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翠又同阿彌說了會兒話,問了些展昭的事情,這才進了軍帳。
兩個押住展昭的兵衛見主將進來,一人按住展昭的肩膀,另一人就往展昭的腿彎裡踹。端木翠擺擺手,示意不用逼他下跪,再一揮手,兩人會意,行了禮便退下了。
端木翠走到展昭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回,也不言語,正待繞過他坐下,忽然咦了一聲,目光落在展昭背後。
展昭背上原本捱了一刀,早上才讓軍中的大夫敷藥包好,經方才兩個兵衛如狼似虎般那麼捆磨,鮮血又重新洇將出來。端木翠眸中掠過一絲不忍,沉吟片刻,自腰囊中取出匕首,便要上前為展昭松縛。
展昭一愣,下意識間竟避了一避,脫口道:「將軍方才還責怪阿彌姑娘松我枷鎖,如今解我束縛,就不怕節外生枝?」
端木翠秀眉微挑,嫣然一笑:「怕什麼?我方才已經問過了,你是東夷展部落的吧?說起來,西岐出兵如此順利,倒是虧了東夷先行起兵拖住了商紂的大軍。否則商紂大軍揮戈反指,我西岐軍可真的是要遭殃了。前幾日,展部落還有訊息送到丞相那裡,長老們可都還好?武王命他們在岐山等候,你是展部落族人,怎生跑到安邑來了?」
她一邊如此說,一邊低頭為展昭松縛,匕首在繩索結頭處慢慢劃割,耳邊忽然傳來展昭笑聲。端木翠心中一凜,手上動作即刻停住,抬頭看展昭道:「你笑什麼?」
展昭笑道:「我笑將軍說得似模似樣,好像東夷真的有個展部落一般。所謂長老、給丞相訊息云云,想必都是將軍自己編出來的,。倘若我心中有鬼,順著將軍的話答一聲是,將軍立刻便能猜出我在撒謊了,是吧?」
端木翠靜靜聽他說完,面上漸露出笑意來,緩緩將匕首插回魚吞口鞘中:「你果然聰明,想套你的話居然也被你識破了。如此看來,你不是一般人物,我想不提防你都不能。」
展昭苦笑:「我對將軍從無惡意,只是苦於無法自證而已。」
端木翠冷笑:「你當然無從自證,你來歷不明,又同旗穆一家牽扯不清,連虞都的死你都脫不了干係。從無惡意?這話說出來你不覺好笑嗎?」
「展某句句實情,問心無愧,不覺有半分好笑。」
展昭說得誠懇,有剎那工夫,端木翠只覺得自己禁不住就要相信了,但心念一轉,又想著:這樣的人,人話鬼話,都是練熟的了,假的說得比真話還真,斷不能輕易信了他的。
展昭見她面上神色陰晴不定,便知端木翠並不盡信於他,心中焦灼,卻又無計可施。一個念頭忽地閃將出來:我與端木交厚若斯,何苦與她在這裡唇槍舌劍話裡藏鋒,只消問她究竟還記不記得開封的事情,她若記得,必是端木無疑了。但是……倘若真的記得,又怎麼會視我為敵?如若不記得,我便能認定她不是端木翠嗎?
一時間心亂如麻,心神恍惚之間,忽聽端木翠問道:「這是你的佩劍嗎?」
展昭抬頭看時,識得端木翠手中拿的是巨闕,點頭道:「是。」
端木翠抽劍細看,指腹在冰冷劍身之上緩緩摩挲,頓了一頓,才道:「確是把好劍,你這把劍,可有稱號?」
問出這話,她心中也有幾分緊張。
「名為巨闕。」
端木翠持劍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又立刻握緊了劍柄,看向展昭,咄咄逼人:「展昭,你的劍可曾斷過?」
展昭猛地抬起頭來,面色竟有些蒼白:「你怎麼知道?」
「那就是有了?」端木翠咬牙,「是誰重新給你鑄的劍?」
展昭看住端木翠,那個「你」字幾乎立時就要脫口而出。
片刻之後,反將目光收了回去,輕籲一口氣,平靜道:「無風不起浪,將軍忽然問起這把劍,問起這把劍是否斷過,又問及鑄劍的人,我想,將軍並非不知道是誰鑄劍,而是不願相信是那個人鑄的劍,所以才一再追問於我,是吧?」
端木翠被展昭反將一軍,一時間無法出語反駁,嘴唇囁嚅不定,忽然好生委屈:「展昭,我從來沒有見過你,憑什麼人人都說,你的劍是我鑄的?」
語畢,狠狠擲劍於地,眼圈一紅,背過身去——她倒也知不適合當著展昭的面失態的。
「不是你。」
端木翠渾身一震,抬眸看向展昭。
正對上展昭溫和而微帶笑意的目光:「幫我鑄劍的人的確跟將軍長得很像,但是……」
說到這裡,他微微搖頭:「不是。」
端木翠心頭一鬆,面上泛出笑意來:「真的不是?」
此刻她心頭盡無掛礙,笑得極是嬌豔,與昔日在沉淵之外的端木翠竟是毫無二致。展昭心中有融融暖意淡淡化開,對上端木翠探詢的目光,答得極是認真:「的確不是。」
端木翠輕籲一口氣,放下心來。
再看展昭時,忽然覺得此人言語溫和,行止極是有禮,不覺生出幾分親近之意來。
轉念一想,又有幾分好奇:「你方才說那鑄劍之人與我長得很像,那是個姑娘家吧?真的很像嗎?有多像?她叫什麼名字?」
展昭一時語塞,奈何端木翠目色殷殷,大有不問出個究竟不罷休的架勢,展昭只得硬著頭皮現編:「輪廓模樣的確與將軍很像,但若細看的話,便知不是一個人。她叫……」
叫什麼?這可難倒了展昭,他本就不擅長給人起名字,隨口亂謅一個也不是不行,但是他實在不想給端木翠安上什麼春花秋月牡丹之類的名字。
遲疑了一下,才道:「那位姑娘性子有些古怪,並未曾向在下透露她的名姓。」
封神的年代,想必怪人怪事層出不窮,因此對展昭的解釋,端木翠倒是很能接受,頓了頓又問:「看你的裝扮,不像是本地人,你到安邑來做什麼?」
連她自己都不察覺,自己的語氣比起先前,已然柔和了許多。
展昭心中明鏡一般:除非交代清楚自己的來歷,否則無論問多少問題,端木翠都不可能完全消除對他的疑慮。
問題在於……
他倒是想交代,端木翠能信嗎?
