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合,不勝不負。
端木翠不動聲色,忽地眼睫低垂,輕聲道:「死丫頭,未出全力。」
轂閶忍不住笑出聲來,附向端木翠耳邊:「虞都是兩刀斬首,斬痕錯牙,足見殺人者刀法不精。此人身手絕佳,刀法亦精,應該不是殺虞都的兇手。」
端木翠白了轂閶一眼:「要你說!」
「你既然已經看出來了,他們……」轂閶以目光示意籠中,「還要打嗎?」
「為什麼不打?」端木翠笑得別有深意,「阿彌這丫頭,今兒處處留招……我且看她動的什麼心思,演的什麼戲。」
說話間,阿彌和展昭的第二回合已經交上了手。
這一回合以快打快,頃刻間已過了四五招。展昭先時換劍為刀頗感生澀,現下已漸漸順手,巨闕劍招的精妙之處雜於刀勢中使來,隱有風雷之意,威力煞是驚人;阿彌招式固然巧妙,但終究是女子,臂力有所不逮,加上先時有所留手失了先機,漸漸力不從心,心下只是焦躁:將軍讓我同他試招,若是勝不了他,豈不是拂了將軍的面子?
如此想時,偷眼看端木翠,但見端木翠一臉的似笑非笑,心中更是慌張。
高手試招,哪容她這般心猿意馬?忽地手中一空,朴刀脫手,阿彌心中一慌,腳下踩空,向著旁側倒去。
要知旁側欄杆之上遍佈銅荊棘,棘牙銳利無比,她這一倒,若只是傷到身體也就罷了,若是刮傷了容貌,那便大大不妙。
這一下連端木翠都慌了,待要上前施救,忽覺眼前藍影一閃,卻是展昭搶先一步,快步橫臂攔腰截住了阿彌。
端木翠鬆了一口氣。
就見阿彌訥訥退開,自去撿了朴刀退將出來,立於端木翠身側,一言不發。
端木翠看在眼裡,也不多話,示意兵衛先將展昭押回獄中。
直到展昭去得遠了,阿彌才吞吞吐吐道:「姑娘,這個人,不像是會殺死虞副統的。」
「怎麼說?」端木翠故作不知。
「他刀法精妙,而虞副統是兩刀斬首,斬痕……」
「即便不是他殺的虞都,但他跟旗穆一家有干連,脫不了細作嫌疑。」
阿彌不說話了。
端木翠忍住笑,故作嚴肅:「此人來歷可疑,須得嚴加審問。交給別人我不放心……就由你來安排吧,不管你用什麼手段,都得給我問出個子醜寅卯來。」
轂閶咳了兩聲:「若是動刑拷問,需審得分寸,他現在身上有傷,如若扛不住,那可就什麼都問不出了。」
「動刑?我看阿彌多半不會。」端木翠看向阿彌,話中有話,「是吧?」
自展昭被從牢中帶走那一刻起,旗穆衣羅懸起的心就未放下過,直到斜上方的甬道處隱約傳來地牢門開啟的鐵鏈鋃鐺聲,她才微微舒了口氣。
睜大眼睛向著甬道入口的方向看了許久,展昭的身形漸漸清晰,旗穆衣羅的臉色卻漸漸變了。
「展、展大哥……」旗穆衣羅的聲音止不住地戰慄,「他們……對你用刑了?」
其實她早該想到的:自己的父親和二叔被刑訊如斯,展昭能囫圇著回來,已經算是上蒼庇佑了。
饒是離著牢門還有數丈遠,展昭還是聽見了。他略微抬起頭來,衝著旗穆衣羅淡淡一笑:「不礙事。」
這句「不礙事」不知怎的竟惹惱了押送的兵衛,離著較近的一個想也不想,重重一腳踹在展昭的膝上,罵罵咧咧道:「不礙事?真賤骨頭,不死不知道怕!」
展昭身子略略晃了一晃,旋即穩住。旗穆衣羅眼見他膝蓋周遭都被血染透,眼淚唰地流了出來,哭道:「他膝上有傷……」
那兵衛冷笑道:「明兒腦袋和身子在不在一起都指不定,到時有你哭的!」
旗穆衣羅站都站不住,挨著牆慢慢軟倒,雙手掩面痛哭不止,依稀聽到牢門開啟閉鎖的聲音,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得耳邊一聲嘆息,展昭輕聲道:「旗穆姑娘,你不要哭了,我真的沒事。」
