昭狠狠拽了回去,一個收身不住,正撞在展昭懷中,直撞得額角生疼,忍不住心中有氣,低聲叱道:「你做什麼?」

展昭不答,一手控住她肩膀,另一手卻強行將她包紮好的手腕抬起來。端木翠心覺不妙,待欲掙脫,力氣終拗不過他,角力之下,手腕便被他抬至唇邊。

展昭略略低頭聞了一聞,手上猛然用力,端木翠痛哼一聲,忍痛看時,布條下方已滴下血來。

這血激得他目中異光大盛,俯首舔過去。端木翠此時縱是不明所以,也已知面前之人必有蹊蹺,大急之下,另一手猛然抬起,狠狠摑於那冒充展昭的人形屍面上。那人形屍似是一怔,覷此空隙,端木翠趁勢得脫,心下再無遲疑,轉身便逃。

跌跌撞撞奔至主道處,那人形屍卻並不來追,也不知為什麼,身後愈是安靜,端木翠便愈是驚懼,最後橫下一條心,扶住石壁回過身來。

只見那人形屍好整以暇立於當地,容色間頗多玩味。

端木翠見他神色,便知自己斷逃不出去,再見他滿目戲辱耍弄之色,更是怒火漸熾,因想著:今日之事,有死而已,我端木翠堂堂上仙,總不至在你這孽畜面前失儀求生。

那人形屍見她站定不動,目光森冷如箭,倒有幾分訝異,只是很快便恢復常態,忽然咧嘴一笑。

方張開嘴巴,一條紅色肉舌激射而出,迅速伸至數丈長,端木翠尚未反應過來,便覺腰間一緊,黏膩肉舌已在她腰上纏了三道。

肉舌?

端木翠猛然想到:這是傲因。

《神異經·西荒經》載:「傲因異獸,類人,喜食人腦、肝臟,舌長,抽伸能十餘丈,善偽裝。」

傲因怪笑幾聲,猛地仰起頭來,肉舌上力道甚是洶湧,端木翠站立不定,被硬生生拋至半空,正氣血翻騰間,只覺力道又轉,整個人竟向著地面狠狠砸將過去。

端木翠咬牙:這孽畜竟要將她活活摔死!

電光石火間,端木翠脊背微弓,儘量低頭靠近胸前,一手護住頭頸,另一手前阻,拼著廢掉一隻手臂,避過一死。

手方接地,便覺大力後挫,就聽咔嚓一聲,臂骨已斷。

一時間冷汗如雨,眼前一黑,幾欲昏厥,好在下意識間卻還記得自己先前對策,藉著臂骨斷折的阻勢,弓起的背脊先行著地,雖說化摔為滾,卸去了大部分力道,還是全身巨震,骨節直如散架了一般。

還未待一口氣喘勻,身後又起呵呵低吼之聲,竟是先前入了岔道的兩個鑿齒聽到動靜躍將出來。眼看利刃般的長牙向著自己胸腹插落,端木翠如被冰水當頭澆下:先前小心翼翼萬般謹慎,只怕是盡數功虧一簣了。

利齒甫及衣襟,就聽傲因怒吼一聲,煞是兇悍,鑿齒互視一眼,似有畏懼,雖說齊齊向後退了一步,但是面上顯見不甘之色,磨磨蹭蹭於當地,並不離開。想來這冥道內的怪物,俱是各自為營,並不同心齊力——端木翠苦笑:自己竟成了它們爭搶的食物了。

爭搶也好,若是它們親密友愛,尋求共贏,自己恐怕早已被分而食之。

私心裡,端木翠盼望著它們能打起來,打得越兇越好。畢竟拖延得越久,她的希望便越大些。只是看起來,鑿齒對傲因甚是畏懼,指望它們為了口腹之慾作搏命之爭純屬痴人說夢。

正如此想時,傲因又有異動,騰身一躍,已竄至端木翠身前,將肉舌收回口中,居高臨下看了她一回,慢慢俯下身來。

端木翠反平靜下來,冷笑道:「你也知道自己的樣子見不得人嗎?還是現了原形的好,你這下三爛的孽畜哪裡配得起這一身樣貌?」

傲因似是聽了個八九不離十,嘿嘿一笑,面上五官已起了變化,不多時回覆本來樣貌,只見脖頸之上頂著光禿禿黏膩膩的一個肉球,上有三個黑洞。端木翠心知是眼並口,一陣噁心翻將上來,強自忍住道:「果然是見不得人的,要殺要剮,你且快些。」

傲因頓了一頓,伸出手來扼住端木翠下頜。

如此一來,端木翠的嘴便無法閉合——古時青樓中為防女子咬舌自盡,多用此法,下手重時下頜脫臼也不定——只是這傲因這般行事又是為何,難不成怕她自盡?

