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伯蹇,倘若人如其名,理應高高大大,至少,是個威風凜凜的戰場殺將。
其實不然。
將軍案臺後坐著的高伯蹇,矮矮圓圓、黑黑胖胖,臉上的肉一層疊著一層,下耷的厚厚眼皮幾乎要把綠豆小眼給遮沒了。他很響地啜了一口酒,用袖口抹了抹嘴唇,眼中透出既欣喜又迫切的光來:「先生,繼續,繼續說。」
於是那坐在案臺對面搖著雉毛長尾扇的丘山先生——高伯蹇的親信幕僚,或者說是狗頭軍師,搖頭晃腦,拿腔拿調,繼續為高伯蹇演說投誠西岐之後的生存之道。
插一句,時下正值秋冬之交,丘山先生的雉毛長尾扇絕非納涼之物——事實上,殷商時出現的扇子,那時稱「翣」,起初都是用作裝飾的。所以丘山先生將手中的雉毛扇搖得風生水起,用意並非取涼,而是覺得這樣一來,自己的氣質更加卓爾不凡,風度更加翩翩優雅。
丘山先生一邊搖扇,一邊慢悠悠地指點高伯蹇的人生。
「西岐將領,素來不怎麼瞧得起殷商的降將——土行孫鄧嬋玉夫婦算是功勞不小了吧?將軍今日也看到了,他們和西岐戰將的關係頗為疏離,遠遠談不上熱絡。將軍也是殷商投誠過來的將領,更須行事低調,不要太過張揚。」
「那是,那是。」高伯蹇猛點頭,兼讚歎不已,恨不得掏出個筆記本記下重點,時時研讀,溫故知新。
「目下看來,武王自然是西岐的首領——但是絕大多數的權力,還是控在姜子牙手中。」
高伯蹇露出「然也,英雄所見略同」的神情來。
「要說姜子牙,不能不說起他的身邊人。姜子牙的女兒邑姜,嫁給了武王。」說到此略略壓低聲音,「倘若武王事成,將來這邑姜,就是武王的皇后啊。屆時,姜子牙的權勢還不更是如日中天?」
高伯蹇重重地捶了一下案臺,唏噓不已:「先生說的,我也知道,但是今次馳援,丞相連見我都不曾見,又如何攀上關係?邑姜已經嫁給了武王,想從邑姜處通關節,更是想都別想。」
丘山先生哼了一聲,內心很是不屑,但是面上是絕不會現出來的:「將軍怎麼糊塗了?今日在端木營見到的端木翠,是姜子牙的義女啊。」
高伯蹇連連擺手:「只是義女,這關係可疏了去了。」
「非也!」丘山先生一陣激動,雙手猛地扒住案臺邊緣,習慣性地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高伯蹇嚇了一跳,趕緊將面前還未飲的一盞茶推過去:「先生辛苦,喝茶,喝茶。」
丘山先生擺擺手,復又恢復了世之大儒的姿態:「將軍這麼想,未免謬之大矣。姜子牙是什麼人,什麼阿貓阿狗他都認作義子義女的?」
說罷還很富幽默感地拿自己舉例:「怎麼不見他認我?」
「那是,那是。」高伯蹇雖然腦中一片莫名,臉上裝出的恍然表情倒是逼真得很。
「姜子牙認端木翠作義女,箇中深意絕非常人所能明瞭。」丘山先生很是驕傲於自己「非常人」的見地,「端木翠的生父是端部落的首領端木桀驁,母親是虞山部落首領的女兒虞山望姬。這兩個部落勢力不小,兼又遠離岐山,掌控起來本就不易。文王姬昌在時,用的是離間之計,讓這兩個部落互生齟齬,頻起爭鬥,這樣一來互有損耗,就落得姬部落獨大,端部落與虞山部落,任何一方,都無法與姬部落抗衡。誰知端木桀驁偏偏喜歡上了虞山望姬,誰知虞山部落的首領竟將女兒嫁過去,誰知道兩個部落竟聯姻了!」丘山先生連用三個「誰知」,心中的激越之情溢於言表。
