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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溫孤葦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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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翠如被火烙,想也不想,臂上發力,一掌將他推開了去。轂閶倒也不避,生受了這一掌,身子晃了一晃,卻又凝住不發,末了笑道:「這一掌未用上全力,想來你也是不討厭的。」

說著微微一笑,轉身大步出帳。端木翠目送他離開,忽地心頭火起,怒道:「誰說我答應了?」

轂閶身形一頓,停在門帳之外,聲音雖是恢復了既往漠然,箇中卻不失溫和:「哦,你不同意?」

端木翠氣他方才輕薄,恨恨道:「我是尚父帳前戰將,我要嫁,也必須嫁給西岐一等一的猛將。」

轂閶先是不語,頓了頓才道:「在你心中,如何才稱得上是西岐一等一的猛將?」

端木翠走近帳門,唰地掀開門帳,倔強對上轂閶探究似的目光,慢慢伸出手來,指向東南方向。

轂閶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此去東南二十里,是我西岐久攻不下的商湯重鎮崇城。你若能替尚父拔下崇城,無須你花轎迎娶,我和我端木營,此後都改姓轂閶。若你拔不下……」

轂閶聽她話中有話,雙眉一挑:「若是拔不下會怎樣?」

「若是拔不下,」端木翠一字一頓,「你也不用怕,我只當被狗咬了一口,不會去尚父面前告你無禮!」

最後幾個字似從齒縫之間迸出,重重甩下門帳,毫不示弱地盯住帳外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形。

片刻之後,轂閶揚聲長笑。

「端木,那你便好生等著,我這就去尚父帳前為崇城請戰。」頓了一頓,忽地壓低了聲音,「你這性子,我喜歡,初見時便喜歡上了。」

端木翠聽他說得如此曖昧,直連耳朵根子都紅了個透,俄頃細聽外間聲息,知道他已走遠,這才將提起的心慢慢放下。

不對,她是想將心放下,偏生又放不下。

似乎有什麼不對……

電光石火間,端木翠脊背一僵:轂閶將軍,不正是死在崇城一役嗎?

這念頭一起,直驚出一身冷汗,也顧不上細想,劈手扯下門帳。

帳外,本該是日光晴好的,這一刻,卻忽然間天地齊暗,濃霧翻滾。

端木翠踉蹌著倒退兩步,伸手觸到甬道石壁,低頭看時,袖上曙光起落不定,衣上原先已經幹了的汙漬之處重又黏膩淋漓,現出泥濘之色。

還在冥道。

難道方才的一切,只是虛無一夢?

端木翠怔了半晌,忽然以手掩面,指縫間漸漸洇出淚來。

瀛洲天光漫長,無風無雨,和暖日光如老舊紡車抽出長長的線頭,一年又一年,從無更改。她到了瀛洲之後,和那群仙風道骨滿口黃老的術士真人總也走不到一處,閒時淡看人間事,因著蓬萊、方丈、瀛洲素有來往,漸漸地,也結交了幾個相熟的女仙。

有一日,麻姑到瀛洲來探她,說起幾代之前,秦皇嬴政焚書坑儒,許多珍貴典籍付之一炬,箇中就有夏時《連山》、商時《歸藏》,煞是可惜。

端木翠笑道:「蓬萊和方丈如何我不知道,但是瀛洲設有瀚海書閣,收藏上古典籍和人間書冊。《連山》《歸藏》或者就在其中,改日我幫你找找看。」

麻姑笑道:「我正是這個意思。瀛洲書閣號稱‘瀚海’,收藏之全可見一斑。你尋著了便差人給我,我下次入世之時,尋幾個有慧根之人,將這書還歸人間。」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麻姑走後不久,端木翠果尋了個方便之日,前往瀚海書閣。

瀚海書閣設在仙山環抱之間,佔地廣大,密竹成林,偌大仙廊閣院,卻幾無人聲,想是罕有人至。端木翠費了好大力氣,才在書閣簡冊高高堆起的角落間,找到埋首讀書的守閣之人。

誰知連呼幾聲,那人沉醉書頁,對她的聲音竟是置若罔聞。

端木翠心下著惱,上前一把奪過他手中書冊。

那人嚇了一跳,這才省得有訪客,趕緊起身向她行禮:「見過上仙,小仙是瀚海書閣點查經史之人……」

「行了行了。」端木翠卻不欲與他客套,「我問你,此間有《連山》《歸藏》沒有?」

「《連山》《歸藏》……」那人尚在躊躇,忽見端木翠面色不耐,忙道,「小仙記得應是有的,上仙稍作流連,小仙這便去找。」

端木翠聽他說有,心下不耐之情立時去了大半,嫣然一笑道:「那先行謝過,勞煩幫我找找。」

她這一笑甚是嬌妍,那人看得心神一晃,唯恐自己失儀,忙低頭應是。

端木翠果然應他之言稍作「流連」,有心自架上取些書冊翻閱,展眼一看,密密麻麻,汗牛充棟,便覺有些頭暈,忍不住向那人道:「人間現下喜讀些什麼書?」

那人正忙著翻檢書冊,聽她如此問,忙停下手上動作,畢恭畢敬回道:「人間興起詩體,頗有膾炙人口之作。上仙左首邊的王昌齡詩作,亦是流傳極廣的。」

端木翠哦了一聲,伸手拿過,隨意翻了翻,見多是閨怨之作,便有些不喜,正欲放歸原位,忽地心頭一震,將手上書冊重又細細翻過,終於尋回方才引起她注意的一頁。

是王昌齡的一首七言絕句,名曰《閨怨》。

閨中少婦不知愁,

春日凝妝上翠樓。

忽見陌頭楊柳色,

悔教夫婿覓封侯。

前三句倒也還好,獨獨最後一句「悔教夫婿覓封侯」,短短七個字,不經意擰作堅鐵硬箭,無聲無息間,沒入心肉,固執地留於當地,進不得分毫,卻又退不出釐寸。

若她當日,沒有要求轂閶去拔下崇城,後續種種,會否改寫?

