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中卻是無人,灶膛內爐火正旺,木柴畢剝作響,灶上一口陶盉,正突突突冒著熱氣。端木翠心中好奇,忍不住去掀陶盉的蓋兒,卻忘了那陶盉蓋也是燒得極燙手的,一眼看到陶盉之中滾得冒泡的混了菜的白粥,愣了一愣,這才發覺五指燙得嚇人,痛呼一聲,趕緊撒手。
低頭看時,指上已然燙得通紅。端木翠連連甩手,痛得直吁氣,忽聽門外腳步聲起,有人抱了劈好的木柴進來,一襲乾淨的藍衫,身材極是挺拔修長,眉目清俊,黑眸深邃通透,正是展昭。
兩人不提防在此見面,俱是一愣。
展昭目光四下一掃,先見陶盉蓋砸在地上,又見端木翠不住甩手,立時便猜出一二,迅速將手中的柴火扔下,大踏步過來,一把抓住端木翠手腕,道:「過來。」
端木翠猝不及防,被他拉了便走,心中竟冒出一個稀奇念頭來:展昭該不會以為,我要偷他的粥喝?
正胡思亂想時,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撞到展昭,卻是展昭已停下腳步,揭開面前的水缸蓋板,抓住端木翠的手直探下去。
缸水冰涼,一直沒到臂彎處,先前燙到的地方乍觸到冷水,奇癢難耐。端木翠下意識縮手,哪知手腕被展昭捉住,竟是縮不回來。
缸中水四下震盪,漣漪鼓動不休。
就聽展昭溫和道:「好在燙得不重,還未起水泡,多在水中浸浸,千萬不要包紮,再癢也別去搔它,過一兩日自然好了。」
端木翠愣愣看著展昭,俄頃水面漸轉平靜,映出兩人靠得極近,幾至曖昧的倒影來。
展昭腦袋嗡的一聲,一下子反應過來:他竟忘記她是端木將軍了!
連端木翠都感覺到展昭身體的瞬間僵硬。他緩緩縮回手來,尷尬到無以復加:「將軍……再浸一會兒,感覺好一點之後……再說。」
短短幾句話,他說得異常艱難,在原地僵立了片刻,這才走回門邊,俯下身子將方才散落的柴火一併攏起,走到灶膛邊屈膝蹲下,為膛中添柴。不多時火焰躍起,在展昭的臉上打出忽明忽暗的輪廓。
陶盉中的菜粥沸得更加厲害,米粥略帶鹽鹹味的香氣漸漸充滿了整個屋子。
「將軍用膳了嗎?」
端木翠沒提防他有此一問,隨口應道:「還沒。」
「若是不嫌地方簡陋,莫若……用了膳再走?」
「啊?」端木翠有點沒反應過來,「就是……喝粥?」
展昭微笑:「若只展昭一人,喝粥足以支撐。但若要留將軍用膳,自然不能如此單調。將軍稍候,展昭去去就來。」
不待端木翠開口,他已將巨闕斜靠灶邊,振衣起身,出門去了。
直到展昭走遠,端木翠才意識到自己應了什麼。
這算什麼跟什麼啊,昨日還拼得你死我活,今日她居然就跑到展昭這兒……兩人一團和氣,共進午膳來了?
端木翠越想越覺得彆扭,一時間拿不定主意,忽地聽到宅院之外人聲沸騰,還夾雜著馬蹄踏踏聲,心中一緊:按說現下安邑城中駐紮的,只有高伯蹇和自己的兵衛,這是出了什麼事情,大白日的飛馬過城?
如此想時,也顧不上很多,幾步搶出門去,正趕上一隊驃騎兵衛過去,馬蹄踏起的灰塵嗆得她一陣咳嗽。煙塵飛揚之中,於其中的一個背影看得分明,端木翠大聲叫道:「楊戩!」
話音未落,當前的幾匹馬齊聲嘶鳴,楊戩勒馬回韁,朗聲笑道:「端木,你在這兒!」
旋即轉向轂閶:「接上端木,一同回營吧。」
轂閶笑道:「那是自然。」說著掉轉馬頭,雙腿一夾馬腹,馬兒啾的一聲,沿著來路回跑,快近端木翠時,他略略傾下身子,朝著端木翠伸出手來。
端木翠狡黠一笑:「轂閶,小心了。」
轂閶見她眸光之中異色流轉,心知不妙,待想縮回手去,哪知端木翠動得極快,伸手拽住他手臂,兩腿幾乎是同時絞上馬鞍,一聲低喝:「下來!」
她的勁力用得巧,轂閶又沒防備,竟真的叫她拽脫了馬鞍,有心不讓她上馬,又怕摔著她,心中暗暗嘆氣,只得借力使力,輕託了她一把,穩穩落地。
端木翠過招之間便奪下了馬,心中好生得意,拽住馬韁坐直身子,又往前奔了幾步才轉過馬頭,對著轂閶盈盈而笑。
楊戩笑著搖頭嘆氣:「胡鬧,將來真成了親,可怎麼得了?」
一旁的副將也過來湊熱鬧:「聽說丞相已經允了端木將軍和轂閶將軍的婚事了。」
「是。」楊戩點頭,「拿下崇城之後,便是這樁大喜了。」
那副將嘿嘿乾笑,楊戩頓了一頓,提氣高聲道:「端木,有什麼事,先回營再說。」
端木翠應了一聲,策馬過來,經過轂閶身邊時,伸手將他拉上馬來。轂閶借力一蹬,坐到端木翠身後,雙手環過她拉住馬韁,笑道:「你坐穩了。」
端木翠仰頭笑道:「該坐穩的是你,若我一個不高興,又該踢你下去了。」
說話間,楊戩那頭已打馬先奔,轂閶一緊馬刺,隨後跟上,方緊趕了幾步,忽然覺得端木翠身子一僵,心中奇怪,低頭道:「怎麼了?」
端木翠笑得有些勉強:「沒什麼,大哥在前頭,我們快些吧。」
轂閶不疑有它,猛踢馬刺,馬兒似離弦飛箭般嘶鳴而去。
端木翠忍不住回頭向來處看過去。