旗穆衣羅哽咽著抬起頭來,淚眼模糊中,見展昭雖是面色蒼白,但唇邊仍帶著淺淺的和煦笑意,目光澄澈如初,清明中透著親和寬慰之色,也不知怎的,心情竟漸漸平靜下來,怔怔看了展昭良久,慢慢垂下頭去,淚水打落膝上,低聲道:「展大哥,你救了我們,反受我們連累……我心裡,實在難過得緊。」
展昭只是搖頭,沉默許久,才道:「旗穆姑娘,我倦得很,想休息了。」
旗穆衣羅待想說些什麼,見展昭已合上雙目,唯恐打擾了他,忙往角落處避了一避,眼角餘光瞥到昏死一旁的父親和二叔,念及前路渺渺生死不定,剎那間悲從中來,倚牆潸然,竟不知不覺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已是子夜時分,壁上的火把早已滅了,整個地牢一片漆黑,旗穆衣羅茫然四下亂顧,過了好大一會兒,雙目才漸漸能適應黑暗,模糊地看到些影像。
旗穆典和旗穆丁還在昏睡,而展昭,依舊維持著先前的姿勢,腰脊挺直,乍看上去,竟似黑暗中凝固著的塑像一般。
旗穆衣羅盯著展昭的背影看了許久,一個念頭忽地自心頭浮起:展大哥是真的睡著了?還是……一直沒有睡?
如此想時,躡手躡腳起身,輕輕踱到展昭身邊,方抬眸看時,展昭恰於此時轉過頭來,眼眸亮若晨星,於此黑暗之中,更是精光懾人。旗穆衣羅猝不及防,啊呀一聲向後便倒,忽覺腕上一緊,方藉著這力穩住身子,展昭已迅速撒開了手去。
旗穆衣羅面上微燙,訥訥地說不出話來,頓了一頓,才輕輕挨著展昭身邊坐下,鼻端聞到展昭身上的男子氣息,更是心慌意亂,偷眼打量展昭,黑暗中偏又看不真切,心中百種思量,先還理得清分得明,到後來亂作一團,只用手拼命捻那衣角。可憐那絲絡織錦,幾不曾被她捻作破棉爛絮。
終耐不住這氣氛僵滯,旗穆衣羅忍不住開口:「展大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心事?」展昭怔了一怔,輕輕吁了口氣,苦澀一笑,「我也不知道。」
「心中是否有事,自己怎麼會不知道呢?」旗穆衣羅關切之中不免帶三分好奇,「展大哥,若是有事,說出來也許會舒服些。」
展昭不語,沉默半晌,忽地開口:「旗穆姑娘,若是你有一個朋友,原本交情甚深,後因變故天各一方。終能得見之日,她卻與往日判若兩人,你心下作何想法?」
旗穆衣羅有些不解:「展大哥,你口中的判若兩人,指的是……她對你不復往日情分?」
黑暗中,展昭的身形不易察覺地一震:「我指的是,她似乎從來就不曾與你認識過。」
旗穆衣羅心下已猜得七八分準,微微笑道:「展大哥,你與她分離多久了?」
若說才分離片刻,未免失之偏頗,因此上,展昭語焉不詳:「很久了。」
旗穆衣羅嘆了口氣:「展大哥,人是會變的。」
「變到與自己的舊交形同陌路?」
「或許她不想認你,又或許今時今日,你們的地位天差地別,她不想讓你打擾她現在的生活。」
「她不是這樣的人。」展昭微笑,「旗穆姑娘,你終究是不明白。」
旗穆衣羅愣了愣,垂下頭去,忽地想到什麼,又很快抬起頭來:「又或許,你後來見到的,根本不是她,只是和她模樣相似的人罷了。」
「我也是這麼想。」旁觀者的想法與自己不謀而合,展昭竟沒來由地有幾分欣慰。
「又或者……」旗穆衣羅的確想法多多,「她根本是忘記你了。」
「忘記?」展昭顯然不曾想到此節,「怎麼可能忘記?」
「那也說不清啊。」旗穆衣羅倒並非信口開河,「我記得我小的時候,有一天半夜,爹爹突然從外頭帶回來一個奄奄一息的男子,說是自己的舊交。那人渾身是傷,爹說是被剪徑的強人擄去,受了不少罪。好不容易救活轉來,那人卻不認識爹爹了,以前的事情也通通都不記得了——展大哥,這不是忘記是什麼?」
展昭不說話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旗穆衣羅聽到展昭壓得極低的喃喃聲:「忘記?真的是……忘記了?」