難得兩人之間能建立起初步對話關係,不像先前那般劍拔弩張,展昭不願冒險去進行這樣的嘗試,沉吟了一回,坦然迎上端木翠的目光:「展昭不想欺瞞將軍,在下與西岐或是朝歌,並無半分瓜葛,跟東夷或是展部落亦無關聯。展昭自小拜異人為師,修習武藝。家師是隱逸之士,只好周遊山水,不願名揚列國。巨闕劍本是家師贈予,不久前因故折損,後來因緣際會,遇到那位神似將軍的女子替我鑄劍。那女子臨走之時,言說金德已衰,火德將盛,希望我於此紛亂之世,能有一番作為。在下亦為那女子所言心動,稟明師父之後出外遊歷,不日前才到安邑,與旗穆一家結識,也只在此數日之間。期間發生這許多變故,在下確是始料未及。」
這番說辭合情合理,與商末的大勢吻合,當時紛紛盛傳商屬金德,周是火德,以火代金是天下大勢,因此有許多隱逸的高人出世,勸說能人異士於此朝代更迭之時建一番功業,像展昭這樣的情形,實是再正常不過了。
他這樣一說,端木翠心裡倒有八九成信了,想了想又道:「既然如此,你到安邑也不過兩三日,你把你與旗穆一家的結識經過以及這兩日發生的事情細細說與我聽。」
展昭心下稍定,便將先前之事一一述來,他心下坦蕩,不避擔當,並不忌諱提及曾幫旗穆一家制服葛衣人之事,也不諱言曾在夜半與西岐軍的將士交手。
端木翠面色陰晴不定,聽到葛衣人之事時,不覺心頭有氣:端木營的這幾名衛士雖非你所殺,但若非你從旁干預,他們也不致白白送了性命。
待述及夜半交手之事,聽展昭言說「並不傷其性命,只是卸脫那人一條手臂」,端木翠立時斷定那人必是虞都。她曾細細檢索過虞都屍身,除了首級無索外,手臂被卸脫亦是一大傷處,想不到又是展昭所為。
一時間氣惱難當,對展昭剛生出的些許親和之意,盡數去個乾淨,不過孰輕孰重,她倒是也能拿捏個八分準,沉吟了一回,不動聲色道:「展昭,如若你所言不虛,殺虞都的人的確不是你。倘若你能把真兇找出來,我或許可以考慮既往不咎,放你一條生路。」
展昭淡淡一笑:「這有何難,我與虞副統交手之時,現場只寥寥數人。將軍若能開方便之門,允展昭往高伯蹇營查問,展昭必不會讓將軍失望。」
端木翠嫣然一笑:「我正有此意,只是……」
「只是將軍還不能信任展某,怕展昭藉機遁逃?」
「不錯,你功夫這麼好,如果我鬆了你的束縛,小小的安邑城,沒有幾個人能是你的對手。」
「將軍嘴上這麼說,神色卻如此安閒,想必已有了對策。」
端木翠微微一笑,將案几之上銅壺的壺蓋取下,當著展昭的面,自腰囊中取出一粒碧綠色丸藥,投入壺中。剎那間,水聲嗞嗞作響,一股刺鼻的白氣自壺口騰出。
展昭面色平靜,不置一詞。端木翠走近展昭,衣袖微震,匕首重又滑落掌中,指上略緊,已割斷捆索結釦。
展昭周身一鬆,尚未將斷索盡數抖落,端木翠的匕首已送至他的心口。
展昭失笑:「將軍是怕我不喝嗎?」
端木翠也笑:「知道就好。」
展昭面色如常,伸手緩緩擎起酒壺:「將軍先前提過,要我去找殺害虞都的真兇,想來也不會這麼快就要我的命。我只是想知道,飲下這壺酒,我還有幾日可活?」
「明日日落之前,你都死不了。」
「日落之後呢?」
端木翠冷笑:「那要看我願不願意給你解藥。」
展昭微笑:「也好。」
話音未落,眸光一冷,指探如電,端木翠猝不及防,只覺腰間一麻,向後便倒。展昭長臂前伸,箍住端木翠腰身。只此片刻工夫,端木翠反應奇快,手腕急轉,匕首已壓住展昭咽喉,幾乎是與此同時,展昭手中的壺口也壓到了端木翠唇邊。
「展昭,」端木翠怒極反笑,手上加了幾分力,「你若輕舉妄動,我會把你的喉管割破。」
「是嗎?」展昭唇角挑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意味深長道,「彼此彼此。」
「那倒未必。」端木翠隱有自得之色,「喝下這酒,我還有迴天的機會,可是我的手如果稍微往前這麼一送……」
展昭只覺得匕首冰涼的尖刃已經穿透重衣,面上卻仍是一派雲淡風輕:「是嗎?」
說話間,他突然撒手!
端木翠猝不及防,腰間支撐立消,身不由己,向後便倒。
展昭他……居然把端木翠給扔了!