那裡,煙塵漸漸偃息,露出展昭消瘦而又模糊的輪廓來。
阿彌早已在營中備下酒菜,幾人入席之後,推杯過盞,倒也熱鬧。端木翠因著先時見到展昭,暗責自己走得匆忙——那時見到大哥和轂閶,一時興起,竟忘了和他道別;又想起在馬上看見他時,他提著一個兜籃,裡面放了好些什物。害他白忙活一場,也不知他心裡怎麼想……
一時多少有些鬱鬱寡歡,蔫蔫得提不起興致,楊戩連問她幾次她才回過神來,愣怔道:「什麼?」
楊戩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丫頭,你在想什麼?魂兒都飛沒了。我是問你,早上讓阿彌送過來的玉牌信箋是怎麼回事?」
「是我昨晚上做了一個夢。」端木翠以手扶額,眉心微微皺起,「有些不大記得,隱約有印象有人一直在同我提沉淵……大哥,沉淵是什麼?」
楊戩輕描淡寫,一筆帶過:「若說到沉淵,不能不提冥道,但這些都是陳年往事,即便是我們修仙之人都知道得不多。端木,你要問它作甚?難不成想跟我修仙?」
端木翠瞪他:「我才不要。」
楊戩哈哈大笑:「就你這性子,沒個千八百年壓服不下來,我看你是修不成仙了,送你個神仙噹噹倒是可以。」
端木翠嘻嘻一笑:「真的能送嗎?大哥,若能送的話你且送我一個,省得我修仙那麼麻煩。」
楊戩只是含笑搖頭,又喝了一輪酒,忽然想起什麼:「端木,我上次跟你說的事,那個年輕人,他現在怎麼樣了?」
端木翠沒提防他會提到展昭,一時語塞,頓了頓才道:「後來我同高將軍又仔細查過,他並不是殺虞都的兇手,我……放他走了。」
楊戩一愣,不覺把酒放回案上,盯住端木翠,不置通道:「你放了?」
「是。」
「你可有查清他的身份?」
「他……是東夷人,與朝歌並無干連。」
楊戩眉頭漸漸皺起:「他說他是東夷人,你可有派人去東夷查證?」
端木翠沉默,良久才低聲道:「沒有。」
楊戩眸中掠過一絲怒色,強自按住火氣,一字一頓:「我同你說他的劍似是巨闕,讓你無論如何先設法穩住他,你可有聽進去?」
端木翠垂下眼簾,只是不作聲。
楊戩心頭火起,忽地一掌拍在案上:「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都在傳聞朝歌派來高手,要謀刺西岐戰將,大肆搜捕尚來不及,你把人放走了?」
端木翠咬了咬嘴唇:「我看他……不像奸佞之人。」
「不像?」楊戩這次是真的怒了,「端木翠,你是第一天做將軍嗎?你什麼時候看人只憑像與不像了?哪個細作會在臉上寫了字讓你去認的?」
端木翠讓他一吼,也來了氣:「總之他不是,我說不是就不是,就是不是!」
轂閶一陣頭痛,他素知兩人脾氣,端木翠是個死不認錯的,楊戩又何嘗好相與了?這兩人要是鬥起來,那實在比打崇城還讓人頭疼。眼見僵持不下,只好是他出來做和事佬。
「端木,楊戩也是為了你好,當此非常時刻,遇事還是小心謹慎為上。那人去哪裡了,還在安邑附近嗎?」
「不在了。」端木翠嘴上答他,眼睛卻是看著楊戩的,「我跟他說,走得越遠越好,省得那個楊戩來了,又要把你抓回去,少不得折騰得半死。」
「你!」楊戩氣得騰騰騰冒火,抬眼見到端木翠一臉的倔強,一腔火氣無處可發,忽地伸手拂落桌上杯盞,將氅一揚,大踏步出帳。
緊接著,便是踏踏馬蹄聲。轂閶暗叫一聲不妙,急搶出去掀簾,果見楊戩帶同貼身侍衛,已然策馬遠去。
轂閶苦笑:「端木,你這是何苦來,他專程來看你,卻活生生被你氣走了。」
端木翠也不知今日自己是怎麼了,如此沉不住氣,悶悶喝了一回酒。轂閶溫言勸了她一回,眼見天色已晚,吩咐了她幾句,也自離去了。
晚上就寢之時,伸手去解衣帶,手指觸到結釦,忽地鑽心一樣疼,抬起看時,食指中指之上,已經起了兩個水泡。
端木翠皺了皺眉頭,自取了針細細挑破,忽地就想起展昭的話來。
「好在燙得不重,還未起水泡,多在水中浸浸,千萬不要包紮,再癢也別去搔它,過一兩日自然好的。」
也不知展昭現在怎麼樣了……
端木翠想起爐灶之上那口小小陶盉,野菜混著白粥。
「若只展昭一人,喝粥足以支撐。」
展昭身上還有傷吧?吃得這般清淡……
恍惚之間,好像看到展昭的眼睛,沉靜寬和,帶著清淺笑意,似是又在同她說:「但若要留將軍用膳,自然不能如此單調。將軍稍候,展昭去去就來。」
端木翠好生懊惱,愣愣坐了半天,忽地心一橫,把手上的針一拋,疾步向外走。
出門時險些跟阿彌撞了個滿懷,阿彌奇道:「姑娘,你去哪裡?」
「去去就來。」她走得奇快,話音未落,人已在數丈開外。
阿彌急道:「將軍,要讓人跟著嗎?」
這一下,更是連回應都沒有了。
阿彌嘆了口氣,進屋看時,見衾裘亂作一團,中間一物細緻瑩亮,近前看時,正是穿心蓮花。
連穿心蓮花都不帶,看來的確是去得不遠,去去就來。
阿彌搖搖頭,著手整理端木翠寢鋪,忽然啊呀一聲,險些跳起來。
她答應了展昭要去高伯蹇營為旗穆衣羅他們求情的,怎生給忘了?