這問題很快有了答案。

這答案讓她魂飛魄散情願一死。

只見傲因張開嘴巴,血紅肉舌慢慢向她口中垂下來,舌苔惡膩,其上腥臭黏液泛出光來。

端木翠腦袋轟了一聲,最後一根弦戛然而斷。

先前再怎樣恐懼或是疼痛,哪怕臂骨生生斷折她都可忍,只為多挨一刻等到曙光。

但此時,她只恨之前為什麼沒有死掉!

原本以為傲因殺了她之後才會碎腦取髒,哪裡想到竟是肉舌從口中探入,自喉管而下,活生生將她臟器摘取出來?

眼見那肉舌愈垂愈近,端木翠當真是要瘋了,拼死掙扎,屈膝重重撞於傲因下體。

這一下惹怒了傲因,痛嘶一聲,目中赤色乍現,伸手抓住端木翠頭髮,強將她的頭帶起,又重重向地上砸去。

端木翠慘然一笑,閉目待死:這樣死法,總好過受傲因之辱。

千鈞一髮之際,就聽一聲怒喝,傲因慘呼一聲,手上動作立止。端木翠急睜眼看時,見傲因的下半身還在自己身側,上半身卻飛到丈餘外。過了片刻,分截處才慢慢滲出血來,足見來人出手之快。

不意竟能得生,端木翠淚盈於睫,模糊中只見一熟悉的身影疾掠過來,急道:「端木!」

這聲音再熟悉不過,卻不是展昭是誰?

端木翠卻不信自己幸運如斯,只怕又是一隻口吐人言的傲因,顫聲道:「你又是誰?」

展昭見她神志混亂,心頭酸楚難抑,道:「是我。」說話間,伸手去攙她起身。

方捱到她身體,端木翠如被刀噬,一把推開他,啞聲道:「你要殺便殺,不要再耍花樣!」

展昭見她目無焦距,反應又是如此激烈,知她不信自己是真,也不欲刺激她,慢慢縮回手來,想了一回,柔聲道:「端木,適才在冥道之外,我們談起沉睡之事,你還說要幻作牡丹,可還記得?」

適才戲言,只是一時三刻之前,端木翠此際聽來,已然恍如隔世,愣了一回,意識終於明晰了些,抬眼見到展昭眸中焦灼之色,剎那間悲悽難忍,撲於展昭懷中大哭。

這一哭何等悽慘,方才所歷,接二連三,幾至求死。她性子素來剛烈,適才隱痛不發,此時爆發出來,直哭得肝腸寸斷,縱是鐵打的心腸聽了也要落下三升淚。展昭一時間也尋不出話來安慰於她,只是下意識擁緊她,伸手幫她將發理順,方垂手時,忽地碰到她手臂,臉色一變,道:「端木,你的手臂怎麼了?」

端木翠竟已忘記臂骨折斷之事,茫然道:「啊?」

展昭心驚,也顧不上男女有別,伸手將她袖子撩起,目光所及,只見白色斷骨已戳破皮肉透將出來,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對傲因簡直是恨入骨髓。

端木翠雖看不到,但目光觸及展昭臉色,已知必是傷得不輕。展昭伸手握住她手腕,道:「你忍著些,我先幫你接上。」話到中途,已然動手,心知接骨奇痛,不欲她多受痛楚,手上動得極快,一拉一推,話才說完,臂骨已然復位。

端木翠猝不及防,眼前一黑,便自展昭懷中軟癱下去。展昭托住她腰助她站定,長嘆一聲,低首在她發上吻了吻,也找不到什麼能固定臂骨的東西,只好先用布條將她手臂纏緊,再圖他法。