自古以來,咱只見過英雄憐香惜玉把美人給扶住的,沒見過展護衛這麼著不動聲色就把人給扔了的,還扔得這樣乾脆利落,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端木翠也沒想到,驚愕之情展露無遺,不過人家不愧是戰將,處變不驚,臨場反應那是槓槓的。就在她行將結結實實倒地的前一刻——據我細緻觀察,與地面傾角絕對小於十五度——一道銀色光影自她腰側疾探而出,穿心蓮花勢如破竹,槍頭迅速抱上帳內立柱。端木翠借力彈起,半空中一個旋身,黑髮如瀑,鏈走光弧,幾乎是電光石火之間,槍頭立轉,如同銀色環蛇,直取展昭。
展昭素知穿心蓮花威力,當下不敢託大,覷著槍頭來勢,雙膝一矮,向後便仰。鏈槍挾著風勢,自他面上不逾寸處帶過,直激得他麵皮生痛,方才堪堪躲過這招。鏈環脆響,鏈身之活絡幾如蛇身,槍頭重又翻轉,展昭翻身如鷂,探臂撈起地上巨闕,想也不想,擲出手上銅壺。
就聽短促鏗鏘之聲,穿心蓮花何等力道,竟將銅壺穿身而過。銅壺串於槍頭之上,倒似是槍頭帶了個銅球。
端木翠怒不可遏,腕上施力,力道貫穿鏈身,將銅壺擊飛了開去。只此片刻工夫耽擱,展昭唇角微揚,身形縱起,如同穿雲驚鶴,掠出帳外。
端木翠稍遲一步,待她搶出帳外時,展昭已躍上帳頂,足下借力,去得極快。變故起得突然,帳外守衛都有些不知所措,端木翠幾欲咬碎銀牙,見展昭去勢雖快,身形尚在視野之內,心下發狠,喝道:「拿弓來!」
如若手邊有弓,端木翠確有七八分把握攔下展昭。
只是帳幕外的守衛皆是持戟步兵,要戟要刀的話一摟一大把,想弓想箭卻沒法立時可得。待那個領命而去的兵衛一手持弓一手抱箭囊吭哧吭哧跑來的時候,展昭早已不見了。
「將……將軍,弓!」
倘若這兵衛對端木翠多些瞭解,不聲不響悄悄退下,也許就什麼事都沒了。要知道此時的端木翠正在氣頭之上,誰撞上誰倒霉,他居然還這麼不解風情,來了句:「弓。」
端木翠慢慢轉過頭來,慢得他心驚肉跳。
「你不會跑得快點嗎?」
快點……
可憐這兵衛很少跟高層直接對話,腦子有點糨糊,稀裡糊塗之下,居然還辯解了一句:「屬下已經……竭盡全力……」
「竭盡全力還跑這麼慢,真正上場殺敵,能指得上你嗎?」端木翠面無表情。
「不、不能。」小兵衛終於醒悟到不能跟領導對著幹,領導怎麼說,你就得怎麼附和。
「既然這樣,還愣著幹什麼?」端木翠給他指點迷津,「繞著這營寨,跑啊。」
「屬下謝將軍……點撥。」小兵衛欲哭無淚,一手把弓挎在肩上,另一手摟緊了箭囊,吭哧吭哧,踢踏踢踏,開始跑步健身。
這次他多了個心眼,沒問端木翠要跑幾圈,他生怕端木翠慢條斯理地回答:「是一千還是八百,你自己掂量吧。」
站得較近的守衛忍俊不禁,有幾個定力不足,笑出聲了。
但是他們很快就不笑了,因為端木翠正看著他們,語氣平和,但話中有話:「很好笑是吧?你們跑得就比他快了?」
「不、不比。」
「那還站著幹什麼?」
下一刻,鎧甲金片的撞擊聲相繼響起,又有幾個人加入了跑步健身的隊伍。
端木翠目光左右掃了一下。
很好,剩下的兵衛都站得筆挺筆挺,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心有旁騖。
世界清靜了。
晚膳時分,阿彌過來伺候端木翠進膳。白日里,她也略微聽到點風聲,但是在場的兵衛一個賽一個地沉默寡言,尤其是那幾個跑得像是水裡撈出來的,問他們更是口風絲毫不露。
沒辦法,只得小心翼翼,在端木翠這裡旁敲側擊。
「姑娘,」阿彌咬嘴唇,盛好的湯碗捧在手上,就是不遞過去,「我聽說,展昭,他走了?」
「嗯。」
「姑娘放他出去查虞副統的案子嗎?」
哪壺不開提哪壺,端木翠面色一沉,飯也不吃了,筷子啪一聲拍在案几上,正待開口……
「什麼人?」
「有刺客!」
嘈雜聲中,一聲重物墜地的悶響。端木翠臉色微變,疾步掀簾出帳。阿彌知道不對,手按朴刀,緊隨其後。
帳前的場地中央,十幾個守衛團團圍作一圈,手中戟戈前指,尖刃全部對準了場中央的兩人。
說是兩人,有些失之偏頗,因為其中一人五花大綁,口中塞布,眉目可憎,嗚嗚有聲,頭臉盡是血汙,正是高伯蹇旗下的僕射長成乞。
至於另一人……
夜風獵獵,袍翻青藍,薄唇緊抿,星目如炬。
端木翠面上冷冷,心底卻有笑意淡淡化開。
展昭,他居然又回來了。
「關於虞都副統的命案,還請端木將軍會同高伯蹇將軍,聯審此人。」
展昭的聲音不大,沉靜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字字分明。
夜色之中,他的目光清明而又深邃,穿透稀薄夜霧,與端木翠的目光相縈,一觸即退。
端木翠眼睫微垂,低聲吩咐阿彌:「請高將軍。」
阿彌去至高伯蹇營,只說端木將軍有請,並未漏太多口風。高伯蹇怕不是以為端木翠要請他吃飯,紅光滿面,興奮非常,一路上跟阿彌問長問短,極是殷切。丘山先生搖著羽毛扇跟在後面,身為智囊,他不像高伯蹇那樣盲目樂觀,思前想後,總覺得端木翠這「有請」來得蹊蹺,但是具體蹊蹺在哪兒,他又說不出。
高伯蹇直待進了主帳,才覺情勢不對。但見兩邊戟衛林立,端木翠坐在高起的主案之後,支頤低首,面色漠然,聽到步聲漸近,明知是高伯蹇他們到了,竟連眼皮兒都沒抬一下。高伯蹇正要開口,丘山先生忽地用手碰了碰他手肘,嘴巴向案前跪地之人努了努。
這跪著的人……
高伯蹇看著眼熟,一時間想不起名姓,但看身上的裝束,便知是自己營下的。高伯蹇心中打了個突:好端端的,把自己請過來,帳中還跪了個自己旗下的屬衛……
如此想時,又朝邊上跪著的另一人看了幾眼,見那人至多十三四歲,蓬頭垢面,是個破衣爛衫的少年。
阿彌快步行至端木翠身邊,低聲道:「姑娘,高將軍到了,這便開審嗎?」
端木翠搖頭:「等展昭回來。」
阿彌一愣,這才察覺展昭並不在帳中,心下好生奇怪:展昭不是將成乞都帶回來了嗎,又出去作甚?
一時也不好多問,只得應聲退開,請高伯蹇入座。高伯蹇在丘山先生的一再「提示」之下,終於想起那下跪之人是營下的僕射長成乞,一時間如坐針氈,因想著:成乞那日說他知道虞副統的頭在哪兒,還引人去找,按說是立了功,怎會受縛帳前?莫非是謊報的訊息?了不得,這可大大丟臉,得罪了端木將軍,以後還如何在丞相面前露臉?