端木翠走得急,營門的兩個守衛不敢多問,直到她走遠了才忍不住嘀咕:「將軍夜間出去,怎生也沒叫人跟著?」
正嘀咕時,阿彌也急匆匆過來,一陣風樣出去。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鬆了口氣:有阿彌姑娘跟著,必沒事的。
端木翠疾走一陣,已到了旗穆大宅所在的主街。與往日無異,這安邑城,一入夜便死氣沉沉,道上半個人影也沒。
端木翠忽然放慢了腳步。
不知為什麼,她總覺得有人在跟著她。
再走幾步,忍不住回頭,身後的墨黑讓她有點心慌。
似乎……也沒什麼人。
端木翠暗笑自己疑神疑鬼,正要回過頭來,忽覺風聲有異。她反應極快,也不及看見什麼,矮身就地滾將開去,抬眼看時,刀光如泓,森冷刀鋒正從自己方才站立處劈將過去。
氣息甫定,身後鏗鏘有聲。端木翠聽風辨向,猱身一個轉翻,眼角餘光覷到一條佈滿荊棘銅刺的長鏈,心頭由怒轉驚。這荊棘鏈取絆馬索之意,兩人同使,意在趁亂偷襲,如此看來,現在她的對手,已經有三個人?
果不其然,方才那使刀之人掉轉方向劈將過來,端木翠一聲怒斥:「找死!」伸手就去解腰間的穿心蓮花。
這一摸摸了個空,剎那間念頭急轉,驚出一身冷汗:我竟把穿心蓮花給扔下了!
高手過招,容不得她半點疏忽,端木翠略一定神,掌翻如刀,徑自去切那使刀之人手腕。那人縮得極快,刀身半空反轉,順勢掃她下盤。
端木翠於刀鋒來勢看得極準,腕上一轉,急按住那人刀背,借力輕身躍起。那人一聲冷笑,刀身力氣將她疾推開去,低聲喝道:「絆她!」
端木翠聽到身後鏗鏘之聲又起,心知不妙,急使一個墜身,終是慢了一步,正撞在荊棘鏈之上。鏈身銅刺扎入後腰,痛得她幾乎流下淚來,忽地一咬牙,拼了再受一輪傷,雙手猛然抓住荊棘鏈,奮力一拽。其中一個持鏈之人下盤不穩,竟被她拽將過來。端木翠銀牙緊咬,出手如電,將荊棘鏈往那人頸上一套,然後死死勒住。那人雙目暴出,拼命去扯頸間銅鏈,端木翠冷笑一聲,腕上用力更緊,忽地膝上劇痛,翻身便倒,身子急墜之時,抬眼看到屋脊上立著一人,再一低眸,一根重羽銅箭已穿膝而過。
原來謀刺她的,不止三個!
端木翠重重倒地,劇烈喘息不止,屋脊上之人輕身躍下,三個人圍將過來。其中一人蹲下來去看那被端木翠用荊棘鏈勒喉之人,俄頃重又過來,慢慢搖了搖頭。
那放冷箭之人俯向端木翠,伸手捏住她下巴,將她的臉轉向月光一面,沉聲道:「是她沒錯。」
方鬆了手,忽見端木翠向著他粲然一笑。
那人心中一驚,尚未反應過來,忽地下盤一空,卻是端木翠趁他不防,雙腿疾電般掃過,絞住他的腿,隨即翻身一帶,竟將他壓在身下。那人待要坐起,端木翠起得更快,一手拔下膝上長箭,向著他面上便刺。這一下力道何等生猛,竟硬生生刺穿頭顱,直將他釘死在地上。
變故起得突然,旁側兩人俱是猝不及防,待得反應過來,其中一人再不多話,重重一腳踏在端木翠受傷的膝蓋之上,就聽咔嚓一聲,腿骨斷裂。端木翠渾身痙攣,差點兒痛暈過去。
那人狠狠道:「把她的頭砍下來!」
另一人低低應一聲,迎著月色掄起刀身。端木翠腦中嗡嗡作響,幾乎炸將開來,忽地拼盡全身力氣,嘶聲喊道:「展昭!」
那揮刀之人愣了一下,雪亮刀身在半空中一滯,轉向另一人,疑惑道:「她叫誰?」
那人悶哼一聲,壓低聲音道:「不知道,下手,不要生出他事來!」
那揮刀之人點點頭,刀身又揚,正待狠劈下去,忽覺身後大力湧來,力道既狠且快,沒等他反應過來,已被重重撞飛開去,直直撞到邊牆之上,一聲悶響,又墜下來。
另一人悚然色變,急退開兩步,抬眼看時,來人正背對他俯下身去,不禁心中一喜,腕上使力,待要將荊棘鏈套將過去,鏈身只剛一擺,忽覺眼前寒光暴起,緊接著腹中一涼……
他心頭莫名恐慌,緩緩低下頭去看,饒是夜色濃重,還是能看到衣襟之上,更加墨黑的一道,慢慢洇將開來……
終於不支倒地,看到的最後場景,是端木翠被來人抱起。
如此佈置周詳的襲殺,居然還是讓她逃過了。
展昭大踏步回到旗穆大宅,一腳踹開內室的門,將懷中的端木翠放到床上。
屋裡沒有點燈,端木翠的氣息很弱,一雙眸子點漆般亮,血的味道越來越濃。
展昭晃亮火摺子,他的手抖得厲害,火摺子的火焰總是湊不到燈芯,也不知費了多大工夫才點好,端著油燈移近端木翠,只覺腦子轟的一聲,下意識死咬牙關,只是站著不動。
端木翠的身上全是血,鮮血洇染開來,有些地方已經轉作暗紅,他一時間竟判斷不出她受傷在哪兒。
端木翠見他不動,嘶啞著聲音道:「在腿上,還有腰上。」
展昭渾身一震,這才反應過來,也不吭聲,上前就去解她衣帶,哪知結釦繁複,竟被他攪成死結,心一橫,道一聲:「得罪。」
嘩啦一聲就撕開。
她的腰身之上,早已血肉模糊成一片,部分地方跟裡衣粘在一起,分都分不開。展昭不忍再看,將巨闕墊到她背後——他若知道她傷到後腰,方才就不該把她直接放下,挪動時不知又要增幾多痛楚。
