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過三,天色明起,公孫策大門一開——
原本準備直面新鮮空氣兼直抒胸臆迎接又一日新生活,誰知迎來一對狀似逃難的男女。
難怪有人說,生活便是一連串意料之外珠串而成。
四分之一炷香的工夫之後,公孫策好整以暇地捧一盞熱茶,細呷細品,兼聽展昭講述那發生在冥道的故事。
正聽到咋舌處,梳洗整裝完畢的端木翠自樓上下來,因問:「展昭,你說到哪兒了?」
公孫策關切之情溢於言表:「端木姑娘,聽說你受傷了?」
「胳膊嗎?」端木翠唰地舉起手臂,未等公孫策反應過來,上下左右一通搖擺:「已經好了,拎個千八百斤不成問題。」
展昭咳了兩聲,補充說明:「後來曙光重現,她法力恢復,手臂也就沒事了。」
公孫策一時語塞:資訊不暢,自己的關切之情也送得如此滯後。
「不管怎樣,此趟冥道之行著實兇險——倒是多虧了展護衛在側。」公孫策直覺展昭功不可沒。
「話是如此,」端木翠想了想,提出個人意見,「展昭,下次救我,能不能不要把我球一樣扔來扔去,五臟六腑都險些顛將出來。」
「還有扔來扔去?」公孫策好奇。
「可不是……」雖說受人救命之恩,端木翠原計劃按下不表,但是聽得公孫策問起,還是忍不住訴苦,「展昭素日里,都是這般救人?」
「當然不是。」公孫策斷然否認,「將人拋來拋去成何體統?何況你還是個姑娘家,更加不妥。」
展昭暗暗叫苦。
端木翠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先生的意思是,展昭只是針對我?」
「正是!」公孫策一臉嚴肅,「端木姑娘,難道你看不出來,展護衛這是對你心有積怨?」
展昭咬牙:這是多明顯的挑撥離間啊……
「為什麼對我心有積怨?」端木翠委屈,「我又沒有得罪過他。」
「難道你忘記,剛開始時你將他困在屏障之中?」公孫策給端木翠指點迷津。
端木翠似有所悟,半晌,頗為幽怨地看展昭:「難怪在冥道之中朝你借個枕頭都諸多搪塞,還說什麼於理不合,原來公報私仇。」
「借個枕頭?」
「就是……我受傷時倦了,借他靠一靠……展昭只是不肯。」端木翠說得含糊。
「這就更不對了。」公孫策擺事實講道理,「展護衛以往辦案,也救過不少官家小姐,或倚或靠,他何曾道過半個不字?」
「公孫先生!」展昭終於忍不住。
公孫策心情大好,很是得意地溜了展昭一眼:雖說搬弄是非不是君子所為,但是偶爾為之,的確是怡情怡性,妙不可言。
這廂公孫策剛消停些,那廂端木翠又嘆開了,偏還故意嘆得幽怨纏綿,直嘆得展昭忍無可忍。
「你還要不要同公孫先生商量冥道之事?」
於是,話題總算是扯回正道來了。
端木翠伸指在空中比比畫畫,為公孫策詳述冥道情由。
「這裡是個穹頂,冥道在此處一分為三,先生可看得明白?」
點畫之間,冥道構圖已隱現半空,哪裡為頂,哪裡分道,清清楚楚,一目瞭然。
展昭輕籲一口氣:眼前圖景太過惟妙惟肖,一時間竟有重處冥道的錯覺。
「右首岔道是關押宣平亡魂的地方,我曾親眼見到鑿齒將亡魂押入。左首岔道是後來我跟展昭的藏身之所。」言及至此,端木翠有些許得意,「我早同展昭說,妖獸不敢入內,箇中必有蹊蹺。展昭,後來我帶你入內看過,你總算相信了?」
展昭微笑:「何消你帶我進去看,我自然相信的。」
公孫策使勁瞪大眼睛,試圖從那小小岔道內看出端倪來:「這岔道內究竟有什麼蹊蹺?」
端木翠笑而不答,忽地袍袖一展。
公孫策尚未反應過來,便聽到無數翅膀拍疊之聲,緊接著圖幅中寸許方圓的岔道之內,竟飛出黑壓壓成千上萬只血蝙蝠來,乍看只粒米大小,密密麻麻飛赴不絕,一齣圖幅見風即長,雙目赤紅如血,利爪虯曲如刀。更瘮人的是其面目,雖只拳頭大小,偏五官具備,皺紋交疊,擠眉弄眼,怪異之至。公孫策猝不及防,騰騰騰連退數步,險些跌坐地上。
就聽展昭急道:「端木,莫要嚇先生。」
話音未落,只聽端木翠一聲清叱,眼前所現,頓化烏有。
即便知道方才所見皆是幻景,公孫策還是忍不住冷汗涔涔。展昭看向端木翠,目有責備之色。
端木翠低聲嘟囔:「公孫先生重任在肩,我只是想讓他先適應一下。」
展昭語氣略重:「先生要對付的並非血蝙蝠。」
「先生若連血蝙蝠都不怕,當不致忌憚鬼差。」
公孫策先是如墜雲裡霧中,繼而頭皮發麻:「為何是我重任在肩?讓我習慣什麼?鬼差又是什麼?」
展昭沉默片刻,字斟句酌:「公孫先生,此番當真是要偏勞於你。聽端木所言,宣平死者,只要屍身尚在,還是可以返生的。」
公孫策這一驚非同小可:「當真?」
端木翠點頭:「冥道羅魂不比黑白無常勾取人命——冥道鬼差收走的魂魄,都是不當死之人。只要屍身無損,將魂魄放歸之後再以七星燈續命,返生理當有望。」
公孫策慢慢平復下來:「你所言的七星燈,可是諸葛孔明在五丈原點起續命的七星燈?聽聞要點七盞大燈,外圍七七四十九盞小燈,箇中又有本命燈,恁地煩瑣。」
端木翠笑道:「是這燈沒錯,不過不必這般複雜。只要在屍首頭腳七寸處各點一盞槐油燈,放歸魂魄後護燈三刻不滅,當可事成。」
公孫策似有三分明瞭:「端木姑娘如此說,是想讓我護燈?」