這一夜漫長卻又飛快,日頭高起之時,又有一隊兵衛下獄來提展昭。奇的是,今次他們的態度比之前日,非但好得多,簡直是可稱得上恭敬了。
原以為要有刑訊,沒想到卻被引至一方乾淨素雅的軍帳之內。且不說案几傢什臥榻衾裘一應俱全,帳中竟早有位隨營的大夫候著了,手邊摞著大堆草藥,正埋頭在藥缽間搗杵,見展昭進來,分外客氣:「公子且稍坐,這便給你敷傷。」
一日夜間,如履天壤,展昭不動聲色,亦不置一詞,單看他們又有何佈置。只是仍忍不住要想:莫非是端木念及舊情從旁安排?
正敷藥時,忽有人掀簾進來,未見其面,已聞其聲:「大夫,他怎麼樣?」
來的竟是阿彌。
展昭一怔而起,忽地意識到自己衣衫半掩,不覺有些許赧然,下意識將衣襟整了整。阿彌倒是渾不在意——少時部落征戰,部落裡的青壯勇士精赤身體僅圍獸皮者也不在少數,司空見慣習以為常,哪會拘泥於此?只是展昭這一整,倒是提醒了阿彌,她忍不住道:「你的衣裳裝扮看起來眼生得很,你是哪裡人?」
展昭一來不欲隱瞞,二來也無此必要,當下實話實說:「常州武進。」
「常州……武進……」阿彌蹙眉,「那是哪裡?在岐山的哪個方向?」
展昭雖對周武時事所知不多,但「鳳鳴岐山」的典故多少還是聽過的,略略思忖,答道:「岐山去往東南,路途遙遠,幾近海濱。」
阿彌沉吟片時,忽地展顏一笑:「難怪你的打扮有些怪,岐山去往東南,想來你是東夷人。武王向四方發下檄書,要合蠻夷部落之力共平商紂。你可是應檄書而來?」
冷不丁居然成夷人了……
不過殷商之際,王土不展,王土之外,俱稱蠻夷,這麼一想,倒也不難接受。只是「應檄書而來」此話,又當如何作答?
阿彌卻也不是當真要他回答,想了想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展昭。」
「展……昭……」阿彌自言自語,「想來你是東夷展部落的族人,我是沒聽過,不過姑娘多半知道。」
「姑娘?」一時半刻之間,展昭竟未反應過來。
「就是我們端木營的將軍,昨日你不是見過嘛。」阿彌粲然,「我叫阿彌,是端木營的偏將。」
「端木營的將軍,的確見過。」展昭不提防話題如此快便繞到端木翠身上,不覺有些恍惚,強自定了定神,問道:「是將軍命你這麼安排的?」
「這麼安排?」阿彌有些不解,但很快便明白了展昭所指,撲哧一笑道,「不是,是我自作主張。」
原來眼前種種,跟端木翠並無關係。
展昭止不住有些失望,頓了頓才勉強笑道:「阿彌姑娘,展某感謝你這番好意,只是你自作主張,端木將軍恐怕……會不高興。」
「是將軍讓我自行安排的,何況我大小也是營中偏將,這麼點主也做不得嗎?」阿彌故意板起臉來,只是她性子單純,板不了片刻便破了功,調皮地吐吐舌頭,「再說了,將軍根本不在,昨兒晚上她就走啦。」
「走了?去哪裡?」展昭心頭一震,竟顧不上如此追問有失常理了。
「自然是回丞相那邊了。」阿彌不疑有他,「大軍聚合在崇城之外,攻城略地自然是第一要務,要不是因為虞副統……將軍也不會來安邑。只是虞副統的事情再大也大不過崇城,將軍匆匆做了安排,就隨楊戩將軍他們折回了。」
阿彌的聲音好聽得很,一字一句,俏生生脆泠泠。只是,展昭愈聽愈是心灰,到最後,連面上的黯然之色都藏斂不住。
果然,在端木翠心中,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角色,或者也不能說是無關緊要,至少他是作為「細作」被帶進來的。但即便是這樣,她也不屑於為他多作停留——如果他不是「細作」的話,她恐怕連看都不會看他一眼吧。
困擾了他一夜的問題重又縈上心頭:此時此地的端木翠,究竟的確是另一個人,還是真如旗穆衣羅所說,她已經把他「忘了」?