正包紮間,就聽端木翠斷斷續續道:「展昭,將來你若不在開封府做護衛,還可做……接骨大夫的。」

展昭低下頭來,見端木翠雖是玉容慘淡,但眸中仍有笑意,心中一寬,點頭道:「是,必然客似雲來,日進斗金。」

端木翠果然笑出聲來,展昭拍了拍她肩膀,柔聲道:「你先歇一歇,養養精神。」

端木翠苦笑道:「這是什麼山清水秀的地方了,還讓我養精神?」語罷抬起頭來,見兩個鑿齒仍在角落處虎視眈眈,心中疲憊之極,向展昭道:「你方才傷了傲因,這兩個鑿齒心中忌憚不敢上前,但你身上生人氣重,我身上血腥氣重,兩人在一起,何愁引不來妖怪?」

展昭循她目光看過去,見傲因雖然斷成兩截,但仍蠕蠕而動,便知刀劍傷它容易,要它性命卻難,又聽端木翠說什麼「何愁引不來妖怪」,不覺失笑。

端木翠氣道:「就這麼好笑嗎?你好生在屏障中待著,何苦又跑出來……」

說到此處,忽地咦了一聲,奇道:「我倒是忘了,你怎麼從屏障中出來的?」

展昭知她方才驚嚇過甚,有心逗她展顏,想了想道:「端木姑娘法力太差,那屏障經不住巨闕劈砍,也就開了。」

果然,端木翠登時就急了。

「我法力差?我法力哪裡差?」

展昭不答,只微笑看她,心中默數一、二、三。

三字剛過,端木翠氣焰已落了一半,囁嚅道:「現下沒有法力,也不是我的錯,都是那曙光不頂事。」

展昭雙眉一挑:「哦?」

端木翠心中不情不願,但還是將自己先前的懷疑揀要緊處說了說,末了道:「都是那曙光不頂事,怎麼能賴我法力差?」

展昭再忍不住,輕笑出聲,端木翠立時知道被他給捉弄了,氣道:「你又混說,你是怎麼出來的?」

展昭輕嘆口氣,就聽極低一聲清吟,巨闕出鞘。

展昭橫過劍身,向端木翠道:「看出什麼端倪來了?」

端木翠看了半天不明所以,慢吞吞道:「一把破劍。」

展昭嘆氣道:「有位神仙姑娘,非但法力差,腦子還不好使,我都把答案送到眼前了,她還不知。」

端木翠好生委屈:「巨闕而已,怎麼就是答案了?上次還斷過一次,若不是我……」

說到此,忽地想到什麼,極短促地啊了一聲,向展昭道:「難道是……」

展昭點頭:「還沒有笨到家,總算開竅。」

端木翠也不生氣,想了一回,只覺唏噓不已:「上次幫你修補巨闕,那些個斷續仙膠雖然有用,但總免不了在劍身留下創痕,恁地難看。我便想將它回爐重鑄,但是寶劍畢竟是刀兵兇器,重鑄需食血腥,我雖做不到歐冶子那般以身飼劍,流點血總是不怕的。那屏障需要用施術者血才能開啟,偏巧巨闕上又有我的血……這也是天意使然,看來我是命不該絕。」

頓了頓又覺後怕:「若我當時小氣,只用仙膠幫你續劍,今日你出不了屏障不及救我,那我,也就死在那傲因手下了……還是虧得我宅心仁厚。」

展昭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端木,不管別人幫你做了什麼,你胡編亂扯、七繞八繞總能把功勞繞到你自己身上。原來你方才得救,只是歸功於你人好,跟我是沒半分關係的。」

端木翠嫣然一笑:「我不好嗎?我若不好,你怎麼會拼了命趕來救我?」

展昭見她言笑晏晏,並未因方才之事留有陰霾,心中也自替她歡喜,目光略向周圍掃了掃,淡淡道:「你自然是好,只是我們現下,非常不好。」

端木翠知她方才與展昭言談之間,中首與右首的岔道處又湧出不少怪形怪狀的物事,當時也未予理會,現下細看時,除了鑿齒和媼,自己能認出的還有人面豹身的諸犍、類豬雙頭的並封、吸人魂氣的傒囊、人臉猴身的山臊等,至於那些個自己認不出的,就更多了,因喃喃道:「怕是亙古以來的妖獸,都在這冥道中集合了。展昭,此番你可開了眼界了。」