「名為護燈,實為救命。還乞先生成全。」
公孫策啞然,繼而失笑:「端木姑娘,你怕我回絕嗎?事有可為不可為,既為救命,公孫策豈敢有二話?」
「有句話我須說在前頭,羈押亡魂的妖獸即為鬼差,它們不會聽任你護燈,興許會用盡手段阻撓於你。」
公孫策大笑:「那也唯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鬼差來了公孫擋了。」
端木翠這一下好生意外,笑向展昭:「公孫先生的膽子,可比我先前所想大得多了。」
展昭輕聲道:「公孫先生不是膽大,是任重而無畏,著實令人歎服。」
端木翠卻不明白膽大與無畏究竟有何差別,疑惑了一回,也不再略縈心上。
倒是公孫策又想起一事,因問道:「你方才說亡魂被羈押在冥道岔道之中,又提及‘放歸魂魄’,難不成要二進冥道?」
端木翠神色頗為鄭重:「確是如此,曙光力弱,只能讓冥道顯形一個時辰。方才在冥道之中,法力甫復,曙光便行退卻,我只得與展昭匆匆離開——初探冥道,可說是一無所成,二進冥道勢在必行。而且,為了不耽擱時辰,再入冥道之時,我會徑自去尋溫孤葦餘,放歸魂魄一事,要請展昭幫我去做。」
公孫策心驚:「那豈不是很危險?端木姑娘,你進了冥道就失去法力,如何去尋溫孤葦餘?展護衛要單獨對付妖獸嗎?可有萬全把握?」
端木翠笑道:「公孫先生,你要護燈,豈非也有危險?誰敢講有萬全把握?盡力趨吉避凶罷了。」
一席話說得餘皆默然。
端木翠見兩人面色凝重,倒是暗悔自己將話講得重了,忙又說:「先生且放寬心,在此之前,我也會做些準備——如果事先在你和展昭身上寫上符咒,鬼差當不能輕易近身。」
公孫策皺眉:「那麼你又當如何?」
端木翠笑道:「吃得一塹,如何不長一智?此番我都想好了,開始就要同曙光之靈講定——冥道顯形之後,它們不要再傻愣愣掛在中天,徑自來找我便是,我帶著曙光入冥道,就不會再有失去法力的風險。」
公孫策細細想了一回,心下稍定:「這樣聽來,似乎已有八分妥當。只盼著莫要再出意外才好。」
端木翠禁不住苦笑,因想著:若能事先預知,只怕也不叫意外了。
事既議定,接下來自然要由李掌櫃出面張羅,於是一通打門,喚起睡眼惺忪的聚客樓掌櫃。
李掌櫃倒也不是悶頭不問事之人,聽過公孫策吩咐,徑自將心中疑惑道出:「宣平有疫以來,為防瘟疫擴散,因疫而死之人的屍身向來是就地焚燬。公孫先生,現下不但不讓燒,還要一併送至城隍廟存放,又要首尾點燈,實在……」
李掌櫃面現為難之色。
又不能將箇中原由向他細解,公孫策唯有含糊其辭:「在下頗通玄異之術,或許能招得魂歸也未可知。」
「招魂?」李掌櫃的眼珠子險些沒瞪出來,「先生還會招魂?」
公孫策汗顏,硬著頭皮繼續忽悠:「略通一二。」
李掌櫃還待感喟幾句,端木翠卻嫌他囉唆:「掌櫃的,你照辦就是了。公孫先生若真能招得魂歸,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可謂功德無量。就算是招不回來,你們又有什麼損失?橫豎試上一試。」
聽著確也在理,李掌櫃心一橫,跑腿去也。
到得此刻,展昭與端木翠方才真正消停下來。
一時相對無話,反覺白日漫漫,待了半晌,端木翠叫餓:「公孫先生,有吃的沒有?」
公孫策朝灶房努了努嘴:「昨夜剩下的飯菜,都在那兒了。」
「就沒有早膳嗎?」
「你也看到了,李掌櫃是直接被叫醒了去忙活的,哪裡有空備餐?」
「那先生不做嗎?」
「應該由我做嗎?」
「那展昭不做嗎?」
「應該由展護衛做嗎?」
如此超強對答,展昭聽得面部一陣抽搐。
末了,端木翠終於在公孫策的引導下了然自身使命,老老實實進了灶房。
八分之一炷香的工夫之後,期期艾艾出來請展昭入灶房「議事」。公孫策好奇之下也想跟進去看看,端木翠說死也不讓。展昭心下嘆息,待看到幾個燻得烏黑的碟子裡其狀難辨的燒焦物事,更是以手扶額,呻吟不止。
端木翠賠著小心解釋:「原本只想那個……加熱一下,誰知道三昧真火威力太強,直接燒得好像炭一樣了。」
展昭毫不客氣:「你若不作神仙,改行賣炭足可養活自己,賣炭翁還需伐薪燒炭南山中,你就地取材,無本生利。」
端木翠不吭氣了,她確有這麼點好處:但凡自己真的做錯了或者理虧,立刻心慌氣短鬥志不再。
頓了頓,清清嗓子,老調重彈:「我一個神仙,不遠萬里,從瀛洲到宣平……」
「一路上水也沒喝兩口,到了宣平就忙前忙後,還幫我去開封府取劍。進了冥道九死一生,好容易脫險還要進灶房備膳,是吧?」
端木翠笑得分外熱情:「展昭,你真是……善解人意。」
「從你口中聽到誇讚之語,還真是難得。」展昭沒好氣,「禮下於人,必有所求。你讓我進來,究竟為的什麼事?」
「自然是……請你幫忙。」
「幫什麼忙?」展昭故作驚訝,「讓公孫先生把這些炭給吃了?」
「當然不是。」端木翠笑得面頰發僵,「展昭,你還記不記得,上次你煮粥,險些把開封府的灶房……給燒了?」
真是……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哪壺不開提哪壺!