「然後呢?」高伯蹇聽得漸入佳境。
「虞山部落的首領只有這一個女兒,按照規矩,虞山望姬是未來的虞山部落首領,端木桀驁是端部落的首領,那麼他們生出的後代,不論男女,未來都是要統領兩大部落的。」
「那就是端木翠了?」高伯蹇雙目放光。
「是啊……」丘山先生感嘆,「可惜事不從人願,端木桀驁大婚之後一年就亡故了,虞山望姬生下端木翠之後思夫心切,一直鬱鬱寡歡,七年後也去了。」
「想不到端木將軍身世如此坎坷。」高伯蹇頓起憐香惜玉之心。
「更坎坷的還在後頭呢。」丘山先生很是嫌棄高伯蹇沒見過世面,當然,面上神色依然不顯露半分,「端木桀驁的弟弟端木犜覬覦首領之位,欺負端木翠年幼,說什麼端木翠父母地下孤寂,無人盡孝,連哄帶騙,哄得端木翠同意為母親殉葬。」
「同、同、同意殉葬?」高伯蹇驚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他對外說是這樣說,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同意了?」丘山先生體現出嚴謹的求證態度來,「端木翠當時年紀小,許是被逼的也說不定。總之虞山望姬死後第二天,端木犜做主,一大一小兩口棺槨都入土了。」
「埋、埋、埋……真埋了?」高伯蹇雙眼發直。
丘山先生點頭:「虞山部落與端部落離得有些距離,本來聽說虞山望姬死了,大半數的族人頭上扎著蒲草捧著隨葬的土陶趕往端部落弔喪,剛走到半路呢,忽然又聽到這個訊息……」
「這可壞了。」高伯蹇適時插話。
「那可不。」丘山先生追憶前景,歷歷如在眼前,「一聽說連小主人都給埋了,奔喪的虞山部落族人可炸了窩了,聽說有那老弱的,當場便氣死了。青壯族人捶胸頓足,半道上大哭失聲,砸了所有的土陶,紛紛把頭上扎的蒲草都扯了纏在腕上——虞山部落逢戰要在腕上纏蒲草,這是要同端部落開戰了。」
「然後呢?」高伯蹇迫不及待想知道下文。
「然後?那還用說?」丘山先生激動得脖子上青筋直暴,「虞山部落那是傾巢而出啊,連婦人都把待哺的幼兒縛在背上出征,臨行前一把火燒光了部落屋舍,意指這一戰有去無回,要麼殲了端部落,從此之後佔據端部落的聚居地;要麼戰敗,無顏再回舊地,死生由天。」
「這樣未免也太……」高伯蹇不知該怎麼說,「若真的戰敗了,虞山部落豈不就此亡族?」
「他們也想到了這一點,從族人中挑選出六名與端木翠同歲的孩童,三男三女,送去了與虞山部落交好的捭耆部落,以防萬一虞山部落戰敗,希望這三男三女結親,繁衍後代,以期來日重興虞山部落。」
高伯蹇點頭,對虞山部落留有後路的做法深深贊同。
「當時文王與姜子牙正在附近巡狩,聞聽此事之後,徹夜趕來——要知道他們雖不樂於見到端部落與虞山部落交好,但是絕不希望見到兩大部落做生死之爭,折損了這兩大部落,西岐的國力等於削減了十之三四,根本沒有能力與殷商抗衡。」
「說來也巧,到得適時,兩大部落才開戰不久,文王與姜子牙費勁心力才將兩家暫時調解開來,言說先行喪葬儀式,讓死者安寢。」