她捧著書冊,將這一句詩默唸了一遍又一遍,淚水打落書上,面前的墨字漸漸洇漬成一團……

也不知過了多久,抬頭看時,才發覺那守閣人正侷促地立於近前,手中捧著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書冊,欲言又止,囁囁嚅嚅,卻總也不敢上前同她說話。

淚眼模糊之間,端木翠也顧不上要找的《連山》《歸藏》,手中一鬆,王昌齡的詩集便跌落地上。那守閣人慌忙彎腰去撿,待抬起頭時,才發覺端木翠早已去得遠了。

那便是關於轂閶的最後記憶了吧。

端木翠深深嘆了口氣,這才發覺,厚重霧靄不知何時已經消散,而那原以為總也到不了盡頭的甬道,也終現出最後的面目來。

端木翠定了定神,一步步走向那散發出光亮的所在。

目光所及,竟是一個比先前分岔口處還要巨大的穹洞,中部深深陷下,不知深及幾許,偏又有一根石臺突兀立起,石臺頂端處黑霧繚繞,其上隱現巨大的紅色封印。

一個長身玉立的白衣男子,正面向那石臺若有所思,聽到身後步聲,他緩緩回過頭來。

端木翠冷笑。

溫孤葦餘,我早知你必在冥道。

溫孤葦餘的目光出人意料地平和,沒有震驚也沒有懼意,更加沒有被人抓個正著的慌亂,淺淺自端木翠身上拂掠而過,淡淡收回,重又轉向石臺。

這般好整以暇、輕裘緩帶,似乎端木翠的出現,是一件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事情,每日都在發生,見慣不驚,以致足可忽視。

端木翠怒極反笑。

這算什麼?

之前不是沒有設想過與溫孤葦餘正面遭遇的情形,打起十二萬分精神,隨時劍拔弩張,豈料溫孤葦餘竟是這樣一副形同路人的姿態——果真無招勝有招,輕飄飄四兩撥千斤,反叫她無從應對?

心念轉處,目光適時捕捉到溫孤葦餘身體的剎那僵直。

果然,溫孤葦餘重新回過頭來。

「你……」他微微皺起眉頭,「我不記得你穿過這樣的衣裳。」

這算是……開場白?

端木翠有點糊塗,她以為兩人的話題不是瀛洲圖便是宣平瘟疫,怎麼想也不會想到衣裳上去。

溫孤葦餘似乎並不期待她的回答,聲音反低了下去:「在瀛洲時,你大多穿羅碧色衫裙,再就是鵝黃,有幾次,我還見過你披掛……現下這一身,卻不適合……去換了吧。」

這一身,是展昭選的。

端木翠原本打定主意不置一詞,先聽聽他話中端倪,誰料愈聽愈是雲裡霧裡,待聽到他說這身衣裳不合適,心下更是著惱,冷冷道:「衣裳穿在我身上,合不合適我比你清楚。」

溫孤葦餘陡然退開兩步,面上現出極其怪異的神情來。

端木翠卻失了跟他言來語去的興致:「溫孤葦餘,你應該知道我為何而來。你若不肯束手就擒,便亮出家夥,手底下見真章吧。」

溫孤葦餘仍是不答,眼眸處卻漸漸帶出強自抑下的驚喜:「你是端木翠?」

「你以為呢?」

得到肯定的答覆,溫孤葦餘竟長長舒了一口氣:「我以為,你是沉淵的幻影。」

「沉淵?」

「人間迷夢,冥道沉淵。難道上仙在甬道時,未曾被沉淵的觸手試探?況且……」溫孤葦餘話中有話,「沉淵對上仙似是青眼有加,否則,也不會在上仙的衣衫上留下烙印。」

「烙印?」端木翠一怔,下意識低頭:衣上先前被沉淵觸手觸及之處,泥漬未曾消弭,反而更加分明,且凝成手印形狀,伸手去拂,又黏了一手泥濘。

端木翠冷哼一聲:「迷夢也好,沉淵也罷,不見得能把我怎麼樣。」

溫孤葦餘淡淡一笑:「每一個進入這裡的人,都會被沉淵的觸手試探,我也不例外,否則我也不會在冥道中頻頻見到你的幻影。現在說這些,你可能以為我是包藏禍心,但我的確是在好心提醒你:沉淵在你身上打下烙印,必有緣由。今日你或者可以平安出冥道,但你未必出得了沉淵。」

端木翠只是冷笑,並不曾將他的話認真聽進去:「你怎麼會在冥道中見到我的幻影?印象中,我跟你應該沒什麼交情吧?」

溫孤葦餘容色極是平靜:「或者是因為,瀛洲值得我記住的人,實在不多。」

端木翠微微皺眉,她縱是再遲鈍,此際也察覺出溫孤葦餘對她似是別有情愫:在瀛洲時,她雖然時有進出瀚海書閣,但與溫孤葦餘的碰面實在不多,就連那寥寥的幾次,溫孤葦餘也是畏首畏尾侷促不安,幾乎不敢抬首看她——否則她也不至於連他的樣貌都記不真切。

那麼他話裡話外,餘音嫋嫋,處處留有未盡之意,又作何解?

端木翠沉吟不語,眼角餘光驀地瞥到袖上曙光,心下一緊,因想著:此番進冥道時辰吃緊,千萬不能被他三繞兩繞耽誤了正事。

心念至此,索性將之前疑惑盡數拋開,四下環顧一回,冷冷道:「瘟神和疣熊氏呢?」

「死了。」

「死了?」

「難道不該死嗎?」溫孤葦餘提醒端木翠,「瘟神位列仙班,卻為著一己之私塗炭生靈,論罪當誅。至於疣熊氏,本就是下賤精怪,死不足惜。」

端木翠怒極:「溫孤葦餘,虧你有臉說出這樣的話來!若說論罪當誅,瘟神也許只死一次就夠,你死上十次百次,都不足贖罪!」

「我跟他們不一樣,做大事,必然要有犧牲,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上仙原為戰將,應該比我更明白此節。」

端木翠氣得幾欲咬碎銀牙:「我真是沒見過你這樣無恥的人,做大事?你要做什麼大事?」

溫孤葦餘並不正面回答,只冷冷道:「死了幾個凡夫俗子而已,上仙何必如此動氣。我聽聞西岐伐紂之時,上仙曾與楊戩合營,兩日間連下三城,戰車不知碾過多少人骨,死在你手下的人,只怕比宣平疫死之人多得多了……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態,指責於我!」

端木翠怒不可遏:「我跟你怎麼會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溫孤葦餘咄咄逼人,「死在你端木營兵將手下的商湯將士,又是什麼大奸大惡之人了?聽聞端木營作戰極狠,衝殺兇悍非常,否則你一介女流,也不會躋身姜子牙帳前驍勇戰將之列——你行軍佈陣之時,可曾給對方留過活路?上仙,你與我是一樣的人,無謂作五十步笑百步之舉。」

端木翠氣得說不出話來,只覺心口一陣窒悶,連帶呼吸都滯重非常,明知溫孤葦餘強詞奪理,偏偏一字字一句句都入了耳,也入了心。

至少有一點溫孤葦餘是說對了。她行兵佈陣素來決絕,甚少婦人之仁——所以一直以來,帳前領下的都是前鋒令。

彼時志在求勝,忙於征討,倒也不覺有何不妥,後來安居瀛洲,閒時憶起前事,不安之感反一日勝似一日,難免暗悔昔日悍勇有餘卻失之仁厚——她平日裡伶牙俐齒,此際讓溫孤葦餘說中心事,反而一句駁斥之語都說不出。