那次險些燒了開封府灶房是不假,但明明事出有因:若不是當時刺客正好來犯,他也不會離了灶房——誰能預料到灶膛的火燒將出來,引燃了柴堆?灶神不明因果,便去跟端木翠搬弄口舌,著實可恨。
「記得,又怎樣?」
「那這次……」端木翠吞吞吐吐,目光便在展昭與碟中炭之間逡巡。
展昭先是莫名,而後瞠目結舌。
「你不會是想說……這些炭是我燒出來的吧?」
端木翠笑得愈加溫柔:「展昭,反正上次已燒了灶房,這一次你幫我下廚,燒焦了菜也不稀奇……」
展昭徑自打斷端木翠:「為什麼是我燒焦了菜而不是你?」
「我是神仙啊。」端木翠再次把身份問題擺上桌面試圖博取展昭同情,「如果公孫先生知道我連這些小事都做不好,豈不是顏面盡失?」
「你的意思是,我把菜燒焦了就很風光?」
「人家只是同你商量商量,」端木翠委屈,「你就這麼咄咄逼人。」
展昭無奈:「菜燒焦了就燒焦了,公孫先生也不是非吃不可,跟先生實話實說,先生不會為難於你。」
「那多沒面子……」端木翠嘀咕。
姑娘哎,你是有多愛面子……
展昭終於無語,湊近碟中炭又端詳了一回,實話實說:「不是我不幫你,你自己看看,我實在是沒那個本事將菜燒焦成這等模樣——先生何等聰明,定不會相信的。」
「那你總有辦法吧?」端木翠對展昭寄予厚望。
展昭苦笑,只得給她支招兒:「平日裡腦子倒聰明,此刻反糨成一團了?既是神仙,穿牆出去,現下正是早膳時分,去鄰近人家借些來,也可矇混過關。」
「借些……」端木翠喃喃,驀地雙眸亮起,「是了,我怎生沒想到,我這就去。」
笑吟吟轉身欲走,卻又被展昭拽住。
「身上有銀子沒有?」
「還要銀子?」
展昭掏出碎銀子給她:「都是普通百姓人家,你還真白拿了別人的?記得與人些銀子。」
端木翠接了銀子,忽地又想到什麼:「那先生那邊……」
「快去快回,我替你瞞過便是。」
端木翠喜上眉梢:「展昭,我便知找你沒錯的。」
展昭不答,含笑目送她穿牆而沒,這才掀簾出了灶房。
公孫策果然有些好奇:「端木姑娘找你何事?」
「端木她……」展昭腦子倒也轉得飛快,「問起先生喜歡吃什麼,也好有個準備。」
「都是昨日剩飯,還能翻出新來?」公孫策笑著搖頭,「不過端木姑娘也真是有心。」
展昭暗道一聲慚愧,暗暗期盼這位「有心」的姑娘快快歸來。
端木翠這次倒沒讓展昭失望,不多時便笑盈盈自灶房出來,左手捧了個蒸籠,右手端著盛滿餃子的瓷碗,身後還跟了三四個忽上忽下的海碗,湊近一看,醬菜有之,米粥有之,油饃有之,滷肉有之,掀開蒸籠,卻是熱騰騰一籠包子。
看起來,是掃蕩了不少家。
公孫策訝異:「端木姑娘,這不是昨日的剩菜吧?」
「當然不是。」
展昭舒了一口氣:她若答曰「是」,才真真駭人。
「那這些……是怎麼辦到的?」公孫策著實歡喜。
「當然是神仙法術的精妙之處了。」端木翠大言不慚。
展昭想到灶房中平白多出的那幾塊炭,微微一笑,話中有話:「神仙法術,的確精妙非常。」
公孫策自察覺不出展昭弦外之音,伸筷拈起一隻包子:「端木姑娘,這包子是什麼餡的?」
「啊?」端木翠倒不提防有此一問,她方才走東家串西鄰,知道蒸籠中是包子拎了便走,倒的確不知包子是什麼餡的。
不過她反應倒是不慢:「這包子餡可費了我許多工夫,先生不妨猜猜看?」
彼時展昭正低頭喝粥,聽她如此講,便知她又在胡混,一個忍俊不禁,便被湯粥嗆到,拼命低頭忍住笑,藉著咳嗽掩飾過去。
公孫策倒認真起來,將筷子移近跟前,翻來調去看了半天,又細細嗅了嗅,有些不確通道:「是薺菜的?」
「先生說是,就是吧。」端木翠語焉不詳,繼續故弄玄虛。
公孫策哈哈一笑,反覺得端木姑娘今日分外討人喜歡,張口一咬,不由點頭:「是薺菜的,香得很。」
端木翠這才長長舒一口氣,也伸手拈了一隻,想也不想徑自遞與展昭:「展昭,你也吃。」
展昭未料到她竟是拿給自己的,愣了一回才接過,抬眼時便見公孫策看住他若有所思,目中盡多戲謔意味,不覺面頰發熱,微微偏轉了頭去。
公孫策卻不放過他,意味深長道:「端木姑娘費了這許多工夫才做好的包子,味道確是不凡。展護衛,你快嚐嚐。」
展昭盛情難卻,只得咬下一口,含糊其辭:「的確不凡。」
兩人話中有話,弦外有音,只端木翠聽得心中稱奇,因想著:那戶人家的主婦,也未見什麼奇特之處,能做出怎樣不凡的包子了?想來想去委實納悶,拈了一個來吃,自覺也屬平常,心下愈加不解。
那邊廂公孫策不但自己吃得高興,還一個勁攛掇展昭:「展護衛,端木姑娘一番心意,你多吃些。」
展昭有苦難言,扛不住公孫策熱情推銷——「這包子餡端木姑娘費了許多工夫」「總是端木姑娘一番心意」,只得辛苦埋頭吃包子,吃完一個,公孫策又分外熱絡地遞上一個。
一頓飯下來,其他碗中動的都少,獨那一蒸籠包子,堪堪見了底。
飯畢,公孫策帶同二人一起去城隍廟看李掌櫃準備得如何。路上展昭尋了個空子,將端木翠拉後一些,咬牙道:「下次再去尋吃的,除非是立了心意要把人撐死,否則莫要弄這麼多包子來。」
不提還好,一提至此,端木翠分外委屈:「公孫先生直說那包子好吃,我只吃了一個,都沒品出什麼味來。有心再吃一個,就見你左一個右一個,吃著一個還抓著一個,唯恐你不夠吃,都省了給你吃,你反嫌我弄得多了?弄得多了你還全吃了,沒說留我一個?」
展昭未料到她反有理了,語塞半晌,末了恨恨道:「總之,你若再下廚,做什麼都好——除了包子。」
未及端木翠回答,公孫策回首招呼二人道:「腳下放得快些,前頭便是城隍廟了。」
進得城隍廟來,李掌櫃果帶了一群人忙活得正緊,前面的大殿中分左右兩邊,各擺了約莫二三十具屍首,問起昨日移入的重疫病人時,原來都已差人抬去了後殿。
見公孫策左顧右盼似在點數,李掌櫃過來解釋:「前幾日的死者都已燒掉了,這裡是這兩日的。」
頓了頓又道:「有幾戶都已抬走要燒了,聽聞先生能招魂,又趕緊追回送了過來。」
公孫策略點了點頭,心中卻不禁沉了幾分,四下看時,在屍首邊忙活的多是死者家人,聽到李掌櫃的所言,都抬頭看向公孫策,目中盡多希冀之色,還有幾個婦人當即便過來給公孫策跪下,未及開口便抹開了眼淚,慌得公孫策忙不迭將人扶起。