又去看她膝上,亦是被裡衣粘住傷口,展昭小心翼翼一點點剪開。她的腿傷更重,膝蓋之上全是血汙,隱約見到箭孔。展昭不知道有沒有傷到骨頭,只能伸手去拭,待要觸到之時,不覺遲疑了一下,看端木翠道:「將軍你忍著些。」
若是骨頭碎裂,這一觸之下,必然疼痛難忍。
端木翠點頭。
展昭收回目光,動作儘量輕柔地慢慢探到她膝周,緩緩合掌,只一用力,就聽端木翠一聲慘呼,騰一聲從床上直坐起來,伸手揪住展昭衣襟,怒道:「展昭我殺了你!」
她這一下來得突然,展昭猝不及防,差點腳下踩虛,抬眼見到端木翠瞳孔空洞、眸光散亂,便知她是痛得失了神志,伸手摟住她肩背,只覺她身子繃得厲害。
端木翠也不知是在瞪誰,雙手揪得更緊,指節處根根泛白,只惡狠狠道:「展昭我殺了你。」
展昭心中難過,卻又無法可施,只得柔聲道:「是,你先睡一覺,再殺不遲。」說話間,慢慢將她放平至床榻之上,另一手緩緩伸到她頸間,將她如雲長髮拂至一邊。端木翠眸光終於盡數黯去,雙目輕輕合上,只口中還兀自不依不饒:「殺了你,殺了你……」
展昭見她額角鬢髮盡已被汗濡溼,心中酸楚之至,輕輕與她額頭相抵,貼了貼她柔軟面頰,但覺頰上溼意更甚,耳邊是她漸漸偃息的聲音:「殺了……殺……」
略略抬頭看去,她即便昏迷之時,眉目之間還帶著殺伐凜冽之氣。展昭伸出手指溫柔輕觸她眉眼,低頭吻在她冰涼唇上。
她終於安靜下來,鼻息淺淺,身子亦隨之放鬆。
掰開她攥住自己衣襟的手,這才發覺她雙手亦是血肉模糊。展昭將她的手輕輕擱下,這才深吸一口氣,疾步出了屋子。
剛邁出門檻,只覺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一晃,趕緊扶住門框,先往灶房走了兩步,想了想又快步回房,一陣翻箱倒櫃,將一件素白帛衣撕作布條,懷中掏了一陣,將金創藥什麼的全部攤在床上,待要為她包紮,忽然想到水還沒有燒,只得又去灶房準備。
虧得端木翠此時已昏迷不醒,傷口亦不再血流不止。
待得準備停當,展昭先用織帛浸了熱水,將她傷口仔細擦過,手上和腰間傷處皆用布帛密實紮好,只是擦拭膝蓋傷口之時,眉頭愈皺愈緊:他只能先為她正骨,後續種種,不是他力所能及,必須將端木翠送回軍營。
只是正骨……
又有一番好痛的了。
展昭嘆氣,忽然想起,這已經是他第二次為端木翠接骨了。
「展昭,將來你若不在開封府做護衛,還可做接骨大夫的。」
「是,必然客似雲來,日進斗金。」
只是這客,緣何一次是她,兩次還是她?
展昭微微合目,手掌緩緩覆在她膝上,略略拿捏一番,陡然雙目睜起,手上一緊。
端木翠身子一痙,竟醒了過來。
展昭顧不上多話,馬上用兩片倉促劈就的短木片夾住她膝蓋,又用布帛層層緊纏,這才長長舒一口氣。
回頭看端木翠時,她不哭不鬧,雖然面上慘白,毫無血色,神情倒極是平靜的,一雙黑眸定定看住他,柔和眼神之中帶著說不出的奇怪。
她忽然就開口叫他:「娘。」
如此說時,還向他伸出手來。
若非今晚情勢如此兇險,展昭真要哭笑不得。
先頭是氣勢洶洶要殺他,現在叫他什麼?娘?
好在,今晚縱是端木翠再鬧出什麼古怪玩意兒,他也不會奇怪,當下只是微微一笑,握住端木翠的手,就勢在床邊坐下:「端木,你醒了。」
端木翠不答,還是那般古怪的神氣看他,忽然略略偏轉頭,神色中竟有稚齡女童的嬌憨:「娘。」
展昭忽然發現,他對端木翠,其實並不那麼瞭解。
他從未聽過端木翠談及自己的家事,以至於他根本忘記,世人都有父母,端木翠縱是上仙,也脫胎凡體。
最最痛楚的時候,一切都不重要了,忽然就回歸稚子時,一門心思想起孃親來了?
展昭心中酸澀,繼之是疼惜。端木翠撐住身體坐起來,忽然就粲然一笑,慢慢靠進展昭懷裡。
展昭一隻手臂環在她腰部以上,另一手輕輕在她髮間摩挲。端木翠少有的乖巧柔弱,那麼安靜靠著,他很想開口說一兩句話,想了想還是放棄,只輕輕蹭了蹭她的頭髮——這時候她心中想念的是孃親,縱然他能給她一樣溫暖的懷抱,也給不了她孃親般的軟語細慰。
就聽她柔聲道:「娘,我記住了,是熊飛。」
展昭身子一僵,急低頭看端木翠時,她已緩緩合目,長睫細密如扇,眼角猶有淚痕未乾。
展昭的喘息越來越困難,胸口起伏得厲害,一顆心在胸腔之處亂跳亂撞。
她剛剛說什麼?熊飛?
莫說她還是沉淵中的端木將軍了,就算是真的端木上仙,他都從來沒有跟她講過自己表字熊飛,因為她根本不耐煩去知道這些東西。她連他一連串的官位名銜都覺得囉唆,只是叫他展昭展昭。若問她熊飛是誰,她估計會瞪回來:我怎麼知道?
她怎麼會突然說出這樣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來?