展昭不語,提劍交於右手,低聲問道:「它們怎麼還不上?」

端木翠輕蔑一笑:「它們個個都想上,個個又忌憚著旁人,不過你放心,總有出頭的那個。」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端木翠一怔,頓了頓輕聲道,「我也不知。看起來宅心仁厚也不是什麼好事——若你還被關著,現下要死的人,可能會少一個。」

展昭答得很快:「不知怎麼辦就少說話,危言聳聽動搖軍心,先記三十軍棍。」

端木翠先是一怔,繼而一喜,仰頭道:「展昭,你是不是有法子?」

展昭見她滿目希冀,實是不忍心拂她之意,低頭附於端木翠耳邊,壓低聲音道:「端木,我的確是沒有辦法,可是我也不願意束手待斃。是你說,多拖得一分,希望便大一分。中首和右首邊俱有妖獸,若向主道奔逃,恐怕很快便會被追上,只有左首岔道杳無聲息,我有心往此處走,又怕內裡兇險更甚,反害了你。」

端木翠介面道:「若是不去試上一試,你又不甘心,是不是?」

展昭微笑點頭。

端木翠輕籲一口氣,將頭埋於展昭胸前,嘆息般道:「那便走吧,這條命是你救的,任憑支配。若是其中還有更大凶險,死前開開眼界也不冤枉。」

展昭合上雙目,環住她腰身的手臂隨之收緊,輕聲道:「它們有異動時,我便發足向左首岔道疾走。中途若有交手,可能無暇顧你。」

語畢沉吟片刻,伸手解開端木翠腰上束帶,另一頭從自己腰間繞過,至起始處綰結,道:「這樣更穩妥些。」

端木翠笑道:「更穩妥些?我看是那些妖獸更歡喜些,抓著了一個還附帶一個。」

展昭不語,將結釦扣死,忽然輕聲道:「端木,你當真一點都不怕嗎?」

端木翠不明白:「什麼?」

「我看你方才嚇得那麼狠,只片刻工夫,卻又言笑如常,真的不覺怕?傷處也不疼?」

端木翠沉默了一下,偏轉頭去,低聲道:「我以前打仗時,受了傷嬌氣得很,疼得直流眼淚,後來有一次被尚父罵,言說‘戰場之上,受傷是常事,卸胳膊斷條腿也不稀奇,你在這裡哭,哭給誰看?’我被他一罵,再不敢哭。後來仗打得多了,受傷成了家常便飯,這邊包紮好傷口下一刻金鼓又響,哪有空去想什麼怕不怕疼不疼?雖然這麼些年我在瀛洲養得嬌氣了些,但這些習慣還是留下來了。展昭,你若不提,誰會問我怕,誰會問我疼?」

展昭讓她說得好生難過,半晌才道:「這裡又不是戰場,有什麼不要憋在心裡,說出來便是。」

端木翠認真想了想,蹙眉道:「怕倒不怕,疼是真疼。」

末了又補一句:「待我恢復法力之後,再撞上傲因這個下九流的孽畜,必要叫它好看!」

展昭微微一笑,忽地壓低聲音,道:「來了。」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鑿齒,來勢極其洶洶,兩柄長矛,自左右兩路直刺而來。展昭於矛頭來勢覷得分明,腳下微錯,矮身避開右路長矛,另一手迅速抬起,抓住左路長矛矛身,藉著長矛前刺之勢猛力前拽。那鑿齒猝不及防,腳下一虛,上身傾前,展昭一聲冷笑,腕轉如電,狠狠將長矛後挫。鑿齒收勢不及,胸口正撞上後頓的矛尾,怪叫一聲,踉踉蹌蹌退了開去。

左路既退,右路長矛重又刺到,展昭聽風辨聲,頭也不抬,抬手搭上矛身,長臂前探,已絞住矛杆。這一絞之力甚大,那鑿齒把持不住,長矛脫手,展昭手肘微帶,將長矛半空翻轉,一瞥眼看見那先前退開的鑿齒又躍躍欲試,眸光一冷,森然道:「找死!」