如果她不是自己要找的人,那麼在此地延留毫無意義,他必須馬上離開,另設他法以作找尋。
但如果真的是「忘了」……
展昭止不住打了個寒噤。
阿彌的眼睛沒有略過展昭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
「展昭,你是不是有些冷?」
她眯起眼睛,向簾門之外看了看:「今天的日頭很暖,要不要出去走一走?」
此時此刻,端木翠正在姜子牙軍帳營外大發脾氣。
「憑什麼你們都留下來部署攻打崇城,要讓我回去守安邑?安邑彈丸之地,有高伯蹇在綽綽有餘,平白加上我算什麼!」
說話間,狠狠拽住馬韁,馬兒吃痛,一邊吭哧吭哧噴著白氣,一邊蹄下踢踏,在沙土上亂刨。
轂閶牽馬立於一旁,只是軟語安慰她:「丞相也說了,只因有傳言說朝歌派出高手意圖刺殺西岐將領,這些高手多半藏身安邑,所以要你鎮守安邑。這種事情,高伯蹇那個草包想必做不來。」
「那我就做得來了?」端木翠氣惱,「我從來都是行軍打仗,什麼時候精於緝拿細作了?真是……」
銀牙緊咬,越想越氣,忍不住就要踹上一腳才解氣。
踹什麼好呢?踹轂閶顯然不合適,踹自己的馬又捨不得……
於是下一刻,就聽一聲馬兒哀鳴,轂閶的馬一邊蹦跳著一邊尥蹶子,搖轡脫韁,落荒而逃。
「你……你……你……」轂閶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氣也不是惱也不是,「你踹我的馬?」
「踹不得?」端木翠瞪轂閶,但想必自己也覺得好笑,目中隱現促狹笑意,倒是頗有點似嗔非嗔的意味。
轂閶縱使有天大的氣,也早消散了。
忽的俯首在端木翠耳側,低聲道:「踹得,馬也踹得,人也踹得。」
呢喃聲噴出的溫熱氣息惹得端木翠耳垂髮癢,忍住笑便要避開。轂閶哪裡給她機會,猿臂一伸便箍住她腰身,俯首在她雪白頸上深吻。端木翠癢得很,左閃右避,只是埋頭往轂閶懷裡縮,笑道:「別鬧,大哥快來了。」
轂閶心下不捨,卻又無可奈何,只得鬆開手臂,嘆氣道:「楊戩在搞什麼玄虛,你明明都走到這麼老遠了,他非讓你等上一等。」
「這叫什麼話,難道只准你送我,不叫大哥送我?」端木翠哼了一聲,待要再搶白轂閶兩句,忽地露出笑意來,指不遠處道:「大哥來了。」
馬蹄踏踏,來的正是楊戩。
端木翠迎上去:「大哥。」
楊戩不答,揚手將一件物事扔了過來:「端木,你看看這個。」
端木翠一怔,抬手接過,入手冰硬,似是把長劍,解開裹縛的粗糙麻布,入眼便是陽刻古樸紋路的劍身。
「這是……」端木翠不解。
楊戩翻身下馬:「你還記不記得昨日高伯蹇部下從旗穆家押回的一干細作,箇中有個儀容不俗的年輕人?」
「他?」端木翠點頭,「他功夫也很好。大哥,昨日不知因何尋不到你,那時我和轂閶試他的功夫……」
「端木,這是他的佩劍。」
端木翠哦了一聲,眉頭微蹙了蹙,隨手拔劍出鞘,只覺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待要讚一聲好劍,忽地心中一動,鬼使神差之間,一句話脫口而出:「好大的血腥氣!」
轂閶湊近前來,仔細嗅了嗅,搖頭道:「只有佩劍的兵鐵氣,哪有血腥氣?端木……」正說話間,眼角餘光忽地瞥到楊戩神色,端的怪異之極。