展昭亦是心下惻然,因問李掌櫃自己可有幫得上忙的地方,李掌櫃道:「此間就不麻煩展公子了,家裡人儘可安排妥當。後面公孫先生招魂時,還望展公子多多幫襯。」
他忖度著展昭與公孫策本是一道,既然公孫策會招魂,想來展昭也是不差的。
展昭微微頷首,算是來了個預設,四下走動看了一回,幾次欲上前幫忙,死者家人只是含淚婉拒——料來至親之人的身後事,他們並不想讓旁人插手,展昭也就不再堅持,淡淡一笑便退了開去。
此時才發覺不見了端木翠,問公孫策時,公孫策道:「方才好像還在這裡,一晃眼便不見了。」
展昭又等了一回,不見端木翠回來,心下有些著急,正沒理會處,忽聽端木翠叫他:「展昭。」
回頭看時,端木翠正站在殿門口向他招手。展昭快步過去,就見端木翠手中託了個盛了一半水的水缽,缽中斜搭了支小毫。正覺奇怪,端木翠拉他向外走,道:「橫豎你在裡頭也幫不上忙的,出來我幫你寫符咒。」
展昭瞭然,隨她到殿前階上坐下。端木翠將水缽擱在一旁,從腰間取出碧玉小刀,便在中指腹處割了一道。俄頃血珠滲出,端木翠以手作筆,在缽中水面之上迤邐寫過。展昭只見淡淡血線氤氳開來,原本平靜的水面忽地便如燒沸般鼓震不休,待得重新平靜下來,一缽水已然丹砂般赤紅。端木翠籲一口氣,將那小毫在缽中蘸過,微微仰起臉來,先就展昭衣袖處寫開。
展昭留神看她筆法,只覺行筆甚是怪異,忍不住問道:「端木,你寫的是什麼字?」
端木翠一邊寫一邊道:「自然是倉頡造的字了。傳說他聞鬼神夜哭而造字,用他造的字寫就符咒,那些個妖獸鬼差更敬畏些。只是筆法太過冷僻,有些我都忘記怎麼寫了。」
這話說得倒是實在,展昭見她中途幾次停下,眉頭顰起,只是咬住筆桿出神,便知她又忘記怎麼寫了。還有幾次,似是忘了符咒,口中唸唸有詞,默唸了好幾次,方才續筆。展昭忍不住想著:端木這等性子,要她記這些繁複符咒和冷僻筆畫,確也不是易事。
不多時日頭高起,冬日和暖陽光灑將下來,暖意似從四肢百骸而入,叫人全身心融融得分外舒服。端木翠略略抬起頭來,姣好容顏恰似鍍上一層柔柔金色,面上神情分外認真沉靜,較之往日,異樣美麗。展昭一時看得怔住,竟微微失神。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端木翠一迭聲喚他,回過神時,但見端木翠滿目狐疑,道:「展昭,你看什麼?我喚你幾次你都不應。」
展昭唇角微微上揚:「我只是覺得,你這般安靜不說話時,似與平日間換了一個人,尤其的……好。」
端木翠奇道:「尤其的好?我不說話時反尤其的好?好在哪裡?」
展昭看住她,眸中笑意愈顯,也不言語,只等她自說自話。
果然,端木翠自己臆想開了:「不說話時反尤其的好?展昭,你是嫌我素日里聒噪了吧?」
展昭笑而不答,穩當坐看她如何應付。
這一點上,端木姑娘從不讓他失望。
「展昭,我也覺得,你不說話時,分外的好,好過你平日間千萬倍。不如這樣,我們都不說話,互不理睬,索性讓你好到底。」
端木翠說到做到,除了偶爾翻展昭兩個白眼之外,接下來果然再不理睬展昭——是為一言九鼎,真信人也。
展昭卻也樂得自在,這幾日勞碌奔波,於冥道內出生入死,一顆心幾曾落過平地?忽然間便能如此安閒地坐於此間,沐著冬日晴光,旁側美人「紅袖添香」——雖然這美人只是在他袖上鬼畫符,間或扔兩記眼刀破壞情調——在展昭看來,已是難得奢侈了。
更難能可貴的是,這姑娘主動緘默,給他留出大幅餘地,回味這幾日跌宕辰光。
許是性格使然,劫後餘生,展昭更喜靜坐一隅,將兇險之途細細梳理,酸甜苦辣,諸多情愫,該揚棄者自揚棄,該收藏者自收藏,歇得一回,緩過勁來,重又整裝上路。旁人看來,還是往日形貌,殊不知心中自又沉澱許多——數十年來,習以為常,哪一次真缺了這一環節,反周身各處都不自在,直覺少了些什麼,恁地怪異。
因此上,此時此刻,更覺分外寧靜、別樣安詳,略略展目,遠處屋舍之上,偶有炊煙揚起,也不知是哪戶懶起人家,誤了早膳時辰,此刻方才急急生火起炊。
人生起伏,一起需得一伏來平;世事悲喜,悲處需待喜處熨帖。就如方才經歷大劫,必得眼前這樣的大安寧大祥和大平靜方能撫慰,否則永處駭浪,頻經譎險,他縱是鐵打筋骨也吃不消。
心念至此,胸中五味雜陳,一時間喉頭髮酸,雙目亦隨之發澀——他總是如此,笑對生死淡看沉浮,卻常為身邊尋常細小事感動如斯。輕輕合上雙目,靜靜壓服下突如其來的情感上湧,這才嘆息般低聲道:「端木,這樣真的很好。」
「哈!」端木翠揚起臉來,一臉爛漫笑意,「展昭你輸了,說好了互不理睬的,你先開口,你就輸。」
「是,我輸了。」展昭微微點頭,「若得眼前景長久,我願多輸幾次。」
端木翠微微一怔,旋即笑道:「你今日變作了文人嗎,說話都如此拗口。」
說話間,忽聽巷口悲慟聲起,兩人齊轉頭看時,卻又有一戶人家抬了擔架往這邊過來。啼哭的是旁側依著擔架的素衣婦人,身後跟了兩個才總角的小兒,牽著那婦人衣角哀哀而泣,一行人急急忙忙進殿去了。
展昭暗自嘆氣,看端木翠時,卻見她面上竟似有羨慕之色。
「人若死了,需得這樣哭哭啼啼方才熱鬧。」
展昭愕然:「端木,人之歿亡於家中親人,是一大不幸。」
「我知道啊。」端木翠眸光黯淡下來,將手中小毫在缽中攪來攪去,「可是我若死了,連個為我哭的人都沒有,想想都覺身後淒涼。」
展昭笑:「你是神仙,與天地同壽,安康長久。」
「那也未必,前些日子,狸姬擅入瀛洲,不就戕害了瀛洲女仙?還有今日早些時候,在冥道之中,我也險遭不測。誰敢說安康長久?」
展昭竟不知如何出語安慰於她。
又聽她低聲道:「展昭,我希望我身故之後,有人將我風光大葬,有兒孫為我披麻戴孝,出殯時沿路哀哭撒下紙錢,年年有人為我上墳燒紙,時時念叨起我,這樣才熱鬧些。可是能為我做這些事之人,朋友也好,親人也好,都死在我的前頭。有時候想起他們,連面目都記不清了,實在是隔了太久太久了。」
展昭低聲道:「瀛洲的日子,不盡如人意嗎?」
端木翠搖頭道:「不是不盡如人意,是太冷清了些。我有個大哥叫楊戩,他遠在天庭,被封作司法天神,事務繁忙,隔著很久才能來看我一次。有時候想想好生無趣,生也孑然死也孑然。世間那麼多人想要登仙,登仙有什麼好,一個人孤零零的,縱有行天走地翻江倒海的本事又能怎樣?」