「於是端部落和虞山部落暫停兵戈,為虞山望姬和端木翠行祭天之禮。哪知典禮之上,原本晴天曆歷,忽然……」
他這聲「忽然」調子驀地轉作尖細,眼睛剎那間瞪得滾圓,繪聲繪色,嚇得高伯蹇差點滾落案下。
「忽然之間電閃雷鳴,天地間黑得不見五指,只餘祭天的火焰柴堆熊熊燃燒。虞山部落的大巫師本來圍著柴堆靜坐唸咒,騰地就立起身來,徑直行至姜子牙近前,叩首不止,說聽到端木翠的哭聲,部落的小主人在地下受苦,請姜子牙開棺。」
「當時是虞山望姬和端木翠下葬的第三天,姜子牙左右為難,但是虞山部落群情激奮,只得下令掘墳開棺。」
「然後,端木翠又活了?」高伯蹇心驚肉跳,他早上才見過端木翠,雖說明白知道端木翠本就活著,但是竟是這樣「活過來」的,實在匪夷所思。
「墳墓掘開之時,莫說是那大巫師,近前之人都聽到了棺中哭聲。端部落族人面如土色,叩頭不止。姜子牙也覺奇怪,揮劍斬開縛棺索,就聽砰的一聲,棺蓋裂開,端木翠直接從棺中坐起來了。」
高伯蹇實在經受不住這一驚一乍,抖抖索索道:「這個這個……端木將軍,怎麼會直接從棺中坐起來了?是先生親見的嗎?她那時,早該死了吧?」
丘山先生搖頭:「都是聽說,怎麼會是親見。據說端木翠坐起之後,黑雲彌散,陽光重新照射下來,近前的人都看得清楚,棺槨內壁,一道又一道抓痕,有的深可逾寸,哪裡是她一個稚幼孩童能辦得到的?」
「後來端木翠成為姜子牙帳下第一女戰將之後,有一種說法流傳開來,說是真正的端木翠在棺中就已死了,後來復活,其實是被地下的惡鬼附身。細想想倒也有幾分可信,端木翠的戾氣一直很重,行兵鬥陣,悍勇狠辣,一般將領都懼她三分。在殷商戰將中,更有人稱她為鬼煞,談之色變。」
「原來鬼煞說的就是她!」高伯蹇恍然大悟,「難怪之前總聽說‘鬼煞旗,望風靡’,我還莫名所以,原來說的就是她……」
丘山先生忽然意識到對高伯蹇的指點離題萬里,已經偏到鬼故事環節上,咳嗽兩聲,趕緊拉回正題:「端木翠既然不死,端部落和虞山部落的族人自然還是奉她為主。姜子牙認了她作義女,只要端木翠聽話,無形之中,等於把兩大部落的人都牢牢控在了手中,你說這義女認得豈非大大合算?姜子牙,哼哼,就是個人精。」
「跟隨姜子牙之後,端木營的兵將只來自虞山部落、端部落以及之前提過的捭耆部落族人。有人指她護短,乃是因為她不收新丁不納降兵,所有兵將都是心腹子弟,打一個少一個,自然珍之重之。端木翠旗下有四偏將七副統,送到捭耆的三男之中,出了兩個偏將一個副統,三女之中,出了一個偏將,兼作端木翠心腹使女,名喚阿彌的,將軍今日也見過了。端木翠這條命,間接可以說是虞山部落族人所救,所以她對虞山部落最為親厚,在端木營,同一級別之中,虞姓兵丁的地位更高,譬如今次跟隨將軍一起來安邑的兩名副統,一喚虞都,那就是虞山部落的,另一喚捭和子,那是捭耆部落的。同為副統,但是……」
點到為止,其意不言而喻。
高伯蹇顯然也深得其精髓:「原來如此,看來趁著在安邑這兩日,我要多多與虞都副統親近親近……」
正說到酣處,帳外驟起銅鐃金磬之聲,高伯蹇還未反應過來,帳外的傳令官已經跌跌撞撞衝將進來。
「大膽!」居然不請示就進帳,無組織無紀律,高伯蹇很是惱火。
「將、將、將軍,大事不好,端木營的副統遇害了!」
啥?