果然,就聽楊戩緩緩道:「端木,你能聞到劍上的血腥氣?」
「是啊。」端木翠心下大奇,「難道你們都聞不見嗎?」
「把劍給我。」
端木翠不解,但還是依言將劍遞了過去。楊戩接過劍來,驀地面色一沉,伸手捉住端木翠手腕,反轉劍來,在端木翠手掌中央劃了一道。
端木翠吃痛,忙不迭縮回手去。轂閶怒道:「楊戩,你做什麼?」
楊戩不答,異常冷靜地將劍身豎起。
只見如泓如水劍身之上,端木翠的血緩緩迤邐過一道痕跡,緊接著,剎那之間,突然全部滲入劍身,隱沒不見。
非但端木翠,連轂閶都愣住了。
楊戩冷笑一聲,又伸手握住劍身用力抹過,鮮血如縷不絕,不多時便冷凝在劍身之上。
「昨日高伯蹇的人將在旗穆家搜出的物事帶回,我當時就覺得這劍必非常物,仔細琢磨之下不得其理,想找佩劍主人問個究竟,那時才知你和轂閶在試他的功夫,也就不便打擾。昨日離開安邑時,我將佩劍一併帶回,呈交丞相。我當時想,丞相見聞廣博,或許他能辨識出些什麼也未可知。」
「尚父怎麼說?」不知為什麼,端木翠竟沒來由地有些心慌。
「丞相說,這劍應該是巨闕。」
「巨闕?」轂閶訝異,「不可能,我聽說干將、莫邪、巨闕、闢閭四大劍尚封存在上古劍池之中,現在還不到它們出世的時候。」
「是啊,大哥。」端木翠另一手掩住掌中傷口,只是搖頭,「尚父會不會是……看錯了?」
「就因為四大劍尚不到出世的時候,所以丞相也不敢肯定。」楊戩神色並不因此而輕鬆分毫,「若不是因為崇城戰事吃緊,丞相或者還可去劍池查勘……退一步講,即便這劍不是巨闕,也絕不會遜於巨闕。」
「楊戩,你到底想說什麼?」轂閶有些沉不住氣。
「神劍認主,那個男子,絕非池中物。」
端木翠撇撇嘴,不置可否。
「還有一件事,丞相說,這劍曾經斷過。」
「斷過?」端木翠不信,伸手從楊戩手中接過劍,細細端詳,「大哥,我怎麼看,這劍都不像斷過。」
「丞相說,是有人用血重新鑄接了此劍,那人的血在劍身之內四下游走,將斷劍重鑄的痕跡消弭得乾乾淨淨。」
「這麼厲害?」端木翠驚訝,將那劍翻來覆去重新看過,渾沒留意到楊戩愈來愈怪異的臉色,「也就鑄劍大師歐冶子才有這功力了……可是我聽說,這歐冶子也還在上界閉關,略算算,他也還有好幾百年才會投凡胎。要他投胎之後,才會煉成巨闕……難不成當今之世,有可與歐冶子比肩的鑄劍大師?」
「丞相還提到……」楊戩的聲音愈來愈輕,「只有那個用血重鑄此劍的人,可以聞到劍身上鮮血的味道……」
「啊?」端木翠沒聽明白。
不過稍作片刻,她便回過味來了。
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巨闕都撒手了,一聲悶響,墜地。
「大、大、大哥……」端木翠驚得連說話都說不利索了,「你不會是想說,這劍,是我重鑄的吧?」
「你有幾斤幾兩我還不知道?」楊戩苦笑,緩緩俯身去撿地上的巨闕,「可是端木,你方才也看到了,這劍……只認你的血。」
回安邑的路不算長,端木翠勒馬走走停停,倒是消磨了大把時間,時不時把裹住劍身的麻布扯開,細細看過,百思不得其解。
「我的血……」端木翠皺眉,「尚父真是……一派胡言……」