話音未落,手中長矛激射而去,直直插透第一名鑿齒心口,餘勢未盡,又貫穿第二名鑿齒胸腹。那兩個鑿齒被串作一串,左右跌跌撞撞了一回,方才倒下。

這幾下兔起鶻落,一氣呵成,且不提拿捏分外精準,單論身姿已是賞心悅目之極,端木翠心中暗暗喝彩,笑道:「展昭,你功夫這麼好,我真可安心睡覺去了。」

展昭唇角微揚,低頭道:「若覺得困,便睡一會兒,待會兒叫醒你就是。」

端木翠低低呵了一聲,因羞他:「好大口氣,你眼裡放了什麼?竟不把它們當回事嗎?」

展昭眸中現出促狹笑意來,道:「我眼中放了什麼,你仔細看看不就知了嗎?」

端木翠未及回答,忽覺腰間一緊,身已騰空,方反應過來,耳邊又起劍聲,不由暗道一聲慚愧:只顧著跟展昭說話,竟忘記群敵環伺了。

這一回卻比方才艱難許多,妖獸性情兇殘,只顧撲食,打鬥亦無章法,且除了鑿齒外,其他妖獸均是皮堅肉厚,巨闕力有未逮,兼有那怎麼也打不死的,挨一劍權當搔癢——展昭支撐起來煞是吃力。好在他用意在退而非戰,雖是左支右絀,漸漸地也移近了左首邊的岔道,再覷個空子,身形突地拔起丈高,騰出摟住端木翠的手臂,以巨闕劍鞘於一妖獸首上輕點,借勢便要騰空,方拔起身子,就聽端木翠驚呼一聲,腰間一沉,迅速下墜。

眼見得下方便是群妖血盆大口,一旦落入圍中,再難逃出生天。展昭心念急轉,指翻如電,就聽一聲金石脆響,巨闕生生插入洞壁之內,兩人下墜之勢立止。

低首看處,這才發覺一隻人臉猴身的山臊不知何時貼於端木翠身後,一雙瘦骨嶙峋的前肢竟自後繞進兩人身間,緊緊摟住端木翠的腰不放。

展昭倒吸一口涼氣。

這山臊也忒會抓準時機了,算起來,自己鬆開手臂也就那麼眨眼工夫,這樣的空當都能被山臊抓住?

是這山臊運氣太好了?

有可能。

還有一種說法,那就是:機會總是光臨有準備的山臊的。

山臊身量本就瘦小,兼又詭詐,藉著端木翠身體掩住自己,展昭若要用劍,自然投鼠忌器。

果然,展昭一怔之下,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展昭發怔,底下的妖獸腦子卻分外活絡起來,又一隻山臊吱吱亂叫一氣,忽地躍將起來抓住了前一隻山臊的後腿,進而又欺身上來,這一來展昭承受的重量又增,眼見巨闕是扛不住了。

俗話說得好,趁熱打鐵——山臊顯然是發覺此招甚是管用,於是乎第三第四隻蓄勢待發,儼然也要上陣了。

好傢伙,這是要拔蘿蔔還是怎的?

展昭心下念頭轉得飛快,忽地眸光一緊,伸手抓住將兩人繫於一處的束帶,腕上施力一彈,就聽刺啦一聲,束帶斷開。

布帛撕裂之聲不大,聽在端木翠耳中卻不啻當頭一擊。

剎那間,被尚父棄於戰場的諸般複雜心緒洶湧潮水般撲將上來,一顆心瞬間浮沉於滾燙的沸水之中,煎熬,卻又無可奈何。

當年被尚父棄下,於瀛洲重生,楊戩曾問她心中可有怨尤,她一笑置之。

「戰場之上,軍令如山,為全域性計,常需作手足之棄,端木是帶兵之人,深諳此理,怎會心有怨懣?況且尚父為保我登仙,自棄神位,我只會感念尚父恩德。」

楊戩釋然:「端木,你真是深明大義。」

捫心自問,真的一點遺憾都沒有嗎?