待得端木翠醒轉,已是第二日午時。甫一睜眼,見到帳內女侍立了一片,床邊不遠處兩個隨軍大夫正低聲談著什麼,自己先前受傷之處,已然包紮妥當。
不覺心中一鬆,想了想便要坐起,有那眼神活絡的女侍,趕緊上前扶住,另有女侍過來,在端木翠背後墊起衾被。端木翠四下看了看,問道:「阿彌呢?」
話音剛落,阿彌已經掀簾進來了,想來是聽到裡間動靜。
端木翠示意她近前,屏退左右不相干之人,問道:「是展昭送我回來的?」
阿彌點頭稱是。
「沒有為難他吧?他人呢?」
「在帳中休息。」
端木翠略略點頭,沉吟了一會兒又問:「昨夜謀刺之人,屍首可全帶回來了?」
阿彌點頭:「都是生面孔,身上沒帶不相干的東西,看不出蹊蹺來。」
端木翠冷笑:「想必是遠道而來。昨夜是我失察,給他們鑽了空子。」
阿彌心有餘悸:「姑娘,你傷得不輕,好在昨夜遇到展昭。」
端木翠不答,忽地想起什麼:「我遇刺一事,有無聲張?」
阿彌搖頭:「天快曉時展昭送姑娘過來的,裡裡外外兵衛的嘴巴都嚴實得很,沒有把訊息漏出去。」
端木翠微笑:「做得好,就該殺殺他們的威風。」
阿彌撲哧一笑:「姑娘,你都傷成這樣了,到底是誰殺了誰的威風?」
端木翠也笑:「你不妨散佈訊息出去,就說昨夜有人謀刺我,一個個都叫我給收拾了。」
兩人說笑一陣,阿彌徑自出來,去到右首一個較小的軍帳之中。展昭側身榻上和衣而眠,衣上尚有暗黑血跡。阿彌猶豫了一下,小聲喚他:「展大哥?」等了一回,未見展昭應聲,阿彌伸手去推他肩膀,忽見展昭雙目陡睜,出手如電,瞬間鉗住她手腕。
阿彌痛呼一聲,與此同時,展昭急撒手回去,侷促道:「阿彌姑娘,我以為……」
阿彌撫住手腕,只不敢抬頭去看展昭,低聲道:「展大哥,姑娘讓你進去。」
展昭一怔,旋即起身往外走。阿彌看住展昭背影,只是緊咬嘴唇,但見帳簾掀落之間,帳內先是一亮,無數細小塵埃在光線之中飛舞,只瞬間工夫,旋又隱去。
阿彌原地立住不動,慢慢倚住睡榻坐下,忽然就將臉埋入榻褥之中,眼眶酸澀發脹。褥上還隱隱留著展昭的氣息,溫暖,帶著不知名草藥的淡淡味道,阿彌的眼淚不知不覺滑落下來。
從昨晚到現在,她都幾乎不敢抬起頭來看展昭。
怎麼辦呢?她恍惚地想,展大哥只託我辦這一件事情,我居然都沒能辦好。
昨夜她匆匆趕去高伯蹇營,去時才知旗穆丁和旗穆典均已刑訊至死;再問起旗穆衣羅時,高伯蹇忽然就支吾起來,先是說死了,問及屍首在哪兒,他又訥訥地說不出。
阿彌越問越是疑心,忽然想起軍中先前關於高伯蹇的傳聞來,眼神便直往高伯蹇的內室飄。高伯蹇更加慌張,身子擋住她視線,說話顛三倒四不著邊際。
這一來更加印證了阿彌疑心,她忽然就撥開高伯蹇,往內室直衝而去,待見到眼前情景,只覺渾身的血一下子直衝顱頂。
既然撕開了臉皮,高伯蹇也就不再顧左右而言他了,只是夾槍帶棒話裡有話:「阿彌姑娘,你來這裡,可有端木將軍的授意?」
阿彌不理睬他,一聲不吭地走到床榻邊,解下身上披氅,裹住目光呆滯全身赤裸的旗穆衣羅。
高伯蹇有些惱怒:「阿彌姑娘,本座看在端木將軍的面上,禮讓你三分,但你也別太過放肆!」
阿彌扶著旗穆衣羅站起,隔著大氅,她都能感覺到旗穆衣羅身體的單薄和瑟瑟發抖。
走到外間時,被丘山先生攔下。
他大抵也知道是自家主子無恥淫爛,說話並不是很有底氣,但是佔了三分理:「阿彌姑娘,怎麼說將軍也是丞相親封的將軍,就算是端木將軍在,也得給高將軍幾分顏面。你這樣,不是往將軍臉上打嗎?」
阿彌遲疑了一下,但轉瞬就繼續邁步向外走去。
身後是高伯蹇氣急敗壞的叫囂:「端木翠就是這樣調教她底下人的嗎?」
人她是帶回來了,但是……
旗穆衣羅瘋了。
不知這樣說是否貼切,她不是歇斯底里的那種瘋,她目光呆滯,不說一句話,誰也不認識,蜷縮在軍帳的角落裡,安靜得像個死人。
展昭掀開帳簾,見到女侍正服侍端木翠羹飯,心中微微鬆了口氣:她原本都是外傷,而今能如常進食,想必是無大礙了。
端木翠眼角餘光瞥到展昭,揮手讓那女侍退下,向著展昭莞爾。
展昭微微一笑,緩步過去:「將軍好些了?」
端木翠仰頭看他:「你何不坐下說話?我這樣看你,脖子都仰酸了。」
展昭略一遲疑,還是撩衣在榻邊坐下。端木翠若有所思看住他,忽地開口:「展昭,昨晚是你救我。」
展昭答非所問:「將軍深夜獨自一人出營,連兵器都未曾攜帶,所為何來?」
端木翠不答,頓了頓才道:「昨夜襲殺我之人,是朝歌派來的細作。展昭,你怎麼會那麼巧正好趕到?」
展昭不動聲色:「那要問將軍為什麼深夜獨自一人,出現在我住處附近。」
端木翠絲毫不為所動:「問得好,我也想問,我為什麼不是在別處,偏偏是在你住處附近遇襲?」
兩人這一番對答下來,針鋒相對,句句咬合,雖非劍拔弩張,但互不相讓之意顯而易見。
展昭渾不在意,略一低首,似是習以為常:「罷了,你若懷疑我是細作,我救你與不救你,都沒什麼干係。昨夜我做了個夢,夢見你會經過,所以趕緊安插了人埋伏你,在你危難之時現身相救,試圖博取你信任,進而討個一官半職,沒想到將軍目光如炬,一眼就識破了,句句詰問,展某分辯不得,甘願束手就縛。」
端木翠繃著臉,眸中隱有笑意:「你可以跑啊。上次我沒有受傷都沒能留住你,現在我受了傷,這軍帳之中,可沒人是你的對手。」
展昭點頭:「我正有此意,但是昨夜累得狠了,現下還沒緩過來,待我坐上片刻,歇上一歇,再逃不遲。」
端木翠撲哧一聲笑出來,她腹背有傷,這一笑牽動傷口,疼得她眉頭立鎖。展昭暗悔自己口沒遮攔,急道:「你……」
待想伸手扶她,甫挨及她衣角,又硬生生剎住。端木翠目光在他手上逡巡一回,緩緩抬起頭來,探詢似的看著他的臉,目中狐疑之色大盛。
展昭避開她目光,慢慢將手垂下,端木翠忽然道:「我想起來了!」
展昭心中一顫,猛地抬起頭看她,就見端木翠眉頭慢慢鎖起,一字一頓道:「展昭,昨天晚上我似乎聽見你叫我‘端木’……我們何時相熟到這般境地?你那時……是在叫誰?」
你那時……是在叫誰?