前途攸關,愁上眉梢,心內正長吁短嘆,忽覺帳簾一挑,抬眼看時,一個眉目清朗的藍衣男子正大踏步進來。因著他裝束少見,高伯蹇不由多看了兩眼。
展昭徑自走到案前丈餘處,對著端木翠略一點頭。端木翠會意,微微頷首,淡淡道:「應你所求,我已將高伯蹇將軍請到帳下。你直指成乞與虞都的死有關,箇中理由,說來聽聽。」
展昭微微一笑,伸手指向那跪地的邋遢少年:「這少年名喚杞擇,是旗穆家的下僕。」語畢轉身看向杞擇,溫和道:「杞擇,你將那晚發生的事,細細從頭講過。」
杞擇既驚又怕,哆哆嗦嗦,將那一晚發生之事一一述來:如何進入旗穆衣羅的房間裝睡,如何被人兜頭裝進麻袋帶走,途中如何遭人喝問,展昭如何救助,如何得脫,說得雖非十分明瞭,倒是詳細非常。至於那途中喝問之人,細問其相貌,便知是虞都。
述畢,高伯蹇尚不知所以,只以為是屬下肆行擄掠,犯了姜子牙的忌諱,一時額上發汗,正要開口圓上兩句,就聽端木翠沉聲道:「這麼說,你們離開的時候,虞都只是受傷,根本還沒有死?」
杞擇一時沒反應過來「虞都」是誰,正茫然間,聽到展昭的聲音:「正是。」
「那然後呢?」端木翠不動聲色,「這還不足以證明你沒有殺死虞都。」
展昭似乎早已料到端木翠會有此問,不慌不忙,淡淡一笑:「接下來發生的事,或許讓成乞來講會更好些。」
說話間上前一步,伸手扯下他口中塞布。
成乞先前口不能言,身子抖得直如篩糠一般,現下塞布既卸,目中恨色大盛,忽地騰騰跪前幾步,向著端木翠叩頭如搗蒜:「將軍明鑑,小的是冤枉的。」
端木翠冷笑,卻不拿眼看他,只是盯住展昭:「你說讓他來講,就是讓他來喊冤嗎?」
展昭看向成乞,語氣出奇平和,並無慍怒:「你是如何殺害虞都副統,適才我問你之時,你不是盡數招供了嗎,緣何現在又矢口否認?」
成乞雙目赤紅,嘶聲道:「適才你以我性命相脅,重刑威逼之下,我為求保命,自然假意供認。現下到了將軍案前,我就不信你當著將軍的面還敢隨意殺人,自然要請將軍主持公道。」
高伯蹇縱使再蠢笨,此刻也聽出三分不對。要知道擄掠婦人雖為姜子牙所不喜,畢竟不算什麼彌天大罪,但是殺害虞都意味著同端木營結怨,雖然犯案的是成乞,他高伯蹇營上上下下都會被連累,這罪名他是萬萬不願擔的,一時間急火攻心,怒斥展昭:「你是什麼人?威逼成乞承認殺害虞都,嫁禍給我高伯蹇營,意圖挑撥兩營關係,何其可恨!」
阿彌見成乞如瘋狗般撕咬亂攀,高伯蹇咄咄逼人,展昭卻是一派溫文,忍不住暗暗搖頭:展昭實在是歷練太少,他這樣輕信於人心無戒備,怎麼鬥得過成乞這樣的陰狠之徒?唉,現下也不知如何幫他才好,不知道姑娘是信他還是信成乞……
如此想時,忍不住看向端木翠。端木翠正擎起桌上茶碗,緩緩貼在唇邊,不緊不慢,細細啜吸,袖袂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皓腕如玉,長睫如扇,在下眼瞼處投下柔柔暗影,面色難得平和,也不知她在想什麼。
展昭一聲冷笑,將手中塞布又塞回成乞口中。成乞拼命搖頭掙扎,喉底嗬嗬有聲。高伯蹇氣得不行,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你、你是何人?如此囂張,你、你、你眼中還有沒有主將?」
展昭面色一冷,眸中犀利之色大盛:「將軍且坐住了,尚有後話!」
高伯蹇心頭一凜,竟被展昭目中的森冷之色逼退了開去,見端木翠仍是一派雲淡風輕的品茶閒情,便知自己不好再開口,只得訥訥坐回原位,不忘低聲憤憤:「不像話,實在不像話!」
展昭向左右略使了個眼色,便有戟衛過來將成乞帶至主帳角落暗影處,又移了幅簾帳將成乞遮住,想來也是先頭交代好的。阿彌只當端木翠早已知曉,待見到她目中露出的疑惑之意,才知都是展昭一手安排。
眼見這頭都已收拾利索,展昭向帳門處走了幾步,朗聲道:「帶進來。」
帳外戟衛得令,就聽橐橐步聲遠去,過了一會兒,雜亂步聲漸行漸近,簾帳掀起,又進來幾個人。
待看清這幾人裝束,高伯蹇立時頭大如鬥:今兒是撞了什麼邪了,怎生又是他下頭的兵衛?
那幾人眼神慌亂,你推我搡,才剛行至案前,就聽展昭厲聲道:「大膽狂徒,現有高將軍營下僕射長成乞將你幾人告下,還不速速將你幾人夜掠民女,被端木營副統虞都撞破之後殺人滅口之事從實招來!」
一聲斷喝,石破天驚,那幾人直如晴好天遭了驚雷,一時間目瞪口呆,繼之面色灰敗。別樣死寂之中,忽有一人撲通一聲跪倒,重重以頭叩地:「將軍明鑑,殺害虞副統之事都是僕射長一人所為,與屬下等無關哪!」
至此,明眼人皆看得明白,這案情已有八九分明瞭。
阿彌喜上眉梢,悄聲向端木翠道:「姑娘,展昭他真聰明。」
「是嗎?」端木翠不動聲色,眼眉抬都不抬一下,「小聰明罷了。」
阿彌心中不服氣,不過很快,內心洶湧的喜悅就把這麼丁點兒的不服氣給淹沒了。她看向展昭的眼神異常明亮,眸子間閃爍著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高伯蹇冷汗涔涔,一個勁兒去扯丘山先生,聲音壓得幾乎低不可聞:「先生,先生,你倒是給支個招啊……」
丘山先生扇子也不搖了,恨不得把腦袋給縮到肚子裡去——雖然他一向自詡有大智慧,但是大智慧也有無用武之地的時候,是吧?