高伯蹇與丘山先生一齊傻眼。
先反應過來的是高伯蹇,剛剛上過端木營的知識課,很是活學活用:「遇害的副統……是哪、哪一個?」
「虞都副統。」
高伯蹇兩眼一抹黑,暈了。
展昭睡時素來警醒,何況這一晚與成乞諸人纏鬥,睡得本就不沉,外間動靜一起,即刻起身。
湊近窗扇細聽,卻是旗穆丁和旗穆典兄弟腳步匆匆,低聲絮語些什麼。展昭置之一笑,正待折回,忽地聽到「端木翠」三字,心中一凜,又頓了一頓,待二人步聲去遠了,這才披起外衣,動作極輕地開啟門扇,沿著旗穆兄弟去往的方向追了過去。
行了幾步,眼覷著旗穆兩兄弟上了簷臺,展昭心下略一思忖,暗運氣力,輕身提起,一個倒掛金鉤,將身子綴在簷臺之下。
就聽旗穆典低聲道:「我才看見,就急急召你來了……城樓起燈,依你看是端木營的燈語吧?」
旗穆丁嗯了一聲道:「楊戩、端木翠他們入夜慣用燈語進行軍中傳喚,高伯蹇那個草包想必也不識得這些。聽說他營中跟了兩個端木營的副統,現在這燈語,九成是端木營的副統打的。」
旗穆典奇道:「這就怪了,這一日城中安穩,有什麼要緊事,這時辰向主營打燈語?」
旗穆丁壓低聲音道:「這一日你我看到城中安穩,可誰知是不是真的安穩,這燈語說的是什麼,你是辨得出還是辨不出?」
旗穆典嘆氣道:「這是軍中密語,隔些日子就變的,我哪能辨得出?這幾日怕是要出事,你我都小心著些。」
旗穆丁失笑道:「自然須得小心,何須你提……」
兩人又絮絮說了一回,這才一前一後離了簷臺。
候著兩人走遠,展昭才輕身躍將下來,疾步上了簷臺,這才發現城樓方向高掛一串六盞明火燈籠,上三盞紅光,下三盞綠光,隔了片刻旁側又起一串,也是六盞明火燈籠,只是每盞燈籠都蒙了一半,只露半盞。展昭知是軍中密語,不同的顏色與組合代表不同的傳喚,一時也不明所以,因想著:這旗穆一家必非普通邑民,因何連西岐軍中的傳喚方式都瞭解得這麼清楚?
愈想愈是生疑,默立簷臺許久,這才折返回房。
後半夜時,高伯蹇熬不住,打著哈欠回房,不忘交代丘山先生務必將虞都的喪葬牙帳佈置得華麗大氣。
「這樣一來,端木將軍看了,心裡想必也會舒服些。」
天矇矇亮時,隱約聽到外間馬蹄聲響,高伯蹇一驚而醒,急問道:「是端木將軍到了嗎?」
外間傳令兵嘟囔了句什麼,高伯蹇沒聽清,翻了個身,鼾聲又起。
這一睡,直睡到日上三竿。
懶洋洋披衣起床,在帳中踱了個來回,很是悠閒地掀開簾帳……
高伯蹇忽然傻了。
只一夜工夫,城周及營內的牙旗旌旗,竟全換作了端木營的!
不對不對,細細看,好像還有楊戩營和轂閶營的……
高伯蹇愣了半晌,一把揪住傳令兵的衣領:「端木將軍是不是已經來了?」
「是來了呀。」傳令兵很奇怪,「將軍之前不是問過了嗎?」
「那那那……楊戩將軍和轂閶將軍……」
「端木將軍到了不久,楊戩將軍和轂閶將軍就到了。」
「你這個……」高伯蹇氣得險些背過氣去。
他老早計劃好,端木翠到的時候,他應該滿目傷悲淚流滿面,以示對虞都副統的不幸痛斷肝腸,給端木翠留下一個好印象——這下砸了,端木翠到的時候,他非但未能如期出演,還在中軍帳裡呼呼大睡;更崩潰的是,楊戩和轂閶也一起到了,今次他真是一跟頭栽到了姥姥家,再扳回談何容易?