正氣惱難平之時,忽聽有人沉聲道:「紂王無道,殘良損善,武王伐紂,順天應人,是依德行事。兩軍遭遇,難免死傷,況且兵連禍結之時,生死懸於一線,當行非常道,存非常義,怎可因對敵之仁廢全軍之功?端木身在將位,行將之事,無可厚非。倒是你溫孤葦餘,位列仙班卻存齷齪之心,不思仁義反行孽畜之事,死到臨頭還巧言偏辭顛倒是非,何止無恥,堪稱下流!」

端木翠心中一喜,脫口道:「展昭!」

轉身看時,來的果然是展昭,面色倒還稱得上是沉靜,只是眸中鋒芒如電,有剎那間森然冷冽,竟是叫人不敢正視。

端木翠好生歡喜,迎上兩步,問道:「你幾時來的?」

展昭看向端木翠,口氣和緩下來:「來得雖不算早,好在趕得及為你救場……平日裡能說會道,怎麼能被這樣的歪理逼進死衚衕?」

端木翠嘻嘻一笑,正待說些什麼,展昭微微搖頭,以目示意她留心溫孤葦餘。

端木翠會意,看溫孤葦餘時,心中咯噔一聲:溫孤葦餘先前與她說話,雖稱不上如何熱絡親和,但總還算是彬彬有禮,此際面色卻難看到了極點,一言不發,只是冷笑連連。

見端木翠看他,越發連冷笑都轉作了輕蔑不屑:「我還以為上仙是孤身進冥道,原來還帶了幫手。只是上仙揀選的眼光太差了些……展昭再怎麼能耐,也只是凡人,我只消動動手指,便可將他碾個粉碎。」

端木翠冷冷道:「你倒是動動看。」

這番對答雖短,殺伐之氣卻是滿溢。溫孤葦餘眸底陰鷙之色漸濃,語氣卻出乎意料地平和:「上仙,我們先時那般說話不是很好嗎,何必多這麼個人來煞風景。」

話音未落,忽地身形暴起,行進處如影似電。展昭未及辨清他身形,已覺迎面勁風迫到,力道且狠且急,剎那間逼得他喘不過氣來。

幾乎是與此同時,另一股力道直直衝撞過來,卻是端木翠瞬間掠至。兩股力道相撞,將展昭所受的迫壓卸去了大半。

展昭踉蹌退了兩步,急抬首看時,溫孤葦餘動得奇快,剎那間已退回原地,衣袂疾翻,身形卻是穩如磐石,冷笑道:「上仙總是護著凡人,先前對梁文祈如此,現下對展昭又是如此——總與這麼些凡胎肉骨糾纏不清,傳揚開去,怕是於上仙聲譽有損。」

端木翠聽他惡意妄言,越發覺得其人可憎其心可誅,厲聲道:「如此惡毒無行,瀛洲怎麼會出你這樣的敗類!」

話音未落,身週三丈平地起風,先時還只是鼓盪衣袂,而後風聲急起,旋繞直上,邊緣處風頭如刀。展昭竟是站立不住,強自退開數步,扶著甬壁定身,但見端木翠穩穩立於當地,三尺青絲隨風四下張拂,極動處偏起自極靜,對比煞是鮮明,竟透出灼人目的驚豔來。

溫孤葦餘不再託大,面色漸轉凝重,目中亦多了防備之色。展昭知道二人對戰在即,因想著:哪怕自己幫不上忙,也絕不能讓端木翠分心。稍作沉吟,不動聲色地退了開去。

也不知是端木翠先動還是溫孤葦餘先動,抑或是兩人同時動手——只是一錯目工夫,風作龍吟勁氣如劍,力道橫掃之處,堅硬石壁都裂出道道縫隙來,更遑論碎石四下飛濺,波及之處是何等觸目驚心。至於相鬥的兩位,自始至終,展昭都辨不出其人身形,目光所及之處,隱約知道白色光影應是溫孤葦餘,另一抹淺紫若隱若現,該是端木翠無疑。只是兩團光影移形換位所在不定,變轉如電倏合即分,也分不出究竟是誰佔了上風。

展昭正自心下焦灼,忽覺周遭氣浪排山倒海般過來,緊接著就聽轟然一聲,戰作一處的兩人終於分開,各自向兩邊退開——溫孤葦餘收步不住,重重撞在石壁之上,端木翠倒是穩住了身形。展昭先還暗自鬆了一口氣,待見她臉色煞白,已知不對,疾步過去,就聽端木翠急促道:「扶我。」

展昭不及細想,單手托住端木翠的腰,只覺她身子顫了一顫,緊接著全身重量都向著自己手臂壓過來,不覺心中一凜,另一隻手迅速與端木翠垂下的手相握。端木翠氣息甫定,便覺一股渾厚力道源源不斷自掌心相接之處過來,知是展昭用真氣助己,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低聲道:「我還好。」

展昭心下略安,問道:「可有勝算?」

端木翠聲音壓得很低:「我不至於敗給了他,但要勝他也難。」

展昭眉心皺起,這樣的對局,他並不陌生,之前屢次與白玉堂對陣,也是這般勝敗皆難,兩人功夫愈近伯仲,就愈難分出高下——看起來,溫孤葦餘的法力並不輸於端木翠。

溫孤葦餘應該也是同樣的看法。

因為他突然冷笑兩聲,沉聲道:「上仙,這樣打下去,何時才能分出勝負?」

端木翠咬了咬牙,藉著展昭手臂的託抵之力站定身子,向前走了兩步,字字似從齒縫迸出:「那麼你說,如何才能分出勝負?」

溫孤葦餘的目光忽然柔和下來:「沒有什麼勝負可分,因為你絕無勝算,難道……你不曾留意到女媧的封印?」

女媧封印?