端木翠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碗外沿的刻紋,若說生氣,應該是得知虞都死訊的那一刻最怒不可遏——經過這麼些天的緩解,她心中的震怒已經和緩許多了。她現在在想,要拿成乞怎麼辦。事情牽涉到高伯蹇營,她要怎樣做到既解氣又不傷和氣?
待她抬起眼簾時,心中已有了打算。
「高將軍。」
高伯蹇被她這麼溫和的口吻嚇得渾身一激靈:印象中,端木翠從未對他這麼客氣過。
「怎麼說,成乞也是貴營的僕射長,我們端木營不便管得太多……」
高伯蹇一頭霧水:「成乞……這個,戕害虞都副統,罪不可赦,如何發落,全憑端木將軍一聲示下……」
「高將軍有所不知,」端木翠字斟句酌,「我此來安邑,丞相另外交代了事要我做,實在無暇分心。虞都一案既已有了線索,想請高將軍代為善後。」
「既然……如此,在下願意為端木將軍分憂。」端木翠話都說到這個地步,高伯蹇雖是雲裡霧裡,嘴上應答卻乾脆得很。
丘山先生慢慢回過味來。
端木翠這麼做,一石二鳥。
一來,她給足了高伯蹇臺階下,明白表示自己不會因為成乞的事情與高伯蹇結怨,高伯蹇儘可放寬心,不必狗急跳牆窮極思變;二來,高伯蹇得了這承諾,於善後一節必然盡心盡力。究竟如何善後,自然是成乞下場來得愈慘端木翠才愈滿意。他若是成乞,恐怕情願落在端木翠手中會更好些。
只是高伯蹇懵懵懂懂,尚未勘透其中玄虛,丘山先生嘆了口氣:看來回營之後尚需詳加點撥。
偌大軍帳之中,還有另一人也勘透了端木翠的心思。
展昭。
展昭素來不喜這樣明裡暗裡的心思輾轉、步步為營,雖然他很理解端木翠在其位謀其事的立場,但他控制不住心中的失落漸漸擴大。
雖然之前端木翠「血鑄巨闕」的詢問讓他肯定了眼前之人便是自己要找之人,但是很顯然,這個端木將軍與他認識的端木翠,相差甚遠。
她並不是不好,恰恰相反,端木翠的很多行止,讓他心服口服。她謹慎、小心、不輕信於人、顧全大局,有戰將的悍勇之氣卻又不失機謀,他若是姜子牙,也樂於見到端木翠拜將。
但是,所有的這一切,只會讓他覺得更加生疏和失望,讓他更加想念曾經與自己親密言笑的端木姑娘。
展昭的眼角有些許溫熱,他微微合上了眼睛。
端木翠似乎就在眼前了。
她一身翠綠色的衫子,揚揚得意,仗勢欺碗,小青花在一旁眼淚汪汪……
她眉頭皺得老高,張口就是:「展昭,都是你們皇帝的爹的爹不好……」
她笑得意味深長:「展昭,你臉上再飛上兩抹酡紅,不知要迷死多少姑娘……」
她可憐兮兮求他:「展昭,下次救我,不要把我球一樣扔來扔去,五臟六腑都險些顛將出來……」
展昭展昭展昭,聲聲都是她在喚他。
「展昭!」
一聲厲喝,展昭渾身一震,自恍惚之中拔身出來,抬眼看時,端木翠就在眼前。
她面色有些不悅,冷冷看著他。
環視左右,高伯蹇一行,兩列戟衛,乃至阿彌,皆已退得乾乾淨淨。
他居然失神至此,連周遭發生的動靜都不曾察覺,若有人趁此向他下手,他怕是早已死上千次百次。
展昭暗自嘆息,盡力平復下內心種種,平靜迎上端木翠的目光:「將軍有何示下?」
「我在問你,」端木翠說得很慢,「明明已經逃走了,為什麼又回來?」
展昭忽然就笑了。
「將軍不是認定我是細作嗎?」
「身為細作,必然人前掩飾百般做戲,好騙取將軍的信任,必然不會逃的,是吧?」
端木翠的眸子漸轉森冷:「展昭,沒有人敢用這種口氣同我講話。」
「那是因為他們都怕你,你位高權重,生殺予奪。」
「你不怕嗎?」端木翠冷笑,「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白日從我手中逃走,自以為來去自如,不受我脅迫,就敢在我面前放肆了是嗎?」
字字生冷,咄咄逼人,展昭眉心蹙起,強自壓下心頭不悅,漠然道:「不敢。」
「你當然不敢。」端木翠盯住展昭的眼睛,緩緩自腰間抽出穿心蓮花,鏈槍自她腕上搭下,鏈身輕蕩,雪亮的銀色槍頭映出周遭不規則的怪異暗影,「因為這樣的事情,絕不會發生第二次。」
展昭幾乎就要被激怒,修長手指死死抓住巨闕劍柄,手背青筋隱約可見。
她居然還要打!
他不是不清楚端木翠絕難認輸的性子,也曾想到白日里他的逃脫,不啻於給了端木翠響亮的一記耳光:眾目睽睽之下,堂堂端木營的主帥,居然擒不住一個無名之輩!
他只是心懷僥倖,他認為自己的去而復返和為虞都一案做出的種種努力,可以讓端木翠稍稍探知他的心意——他絕無惡意,至少,不要再用那種審視和懷疑的目光冷冷打量他。
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認為自己已經成功了,因為她很冷靜地配合他,允許他帶人去高伯蹇營捉拿成乞的同犯,審問成乞之時她絕不干涉,任他依計行事,哪怕這計謀是瞞著她的。
他以為這是兩人難得的默契,甚至一度為了這默契暗自欣慰,直到這一刻,如被冰水當頭澆下。
被利用和戲弄的憤怒之火瞬間鼓作烈焰。
這算什麼,鳥盡弓藏?兔死狗烹?方才她所有的不動聲色都只為了虞都一案能水落石出,如今心願得償,與他重算舊賬?