當然是有的,棄子也好,背棄也罷,都繞不過那一個「棄」字,既「棄」,就說明她「可棄」。

可棄二字,讓她覺得自己可有可無,這樣的感覺,於任何人,都不會愉快。

不過還好,也僅止於不愉快而已。

這世間事,哪能件件讓你如願。

既然自己視同生父的尚父都能棄她,旁人棄她又有什麼奇怪?

不管怎樣,展昭陪她行路至此,結伴之誼,雖非長久,亦銘感五內。

端木翠一聲輕嘆,身子急速下墜間,雙目微合,唇角揚起一抹淡淡笑意。

一聲悶響,墜地。

端木姑娘反是安然無恙的那個。

要問為什麼,那是因為她身下有一二三四隻山臊做墊背。

先前拽住她的第一第二隻是斷逃不掉的,等著下海撈金的那第三第四隻也未能倖免。

對此,我們只能滿懷同情地說一句:打鬥有風險,加入須謹慎。

貌似又跑題了,拉回。

前面說到端木翠是無恙,但是那一二三四隻山臊可倒足了黴,本來從高處摔下來就不是什麼輕省事兒,何況最上頭還壓了一個端木姑娘?端木姑娘再苗條再身輕如燕也是一個有斤有兩的大活人不是?

一時間,山臊唧唧亂叫分外聒噪,兼之痛得撂胳膊蹬腿——這樣也好,緊緊鉗住端木翠腰身的胳膊總算是鬆開了——天知道,她險些被勒死!

還未及籲口氣,就聽展昭厲聲喝道:「端木,閃開!」

端木翠驚怔睜目,竟見展昭拔出巨闕,勢如破竹般倒衝下來。

一時間反迷糊起來:他還下來作甚?

如此想著,下意識將頭一偏,只覺眼前劍光一閃,巨闕緊貼她的鬢邊疾揮而過,身下山臊慘呼一聲,身首已分。

適才端木翠掉落之時,周遭的妖獸已然圍將過來,現下山臊慘死,或多或少將它們震懾了那麼一下——說時遲那時快,展昭覷此空當,伸手托住端木翠的腰,臂上用力,暗喝一聲「起」,先將端木翠拋上了半空去。

冥道中的妖獸一定是很少見到人拋人這樣的稀罕場景——或者說妖獸終究是妖獸,雖然腦子有片刻活絡,但是大多數時候還是糨糊——與展昭這樣的強敵對陣,居然臨場開小差,統一抬頭張嘴瞪眼睛,齊刷刷看西洋景去了。

此時不把你們這些礙手礙腳的傢伙給了結了,更待何時?

端木翠被拋至半空,去勢既盡旋即下墜,兼之聽到下方傳來妖獸慘呼之聲,也不知展昭究竟如何,正自焦急間,腰間又是一緊,仰目看時,正對上展昭俯下的笑臉,心中一寬,待想開口說些什麼,竟什麼都說不出。

方才這番起落,瞬息萬變,處處臨場變招,卻又端的不差分毫,連俺這樣閱盡打鬥的,都忍不住要拍桌子感嘆一聲:俺料中了這開頭,沒料中這結尾啊!