端木翠怔了一下,抬眸看向高聳的巨大石臺。

「女媧的封印本是赤紅朱丹之色,可是目下,已漸被黑色的戾氣吞噬……」溫孤葦餘唇角慢慢揚起,「再有片刻工夫,封印祛除,冥道內深藏了上萬年的邪戾之氣就會如地火噴湧般而出,遇神殺神遇佛殺佛。屆時即便是人母女媧甦醒,也未必能夠再次封住冥道,上仙何必蚍蜉撼樹,螳臂當車?」

「所以,你唯一的勝算,是在這片刻之間打敗我,用你的法力修復女媧封印——可惜你我法力不相上下,方才我們已經交過手,你應該明白,短時間內,你勝不了我。」

端木翠默然。

「退一萬步講,即便你打敗了我……」溫孤葦餘頓了一頓,忽然俯身撿起一塊碎石,向著石臺扔了過去。

碎石方一脫手,石臺周遭不知深可幾許的凹陷之處忽地騰起沖天熾焰。展昭與端木翠站得雖遠,亦被熱浪迫得退了兩步。

溫孤葦餘輕輕拍了拍手,示意端木翠看向那凹陷深洞:「當年女媧封印了戾氣,在石臺周遭佈下熾焰屏障。現在你是仙,自然可以輕易越過屏障抵達石臺——可是要修復封印,必定耗盡你的法力真元。上仙,真元一去,你便是凡人,屆時如何越過屏障回來?只怕你會活生生困死在石臺之上。」

「所以,此番對陣,不管是勝是負,你得到的,都不可能是好結果。」

端木翠面色慘白如紙,雙唇微微發顫:「所以呢?」

「所以……」溫孤葦餘目有得色,「上仙,我是為你好。你權當什麼都不知道,不要再插手此事。冥道的戾氣認主,封印開啟之後,深藏了上萬年的邪戾之力盡數為我所用,屆時三界之內,鮮有人能與我為敵——我不但不會與你為難,還會善待於你。上仙昔日是將兵之人,如何去審時度勢擇木而棲,總不要我教吧?」

端木翠眼睫低垂,雙手絞作一處,內心似是交戰無休,忽地仰起頭展顏一笑:「容我想一想。」

溫孤葦餘不意料端木翠竟有轉圜,面上漸透出喜色來:「上仙果然是聰明人。」

端木翠淡淡一笑:「我輩登仙之人,本應心繫蒼生萬民福祉。但事有可為有不可為,若要我去死,實在有些強人所難。我雖不畏死,也不願為了這些個素不相識的凡人耗了性命……況且你我之間並無深仇大恨,既如此,我何不作個順水人情,助你成事?」

這番話一齣,溫孤葦餘還好,展昭卻直如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不置通道:「端木!」

端木翠看向展昭:「我說得不對嗎?展昭,你也聽到溫孤葦餘適才說過些什麼了,難道你覺得我該為了宣平這些素昧平生之人去死?」

展昭不語,半晌緩緩道:「端木,你心中很清楚溫孤葦餘是什麼樣的人,若屆時果真三界鮮有人能與其為敵,誰知道他還會做出什麼滅絕人性的事來?」

溫孤葦餘冷笑一聲,並不答話。

端木翠柔聲道:「我自然知道溫孤葦餘不是什麼好人,我若還有選擇的餘地,也不願這樣。可是展昭,我真的已經沒有辦法了,你想我怎麼做?你想我去死嗎?」

展昭竟不知如何答她,怔怔看了她許久,搖頭道:「端木,我好像……忽然不認識你了。」

端木翠輕輕嘆了口氣,目中隱有歉然之色:「那是因為一直以來,你把我想得太好了。展昭,除了法力之外,我跟普通人也沒甚兩樣,或者還更貪生怕死些。我知你心中不快,但是我心意已決,你不用多說了。」

展昭合上雙目,面上掠過極輕微的痛苦之色,俄頃緩緩睜開眼睛,直視端木翠道:「端木,你不要糊塗,我怕你將來後悔。」

端木翠眸底漸起不悅之色:「我哪裡糊塗?」

一直冷眼旁觀的溫孤葦餘適時插話:「上仙,你的幫手似乎有異議。」

端木翠冷笑一聲,不屑道:「幫手?他能幫到我什麼?」

溫孤葦餘似是對端木翠的回答十分滿意,淡淡一笑,不再多話。

展昭一顆心漸漸沉底,嘴角牽扯出極苦澀的笑容,輕聲道:「端木,我不知你今日因何一反常態,但是……」

端木翠終於失了耐性,怒道:「但是什麼?展昭,橫豎死的是我,你站著說話自然不腰疼。你想充英雄,怎麼不自己去死?」

溫孤葦餘冷眼看兩人對答,面上波瀾不驚,心底卻掠過譏誚冷笑。

端木翠這是……

想把展昭支走,然後與自己作生死之爭?

很好,符合仙界對陣絕不殃及凡池之魚的第一準則。

基本上,無可厚非,除了讓他感覺不舒服。

他已經不舒服了很多年,他不願意見到別人舒服地活著、順利地行事、在他眼皮底下玩一些自以為是的小把戲。

所以,他適時地開口了。

「如此說來,上仙是願意與我結盟?」

「結盟?」端木翠覺得好笑,「我只是作壁上觀,眼不見為淨而已。」

「人世間黑與白之間,或許有大片荒蕪的地帶可供上仙擇取,但是仙界與魔道對陣之所,卻沒有什麼明哲保身不蹚渾水的立足之處。上仙既縱魔,心已成魔,談什麼作壁上觀,眼不見為淨?」

展昭默然,眼角餘光處,他看到端木翠的身子戰慄了一下,但很快重又繃緊,脊背筆直如無法撼動的松。

「你說得沒錯。」端木翠平靜道,「今日我既已決定不插手此事,道心便已淪入魔道,無謂再以上仙自居。」

頓了一頓,又自嘲般道:「更何況,我原本就沒什麼道心。」

聲音很輕,溫孤葦餘卻似被震到了。有一瞬間,一股無法名狀的喜悅自四肢百骸緩緩漫溢位來,封印周遭的熾焰熱度逼人,卻只讓他覺得溫暖。

「你終於發現這一點了。」連他自己都未察覺,自己的聲音已然柔和下來,「上仙,我真怕你在瀛洲的漫長歲月中忘記了自己的本來面目,和那些抱著道家典籍誇誇其談的修真之人一樣,活到後來,一樣酸腐一樣面目可憎。我之所以一直堅持認為可以爭取到你,是因為我瞭解你是什麼樣的人。那麼,上仙,你願意同我結盟了?」

「無所謂。」端木翠的聲音懶散下來,「你知道的,我並不熱衷。」

溫孤葦餘笑了:「你這副姿態,倒是越來越像你原本的性子了,凡間講究歃血為盟,我們不如也效法行事?」

端木翠眼簾輕抬,看似不經意地瞥向溫孤葦餘所指的方向。

其實,即使不看,她也知道他指的是展昭。

「冥道妖獸眾多,隨便擇取一個都可以,何必一定要犧牲展昭?」端木翠口氣並不十分強硬。

「那是因為,此時此地,我二人成魔,妖獸為妖,展昭或許是當下唯一干淨正直善良的事物了。雖然這些都讓我憎恨。」

溫孤葦餘居然如是說。

無恥的人或許非常無恥,但那不代表他內心深處沒有良知的標尺——唯一不同的是,那標尺從不附著在他的行為上,價值如同古玩,閒暇時摩挲於掌中把看,然後束之高閣。

溫孤葦餘對展昭突如其來的認同似乎讓端木翠頗為受用,彷彿他誇的並不是展昭,而是自己一般。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端木翠笑得非常好看,眼眸中淺淺地溢著別樣溫柔。她還是頭一次如此發自內心地附和溫孤葦餘,但是她的目光很快就黯淡下來。