高伯蹇叫苦不迭,在虞都喪葬牙帳前躑躅再三,愣是不敢進去。還是丘山先生出來撞見,沒好氣地將他拽了進去。
楊戩和轂閶正立在一處低聲說著什麼,見高伯蹇進來,不鹹不淡地衝他點了點頭。端木翠單膝跪在虞都屍身之前,掀起屍布檢視屍身,聽見聲音,緩緩轉過頭來。
高伯蹇只覺兩道錐子般銳利的目光刺將過來,猛地想起丘山先生昨日對端木翠身世的那番講述,一股涼氣自腳底直透天靈蓋,舌頭打了結一般,磕磕巴巴說不出話來。
端木翠將屍布重又蓋上。轂閶上前一步,將手遞給她,端木翠略略點頭,扶著轂閶的手借力起身。
高伯蹇覺得自己必須說點什麼了。
「虞都副統……年輕有為……實是一員將才……本將軍與他一見如故……」
「高將軍。」
「……一見如故,情同兄弟,今次虞都兄不幸遇害,本將軍恨不得以身相代……」
「高將軍!」端木翠的聲音多了些許不耐煩。楊戩忍住笑,略略別過臉去。
「端、端木將軍……」高伯蹇結巴。
「虞都的頭呢?」
「頭……」高伯蹇額頭開始滲汗。
昨夜虞都的屍身被抬回時,的確是沒有頭的,他也曾跳腳了半天。但是沒有就是沒有,總不能臨時再長一個。
「什麼人跟虞都有這樣大的仇恨,連砍兩刀斬首,要虞都死無全屍?」
「咳……」丘山先生清清嗓子,準備打圓場,話到嘴邊,被端木翠冷冷的一瞥給堵了回去。
「頭……」高伯蹇硬著頭皮開口,「虞都副統他……」
「報!」帳外傳令兵驟然發聲。高伯蹇嚇了一跳,正待出聲呵斥,端木翠冷冷道:「什麼事?」
「高將軍帳下僕射長成乞求見。」
端木翠皺了皺眉頭,看向高伯蹇。高伯蹇向帳門走了兩步,怒道:「不知道牙帳內有要緊事相議嗎?不見。」
「僕射長說……他知道虞都副統的頭在哪裡。」
西岐軍來得蹊蹺而又突然,旗穆典當真是一點準備都無,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眼睜睜看著如狼似虎的一批人登堂入室。
旗穆丁也全然失去了素日的鎮定自若,隨著成乞一干人在屋內屋外翻箱倒櫃,他的臉色轉作煞白,向著旗穆典慘然一笑,佝僂的軀幹幾不可察地顫抖起來。
最最得意的,莫過於成乞了。
他先前暗自將虞都的頭顱掩埋在旗穆家的後院,而後奉命前來搜查,原本在屋內翻檢一番只是虛張聲勢,沒想到旗穆家竟是偌大一座寶山:且不說搜出的那些個尋常百姓家絕不會用的匕首暗器,單憑那幾份暗通朝歌的密信,旗穆家已是全族都脫不了罪。
果不其然,密信送至中軍帳,莫說端木翠怒了,連一向持重的楊戩和轂閶都大為光火。這也難怪,前幾日姜子牙丞相主持近期工作會議,還強調指出細作問題是重中之重,你旗穆家頂風作案,可不是逮了個正著樹了個典型?
哪還有二話,一個字:抓!
令出如山,旗穆家頃刻間被圍了個水洩不通。橫豎脫不了一個死字,旗穆典和旗穆丁心意出了奇地一致:豁出去拼了!