兩人四目相投,端木翠腦中似有流光疾逝而過,星火微芒,恍惚中似乎要想起什麼,卻怎麼都抓不住。
帳外忽然喧譁聲起,傳令兵的聲音響得倉促:「高將軍求見!」
說是求見,高伯蹇可並不當真是「求」,還未待端木翠說一聲請,他已經掀開帳簾進來了,未戴將冠,不著披掛,身後跟著踉踉蹌蹌的丘山先生,雙手舉一托盤過頭,裡頭端端正正一方將印。外帳的女侍不敢當真攔他,只得一邊虛擋,一邊急道:「將軍身子不適,尚未起身……」
端木翠心中一凜,不覺坐直了身子。高伯蹇一路牛氣哄哄地殺將過來,當真見了端木翠,倒是不敢放肆,只是虛一拱拳,道:「端木將軍,我這方將印,早晚也是留不住,還請將軍收回去吧。」
端木翠心中咯噔一聲,知道事出有因,也知道高伯蹇是在裝腔作勢,只不過見他奓毛奓得厲害,明白先得順毛捋捋,當下微微一笑:「高將軍有話慢慢講,我昨兒受了涼,現在腦子裡還嗡嗡的,你講快了講重了,我可是聽不進去的。」
丘山先生趕緊衝高伯蹇使眼色,畢竟他們這一趟過來算是佔了幾分歪理,好聲好氣地跟端木翠說說,就算沒什麼好處,最後賣給端木翠一個人情,也算是賺了。
高伯蹇這次倒聰明了,果然就順著端木翠所言,把昨夜之事添油加醋一一道來。他避重就輕,只說是自己看中了一個姑娘,有意收歸帳下,誰曉得端木營旗下的偏將阿彌,不問青紅皂白,闖帳拿人,渾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眾目睽睽之下,將軍威信蕩然無存,想來想去,不如封了將印,歸去云云。
端木翠素來知曉高伯蹇為人,知他若非佔了七八分理,絕不敢在她面前搖頭擺尾轉以顏色,不管這事真相如何,多半是阿彌犯了忌諱,當下心頭火起,面上卻強自平靜道:「高將軍少安毋躁,你的將軍是丞相封的,誰敢不把將軍放在眼裡?去把阿彌叫來,她帶回來的姑娘,也一併帶過來。」
兩個兵衛喏一聲出帳。展昭心中隱約猜到幾分,卻也不敢肯定,不覺有些為阿彌擔心。
不多時阿彌進來,後頭兩個女侍扶著神情恍惚的旗穆衣羅。她已重新梳洗過,換了乾淨衣裳,容色極是秀美,只可惜一雙目珠直如死魚眼珠般黯然無光。
展昭心中巨震,腦中頓時轟然一片。先時他已猜出高伯蹇口中的女子可能就是旗穆衣羅,但終究是存了三分僥倖,現下見到旗穆衣羅這番模樣,便知她必是受了欺辱。他平生最恨荒淫無恥欺凌女子之人,眼見旗穆衣羅變成這等模樣,心中之痛悔難過,實是難以盡述。
端木翠平靜道:「阿彌,這姑娘是你昨夜從高將軍營中帶出的?」
阿彌恨恨瞪了高伯蹇一眼,道:「姑娘,你不知道,高將軍他……」
端木翠面色一沉:「我問你是還是不是?」
阿彌一怔,見端木翠臉色不豫,心中忽地升起幾分忐忑,頓了一會兒,才輕咬下唇,低聲道:「是。」
「是從高將軍的軍帳內帶出來的?」
「……是。」
「這姑娘是我端木營要緝拿的要犯?」
「……不是。」
端木翠冷笑:「你身為偏將,有什麼資格到將軍營拿人?即便是我,與高將軍同屬戰將,有什麼事還要報請丞相定奪,誰給你的膽子直接闖帳拿人?」
阿彌先前也知自己做得造次,但並不覺得有多嚴重,現下聽端木翠如此嚴詞厲色,又見高伯蹇找上門來,知道不好收場,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端木翠越想越氣:「此事傳將出去,別人還道我端木營上下如何囂張跋扈,一個偏將都敢闖將軍軍帳,還敢……」
她原想說「還敢自床榻之上拿人」,轉念一想還是得給高伯蹇遮羞,只得略去不提:「高將軍的將印是丞相給的,你眼中沒了大小沒了將軍,連丞相都沒有嗎?」
阿彌始知禍大,叩頭不止,淚水奪眶而出:「是阿彌不知輕重,請將軍責罰。」
端木翠看向高伯蹇,語氣和善,並無半分不悅:「高將軍,阿彌是我虞山部落族人,自小照料我起居,偏將一職只是虛銜,甚少料理外務,是以不知輕重不曉進退,得罪了將軍,我在這代她賠個不是。那位姑娘你自帶走,至於阿彌,你也帶回去,如何責罰,全憑將軍。」
展昭先前怒火難遏,全力剋制之下,於端木翠質問及阿彌的對答,並未聽得十分真切,只這最後一段話,偏偏字字分明,猛地就抬起頭來,脫口道:「慢著!」
他這下猝然發聲,每個人都驚愕異常。阿彌滿臉是淚,只以眼色示意他切莫輕舉妄動;端木翠眉心微皺,心下嘆息不止;高伯蹇和丘山先生則是一臉茫然,不知這突然開口之人,究竟是何方神聖。異常靜默之中,只見旗穆衣羅目珠微動,呆滯目光漸漸轉到展昭身上,蒼白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不可置通道:「展大哥?」
扶住她的兩個女侍尚未反應過來,便被大力推開,只見旗穆衣羅踉踉蹌蹌,直向展昭衝過去,半途忽然雙膝一軟,險些撲跪在地。展昭不及細想,疾步上前扶住,旗穆衣羅全身戰慄,軟倒在展昭懷中痛哭。
這一下事起突然,高伯蹇呆了半天不知作何反應,只得訥訥看向端木翠:「將軍……這……」
端木翠沒有聽到他的問話,她看著展昭,輕咬下唇,眼睫一低,遮去眼底無數無法言說的複雜心思,強作平靜的聲音,有著不易為人察覺的波動:「高將軍,你暫且回營吧,此事……暫緩兩日,我定給你一個交代。」