「只是,我不忍心下手。」

「何勞上仙下手?」溫孤葦餘顯示出紳士般的體貼和好不識趣的自告奮勇,「上仙不介意的話,在下願意代勞。」

端木翠不答話,身子卻微微側了一下——無異於為溫孤葦餘直取展昭性命讓出了一條康莊大道。

展昭忽然開口了。

「端木,我想跟你說兩句話。」

溫孤葦餘皺了皺眉頭,不悅清楚地寫在了臉上。

端木翠很是抱歉地朝溫孤葦餘笑了笑,柔聲道:「死囚上路前都有酒肉相送,就讓他說兩句吧。」

說得在理,理字當頭,溫孤葦餘也反駁不了什麼。

況且,端木翠的眼神和語氣都足夠溫柔,帶著請示般的小心翼翼,這一點多少讓他有點飄飄然,以至於壓服下了內心深處不斷膨脹的對端木翠反常之舉的懷疑。

展昭上前兩步,停在端木翠身前很近的地方,或許太近了,迫得端木翠不得不仰起頭來看他。

他們從未如此認真地打量過彼此,儘管兩人已經熟悉到閉上眼睛也能想出對方的模樣。今日的容顏其實也與平日無異,或許還更安靜更平和些,展昭稍嫌湍急和不安的心緒也因著這安靜慢慢和緩下來。端木翠的眼神澄澈非常,沒有畏縮沒有歉意,卻透出坦蕩的清明,這清明如同鋪出一條筆直的路,直直通到他的心裡。

展昭微笑了一下,那些想說的話忽然像蒼白的泡沫一般撇去,輕飄飄沒有分量。

頓了很久,他緩緩低下頭來,附於端木翠耳邊低聲道:「端木,接下來,都交給你了。」

端木翠極低地嗯了一聲,耳語般道:「你不怕所託非人?」

「怎麼會?」

言語猶在耳畔,身形卻已退了開去,頰邊還殘留著展昭俯首時帶來的暖意,抑或是恍惚的幻覺?

抬眼看時,展昭的唇邊還停留一抹淡淡笑意。

儘管心中已有了應對之策,端木翠的眸中還是蒙上了一層淚霧,她咬咬牙,決絕地轉過身去。

溫孤葦餘驟風一般從她身後掠過。

相接而過時,冰冷的風緣如同刀鋒,森冷的涼意瞬間凍結每一寸肌膚,巨大的恐怖之意幾乎要把心臟撕裂開來,端木翠猛然失控,帶著哭音道:「溫孤葦餘,留他全屍!」

回應她的,是冷冽而又殘忍的頸骨折斷聲。

端木翠的視線迅速模糊,影影綽綽間,她看到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形軟了下去,然後一聲悶響,倒在地上。

端木翠僵在當地,剎那間,她覺得斷的不是展昭的頸骨,而是自己的。呼吸開始急促,進而困難,意識轉成了混沌和茫然,溫孤葦餘的聲音飄忽著,像是來自最遙遠的天際:「上仙,現在我們之間,有了契約了。」

端木翠嘴唇囁嚅著,也不知什麼時候流了滿臉的淚,忽然間像意識到什麼,戰慄著往展昭倒下的地方走去。

溫孤葦餘伸手攔住她:「何必徒惹自傷?」

啪的一聲,夠響亮的一記耳光。

溫孤葦餘撫著火辣辣的臉頰苦笑,垂首看到端木翠伏在展昭的屍身之上慟哭。

女人嘛,就是這樣,溫孤葦餘心中寬慰的同時卻又有些不齒:是她自己同意犧牲展昭的,可當展昭真的死了,傷心難過的也是她。

哭過一場便好了吧?

不管怎樣,拔掉了展昭這顆刺,斷了她的念想,也許她就不會再玩什麼別的花樣了。

如此想著,心底漸漸湧起自得之意。

不過,端木翠實在是哭得太悽慘了,叫他心生惻然。

「上仙這是何必……」溫孤葦餘嘆息著,忍不住去撫端木翠的頭髮。端木翠似乎並不以為忤,這讓溫孤葦餘的膽子大了起來,緩緩俯下身子,手慢慢滑至她的腰間,另一隻手略略用力,抬起了端木翠的下巴。

她滿眼的淚,淚光遮住了眼底深處的某些東西,反而讓她看起來倍加惹人憐惜。

溫孤葦餘似是痴了,手臂微攏,便將端木翠擁進懷裡。

端木翠竟沒有抗拒,這多少有點讓他失望。

他並不希望她是一個三貞九烈的女人,否則要她如何忘掉轂閶或是展昭?但她如此馴服,還是讓他失望了。

這樣的征服,太過索然無味,懷中的美人,也失去了原有的滋味。

「你……」話甫出口,心口猛然一陣刺痛。

心口一陣麻痺,這麻木如同道道長蟲,蠕動著自心口處向四肢延伸,寸寸啃噬,處處結繭,肢體的知覺漸漸喪失,不能動彈半分,徒留意識分外清醒。

「鎖心指……」溫孤葦餘想微笑,但是面部的肌肉已全然僵住,喉底發出的聲音都顯得怪異非常,「你用了鎖心指?」

「你太礙事了。」端木翠冷冷起身,面上淚痕未乾,「我前日剛把狸姬送進煉獄,不知道是否有比煉獄更適合你的地方。」

「所以,剛剛只是做戲給我看?」儘管早有預料,溫孤葦餘心中還是止不住嘆息,「你哭得那麼慘,我居然被你騙過了。」

「眼淚是真的,是為展昭。」端木翠的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目光極快地掠過展昭屍身,「今日展昭死在這裡,修復了女媧封印之後我也難逃生天。好在鎖心指會制住你,直到瀛洲的人查到這裡來。屆時我希望後來者好好懲治你,給我也給展昭一個交代。」

「我們是歃血結過盟的,上仙。」溫孤葦餘毫不掩飾自己的失望,「你這麼快就違背了盟約?」

「不要再跟我提展昭,你不配。」

「所以,展昭只是你用來犧牲引我大意的工具?上仙的絕情,真是超過我的想象。」

端木翠的目光恍惚了一下,然後緩緩轉身面向石臺。

「我想,展昭不會反對我這麼做的。」

溫孤葦餘的喉底逸出幾不可聞的一聲嘆息。

在這似有似無的嘆息聲中,端木翠的身形輕盈揚起,涉入熾焰。

沖天的熾焰瞬間膨脹開來,整個穹洞洞壁如漫灑了鮮血一樣赤紅,端木翠的影子立時模糊在濃烈的熾焰之間。溫孤葦餘眯起眼睛,目光頗為玩味地追隨著端木翠若隱若現的身影。他忽然覺得端木翠像一隻飛入滄海的蝴蝶,很快就被捲入暴風雨的混沌之中。