只是兩個人力量低微,蚍蜉撼樹談何易,三下兩下,便被捆成了麻花一般。
原本,如果展昭加入的話,戰局或許會被拖得長久一些,只可惜自始至終,展昭都未曾拔劍。
識時務者為俊傑,展昭縱是再愚魯,也猜到這旗穆家不是普通人家了,否則好端端的,怎麼盡跟西岐軍較勁?
當然,這一點不足以讓展昭自願受縛,真正的原因在於,包圍旗穆家的西岐軍眾,打出的不僅有高伯蹇營的氅旗,還有端木營的。
這樣也好,不管是偷入還是被綁入,總算是進去了。
只是……
路漫漫其修遠兮,被抓進軍營,不代表就能見到主帥。
展昭,連同旗穆一家,以及旗穆家的一干下人,通通被丟到地牢裡去了。
一夜無眠,旗穆典、旗穆丁兄弟被拉出去受審,歸來時渾身血跡斑斑,只剩了半條命。旗穆衣羅撲在父親身上痛哭,展昭心下惻然,卻無法出語安慰。從牢頭的冷言冷語之中,他多少也猜到了事情的情由,做細作的,不管是在西岐還是在北宋,下場大抵都是一樣的。只是可憐了旗穆衣羅,她委實不知自己的父親和二叔竟是細作,但同處一室,牽蔓繞藤,若想不被連累,實在是痴人說夢。
他與旗穆一家,總算是有些交情,如果能見到端木翠,端木會看在他的面子上,放旗穆家一條生路嗎?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樣強人所難的要求,他自忖是開不了口的。而且端木翠既然身在將位,當明曉主將之責,軍中尤其講究令行禁止,怎麼可能因為他而徇私?
展昭心下惘然,極輕地嘆了一口氣。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傳來牢門輒輒開啟和鐐鎖的碰撞聲,緊接著便是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你過來認,是哪一個殺了虞都的?」
展昭循聲看去,見一個面容俏麗的勁裝女子緩步過來,正偏了頭向邊上的男子說話。火光映躍之下,展昭看得分明,那男子一身僕射長打扮,一臉的諂色,卻不是成乞是誰?
展昭心中忽地生出不祥預感來。
果然,成乞抬眼看向展昭,唇角抹過一絲陰鷙笑意,頃刻間就轉作畢恭畢敬,抬起手往前一指:「阿彌姑娘,就是他!」
阿彌嗯了一聲,向前兩步,上下打量了展昭一番,略略點了點頭道:「我還以為是什麼窮兇極惡的角色,想不到是這樣乾淨利落的人,可見人是不可貌相的。」
成乞忙道:「阿彌姑娘說得是,我初見到時,哪曾想到他是這般蛇蠍心腸的人……與這樣的人打交道,阿彌姑娘須得提起十二萬分小心。」
阿彌冷笑道:「我要提起什麼小心!犯下這樣的大罪,哪還要問什麼話,合該直接拉出去斫屍的!只是姑娘另存了心思,才說要見上一見。」
成乞賠笑道:「也是,在下也猜不透端木將軍的心思……」
之前成乞在端木翠等人面前一通撥弄,坐實了展昭的罪,只盼趕緊把展昭推出去斬了,最怕的就是節外生枝。他心裡摸不清端木翠要見展昭的意圖,是以七上八下忐忑非常。
列位,你們不要對端木姑娘抱太大希望,真以為她是明察秋毫,殺之前還要細細審問以免枉殺無辜?