高伯蹇不是很情願走,但適可而止的道理他還是懂的。
出了軍帳,高伯蹇抹一把額上的汗,很是忐忑地問丘山先生:「先生,這樣一鬧,端木將軍她會不會惱火啊?」
「不會。」丘山先生給他吃定心丸,「端木將軍是明事理的人,這次分明是那個什麼阿彌的不對。而且就方才形勢看來,她料理自己營中的內務還來不及,哪有工夫跟將軍過不去?」
想了想繼續鼓勵高伯蹇:「將軍,能忍是不錯,但是也不能讓人騎到頭上來。端木將軍身份顯赫,禮讓她也就算了,她下頭的阿貓阿狗,憑什麼對將軍無理?將軍不吭氣,她們還以為將軍怕了,就得時不時給她們點顏色看看!」
高伯蹇對丘山先生佩服得五體投地:「先生所言甚是,甚是啊!」
感嘆了一番又小心翼翼地諮詢:「那那個女人,我是該要還是不該要呢?」
丘山先生眉頭緊皺,似是鑽研什麼亙古難題,良久緩緩搖頭:「難!」
「難在何處?」高伯蹇虛心求教。
「若能要回來,今日端木將軍就該鬆口了,她既不鬆口,看來來日也沒什麼指望。不過將軍不必掛懷,端木將軍既說了兩日後會給你交代,屆時必然會有結果,將軍不會吃虧的。」
丘山先生料得不差,端木翠的確是「料理自己營中的內務都來不及」了。
她目光淡淡掃過在展昭懷中痛哭的旗穆衣羅,落在阿彌身上,苦笑一下,似是自言自語:「指不上你們幫忙也就算了,總還給我添亂。」
聲音很輕,展昭卻聽得分外清楚,他身子微微一震,轉頭看向端木翠。
「我說得沒錯吧?」端木翠直直看進他的眼睛裡,「我跟高將軍賠不是,怕他鬧大了又出事端。你無端開口做什麼,你是端木營的什麼人,你說一聲‘慢著’有誰要聽?你能跟高伯蹇過不去嗎?事情鬧開,尚父責問下來,還不又是我去擔著?你們一個個的,這麼英雄,自以為天塌下自己去頂,天真的塌了,還不是先把我砸死?」
她忽然好生疲倦,提不起再說的興致,將臉轉向內側,揮了揮手:「都下去,一個都不要留。」
她若果真大發雷霆也就算了,忽然這樣平靜,面無表情,似乎在講別人的事,直叫展昭心中隱隱作痛,無端難過。
僵持的靜默之中,帳中之人三三兩兩喏喏退下。阿彌經過展昭身邊時,猶豫著是否該帶走旗穆衣羅。展昭看出她心思,點了點頭,雙指在旗穆衣羅頸後的昏睡穴微微一點,起身將旗穆衣羅交給阿彌。
阿彌不說話,吩咐一旁的女侍過來扶住旗穆衣羅,走了兩步之後才發覺展昭沒跟上來。
回頭看展昭時,展昭只是衝她搖頭。阿彌有些著急,卻又不敢高聲講話,只是衝著端木翠努了努嘴,示意展昭切莫再生事端。
展昭微微一笑,遞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仍是立住不動。
阿彌一怔,旋即猜到他應是還有話要與端木翠說,心中猶豫了一下,還是步出了軍帳,因想著:展昭昨夜剛救了將軍一命,將軍再怎麼生氣,也不會將他怎樣的。
片刻之間,除了展昭,其他人等退得乾乾淨淨。帳中靜默異常,端木翠將頭仰起,呆呆看帳頂扣紋,良久才轉過頭來,眼角餘光覷到帳中還有人在,心中一驚,不及細想,迅速伸手將眼角淚痕擦去。
展昭緩步過去,在床邊坐下。端木翠抬頭看他:「你怎麼還不走?」
她眼圈微微泛紅,眸子淚洗之後更顯清亮,不發脾氣,綢緞樣的長髮軟軟垂過面頰,整個人都窩在衾裘之中,裘邊滾著的玄狐毛邊密密拂著她玉色下頜,宛若輕輕托起。
展昭心中泛起異樣溫柔,柔聲道:「是我不好,你不要往心裡去。」
端木翠詫異看他,展昭微笑,他自她眸中看到自己,微微透光的帳頂過濾下淺淡日光,柔柔暖暖,一如他現下的平靜心緒。
難得寧謐靜默之中,他忽然想起一句話來: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我一時忘記你是將軍,雖非帝王,仍是牽一髮而動全身,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如城要御,如塞待守,對上不能搪對下不能推。我忘記你有諸多難處,是我不好。」略一停頓,唇邊劃過一絲苦澀,「你說得對,不能幫忙,反而添亂。」
端木翠一時怔住,呆呆看他,有異樣情緒緩緩自百骸注入周身。展昭這樣說話,她居然一點也不覺奇怪,相反,似乎很久之前,便與他如此親近。即便寒冬臘月,他亦是她取暖之源,靜靜相擁,便可忘卻俗世紛擾,不理紅塵喧囂。
良久,她才驚覺自己失常,瞬間身子緊繃,努力壓服下心中潮湧,顧左右而言他:「那位姑娘……是誰?」
她沒有見過旗穆衣羅,有此一問也不奇怪。
「她是旗穆姑娘。」
「哦。」
短暫對話之後,又是長久沉默。許久,端木翠才低聲道:「你是不是,想把她留下?」
「倘若將軍不為難的話……」展昭字斟句酌,「旗穆姑娘不是壞人,她遭此欺辱……我實在是不願她落到高伯蹇那種人……手中。」
端木翠看住他,若有所思:「展昭,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之前避居世外,只是最近才離開家鄉,希冀在此紛亂之世,能有一番作為,是嗎?」