當然,後一句話說得很小聲,說完了之後還做賊一般東張西望,確信大不敬之語只有天知地知己知,這才帶著些許得意,揚手一鞭。
馬兒昂首嘶鳴一聲,四蹄踏踏,向著安邑揚塵而來。
進了營門,守營兵衛小跑著迎上來牽馬。端木翠正待收緊馬韁,忽然咦了一聲,看向營寨的場地中央。
按理說,若是端木營的本寨,斷不會如此從大門外一覽無餘。但是一來這是安邑,紮營條件有限;二來臨時擠佔高伯蹇的場子,也不能有太高要求。
所以從寨門外打眼那麼一望,就看到了場地中央閒庭信步的兩位。
當然了,這「閒庭信步」只是針對阿彌而言的,展昭心裡亂麻一般理不出個頭緒,哪裡當真有這心思?只不過諸多無解,一動不如一靜,且待別人編排便是。
但阿彌是真的很當那麼回事,說把展昭拖出來「曬太陽」就真的拖出來了,也不顧忌著在端木翠眼中,展昭仍被定位成細作及殺虞都的嫌犯——橫豎她是端木營的權力中樞人物,只要端木翠不在,還是很敢自作主張的。
這邊廂,端木翠差點把鼻子都給氣歪了。
好傢伙,讓你好好地「審」,你就是這樣給我審的!
過來牽馬的兵衛也覺得端木翠臉色不對,生怕自己一個行差踏錯惹來主將不悅,哪知端木翠壓手做了個噤聲的姿勢,輕巧翻身下了馬,原地站了一回,手中巨闕左手交右手,又從右手交左手,忽地唇角帶出一抹笑,不緊不慢向著場中兩人過去。
走得近些,便聽到阿彌輕快語聲,講些西岐風物,有時也問展昭幾句。展昭話不多,只是略點頭或搖頭,間或低低應一聲。
端木翠停下腳步,重重地咳嗽了幾聲。
展昭是早知有人來了,但是周遭的守衛都不動聲色,阿彌既未作反應,他一個身份特殊之人,自然不好有所動作。
阿彌不一樣,她的確是心無旁騖以致沒有察覺到有人靠近,直到端木翠的「刻意」提醒。
咳嗽的確是很有效的。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渾身一震,轉過頭來。
眼見來的是端木翠,阿彌心中暗暗叫苦,好在深諳伸手不打笑臉人的道理,笑嘻嘻道:「姑娘這麼快便回來了?」
端木翠也笑:「不回來也不知你審得這般順利,鐐銬都取了,可見罪名是洗脫了?」
阿彌自知理虧,語氣先軟三分:「我有問過,他說不是他殺的虞都……」
「他說不是他?」端木翠怒極反笑,「依我看就是他,來人哪,拿下!」
旁側的守衛看似目不斜視,其實心裡早琢磨上這頭的情形了,耳朵恨不得伸到此處,哪怕端木翠不發令,也於場中情形猜了個十之八九,現下端木翠一撂話,哪敢半分怠慢,齊齊喏一聲,便有兩個人上來,一左一右鉗制住展昭,又用繩索緊緊捆住。因當著端木翠的面,生恐捆得不賣力,簡直是要使出吃奶的力氣來。展昭傷口處被繩索捆磨,疼痛襲來,牙關緊咬,雙手死死攥拳,卻是哼也不哼一聲。
端木翠自靠近二人起,一隻手便沒離過穿心蓮花,就防展昭有什麼異動。畢竟展昭身份未明,她心中還是有幾分忌憚,倒是全然沒料到展昭竟是如此配合的。
阿彌好生委屈:「姑娘,你不講理,你為什麼就是不相信他?」
展昭先前雖與阿彌有過接觸,但當時心事重重,對阿彌並未十分在意,現下聽到她如此說話,心下一怔,忍不住向阿彌看過去,因想著:這姑娘怎麼說也是端木營的偏將,怎生說話如此不作顧忌的?