展昭笑道:「說的什麼話,什麼叫生也孑然死也孑然?我不是你認識的人嗎?公孫先生不是嗎?還有張龍、趙虎、王朝、馬漢他們,不都是嗎?」
端木翠看住展昭,好生認真道:「展昭,我若死了,你會好好安葬我嗎?」
向來只有託生,望君好生照顧云云,未料到竟從端木翠口中聽到截然相反的話來,展昭知她並非說笑,但若真要說出「好好安葬於你」的話來,又覺匪夷所思違背常理,是以左右為難,只是說不出口,如此躊躇好久,忽地抬眼見到端木翠眸中滿是期冀,心中一悸,已有了計較,將她拉近身前坐下,柔聲道:「自然會的。不但風光大葬,還要年年上墳燒紙,時時心中記掛,不會讓你覺得地下冷清,日子寂寞。」
端木翠怔怔看了展昭良久,嘴唇微微翕動,反說不出話來,末了垂下眼簾,將小毫在缽中又蘸了一蘸,拉過展昭另一隻衣袖繼續為他寫上符咒,只是心神不定,寫了幾行又停下,將展昭衣袖在手中攥揉了許久,這才低聲道:「展昭,你這個人,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唉,你這麼好,將來莫要被人欺負才好。」
展昭失笑:「有誰會欺負到我?」
端木翠搖頭:「我也不知道,不是老說人善被人欺嗎。以後當真有人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會好好整治他。」
展昭逗她:「那你若不在了,我去找誰為我出氣?」
話甫出口,便覺後悔,只因著方才端木翠提起身後之事,他一時未跳將出來,這才脫口而出。雖說知道端木翠不會介意,但心下總覺怪異,似是故意出語咒她一般,不覺有些訥訥。
端木翠反認真起來,顰眉想了一回,喃喃道:「這倒也是……」
越想越覺理不出頭緒,不自省自己思緒混亂,反覺得眼前提問之人分外多事,索性臉色一沉,沒好氣道:「展昭,你這個人真是麻煩。別亂動,我在寫字。」
於是頃刻工夫,展昭由「很好很好的」變作了「麻煩」。
所謂冰火兩重天,想必亦如是。
是夜,月洗中庭。
在聚客樓匆匆用了晚膳之後,公孫策、展昭並端木翠三人便回到城隍廟。李掌櫃先還陪三人坐了會兒,不久疲乏上身,被公孫策勸了回去休息。近子夜時,陪同在側的逝者家人也三三兩兩離去,走之前少不了過來又拜謝公孫策一回,目中殷殷期待之意。公孫策未曾施力便受人大禮,心中不知暗道了多少聲慚愧。
丑時初刻,偌大城隍廟,便只剩了這三人。
日間勞碌,本就乏人,丑時又是一天內最疲睏的時辰——偏這三人渾無睡意,一個賽一個地清醒。
端木翠就不用說她了,神仙構造,體質異於常人,雖說也會乏會困,但耐久力絕對一流,再撐個幾晚也不成問題。
至於展昭,他是心中有事——這一趟言說是並肩作戰,實則兵分三路,「主戰場」完全不同,兩兩之間無法策應,公孫策和端木翠,哪一個都讓他足夠憂心。
再說公孫策,他實在是給……嚇精神的。
膽子小不是缺點,從某種意義上說,更利於側面提醒我們謹小慎微熱愛生命,公孫策一介書生,閒時磨磨墨澆澆花研究一下岐黃之術,子不語怪力亂神若許年,平生做過最為兇險之事估計就是在刺客來襲之時保持鎮定兼與大人互相掩護著撤退,忽然間被許以大任,要在群魔亂舞之間獨立守住這一畝三分地,心下波濤翻滾、忐忑難安是絕不奇怪的——昏昏欲睡飽暖思溫床才叫不正常。再說了,大半夜的,坐在這破敗的城隍廟門檻上,身後是一殿的死屍,時不時還有陰風襲背,回頭看時,殿內漆黑一片,藉著夜色,勉強能辨出躺著的一具具人屍,屍體首尾處的油燈內,盛著滿滿的泛著怪異光澤的槐樹油……這場景,擱著誰誰都瘮得慌。
原本三人還是饒有興致地閒聊著,只是後來聊到「奇聞軼事」這一環節時,端木翠無端熱情高漲。公孫策敏銳地察覺出她很有顯擺自己閱歷非常想給大家講鬼故事的傾向,當機立斷,腰斬了談話。
於是端木翠很是悻悻,談興一落千丈,懶洋洋背倚門楣,雙手環膝,下巴直如小雞啄米,在膝蓋上點來點去。
待得展昭注意到時,她已經不亦樂乎地點了許久,偏還點得很有規律很有節奏,讓展昭平白想起寺廟中的木魚,也是這般隔一會兒敲一下,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再看了一回,展昭心中好笑,忽地伸出手去蓋住她膝蓋,端木翠這一點恰點在他手背之上,心中奇怪,歪頭看他道:「你幹嗎?」
展昭抽出手來,順手將她垂落的髮絲拂到耳後,微笑道:「你倒是不嫌累。」
兩人這邊一說話,公孫策也從發怔之中反應過來,忽地想起什麼,向端木翠道:「端木姑娘,你晚間幫我寫的符咒,能寫在你自己身上嗎?」
端木翠搖頭:「那符咒是保護凡人免受鬼差傷害的,於我沒什麼用。」
「若你失去法力又變作凡人,符咒不就可以保護你了嗎?」
端木翠嘴一撇:「我此番帶著曙光入冥道,怎麼會又變作凡人?」
公孫策嘆氣:「話不能這麼說,最中央的岔道你沒有進去過,誰知道溫孤葦餘在裡面搞什麼名堂?裡頭沒準有更厲害的妖獸,說不定就有專門吃曙光的。」
展昭原本以為,依著端木翠的性子,必會出語把公孫策堵個夠嗆,哪知端木翠不但沒有回口,眼中反露出詫異之色來。展昭心中一動,脫口而出:「端木,的確是有吃曙光的妖獸是不是?」
端木翠遲疑了一下:「是有的,有一種很小的妖獸,只嬰孩拳頭大小,因為天狗食日,這種妖獸吞噬曙光,其狀又類狗,上界稱之為小天狗。」
公孫策誤打誤撞,竟還打中撞中,心中說不出的得意:「你看看,如果你遇到溫孤葦餘,他到時候放出一群小天狗,曙光落荒而逃,你哪裡還有法力?到時候還不是要憑符咒救命?」
端木翠為自己辯解:「可是小天狗不是上古時候的妖獸啊,冥道怎麼會有?」
「說不定是溫孤葦餘帶進去的。」
「溫孤葦餘好端端的,為什麼要帶小天狗進冥道?」
這兩人若如此繞下去,只怕到天亮都繞不出個所以然來,展昭嘆了口氣,語氣略略放重了些:「端木,先生是為你好。」
「又要寫字!」端木翠氣苦,「還是那麼冷僻的曲裡拐彎的字,第三遍!」
展昭的目光在傳遞出同情的同時,也明明白白昭示出絕無半分商量餘地的堅持。