端木翠心中也不知是何況味,只覺好生疲憊,將頭埋在展昭懷中,只盼著這場打鬥快些結束。

再過了一會兒,忽覺渾身一震,知是重又履地,心中一驚,正想抬頭,展昭俯至她耳邊低聲道:「我們進岔道了。」

端木翠心中一動,忙自展昭懷中掙脫下來,向岔道口看時,那些妖獸目光爍動不定,明明心有不甘蠢蠢欲動,卻任誰也不敢上前一步。

展昭低聲道:「看起來,它們忌憚得緊。」

端木翠點頭:「這岔道深處,定然更加兇險。展昭,我們莫要往裡走了。」

展昭有些不甚瞭然:「不……走了?」

端木翠伸手指了指黑魆魆的岔道深處:「妖獸聚在岔道入口不敢擅入,一定是忌憚裡頭有更難纏的物事——不管是什麼,我們撞上了也絕討不了好去。莫若在此處等上一等。」

說話間,背倚石壁慢慢坐下。

展昭思忖片刻,也撩開下襟在她身邊坐下,問道:「等上一等?等什麼?」

「曙光。」

展昭幾乎忘記還有曙光這回事,一時語塞。

端木翠卻似信心滿滿:「我覺得周遭比方才亮上好些,你不覺得嗎?」

展昭倒確是不覺得有什麼變化,但端木翠既如此說,他也並不拂她,只是問她:「手臂可還痛得厲害?」

端木翠實話實說:「是。」

頓了頓又加一句:「我困得更厲害些。」

展昭知她昨夜未眠,方才又經歷諸多顛簸,料想也是乏得狠了,便道:「橫豎一時無事,你不妨睡會兒。」

端木翠嗯一聲,就勢將頭靠向展昭肩膀,安穩了片刻卻又嘆息著坐起,展昭奇道:「又怎麼了?」

「你的肩膀太硬了。」

展昭一時無語,他的肩膀還是頭一次如此遭人嫌棄。

要說展大人的肩膀,呃,之前因緣際會,或辦案或救人,的確也有不少佳人倚靠過,試用下來滿意度極高,端木姑娘可能是第一個投訴的客戶。

展昭想了想,還是為自己的肩膀辯護了下:「所以那是肩膀,不是枕頭。」

端木翠也不去理會展昭的話外之音,上上下下把展昭打量了番:「你身上,就沒有軟些的地方?」

看情形,是不需要展昭回答了,因為問話那位姑娘話音剛落,便盯住展昭腰腹笑得意味深長。

「展昭……」

「不行。」展昭拒絕得乾脆利落,他當然知道就形狀或是舒適度來說,腰腹處最最接近枕頭。但是若真的答應端木翠了……

四個字——

成!何!體!統!

「就只是墊一下,我又沒有別的想法。」端木翠委屈,「你們大宋子民,於禮教守得也太嚴了些。」

「知道於理不合,就不該提。」展昭頭也不抬。

「可是我是神仙。」端木翠嘟囔,「也沒什麼於理不合的,再說了,也沒有人看見。」

難得她如此低聲下氣,展昭無端心軟,可是一抬首,看到端木翠的眼神——分明是熱切地看枕頭的眼神!

於是繼續不理睬她。

「不讓墊就算了。」端木翠終於死心,猶有不甘地做白求恩式最後陳詞,「我一個神仙,不遠萬里,從瀛洲到宣平,一路上水也沒喝上兩口,到了宣平就忙前忙後,還幫人去開封府拿劍,也不知圖的什麼。進了冥道多災多難,險些被妖獸吃了不說,胳膊都斷成兩截,只剩了最後一口氣,休息也休息不好,因為只能枕著石頭睡……」長吁短嘆,作勢就往地上倒過去。

倒沒當真枕到石頭,展昭適時攔住了她。

端木翠咬住嘴唇,一雙大眼睛看住展昭,要多無辜便多無辜。

「怕了你了,神仙。」展昭嘆氣,微微撐起身子,將自己腰腹讓了出來。

端木姑娘如願以償,終於枕上了心儀的「枕頭」。

臨睡前不忘許願。

「希望我睡醒的時候,曙光就到了。」

展昭也咬牙切齒髮了個誓。

「再多話,扔出去喂妖獸。」

「展昭你太小氣了。」端木翠眼皮漸沉,不忘最後打擊一下展昭,「佛祖捨身飼虎毫無怨言。我與你的交情比之佛祖與虎只深不淺,我朝你借個枕頭,你就要扔我出去喂妖獸,未免叫人齒冷……」

眼見自己出力不討好,展昭氣結,待要嗆她兩句,忽聽到端木翠氣息淺淺,竟已睡著了。

展昭心下一怔,動作不覺放輕柔許多,低頭看時,見她睡顏恬靜,唇邊猶有笑意,一時間心中說不出的柔和煦暖,因想著:若醒時有睡時一半乖巧,當不至於把人氣到那般狠了。

如此想時,眸中笑意愈深,伸手幫她將遮住臉龐的秀髮拂開,竟未曾留意到周遭熒光漫起,點點幽碧磷光之間,終於漸漸溶進玉色曙光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