非也,她另有打算。
對於端木翠的打算,轂閶說不上是支援還是反對。
他饒有興味地看著面前巨大的銅荊棘木籠,每一根木籠的柵棍都有手臂粗細,其上繞滿尖利的銅刺。
「你當真是為了讓你的副統偏將們練手?」
「你覺得不妥?」
「我覺得你是洩憤多些。以六敵一,你的副統操刀持劍全副武裝,而他手無寸鐵,端木,這不是練手,是殺戮。」
「他殺了虞都,原本就該死,我只是給他選了另一種死法。再說,我端木營的將士同氣連枝,由他們為虞都復仇,合情合理。」
的確是合情合理。
轂閶不再說什麼,事實上,他的注意力已經被吸引了開去。
那個被阿彌帶進來的男子,實在不像是個頹喪失勢的階下囚,他的背挺得很直,藍衣雖然沾塵,卻絕無褶皺,面上微露倦色,眼眸卻依舊清亮,看不到絲毫的恐懼或是慌亂,平和中帶著看不到底的深邃。如果不是事先知曉來人是誰,轂閶簡直會錯當他是端木營的客人。
不過只瞬間工夫,轂閶就察覺到異樣了。
因為自進帳開始,展昭的目光就膠著在一處,再未移開。
帳中這麼多值得他關注的事物,比如杵在當地的自己,再比如,那個巨大的銅荊棘木籠。
在他眼中,竟都似是透明的。
轂閶看了看展昭,又回頭看端木翠,頓了一回,重又轉回頭看展昭。
他並不吃味,也不惱怒,相反的,他覺得好笑。
糟糕了,轂閶如是想。
端木,肯定會把他的眼珠子給挖出來的。
機敏慎察如展昭,很快就發現了端木翠的異常之處。
有的時候,五年甚至十年的流光,就可以全然改變一個人,更何況是兩千年遙遠而又漫長的變遷?
眼前的女子,除了輪廓樣貌與自己認識的端木翠相似,穿著、裝扮、眼神、氣質、性情乃至其他無法一一歷數的種種,都相差甚遠。
單是她周身透露出的凜冽殺氣和目光中無法掩飾的霸道,就已經讓展昭望而卻步。
先前終能得見的驚喜跌落得極快,巨大的失落、愕然以及惶惑排山倒海般湧將上來。
難道說,從最開始,他找尋的方向就是錯誤的,淪入沉淵的端木翠,並沒有回到姜子牙身邊?
在這個軍營裡的,一直是兩千年前的端木將軍?
展昭忽然有些明白,當日他身赴沉淵之時,溫孤葦餘緣何笑得那般怪異了……
身後有人重重搡了他一把,展昭猝不及防,踉蹌著跌入銅荊棘木籠,半跪下的膝蓋重重磕壓在木籠底部林立的荊棘牙上,鮮血剎那間透衣而出。
展昭咬牙站起,懷著最後一絲僥倖,回頭看端木翠。
端木翠壓根連掃都沒掃他一眼,她轉向另一個方向。
那裡,六名全身披掛握戟持錘的大漢躍躍欲試,罩面頭盔蒙得嚴嚴實實的臉上只露出眼鼻,目光兇悍至極。
端木翠緩緩抬手指向展昭,一字一頓:「那裡是朝歌派來的武士,他的身上沾滿虞都的血,現在,我要你們十倍百倍地把這筆血債,討回來!」
齊齊的一聲喏,六個膀闊腰圓的身形,氣勢洶洶、爭先恐後擠進了木籠,旁側的兵衛迅速上前將木籠門用鐵鏈纏死。
陽光從軍帳的縫隙處透進來,六個人肩並肩形成了一堵牆,把展昭罩在了陰影之中。
透過他們肩並肩的間隙,展昭的眸底清晰映入端木翠的影子。
「端木,」展昭忽然異常平靜地開口了,「你真的不認識我了嗎?」
回應他的,是端木翠唇邊抹開的一絲冷笑,與此同時,一柄木瓜銅錘帶起勁風,當頭砸下。
阿彌嘆了口氣。
如果展昭是個樣貌粗鄙的男子,她也許不會這麼惋惜,但是這樣一個氣度出眾的男子血濺當場,她多少是有些不忍的。
所以她略略偏轉了頭,就在這當兒,她聽到銅錘落地的咣噹聲,還有轂閶刻意壓低的聲音:「好身手。」