待得烈焰偃下,他看到了端木翠立於石臺邊緣處的纖細背影,淡紫色衣袂被真氣鼓脹的幾欲離飛,竟也肆意如熾焰般熱烈了。

而那充斥了戾氣的女媧封印,也漸漸地從黑氣瀰漫轉成赤紅了。

溫孤葦餘忽然覺得自己很無聊。

要搞什麼歃血為盟的玩意兒,老祖宗早就告誡過他了,道不同,不相為謀。

既不能為我用,留之亦無益。

端木翠回頭時,溫孤葦餘很得意地看著她面色剎那間蒼白一片。

很好,非常好。

溫孤葦餘作如是想,立於石臺邊緣搖搖欲墜,然後慢條斯理地撫平自己的衣襟。

熾焰帶起熱浪,衣襟甫經撫平重又褶皺——他完全沒有必要多此一舉,但是他還是刻意為之,並且絲毫不忌憚端木翠會看透他的刻意。他只是想讓她明白,他早有防備,鎖心指並不能將他怎樣,他活動自如,而她煞費心機剜心割肉的佈置也被證明只是東流之水。

「展昭死得真冤枉。」溫孤葦餘抱歉地笑,「不過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每個人都要死的。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我記得你離開瀛洲之前跟長老說,人固有一死,最重莫過於泰山,最輕莫過於凍死,你現在可以放心,你不會被凍死,你會被燒死。」

端木翠慘然一笑,嘶啞著聲音道:「為什麼?」

「是因為你把我看得太輕,以為略施小計就可以矇騙過我。你夠狠,居然能想到犧牲展昭性命的法子,但你也夠蠢——你凡事都聰明,只在這件事上蠢到了家。」溫孤葦餘的面上恢復了慣常的陰鷙,「難道你也跟瀛洲的神仙一樣,以為我溫孤葦餘隻是個無足輕重的典籍小吏?」

「我不是問這個。」端木翠聲音很輕,「我是想問你,瀛洲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為什麼要反出瀛洲,做這樣傷天害理的事情?」

溫孤葦餘微微眯起眼睛,狹長的雙目中透出冷漠與譏誚的意味來:「我也想告訴你,可是我怕你沒那麼多時間——如果我不小心這麼輕輕一拂,熾焰一起,你就會被燒成灰了……」

說到此處,他忽然死死盯住了端木翠:「而我,向來是這麼不小心的。」

於是,他真的「很不小心地」伸出了手。

熾焰起得很快,快到他還來不及縮回手來,映入眼瞳的除了赤紅,還是赤紅。

已經看不見端木翠了,她已全然被烈焰裹住——或許,已經化成了青煙也說不定。凡人的肉骨,哪裡經得住熾焰的舔舐?

這樣想著,溫孤葦餘抬起頭看高處,不知道是錯覺抑或是其他,他真的覺得自己看到了嫋嫋薄紗一樣的青煙揚起,那麼脆弱而又柔軟,瞬間便被熱浪蕩滌得無影無蹤。

這一幕忽然就灼痛了他的雙目。

「我也不想這樣的。」溫孤葦餘嘆息著喃喃,「給過你機會的,你用鎖心指對付我時,何曾手軟?枉費這許多年,我對你另眼相看……」

喃喃聲中,熾焰嘶鳴著低伏下去,眼角餘光所及,溫孤葦餘背脊一緊,猛地抬起頭來。

端木翠還在,穩穩地立在對面的石臺邊緣處。她已經很狼狽,衣袂處俱已焦黑,面頰邊的垂髮也被灼起了卷,雙唇已然乾裂,有極細的血絲在裂口處慢慢滲出。

溫孤葦餘很快明白過來:「你在自己的身上佈下了倉頡字衣?」

「倉頡字衣可擋兩次熾焰之襲,只要你不再那麼不小心,我死之前應該還有時間聽完你的解釋。」

端木翠的聲音聽起來相當怪異,沙啞且低沉,帶著讓人不舒服的嘲哳。溫孤葦餘先是一怔,忽然明白過來:端木翠的嗓子已經被灼傷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傷感忽然將他整個人都攝住,他閉上眼睛,強行抑下猛然上湧的酸楚,頓了頓才道:「不是你所想的那樣,瀛洲並沒有對不起我。」

「我只是想死得明白一點。」

「你……住口!」溫孤葦餘自己都未料到會如此失態,頓了頓才道,「你還是不要說話了……我只是……不甘心……」

「我原是士族子弟,高闊門楣,奴僕成群,錦衣玉食,不戀慕世間榮華,一心尋訪神仙洞府,不顧家嚴怒斥家慈苦求,撇下塵緣,隻身入深山,潛心向道。」

「不知道歷經幾載苦修幾番試煉,寒暑轉瞬過,親族凋零殆盡,忽然一日,身輕飛舉,得登瀛洲。」

「論道排位,為最最下等,昔日為凡,不事粗重,今日得仙,反成了任人呼來喝去的下等小吏,做些灑掃服侍的低賤活兒。」

溫孤葦餘衣襟禁不住顫抖,雙目漸漸轉作赤紅:「端木翠,若早知苦修至瀛洲反而身為低賤,我還修什麼道?在人間逍遙一世,嬌妻美妾、香茗佳釀,不好嗎,巴巴到瀛洲去任人作踐?」

的確不是什麼設想中的大悲大恨,但端木翠竟無言以對。

「更何況瀛洲時日,無窮無盡,人間十年河東十年河西,總有出頭一日,在瀛洲竟是一條道走死無從變更的。換了你,你也會不甘心。」

端木翠垂下眼瞼,良久才低聲道:「我原是不知道這些的。」

「你?你怎麼會知道?」溫孤葦餘怒極失笑,「你是姜子牙義女,楊戩義妹。楊戩在天庭居高位,瀛洲上下,誰不忌憚他幾分?但凡你有個不痛快,楊戩就敢甩臉色給長老看。你如何知道這些,你上哪裡知道這些?」

端木翠默然,她心中不是不知道楊戩對她頗多照拂,但是照拂到這般地步,她的確也是「不知道的」。

提及此節,溫孤葦餘心頭憤懣竟是無法自制,將先前對端木翠生出的憐惜之意盡數撇開了去,冷冷道:「都說仙界潔淨之所,作踐起人來,還不都是一般無二!那些個登仙之人,又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了,守著丹爐日久,胡混煉出些仙丹來,早些成仙,在我面前就以長者自居了?吆五喝六,什麼東西!」