或者不是重算舊賬,自他逃脫那一刻起,她就心心念念要連本帶利討回這筆賬吧?她的穿心蓮花,渴飲他的頸血已經很久了。
展昭覺得前所未有地疲倦。
以前,他覺得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情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清者自清,倘若言語無力,他的行止總還能堵住悠悠之口。
但是在這裡,言也好行也罷,都是那麼蒼白。
展昭慘然一笑,握住巨闕的手慢慢垂下去:「我不會跟你打的。」
「你不跟我打,難道你要引頸就戮?」端木翠覺得荒唐,纖長手指慢慢撫過鏈身,觸及槍頭鋒芒,「展昭,出劍吧。」
展昭垂目不動,頸上忽地一涼,鏈槍的槍頭已經抵住了他的喉嚨。
「我沒什麼耐心的。」看得出端木翠是在強自按壓怒火,「你再不出劍,我會割斷你的喉嚨。」
「我只是不知道怎麼能讓將軍滿意。」展昭忽然開口了。
「打贏了怎樣?打輸了又能怎樣?將軍不想要我的命,若要我死不會拖至今日。既不讓我死,又不讓我安生活著,處處猜疑於我,我逃是罪,回來也是罪,揹負殺副統的嫌疑有罪,為自己洗清冤屈還是有罪,當初隱瞞自己來歷有罪,將身世稟明將軍之後還是有罪。若將軍與展某易位而居,還請將軍捫心自問,要如何自處?」
他這番話字字有力擲地有聲,端木翠驚愕之下,手上微顫,槍頭一抖,在展昭頸上劃出一道極細血痕。
「你……」端木翠咬牙,「你先前說是為人言辭所動,要在這亂世之際立一番功業,我姑且可以認為你是要投奔於我。但是展昭,既投身我旗下,就該聽我調遣,你怎麼敢跟我對著幹?刀戟相向在先,毒酒相逼在後,任意出入,視我軍營於無物?」
展昭怒極反笑:「原來在將軍眼中,我有罪只是因為我不聽話?」
端木翠一怔,倒是來了個預設。
「展昭堂堂男兒,頂天立地,就算真的投身將軍旗下,也必枕戈待旦、倚劍亮鋒做出一番轟烈功業,絕不會為了討好將軍只顧仰將軍鼻息、唯命是從。將軍荊棘木籠困我在先,毒酒相逼在後,一切只憑意氣不問緣由,把展昭視作無顏無骨之人,踐之如踏草木,有什麼資格要展昭作瓊瑤之報?想必是平日裡對將軍搖尾獻意之人太多,將軍以為偌大天下,盡是如高伯蹇向將軍唯唯諾諾逢迎討好之流嗎?」
端木翠臉上白一陣青一陣,有生以來,她還從未被人這麼當面指責過。正僵持間,外間腳步聲起,伴隨著阿彌清脆的聲音:「姑娘。」
端木翠迅速收回鏈槍,隨即轉過身去,再不看展昭。
帳簾一掀,帶進微微寒氣,阿彌的臉被夜風吹得有些發紅,她的目光在展昭身上停留了一回,明亮的眸子裡透出笑意來:「姑娘,軍帳已經收拾好了,我現在就帶展昭過去嗎?」
展昭一愣,下意識看向端木翠:她讓人為他收拾了軍帳?
「不用了。」端木翠眼睫低垂,語氣平淡,「我想來想去,展昭還是不適合留下來,你送他出軍營吧。」
阿彌一怔,不明白為什麼這麼短的時間內端木翠就轉了心意:「送他出軍營?那……展昭要到哪裡去?」
「我怎麼知道。」端木翠臉色一沉,「安邑這麼大,他愛去哪裡就去哪裡,只不要在我眼前晃便是!」
語畢,她連留也不願多留一刻,皺著眉頭從阿彌身邊過去,狠狠掀起簾幕,一矮身便出去了。
阿彌愣在當地,看了看還在輕輕晃盪的簾幕又看看展昭,一臉的不知所措,好久才遲疑道:「展昭,你……又怎麼得罪我們姑娘了?」
展昭不答,頓了頓輕聲問道:「將軍讓你為我收拾軍帳?」
「是啊。」一說起這個,阿彌好看的兩道彎眉又蹙到一處,「方才打發了高伯蹇將軍他們之後,姑娘讓我收拾一處乾淨的軍帳出來,還要撥兩個兵衛給你差遣的……誰知道一晃眼的工夫,唉……」
阿彌輕輕嘆氣,一隻手負氣般扯著腰間的束帶,忽地看到展昭面色不對,忙開口勸和:「不過我們姑娘一直便是這樣的脾氣,才剛說的話,忽然要改了也不定……展昭,姑娘讓我送你出營,這便是放了你啦,想必姑娘不再疑心你是朝歌的細作了,只是……你會去哪裡?」
她如此問時,心中好生忐忑,生怕自展昭口中說出要遠離安邑的話來。
展昭被阿彌方才那番說辭攪得好生煩亂,他以為端木翠一心疑他,按不下心頭火氣,這才有先前那番怒斥,原想著依著端木翠的性子,必然暴跳如雷,還不知要生出多少後事來,沒料到她竟忍了下去,還讓阿彌送他走——念及此節,展昭心中忽地一空,他的話說得那般重,也不知端木翠有沒有往心裡去,這要擱著是在開封,必是眼圈兒紅紅地走了。一時間心裡又是難受又是心疼,轉念又一想,為何我到了沉淵之中,素日里的沉靜平和全不見了,這般急躁難耐?