阿彌趕緊將目光轉向木籠之內,那個率先向展昭出手的兵衛撫腕後退兩步,喉底發出猛獸受傷般的低吼。阿彌未能看清展昭的身形,因為就在這剎那之間,另外五名兵衛已經猱身撲上,戟、叉、矛、斧、鉞,各個方向,毫不容情。
說不清過了多久,又是一聲低叱,一柄長矛飛將出來。說巧不巧,正落在端木翠身邊不遠處,持矛兵衛重重撞在木籠邊上,銅荊棘牙狠狠扎入背中。那兵衛倒也硬氣,一聲不吭,拔身起來,那排銅荊棘頓成赤紅。
端木翠的臉色愈來愈難看。轂閶上前一步,輕輕搭住她的肩膀,低聲道:「能殺了虞都的,定然是好手。」
端木翠沒吭聲,只此片刻間,但見展昭身形驚鶴般沖天而起,半空之中疾轉如電,腿法連綿不絕,又兩名兵衛一左一右摔飛出去。端木翠心念一動,上前一步喝道:「住手。」
展昭於激烈打鬥之中乍聽到端木翠聲音,渾身一震,竟忘了身處何地,自然而然停將下來,身形尚未站定,忽覺背上劇痛,卻是那持鉞的兵衛殺紅了眼,收手不及,鉞刃狠狠在展昭背上砍了一道。若不是展昭反應極快迅速運起內力彈出,這一下傷及心肺也未可知。
饒是皮肉傷,片刻間血透重衣,展昭一聲不吭,伸手自衣襟撕扯下一大幅來,略折了折自後緊緊束住傷口,在身前打了個結。端木翠大步過來,信手解下腰間鏈槍,以鏈做鞭,透過木籠,重重抽在那兵衛身上。這一下勁力非常,那兵衛被抽得連退幾步,但看得出素日里訓練極嚴的,又馬上挺直脊背,幾步走回原先所站的位置,一動也不動。
端木翠怒道:「我說住手,你可有聽進去?素日里行兵,難道你也不聽我的命令?」說話間,揚手又是一鞭。
那兵衛喏一聲,硬生生又受一鞭。
端木翠待要再給他幾記,卻又無端心軟——她護短之名倒也不是白來的,只皺了皺眉頭,示意籠中幾人道:「出來。」
旁側的兵衛趕緊上前將木籠的門開啟,端木翠吩咐道:「給他一把刀。」
頓了頓又看向阿彌:「阿彌,你進去試試他的刀法。」
阿彌吃了一怔,鬼使神差間,脫口而出:「將軍,他受傷了!」
端木翠透出訝異神色來,阿彌這才省得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面上剎那間火燒一樣燙熱,再不說一句話,抽出腰間朴刀,進了木籠。
展昭接過籠外遞進來的刀,順手起了個刀勢。他雖不善用刀,但天下武功,同出一理,練至爐火純青處,以刀御劍招也不是什麼難事。
端木翠退開兩步,轂閶略低了頭,輕聲道:「此人功夫了得,無論在西岐還是朝歌,都足可拜將。」
端木翠嗯了一聲,亦低聲道:「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那讓阿彌跟他試招?」
端木翠微微一笑,待要說什麼,目光忽地投到木籠之中,面色凝重起來,示意轂閶專心觀戰,莫再發問。
阿彌是使刀的高手。
至少,在端木營中,刀法能勝過阿彌的,寥寥無幾。
展昭淡淡一笑,緩緩舉刀,有血自衣襟邊緣滴下,在他腳邊漸漸聚作一汪。
阿彌的目光在血泊處極快地停留了一回,咬了咬牙,揮刀遞出,刀鋒劃出一道閃光,直取展昭脖頸。
展昭身形極快,側身避過,以刀背抵刀鋒。阿彌因勢變招,刀刃翻起,切向展昭腰側。展昭接得也不慢,橫刀轉作豎擋,兩刀相擊,金石之聲不絕,隱有火花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