端木翠哀怨地盯了展昭許久之後,倆字,認命。
這一次寫符咒與先前給二人寫時又不同,只是以手指蘸著缽中血水在面前凌空點畫,那隻小毫依著手指點出的筆畫在她衣裳之上走走停停。她寫得起勁時,那小毫也走得雀躍;一時想不起筆畫時,那小毫也巴巴停在當地。更好笑的是有幾次她寫得煩惱,呻吟著將頭埋在膝間,那小毫竟也如同遭了霜打一般彎下腰來,全然沒了平日間「筆直」的形象。
展昭見慣不驚,公孫策卻看得歎為觀止,因想著萬物有靈,的確不只是口頭說說這麼簡單,扭頭看城隍廟的一磚一瓦,感受亦是不同往日。
就這樣有話沒話,有搭沒搭,辰光如涓涓細流,留之不住追之不及——轉眼間,已是入曙時分。
公孫策看著端木翠喚下曙光,聽她給曙光加持歸去來咒,又看著那團曙光高高去向中天,竟沒來由地心慌起來。
端木翠也有些緊張,方才大把閒暇,她都沒什麼話說,此刻分別在即,她反湧出許多事來要交代,其實說來說去,都是她先前吩咐過的。
「公孫先生,曙光現於何處,冥道便在哪裡顯形。待會兒我們所在的位置,就是冥道入口。展昭成功放歸魂魄之後,這些人首尾處的七星燈會自行燃起火焰,屆時鬼差追魂而至,會想方設法滅燈。我已在燈上設下符咒,他們無法近前打翻油燈。最要防四個鬼差聚在一起吹燈,是為‘四面陰風’,燈滅人死,最是兇險,切記。」
原來這就是鬼吹燈……
公孫策心跳如鼓,唯恐漏掉什麼,用心記下,不住點頭。
吩咐完公孫策,待要向展昭說兩句,眼前忽地一黑。
就聽展昭沉聲道:「冥道顯形了。」
端木翠低低嗯一聲,因惦記起吩咐展昭的事來,卻又不知從何開口,猶豫了一回,於黑暗之中,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不多時,曙光爭先恐後,漸次迴歸,一粒粒微渺曙光,在半空中劃過一道道極細的光痕,愈是近前愈是瑩亮,隨意附著於端木翠衣袂之上,起偃無序,明滅不定。朦朧光影流轉之下,端木翠的樣貌忽而明晰忽而模糊,一時觀之可親,一時卻又疏遠陌生。展昭忽然生出空落之感,只覺天地尤其闊大,餘一顆心飄飄蕩蕩,上下左右茫然試探,終年累月也觸不到壁。
曙光歸畢,端木翠思忖片刻,伸出手指隔空向著展昭和公孫策袖上各比畫了一回,頓了一頓,自兩人袖上各自翩翩飛下一隻蝴蝶來。展昭心中一熱,只覺分外親切,脫口道:「信蝶!」
端木翠含笑不答,伸手彈了彈自己衣袖,低聲叱道:「過去幾個。」
話音未落,就見數點曙光自她袖上起來,慵慵懶懶,與信蝶會於中道。過了一會兒,曙光不見,兩隻信蝶卻通體散出光來,晶瑩剔透,直如明燈。
公孫策暗暗稱奇,低頭看衣袖時,才發覺袖口處破了一塊,視其形狀,正與信蝶輪廓吻合,料想展昭袖上亦如是,因胡思亂想:不知道這信蝶不飛時,是不是恰能將空處填上?若是隨意尋塊布料補了,便是塊蝴蝶補丁——又不是大姑娘小媳婦,袖上補上這麼個物事,張龍、趙虎他們背後定會笑個沒完……
正如此想時,原本飛在一處的信蝶已然分開,一隻停於展昭肩上,另一隻卻飛回殿中,立在一隻七星燈的燈沿處,蝶翅微顫,連帶殿內忽明忽暗,陰影憧憧欲動,說不出的怪異。
端木翠笑道:「曙光若全被我帶走,你們便什麼都看不到啦,留下兩隻信蝶,給你們照明用。」
頓了頓又道:「那……我先走啦。」
這一時刻終是到來。
端木翠去勢極快,瞬息間已沒入冥道入口。展昭輕籲一口氣,也不再多作耽擱,轉身向公孫策拱了拱手,亦疾步向冥道去了。
公孫策眼見巨大陰森的黑色洞口正對著城隍廟,不由打了個冷戰,下意識往殿內後退了一步。
其實方才端木翠收曙光之時,周遭一切聲息已然停歇,只是三人或說或話,並無明顯感覺。現下兩人一走,公孫策才發覺四周靜得可怕,左右看時,怕是除了自己和那隻信蝶,再無活物。戰戰兢兢退入殿中,尋了個蒲墊端端正正坐下,明明只他一人,卻深恐自己手腳擺的不是地方,坐得甚是侷促。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覺自己的心跳聲慢慢放大開來,開始時震得耳朵嗡嗡作響,緊接著偌大殿內,不知名的犄角旮旯,似乎也有這般一下緊過一下的聲音滌盪開來,將自己的心跳帶得愈加急促沉重,胸口滯漲無比——心知如再這樣下去只怕不妙,緊要在快將注意力轉移開去。
於是跟信蝶打招呼:「在下公孫策。」
信蝶很是安閒地停於燈沿之上,偶爾懶懶扇動蝶翼——總之是完全沒有搭理公孫策的意思。
不過公孫策的緊張卻舒緩了不少。
意識到這是一個不錯的減壓方法之後,明知接下來的對話過於荒誕,公孫策還是決定繼續下去——再說了,自說自話,橫豎沒人看到,也沒人聽到。
「你讀過書沒有?」
信蝶沉默。
「讀過啊?」公孫策煞有介事,「那麼你對劉安的《淮南子》怎麼看?有人認為其偏道家,有人又覺得應列入雜家,你怎麼想?」
信蝶繼續沉默。
「《主術訓》裡說‘國之所以存者,仁義是也’,尊仁義為存國之本,此前大人與我談起時深以為然,想必你也是贊同的。」
信蝶似乎動了動。
當然,在公孫策看來是「似乎」——因為就信蝶的形狀構造來說,除非是湊近了仔細看,否則「前」與「後」實在是看不出有什麼差別的,再加上公孫先生那不甚銳利的眼神——他完全有可能認為信蝶還是沒動。
事實上,我敢跟你保證,信蝶不但動了,而且是不耐煩地轉了個身——在此順便批評一下端木姑娘,如果你給公孫先生的不是一隻信蝶,而是個信猴什麼的,公孫先生現下面對的應該就是信猴的屁股——那麼他就會及時發現信蝶對《淮南子》沒什麼興趣,進而早些結束這冗長而又無聊的學術對話。
接下來,公孫策又興致勃勃地與信蝶進行了《把論篇》及《泰族篇》的探討——當然還是單方面的探討——再然後,信蝶估計是忍無可忍了,終於扇動翅膀向殿門外飛去,很有壯烈到黃鶴一去不復返的派頭。
公孫策及時剎住了話頭,急道:「那我們來說說展護衛和端木姑娘!」
就以往對信蝶的觀察來說,信蝶其實是不會說話的——至於端木翠早期是如何利用信蝶來進行訊息傳遞我們就不去深究了——所以它究竟能否聽得懂別人的話,個人一直很難確認。但是此刻,本人終於可以給出一個肯定的答覆了!