展昭不明白她為何突然岔開話題,略一思忖,點頭道:「是。」
「你對旗穆家的姑娘知道多少?只是略有交情,便願意為她挺身而出?」
展昭迎上端木翠探詢的目光,淡淡一笑:「扶危濟困,俯仰無愧罷了。」
端木翠緩緩搖頭:「展昭,在這裡,你活不下去的,你回去吧。」
「我十三歲之前,一直待在西岐行宮,虞山和端部落族人,由丞相收編,劃歸各將旗下。軍中看重出身門第,虞山和端部落兵丁地位卑微,稍有行差踏錯,便會有鞭笞亡命之禍;加之部落無主,丞相委派的領主對部落中人不聞不問,虞山和端部落每況愈下,原是西岐數一數二的部落,後來竟淪落到連周遭小部落都敢前來擄掠行兇。」
「後來軍中出了一件事,有個虞山部落的兵丁不滿僕射長暴虐,爭吵之時誤將他殺死。那僕射長所在的部落長老不依不饒,當時的副將為了平息部落長老怒氣,接連吊死十二名虞山部落兵丁,終至引發虞山部落兵丁譁變,端部落亦起而佐助。丞相火速調兵,一日內平變,羈押譁變兵丁八百餘名,定於第二日行大辟之刑。」
「虞山部落和端部落的長老們知道大事不妙,有七名長老連夜進宮,要與我見面。當夜狂風驟雨,電閃雷鳴,我那時……」
說到此,她突然苦笑:「我那時和丞相的女兒邑姜飼蠶弄桑,寢殿裡還放著絲帛織架,心裡惱恨他們過來煞風景,吩咐了下去一概不見。」
「七名長老一直跪在寢殿之外,半夜時我已熟睡,忽然聽到殿外淒厲慘呼,嚇醒了之後,侍衛護著我出殿去看。」
「剛出殿門,有一名長老便起身指著我大罵,言說兩大部落滅族在即,我卻不聞不問,不配做部落之主。我心中氣急,還與他頂嘴說是部落兵丁鬧事,理當責罰,與我何干……」
「那長老暴跳如雷,指我背棄部落,說是留著也是禍害,不如殺了乾淨,說著他就朝我衝過來。侍衛連連喝止,見他不停,最後手起刀落,將他攔腰砍斷……」
她突然哽咽,雙手死死抓住衾被。展昭心中直如翻江倒海,也不說話,只伸手過去覆住她手背,察覺她手背輕顫,遲疑了一下,用力握住。
端木翠並不抬頭:「那長老被腰斬之後,並沒有即刻死去。他兩臂撐地,上半身一直朝我爬過來,身後一道血路,被大雨一衝,整個殿外都如血池一般。連侍衛都嚇住了,眼睜睜看他爬過來,抓住我的腳踝不放……」
展昭眼眶酸澀,忽然道:「你別說了。」
端木翠直如沒聽見一般:「我當時嚇得尖聲驚叫,連連踢腿想把他甩脫,誰知道怎麼甩都甩不掉。他死死瞪著我,那時他居然還能說話。他說,唇亡齒寒輔車相依,小主人能在,是因為還有虞山和端部落的族人在,虞山和端部落若消亡,小主人在姜子牙心中,再無半分價值。小主人縱是不為族人考慮,也要為自己想想……」
「還說了很多,我都記不清了。後來侍衛反應過來,揮刀去砍他,他的血濺飛到我臉上,我看什麼都是血紅一片……」
「後來清醒過來,他的話就一直在耳邊,好像死了變成鬼也一直在同我說話一樣。捂住了耳朵不聽,那聲音居然能鑽到顱腦去,我……」
她頓了一下,似乎那時的感覺重又出現。
「後來,天還沒亮,我就跑去丞相寢宮,為八百部落族人請命。丞相很不高興,責難虞山和端部落族人桀驁難馴,又說我好好和邑姜一處玩耍便好,此事不當我管。我當時也不知是怎麼了,一下子跪倒在地,請丞相給我將令,從此之後虞山和端部落的兵丁由我掌管,倘若再生事端,願以一身領受大辟之刑。丞相呆住了,他想了很久很久,說我不能領兵,我一再堅持,他去找西伯侯商量,也不知他們說了些什麼,回來時居然同意了。但是他說我的兵權只限於虞山和端部落,我不能從其他部落徵丁。後來捭闔部落也加進來,但捭闔部落太小了,丞相也就沒說什麼。」
「再後來……」她淚水漸漸滑落,「就一路領兵,不斷征戰。我很怕打敗仗,因為一旦戰敗,我就害怕丞相質疑我不能領兵,害怕他拿走我的兵權……可是後來我發現,即便是打勝了,丞相也不見得高興……楊戩同我說,丞相不高興,是怕虞山和端部落勢力不斷坐大……不讓人打敗又不讓人打勝,展昭,這仗要怎麼打……」
她控制不住,伏在展昭懷中慟哭出聲。
「難怪不讓我打崇城,要把我調在安邑。就算我勢力坐大,我也不會同尚父為難,為什麼一直防我……」
展昭聽到她喃喃:「姜子牙你這個小氣鬼,後世還一直尊你太公望、昭烈武成王,只有我知道你是小氣鬼……」
後世?
展昭心中巨震,不及細想,瞬間坐直身子,低頭看向端木翠。她眼中一抹極熟悉的星樣光芒,瞬間即逝,展昭脫口而出:「端木?」
端木翠全身一震,眼神有一瞬間的散亂,繼而清明如初,她下意識坐直身子,伸手去扶額頭,眉心微微蹙起。
「剛才說到……」她抿了抿嘴唇,似是勉力思索,「值此亂世,梟者活羔羊死,展昭,你心地很好,我希望你能秉持這份坦誠良善,不要想著什麼建功立業,攪到這一片腥風血雨中,迷失自己的本性。」頓了一頓,唇角緩緩揚起一抹笑意,「如果可以的話,把阿彌帶走吧。她如果還這樣的話,我未必保得了她第二次。」
展昭沒有說話,他根本就沒有聽清她說什麼,他腦子裡嗡嗡的,只想著一件事。
剛才,端木翠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