一時間心亂如麻,內裡五味雜陳,阿彌連喊了他幾聲,他才回過神來:「什麼?」
「我是問你,會離開安邑嗎?」阿彌咬著嘴唇,又是期盼又是緊張。
「一時間也沒有什麼地方可去,暫時在安邑住下,再圖出路吧。」
阿彌一顆心落回平地,展顏一笑,極是可愛:「那我送你出去吧,展昭,你要去哪裡住下?」
展昭在安邑所識之人寥寥無幾,下意識道:「或者我先回旗穆家的宅院……」話到中途,忽地想起旗穆一家,忙道:「阿彌姑娘,將軍……會怎麼處置旗穆家的人?」
阿彌不解:「展昭,你跟旗穆一家非親非故,緣何這麼記掛他們?」
想了想又道:「搜出那麼些暗通朝歌的證物,旗穆一家必是細作無疑了。只是那兩個老傢伙嘴巴嚴得很,再怎麼用刑也問不出半個字來,想必也是存了死念。聽將軍的口氣,端木營後頭就不管這事了,也讓高伯蹇將軍善後。」
展昭猶豫了一回,忍不住向著阿彌微微拱手:「阿彌姑娘,展昭有一事相求。」
「什麼事?」
「旗穆家的案子,暗通朝歌的指控,恐怕有一大部分都要落在旗穆丁和旗穆典身上。旗穆家的其他人,譬如旗穆衣羅姑娘,還有一干下人,株連獲罪,罪不至死。如果不是很為難的話,還請阿彌姑娘得便處能為他們說兩句好話。」
阿彌靜靜聽著,依著她的身份,要到高伯蹇處為旗穆一家人帶句好話,想必高伯蹇也會賣她三分人情,只是……
旗穆衣羅姑娘……
阿彌忽然想起去地牢提押展昭時,站在展昭身後的那個女子,雖然神情悽苦披頭散髮,但是細細端詳,不失為一個美人胚子。展昭自保尚且無暇,居然為她求情?
一時間好不舒服,又是委屈又是不快,只是低頭不作聲。
展昭見她面色有異,倒沒猜到她這許多心思,還以為她只是為難,當下微微一笑:「阿彌姑娘,若是為難的話,展某方才所言,你只當沒有聽過,不要往心裡去才好。」
阿彌莞爾:「展大哥,我記下就是了。改日得空,我會專門去高伯蹇處跟他討這個人情。」
她忽然改口喚他展大哥,展昭心中咯噔一聲,詫異之色自眸底一掠而過,旋即低下眼睫,不動聲色:「既如此,阿彌姑娘受累。」
端木翠這一晚睡得極不踏實,翻來覆去,一閉眼便是展昭厲聲斥她,一字一句,利若鋼錐,讓她哪怕只是想起都覺胸口悶疼,忽然就後悔起來:早知不該這麼輕易把展昭放了的,應該吊起來打一頓再說。
後半夜時才迷迷糊糊有了些睡意,正漸入酣甜之時,枕邊有人輕聲喚她:「將軍,將軍。」
端木翠一驚而醒,翻身下床,這才發覺帳中霧氣瀰漫,寒氣逼人,帳外似有喑啞嗚咽之聲,聲聲慘厲,直叫人毛骨悚然。
端木翠素知朝歌軍中頗多能人異士,行些詭異迷障之法,心頭倒也不懼,冷冷一笑,抽了穿心蓮花在手,連大氅也不披,行至帳門處,緩緩伸手掀起簾帳。
外間早已不復白日模樣,天色變作土黃,濃雲低壓,烏鴉成群噪叫而過,原本護在主帳之外的兵衛眼下半個人影也無。
端木翠不動聲色,正待踏步,忽覺有異,低頭看時,主帳前竟是一個巨大無比的黑色深坑,坑底泥漿如墨,水泡翻滾不休,而坑底正中處,竟躺著一個女子。
隔著太遠,看不真切,隱約覺得那女子身著淡紫色衫裙,面目似有幾分熟悉。端木翠心中浮起怪異感覺來,也不知為什麼,她俯下身去……
只此剎那之間,坑底泥漿深處,忽地伸出兩道黑色觸手,來勢如電,聲勢極是駭人。端木翠心頭一緊,正待撤後,那觸手竟似有知覺般,一道攔腰將她纏住,另一道扼住她咽喉,生生拖了下去。
端木翠一頭栽入泥漿之中,眼前漆黑一片,耳邊汩汩有聲,只覺溫熱黏稠的泥漿幾乎要將整個人都裹住,拼命掙扎了一回,踏到實地,強撐著一站而起,不住咳嗽,大口大口吸氣。
待氣息稍稍平定了些,伸手抹下面上泥漿,四下環顧時,忽然如被雷噬。
那個在泥漿環抱之中靜靜沉睡的女子,怎麼長得……跟她這麼像?
或者不能說是像了,簡直可稱得上是一模一樣,端木翠看著她,感覺像在攬鏡自照。
正愣神間,身後的泥漿翻滾噴濺之聲忽然大起來,端木翠無意識地回頭,看到一團泥漿愈翻愈高,緊接著漸漸轉作人形,只是空具輪廓,頭部兩個幽深的窟窿,死死盯住她。
「將軍……」
這聲音起得突然,如毒蛇吐芯,喑啞晦澀,瘮得端木翠出了一身冷汗。
「你是什麼人?」
那人似是嘆息:「將軍不該來的。」
端木翠定了定神,一隻手緩緩按向穿心蓮花:「荒唐,若不是你們行這麼些鬼蜮伎倆,我又怎麼會在這裡?」
「將軍難道還不滿意嗎?」那人空洞的眼眶黑得見不到底,「將軍現在,可謂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有部落子弟傾力相隨,有營中將士誓死擁戴,不愁高位,不愁爵賞,再假以時日,必能與傾心相愛之人雙宿雙飛,永結同好。人世之樂,莫過於此,將軍難道還不滿意嗎?」
端木翠假意敷衍於他:「自然滿意。」
那人冷笑:「滿意?若是滿意,一貫死水般的沉淵之潭怎會翻沸如此?須知世上之事,果然十全,必難十美。將軍好自權衡,真要為了不相干的人,賠上你在西岐的所有東西嗎?」
「孽障!」端木翠一聲怒斥,鏈槍前掀,自那人顱上直切而下,就聽嘿嘿兩聲乾笑,那人倏地溶於泥漿當中,消失之處,泥水翻滾愈烈。
「將軍……」
端木翠咬牙,看來這東西打是打不死的,移形換影,只能以鬼魅論。
緩緩回頭,身後不遠處,那人詭譎而立,周身黑色漿液滴流不休,望之慾嘔。
「將軍……」那人聲音漸轉森冷,「只盼將軍珍惜眼前,莫再為他人掛牽。否則,喚醒了她,將軍擁有的一切,頓作煙消雲散。」
喚醒了……她?