因為信蝶在聽到關於「展護衛和端木姑娘」的話題之後,硬生生剎在了半空,然後以一種異樣熱情友好的姿態,向著公孫策直撲而去!
公孫策暗暗鬆了口氣,雖然家長裡短背後論人是非不是君子所為,但是!總算!是跟信蝶找到共同話題了!
於是公孫策將自己一直以來的擔憂和盤托出。
「就你看來,展護衛對端木姑娘,是不是好得有些……過了?我不是說展護衛不該對端木姑娘好,但是你知道的,凡事要有度……再說了,端木姑娘不是個普通的姑娘,如果展護衛喜歡上端木姑娘,那可麻煩得緊,人仙殊途不說,端木姑娘那頭還有一個什麼‘故人’,這麼多年過去了,看她還是念念不忘的……」
信蝶聽得津津有味。
「有時候我想著,人仙相戀也不是沒有先例,人間乞巧豈不就是為了牛郎織女?只是一年才見一次,太過不合情理……」
正說得忘我,忽覺眼前一閃,公孫策心頭打了個突,一股涼氣自足底升起,不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向方才閃動之處看過去。
不錯,沒有眼花,右首邊最末的一具屍首,首尾處的槐油燈突兀地冒出赤紅色的火焰。火苗四下躍動,血色直直映入公孫策的眼眸深處。
第一盞七星燈已經燃焰,看來,展昭那頭,是交上手了。
如果我說,三人各自為戰的主場,以展昭負責的地頭最為枯燥、乏味、無懸念,會不會被一干期待著看到展昭在冥道中大展神威的看客們給拍死?
可是,事實如此。
與冥道妖獸交手,於展昭而言,是第二次。
一回生,二回熟。
何況,第一次時,他拖了個帶傷的端木翠,瞻前顧後,對陣之時大為受阻。
而第二次,輕裝上陣不說,身上還施下了符咒。
試想想,鬼差不敢近他的身,還不由得他愛怎麼揮灑怎麼揮灑?巨闕出鞘,劍鋒過處,所向披靡,直如砍瓜切菜一般。
總之當時的情景,眾看官可自行想象,在下可友情提供幾個關鍵詞,如藍衫衣袂翩飛、眸光冷冽如電、劍光瀲灩似水,劍氣橫掃似練。
至於妖獸那頭,也有若干關鍵詞可以參考,譬如狼奔豕突啦,抱頭鼠竄啦。
這就是為什麼個人覺得展昭個人主場枯燥、乏味、無懸念的原因。這哪是戰場,分明秀場!
什麼什麼?你們覺得不枯燥不乏味,恨不得接著再看五百年?隨便啦,我就是這麼一說……
接下來,個人要小小地曝光一下展昭很少流露的另一面。
試想想,堂堂南俠,武功何等卓絕凜冽,對付這些個粗大笨重空具蠻力的妖獸,還不是手到擒來?所以,你犯得著用上自己成名的若干絕技,譬如梯雲縱、飛鴻渡,還有對身體柔韌性要求極高的燕子三點水?普通招式譬如隔山打牛、白鶴亮翅、猛虎掏心足可應付!
你不是自我炫耀是什麼?
別急著否認,你乾脆利落地完成這些個漂亮招式時,嘴角分明微微勾起,帶出一抹絲毫不加掩飾的自得之意。別以為當時冥道沒別人,作者的眼睛是雪亮的!
似乎這裡的每一個人,獨自為營時,總會或多或少,流露出不同於往日的另一面,公孫策如此,展昭亦如此。
那麼,端木翠呢?
端木翠完全沒有想到,冥道的中央岔道居然如此之長,長到讓人有一種看不到盡頭的心慌。
其實她的速度已經足夠快,一路疾掠而入,生怕趕不及在一個時辰內事了。
看起來,還得更快些。
端木翠眉頭微微蹙起,以手結印,正要再施神行符咒,忽然咦了一聲,硬生生剎住腳步。
前方的甬道處,翻滾著濃重至灰褐色的霧氣,竟是把前行之路全然遮沒了。
端木翠回頭看了看來路:來時一路平穩,連半個妖獸都未曾遇到,難道說兇險之處盡藏於眼前的濃霧之中?