這話倒也不盡然,瀛洲仙人,倒頗有幾個人物的,只是漢晉之世,修仙之人甚多,雖不致全民修仙,數量也蔚為壯觀。基數大,錄取率再低人數也不會少,那時節神仙素質良莠不齊在所難免。天庭不是沒有察覺到這一點,所以自唐一代之後,幾乎不曾再度化世人成仙——至宋一代,掂掂量量有名的也就錄取了個陳摶老祖,跟漢世隔村鄰鄉隔三岔五就出神仙不可同日而語。

或許是溫孤葦餘運道不好,盡撞上神仙中的這群人物,想必是頗吃了些苦頭,性子才這麼乖佞孤僻、喜怒無定。

有些人的不甘心只能於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唇舌心間走個過場,有些人的不甘心就能日復一日膨脹成魔,就如同有些人得了刀只能劈柴除草,有些人得了刀就能反上朝堂——凡事因人而異,的確琢磨不清也道不明白。

「原本,我對你也算高看。」溫孤葦餘的目光終於落回端木翠身上,「想著你跟他們不一樣,心中存了三分親近之意,有意結納,想不到……」

端木翠淡淡一笑:「願賭服輸,與人無尤。」

溫孤葦餘竟有些為她惋惜:「你若不是把我想得太簡單了,也不會敗得如此慘。」

「把你想得太簡單了?」端木翠似乎聽到了再好笑不過的話,「溫孤葦餘,你處處心機深沉高人一著,我何曾敢看輕於你,我何曾敢把你想得簡單?」

說話間,她緩緩褪下右臂衣衫,露出白玉也似的手臂來。

溫孤葦餘覺得奇怪,不覺失笑:「你這是做什麼……」

語到中途,瞳孔猛然收緊,厲聲道:「你的穿……」

哧的一聲輕響,溫柔得像是花開的聲音。

他其實是想問:「你的穿心蓮花呢?」

現在他已不需要端木翠的回答,因為那蓮花就自後心而入,綻放在他心口之上,根根鋥亮倒鉤,帶著血肉死死扣住心窩,愈收愈緊,打眼看去,竟似血意滂沱般盛放。

而那瓣瓣血色之間,隱有女子纖細玉指般的灼目金光蜿蜒而走,一如女子指下溫柔纏綿,偏偏一觸之下,肌體寸寸成僵。

這才是她深埋後著的鎖心指。

端木翠的唇邊終於漾出微笑,低低呢喃,像是發問,又像是自言自語。

「我何曾敢看輕於你,我何曾敢把你想得簡單?」

溫孤葦餘沒有理會他,他努力使盡最後一絲力氣,死死拗住鎖心指的力道,看向穿心蓮花襲來的方向。

這一次,輪到他面如死灰。

握住穿心蓮花另一頭的那人,面色剛毅如鐵,藍衣覆就的身形挺拔如松,似是勁風也撼不動毫釐。

「展昭……」溫孤葦餘震驚失語,「你不是已經……」

展昭沒有理會他,他的目光停棲在對面的端木翠身上。

「你能殺他,我就能救他。」端木翠平靜得像是在敘述一件與己無干的陳年往事,「你說得沒錯,我的確是假借同意你擊殺展昭引你大意,然後對你下手。只是你料錯了兩件事,第一,第一次對你施鎖心指,用意並非殺你,而是引你入彀,讓你誤以為自己已經識破了我的計謀;第二,我並沒有準備親自動手殺你,在我看來,展昭對付你的勝算更大些。」

「我那時,明明已經殺死了他。」溫孤葦餘的目光幾欲將端木翠吞噬,「你什麼時候救回的他?」

「我伏在他身上哭的時候。」端木翠微笑,「那時你色迷心竅,想來是未曾察覺。」

「難怪你要我留他全屍……我原先以為,哪怕你之前都在做戲,你的眼淚總該是真的。」溫孤葦餘駭笑,「想不到,連眼淚都是假的。」

「你沒想到嗎,我原以為你該想到的。」端木翠露出惋惜之色來,「你早該想到,我既為戰將,該有多麼擅長這些請君入甕虛虛實實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計謀。我從未看輕你,是你把我看得太不堪一擊了。」

垂目半晌,目光忽地轉於柔和,向展昭道:「女媧封印已經修復,冥道一時三刻之內就會冰封,溫孤葦餘先有穿心蓮花穿心,又中了鎖心指,再也掀不起風浪。此間終於事了,我也算求仁得仁功德圓滿。展昭,你快回去吧。見到先生,就同他說,我有事,走不了啦。」

展昭只是搖頭,端木翠嘆氣:「難道你不曾發覺,曙光已經不在我身上了?趕緊出去吧。」

其實適才端木翠涉入熾焰之時,曙光已然退卻——不過那時主要是經不住熱浪,現下算算辰光,也差不多快到一個時辰了。

展昭還是不動,端木翠搖頭道:「你這個人,就是這麼死心眼,難不成你還想我們都能全身而退?如今的結果已是最好的了——你快些走吧,被燒死又不是什麼好看的玩意兒……」

展昭忽然開口:「端木,我身上也有倉頡字衣。」

端木翠約略猜到他所想,只是搖頭。

「你聽我說,」展昭心中焦灼,語氣也失去了往常的鎮定,「我身上的倉頡字衣還能抗兩次熾焰,你的還能抵擋一次,我可以用穿心蓮花在深淵之上搭起鏈橋……端木,你在那頭別動,我先過去,然後帶你回來。」

端木翠心中一動,尚未答話,就聽溫孤葦餘冷笑道:「不妥,這樣不妥。」

展昭雖不欲聽他妄語,奈何關心則亂,忍不住向他道:「如何不妥?」

溫孤葦餘眼底漸漸露出陰毒之色來,一字一頓道:「你當我是死的嗎?鎖心指的確厲害,可惜我的手指還能動上一動,端木翠,這已足夠我送你上路!」

展昭腦中轟的一聲,怒吼一聲,拼盡渾身氣力向溫孤葦餘猛撲過來,方捱到溫孤葦餘肩周,就覺熱浪撲天倒海一樣過來,登時便被掀翻在地。展昭顧不得這許多,就地一滾,避開火頭,急抬頭看時,只覺腦中似有什麼一聲脆響,齊齊斷裂,眼前一黑,幾欲栽了過去。

但見對面石臺之上,平平展展,熱氣嫋嫋,哪裡還有端木翠的影子?