不知為何,端木翠似有所感,目光漸漸飄忽,最終落在潭底熟睡的女子身上。
「她是誰?為什麼我會喚醒她?」端木翠心亂如麻,「她怎麼樣才會被喚醒?」
「她就是你,你就是她。她之所以長睡不醒,是因為這裡是沉淵,只需要你醒著就足夠了。你為沉淵、為西岐、為你在西岐的牽掛之人而活,不應心有旁騖,更不應該涉足她的所思所想。你每涉足一分、陷入一分,她便清醒一分,真到了那一刻,合沉淵之力,都留不住她,你明白嗎?」
端木翠頭痛欲裂,忽地想起什麼:「那她現在在哪兒?」
那人哈哈大笑,身上忽然就分出了一隻觸手,蜿蜒輾轉而來,輕輕搭住端木翠的肩膀,壓得極低的絮語,如同通體冰涼蠕蠕而動的蟲:「在你的身體裡面,她與你如影隨形,從未遠離。」
端木翠一覺醒來,只覺得頭昏沉沉的,似乎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卻又記不大真切了,扶著床欄起身,一抬腳險些踏空。
阿彌在外間聽到動靜,趕緊取了端木翠的披掛進來,哪知端木翠已經躺了回去,湊近看時,見端木翠臉色不太好,不由擔心道:「姑娘,你沒事吧?」
端木翠嗯了一聲,頓了頓又道:「今日乏得很,阿彌,兵衛晨練你看著些,有什麼事來回我。」
阿彌應了聲,輕手輕腳將披掛擱在床頭,向外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姑娘,今日胃口怎麼樣,想吃什麼?」
等了一回,卻不見端木翠回答,阿彌吐了吐舌頭,腳下放得更輕。正待出去,端木翠忽地坐將起來:「阿彌,拿玉牌和匕首給我。」
阿彌應了一聲,自去外間取,拿過來時,端木翠已披衣起來,左手接過玉牌,右手持了匕首便往玉牌上刻字。阿彌在一旁小心扶著,時不時輕輕吹去玉牌上刻下的玉屑。
彼時文字字形怪異繁複,並不通行,阿彌雖然知道端木翠是在刻字,卻不知她寫的是什麼。端木翠俄頃刻畢,纖長手指撫了撫玉牌,隨手自枕邊掏出一方絹帛裹住,向阿彌道:「阿彌,晨練之後你替我跑一趟丞相那邊,將這塊玉牌交給楊戩將軍。」
阿彌將玉牌送至時已近正午,楊戩正與副將在營帳前練手,聽得端木營有人到,微微一怔,將手中的青銅三尖兩刃刀擲於副將,沉聲道:「帶進來。」
阿彌雖然經常跟端木翠沒大沒小,卻不敢跟楊戩放肆,見面之後趕緊將玉牌奉上。楊戩接過玉牌,方將絹帛掀開,忽地咦了一聲,奇道:「沉淵?」
說這話時,眉頭微蹙,忍不住看向阿彌。阿彌忙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姑娘今日起來便怪怪的,也沒說什麼事,就讓我送了這信箋過來。」
楊戩淡淡一笑:「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好了。」
阿彌行禮退下,方到帳門處,聽到外頭有橐橐腳步聲過來,忙退到旁邊,就見帳簾一掀,進來的男子高大英俊,眉目線條直如刀刻,正是轂閶。
轂閶沒料到竟在此見到阿彌,下意識就向帳內看去。阿彌抿嘴一笑:「只有我來了,我家姑娘沒來。」
轂閶不提防讓阿彌一語道破心思,只得顧左右而言他:「你怎麼來了,你家將軍可好?」
阿彌悄悄指了指身後:「我替姑娘送信來的,你想知道,問楊戩將軍好啦。」說話間嘻嘻一笑,掀起簾幕出去。
轂閶苦笑,旋即大踏步走向帳內:「端木有信到嗎?可是安邑那頭有異動?」
楊戩搖頭:「端木這信來得蹊蹺,好端端地,她怎麼會問起沉淵?」
「沉淵?」轂閶有些莫名,「那是什麼東西?」
「沒什麼打緊的。沉淵並非人間之物,我們修行之人也只是略有耳聞,不知端木起了什麼性子,急急打發了人來打聽這事。」
「那你是怎麼回的?」
「橫豎今日無事,我讓阿彌先回營,晚些時候我去端木營走一趟,順便瞧瞧那丫頭。」語畢,意味深長地看轂閶,「只不知是否有人想要同去?」
阿彌回到營中,惦記著先去向端木翠報備楊戩要來之事,哪知進到內帳一看,床鋪上空空如也,披掛尚搭在床頭,端木翠人已不見了。
再一翻檢,見端木翠日常衣物中少了一套便裝,心中便猜了個大概,出帳朝守衛的兵士一問,才知道她回來前不久,端木翠剛剛離開,也沒提要去哪兒,只說是在安邑城中四處走走。
阿彌沒法,只得吩咐下去準備酒水糜羹,自己倒也不敢亂走,生怕楊戩到了之後端木營連個主事的都沒,平白失了禮數。
再說端木翠,她在帳中歇了片時,反而愈歇愈悶,索性披衣起來。原想穿上披掛的,轉念一想,莫若出去走走,穿披掛反而惹眼,因選了套便裝,略略綰髮,並不特別打眼。
一路走來,安邑城池的確小得可憐。也不知是不是近日西岐軍在此駐紮的緣故,城中百姓個個畏頭畏尾,很有些瑟縮意味。端木翠沿著城中主街停停走走,漸走到一戶大宅之前,因想著:這戶宅子倒是氣派,想來是安邑城中大戶。正巧邊上有人過,端木翠半是好奇半是無所事事,便向那人打聽這宅子是哪戶人家的,哪知那人臉色突變,撇下一句「旗穆家的」,再不肯多說,急急去了。
端木翠一時不解,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難怪「旗穆」二字如此熟悉,原來就是移給高伯蹇營善後的那戶細作。
如此想時,忍不住對著旗穆大宅多看了兩眼,這一多看便看出蹊蹺來了,但見宅院內的煙囪之中,正嫋嫋冒出炊煙來。
端木翠心中打了個突:旗穆一家不是盡數下獄了嗎?難不成還有漏網之魚?
青天白日,端木翠倒也不怕屋中之人有什麼異動,大大方方推門進去。那門倒是虛掩的,並不落閂。
院內狼藉一片,都是前兩日西岐軍突襲的輝煌戰果。端木翠小心繞開院中翻倒的物事,徑自進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