再沉吟一回,計議已定,兩手輕輕搭起,默唸飛廉咒,立意召出風伯,以風力驅散濃霧。
俄頃咒畢,低叱一聲「去」,平地驟起勁風,向著近前濃霧疾撲而去,看似嘯聲雷震勢不可當,哪知甫接濃霧,竟似被吸附了一般,瞬間偃息。
「連風都驅不散?」端木翠喃喃,心中大為躊躇,遲疑間,曙光在她衣肘之處起起落落,似是急聲促她莫作耽擱。
「不管了。」端木翠咬咬牙,心一橫,一頭鑽入了濃霧之中。
也不知這濃霧究竟為厚幾多,以曙光之力,居然可視處也不逾丈。端木翠不敢託大,甚是小心,行不多久,忽覺身後窸窣有聲,急回頭時,徒見霧靄,別無他物。
於是繼續前行,這一回,窸窣之聲愈加明顯,前後左右,嘈嘈切切,似是有人從旁偷窺,刻意壓低了聲音絮絮耳語。
可奇的是,只要她稍有警覺之色,那聲息立時消歇,無從尋覓。
端木翠心中著惱,索性作出一副不以為意之色來,但心中警惕,不曾放鬆半分。
果不其然,又行片刻,前方窸窣之聲忽地轉成迎來之勢。端木翠早有防備,疾步旁掠避開這一擊。眼角餘光看時,似是一長根黑色觸手,一擊不中,迅速退入霧靄之後,霧氣翻起,瞬間失了蹤跡。
端木翠尚未回過神來,後方又起異聲。這一次看得分明,兩根黑色觸手,一左一右兩邊襲到。端木翠不閃不避,急念三昧真火訣,掌心赤焰燃起,徑自向兩根觸手抓過去。
這一抓卻抓了個空,那「觸手」勢頭不減,撲打於她身上,低頭看時,才知不是什麼「觸手」,只是兩道稀薄的黑色泥濘。原先乾淨的衣上,立時多了兩道顯眼的泥漿,掌心卻還好,想是三昧真火的熾烈之焰將那泥濘迫開了去。
端木翠素來愛潔,衣裳遭汙,心中不喜,搓撣了一回,泥水倒是幹了,但汙漬終究是留下。於這岔道之中也無他法,長嘆一聲,只得隨它去了,因想著:幸好展昭買的衣裳夠多,這套髒了,回去還有的換。
既作這般想法,便不再將此事略縈心上,說來也怪,後續再無那窸窣之聲,連曙光都似乎能照得更遠了些。端木翠惦記著一個時辰的期限,不覺加快了步子。
她這邊緊趕慢趕,卻絲毫未曾留意,那泥濘留下的汙漬,漸漸縮成了個手印形狀。
下一刻,落步,竟一腳邁入明亮的軍帳之中。
端木翠自己都嚇了一跳:不是還在冥道的岔道間艱難跋涉嗎,難道這軍帳,就是冥道盡頭?
一時間好生不解,細細打量這軍帳,越看越覺得熟悉,目光忽然落在帳壁搭掛的鏈槍之上。
那不是……穿心蓮花嗎?
端木翠心頭一震,疾步過去將鏈槍取下細看,正端詳間,忽聽帳外細碎步聲,轉身看時,一個俏麗的勁裝女子正掀簾進來,看見端木翠時,展顏一笑:「姑娘起得好早。」
端木翠周身直似僵住,漸漸地霧氣蒙了眼眸,顫聲道:「你是……阿彌?」
阿彌是她在西岐時的隨軍侍婢。
阿彌撲哧一笑:「姑娘說這話,怎麼像不認識我一般?難道昨晚飲宴,喝的酒太多了?可是我記得,敬給姑娘的酒,都讓轂閶將軍給擋下了。」
端木翠先時還有滿腔疑慮不解,待得聽到「轂閶」二字,哪還顧得上這些,便是連自己都拋開了去,一顆心怦怦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處蹦將出來:「你方才說,哪位將軍?」
「當然是轂閶將軍。」阿彌奇怪地看了端木翠一眼,「姑娘忘記了嗎,為攻下商湯重鎮崇城,尚父連下三道軍令,急急召回四路人馬。昨日是轂閶將軍、楊戩將軍,還有土行孫、鄧嬋玉夫婦與尚父匯合之日,日暮時起宴,子夜方歇。許多將士都向姑娘敬酒,姑娘不勝酒力,是轂閶將軍出來擋下的。」
「我記得,記得……」端木翠喃喃,不察覺間,淚水已滑落眼眶,「可是,轂閶,他不是早已……」
「得見轂閶將軍,姑娘這一夜怕是睡不好了吧?」阿彌俯身整理床鋪,竟是未曾留意到端木翠異樣之色,「軍營中都在傳言,說是轂閶將軍對姑娘有意,以後端木營和轂閶營的將士,怕是要合二為一了。」
端木翠腦中一片混沌,只覺全身癱軟無力,扶住左近的椅沿慢慢坐下,這才發覺自己穿的是睡時裡衣,心下更覺茫然。耳旁金片聲響,卻是阿彌將她的鎧甲理整過來。端木翠下意識站起,任阿彌為她披掛,就聽阿彌悄聲道:「姑娘,你心裡也是喜歡轂閶將軍的吧?」
「休得胡言。」端木翠心下尷尬,低聲斥她。
阿彌卻無半分畏色,笑嘻嘻道:「姑娘,我從小就在你身邊侍候你,你的心思,我縱是不全明白,也能猜個八九分。縱觀我西岐全軍,除了楊戩,論及樣貌戰功,誰能及得上轂閶將軍?我原先一門心思希望姑娘和楊戩將軍能在一處,可他卻是修仙之人……這樣一來,轂閶將軍便是再好不過的人選了。」
說到這裡,俏皮一笑,壓低聲音道:「我聽轂閶營的人說,之前姑娘孤身突圍為尚父搬救兵,半道撞上的就是轂閶將軍,還收了他的兵馬。姑娘,轂閶將軍的戰功比起你只多不少,他當真打不過你?我看,他是讓著你吧。」
端木翠面上一紅,扭轉了臉去不看她,卻是來了個預設。
阿彌見她如此,已知自己猜了個準,喜道:「姑娘,看來我真沒說錯,你真的是喜歡轂閶將軍。」
端木翠紅了臉道:「你又胡說……我什麼時候說我……喜歡他來的……」
阿彌做了個鬼臉:「你不喜歡轂閶將軍,難道你像鄧嬋玉一樣,喜歡土行孫?」
端木翠氣得跺腳,連鎧甲都不披了,伸手將阿彌往帳外推。阿彌咯咯直笑,討饒著出了帳門,卻不急離開,頓了一頓,忽然朗聲道:「轂閶將軍,你聽到我家姑娘的心意了?你只管向丞相提親,我家姑娘無二話的。」
就聽有男子的低沉渾厚聲音道:「我聽到了,多謝阿彌姑娘。」
端木翠聽到這聲音,腦中轟的一聲,若說先前還有些疑心或是清明意識,此際真是盡數拋開了去,一顆心狂跳不止,周身時而滾燙時而冰涼,面頰之上直如火燒,眼看著那熟悉的高大身形往帳內過來,連喘息都不覺急促起來,雙手死死絞住胸前衣襟,明知他愈走愈近,竟是不敢抬頭。
來人在她身邊停下,頓了一頓,伸手將她身子扳過面向自己。端木翠下意識便想抗拒,終挨不過他力大,只覺兩人離得極近,鼻端聞到他身上的男子氣息,一顆心更是紛亂如麻。待想把頭垂得更低些,那人卻伸手抵住她的下巴,逼得她不得不抬起頭來。
目光所及,果是心頭念念牽牽了這許久的熟悉眉眼,劍眉斜飛,眸色深沉,看似脫略疏懶,不留意時偏又鋒芒陡現,直如飛箭正中靶心。
就聽他道:「方才你所說,我當你是應了,丞相那裡,我會安排。」
語畢,也不待她應聲,手臂一緊將她攬入懷中,低頭吻住她柔軟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