展昭呆立半晌,手足冰冷,五內卻直如火燒,忽地渾身打了個激靈反應過來,淒厲一聲長叱,唰地便抽了巨闕在手,大踏步向溫孤葦餘過來。

溫孤葦餘存了必死之心,早料到此節,但是乍見到展昭雙目盡赤,還是忍不住心頭一凜,道:「你待怎樣?」

展昭腦中一片混沌,竟也聽不到溫孤葦餘說些什麼,一言不發,揮劍便往溫孤葦餘心口斬落。哪知那鎖心指兇悍非常,只將溫孤葦餘身子鎖得寒冰堅石一般,一擊之下,溫孤葦餘倒沒有什麼,展昭的虎口已然迸出血來。

展昭竟不自覺,牙關咬死,目中寒光竟似比巨闕更為懾人。溫孤葦餘心中咯噔一聲,忽地開口道:「展昭,你可想端木翠回來?」

展昭身子巨震,他於溫孤葦餘的話全然無覺,只端木翠三字聽得清清楚楚,騰騰騰倒退開去,嘶啞著聲音道:「端木翠怎樣?」

只剎那間,溫孤葦餘心中已有了計較,淡淡道:「你若跪下向我磕三個響頭,或者我會知會於你。」

展昭雖然心神俱損,卻也不至於被他拿話誆了去,冷冷道:「端木翠已經被你害死了。」

語畢,再也不拿眼看溫孤葦餘,徑自走到石臺邊緣處,衣襟一擺,重重跪了下去。

溫孤葦餘冷眼看展昭對著深淵連叩三個重首,心內不屑之極,偏面上肌肉僵住,半點神色也露不出來。

展昭叩首既畢,眼前已是模糊一片,強自定了定神,記得端木翠讓他儘早離開冥道之語,當下一言不發,大踏步向外走去。

方經過溫孤葦餘身邊,就聽溫孤葦餘陰陽怪氣道:「就這麼撇下端木翠走了?展昭,若是你在此,端木翠必不會撇下你的。」

展昭受激不住,猛地俯身攥住溫孤葦餘領口,怒道:「你不配提她!」

溫孤葦餘喉部塊肉盡數僵住,雖是勉力發聲,仍不免聽來甕聲甕氣怪異非常:「我卻沒有誆你,展昭,你朝深淵下看,還能看到火焰嗎?」

展昭一愣,方才熾焰揚起重又偃去,他只道端木翠必遭不幸,況且一旦身臨深淵帶起異動,必然重啟熾焰屏障,是以完全未曾起過朝深淵之下檢視的念頭。

明知溫孤葦餘其言不可信,但此念頭一起,竟是無論如何都壓不下去,正躊躇間,溫孤葦餘又道:「橫豎你有倉頡字衣護身,當真去看看又能怎樣?」

展昭鬆開溫孤葦餘領口,徑自走向邊緣,俯身下查。

果然,真如溫孤葦餘所言,淵底已無熾焰,打眼看去,漆黑如油,反射出精鋼黑鐵般的亮光。又仔細看了一回,雖是濃稠,竟似流質般緩緩而動。

溫孤葦餘雖見不到淵底究竟如何,卻將展昭面上神色盡收眼底,冷冷道:「現下總算信我了?方才你只顧著拼命阻止我,無暇顧及究竟發生了什麼——你可知熾焰屏障揚起之前,端木翠就已經不見了?你蠢笨如斯,目無所察,還以為她當真被燒死了,真是可笑。」

展昭心底漸漸升騰起希望,只覺口唇發澀,顫聲道:「那麼,她去哪裡了?」

溫孤葦餘平靜道:「她是沉淵選中的人,除了沉淵,還能去哪裡?」

「沉淵?」

「所謂人間迷夢,冥道沉淵。你也曾身歷迷夢,當知箇中玄虛。只是,迷夢易破,沉淵難出。端木翠是沉淵選中的人,身上打下了沉淵的烙印,憑她一己之力,今生今世都休想離開沉淵。展昭,相伴同行,真的要將她丟下不管嗎?」

展昭不語,頓了頓才道:「如何才能入沉淵?」

「簡單得很,跳下去,找到她,然後帶她回來。」

「你會這麼好心,告訴我這些?」展昭忽然有所警覺,「溫孤葦餘,你是在故意拖延時間,意圖把我困死在冥道?」

「你若這麼想,大可一走了之。」溫孤葦餘冷笑,「沉淵若夢,你可能會在夢中逡巡很久很久,醒來也無非盞茶工夫——換言之,沉淵的時間遠遠慢過冥道,足夠你找她回來。試與不試,全在你一念之間。」

展昭沉吟片刻,忽然向溫孤葦餘拱手抱拳:「不管你用意為何,展某都謝你指路。」語畢微微一笑,正待邁步,就聽溫孤葦餘淡淡道:「我的用意很簡單,只是想讓你回不來。」

展昭一怔,步下略停:「此話何解?」

「沉淵是端木翠的沉淵,不是你的。如果你勸不回端木翠……你這一世,都會掙扎在不屬於你的虛幻之境。你二人害我至這步田地,我不想看到你們舒舒坦坦地活著,把你引去沉淵,橫死異世,就是我的用意。」

展昭微微頷首,淡淡一笑:「如此,還是多謝溫孤門主指路。我信得過端木,她不會如此糊塗,耽於虛幻之地。」

溫孤葦餘再不言語。

展昭面向沉淵,忽然憶起端木翠清明水樣眼神,心下一片澄澈,唇角揚起一抹笑意,身子微微向前傾去……

石臺處一片死寂,溫孤葦餘死死盯住修復已畢的女媧封印,印色赤紅如血,幾欲四下漫溢開來。

溫度一點點低下去,冰封始於這一刻。

溫孤葦餘忽然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笑聲。

「展昭,說你蠢笨,果然不假。」他一時嗆咳到,幾欲喘不上氣來,「端木翠的沉淵是西岐,你當然信得過她,可她要兩千年之後才會認識你……你如何接近她?如何自轂閶身邊帶走她?到最後,你們一個永墮沉淵,一個橫死異世,也算遂了我的心願……」

風大起來,將溫孤葦餘的駭笑聲捲起,拋擲,再傳將開去,最終,覆遍冥道……

崇城西北二十里,西岐軍帳,端木營。

燭花暴起,端木翠一驚之下,翻身坐起。

夜已深,燭影將壁掛的鎧甲投射出長長斜影,風般搖曳。

阿彌聽到動靜,急急掀帳進來:「將軍,可有差遣?」

端木翠以手扶額,好生疲倦:「方才做了個噩夢,夢見尚父命我們攻打崇城,久攻不下,死傷無數,著實可恨。」

阿彌擎起案上銅壺斟水,寂靜夜裡,細細水斟之聲,潺潺淅淅,煞是好聽。

「聽說轂閶將軍已經請得崇城戰牌,將軍若不放心,大可與轂閶軍合營,屆時兩營大破崇城,想來會是一世風光。」

端木翠不答,伸手接過塹碧銅杯,頓了一頓,嫣然一笑:「說得是,我正有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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