但於她這份全然維護之意,確是有些感動。
他自然不知阿彌雖為偏將,卻甚少當真衝鋒陷陣,與端木翠一處長大,名稱主僕,情逾姐妹;另一方面,阿彌是當年虞山部落選出的三位女童之一,身份自是不一般。
端木翠面色一沉:「相不相信他,我心中自有分寸。倒是你,事情還未水落石出便解他枷鎖松他束縛,萬一出了事,你如何善後?」
阿彌察覺出端木翠語氣重下來,倒也不敢再造次,聲音漸低下去:「姑娘,他功夫那麼好,如果真有異心,只怕早就逃了。況且剛才姑娘讓人將他拿下,他也未作反抗的……」
端木翠冷笑:「當真是細作,必然人前掩飾百般做戲,好騙取你的信任,自然不會逃的,是吧?」
最後那句「是吧」卻是向著展昭說的。展昭微微一笑,倒也不生氣:「將軍思慮萬全心思縝密,說得的確在理。」
端木翠瞪了展昭一眼:「要你拍馬屁!」
展昭心中嘆氣,有些人果然天生就難伺候,說她不好不行,說她好也不行。天可憐見,他方才說那些話,絕非要討好端木翠,只是以己度人,覺得兩軍交戰之際,存幾分防人之心在情在理而已。
相較之下,阿彌心地單純,與充滿血腥殺伐鉤心鬥角之氣的沙場之地格格不入。
因為她又打抱不平了:「姑娘,人家在講你的好話,你怎麼也不領情?」
端木翠冷笑:「講我好話的人多了去了,我個個都領情,累也累死了。你回帳去好好反省,我不發話不準出來!」說完再不理會阿彌,轉身吩咐那幾個兵衛先將展昭押去主帳,稍候待她親自來審。
阿彌眼睜睜看著展昭被押走,委屈得眼圈兒都紅了,雖說知道此刻多嘴又要惹端木翠生氣,還是忍不住小聲道:「姑娘,你不會為難他吧?」
端木翠心中不快,待要狠狠瞪她一眼,正見到阿彌眼圈泛紅,心頭一軟,一指頭戳在阿彌額角:「死丫頭,跟我這麼久了,怎生這麼沒出息?見到生得出眾的,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
阿彌是素知端木翠心意的,聽她口氣鬆動,臉上也忍不住泛出笑意來:「姑娘,他真的是好人,你信我一次,我決計沒看錯的。」
端木翠撲哧一笑:「你當然沒看錯的,差一步你就要拉人家進你的帳篷了。若不是好人,想來你也不樂意的。」
阿彌羞得整張臉都紅了:「我才不是……姑娘,你不要混說。」
端木翠逗她:「你那點心思,還想瞞過我去?聰明點的早早認了,我還能做主給你搭個橋,否則我也不用費心了,改明兒也把你嫁個土行孫一般的人物……」
阿彌低頭捻著衣角,紅暈一直染到脖子上,偷偷拿眼看端木翠,吞吞吐吐道:「姑娘此話當真?」
端木翠裝傻:「什麼話?要把你嫁土行孫?」
「不是啦……」阿彌急得跺腳,「是那個……搭個橋……」
端木翠笑而不答,目光向主帳方向掃了一掃,輕輕吁了口氣道:「我還有些話要問問他……你的事應該不難,只要他能答應我兩個條件。」
「什麼條件?」阿彌緊張。
「第一,如果真如你所說,虞都不是他殺的,他就必須要把殺虞都的真正凶手擒獲;第二,我端木營損了一員副統,如果他可以改姓虞,轉入虞山部落……我可以考慮讓他接虞都的位置。這樣一來,他的身份地位,與你也更相配些。」
阿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許久,才漸漸喜上眉梢:「讓他接虞都副統的位置?姑娘,我方才誤會你了,我沒料到你竟這般看重他!」
端木翠笑而不答。
看重他嗎?未必,但楊戩方才交代過:「此人是將才,若不能為西岐所用,來日效力朝歌,必為西岐所患。你可審時度勢而行,善待此人,以圖籠絡。若能用之,端木營如虎添翼;若不能用……再殺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