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似乎分外漫長。
姚蔓青豎起耳朵聽繡樓外的動靜,風晃動簷上空燈籠掛架的聲音、樓上破了的欄杆接合處吱呀的摩擦聲、窗外突然掠過的夜鳥喈喈的叫聲……
忽然……
噗的一聲,似乎有什麼東西輕輕敲在窗上。
姚蔓青一骨碌從床上翻身坐起,披上衣服趿拉著鞋子匆匆下樓。撥開樓下門閂的時候,她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抖,纖瘦蒼白的手指,帶著病懨懨的青色。
迎面一股混著胭脂的酒氣和寒氣,劉向紈動作極快地側身進來。姚蔓青慌張地向門外看了看,急忙把門掩上。
這樣的夜晚,這樣的場景,已經有過許多次了,但她仍然壓制不住自己的心慌,每次開門關門,都像有一座山迎面壓下來,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急著叫我來,到底什麼事?」劉向紈壓得極低的聲音中透著三分不耐。今晚萬花樓的飲宴未能盡興,臨走時那個叫雪嬌的紅牌阿姑臉上寫滿了不捨,送他到門口時,小指在他的手心裡撓啊撓,撓得他現在心還癢癢的。
最好三言兩語打發了姚蔓青,沒準還能趕回去和雪嬌鴛鴦帳暖,共此良宵。
「我……」姚蔓青兩隻手絞在一處,羞恥和難堪讓她無從開口。
「你什麼你?」劉向紈更加不耐煩,「有話就說……」
姚蔓青心一橫,豁出去了:「我像是害喜了……」
「啊?」劉向紈疑心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這個月癸水沒來,老是犯惡心,奶孃說,怕是有了……」姚蔓青急急說著,「這才找你過來,向紈……」
劉向紈心裡打了個突,有些發愣。
「向紈,你快央家裡上門提親啊……」姚蔓青手心背後密密滲了一層汗,「這事叫我爹知道,會活活打死我的……」
「你有了身孕,找我過來幹什麼?」劉向紈忽然斜著眼睛看她,聲音裡透著一股子陰陽怪氣,「你不會抓服紅花喝了嗎?」
「不能喝紅花,奶孃說會死人的。」姚蔓青沒有留意到劉向紈異樣的語氣,只是溺水樣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慌亂之中,「我爹要是知道了,會打死我的。」
「那找我算個什麼事?」劉向紈慢條斯理地撣了撣下襟,似乎要把他和姚蔓青的關係給撣個乾乾淨淨,「誰知道你這肚子裡,到底是誰的種?」
「你、你說什麼?」姚蔓青有點蒙,她這一輩子,怕是都沒聽過這麼粗鄙下流的話,猝不及防間,竟不知道生氣,只是愣愣道,「你說什麼?」
「我說,」劉向紈睥睨著她,「你這繡樓的門,既是能為我劉公子開,自然也能為那些個什麼張公子王公子開。經手了這許多人,出事了抓我做便宜爹,這活計我可攬不來。」
姚蔓青的雙唇唰地沒了血色,渾身哆嗦著抬起手來指向劉向紈:「你、你血口噴人。」
「若沒我的事,那我就先走了。」劉向紈沒事人般,「你不妨把什麼張公子王公子的也找來問問,興許有人樂意當這個便宜老爹。」語罷作勢就要去撥門閂,姚蔓青頓了半晌,忽然瘋了一般撲過去,死死抓住劉向紈的袖子:「你不能走。」
「叫啊,叫得再大聲點。」劉向紈冷笑,「把你爹給吵醒,讓他看看他女兒做的好事。你們姚家可不是普通人家,聽說你有個姐姐,還在宮裡頭伺候皇上,這事如果宣揚出去,我倒要看看你老爹丟不丟得起這個人,你的皇帝姐夫丟不丟得起這個人!」
姚蔓青腦袋嗡的一聲,嘴巴張了張,眸中掠過極其驚懼的神色。劉向紈冷哼一聲,一把甩開她的手,開了門揚長而去。
說揚長而去也不盡然,出門之後,他還是極盡小心之能事,包括踩著凹窩攀牆出去的時候。
姚蔓青癱坐在地,地上冰涼,心中涼得更甚,面上卻是火燙得厲害。她抬起頭看著大梁,想象著自己單薄的身子被白綾吊起,晃悠悠地在半空蕩來蕩去。
再不然,前院還有一口廢棄的井,井裡還有水,漚著經年的惡臭。爹嫌那味道瘮人,差下人用青石板蓋了。那石板不重,挪開了,一狠心跳下去,也就一了百了了,要多少時日以後,才會有人發現自己鼓脹慘白的屍身?
姚蔓青像是魘住了,恍惚中,她似乎看到自己被一席破葦子裹了扔在亂葬崗上,一隻腳上失了鞋,突兀地伸出來,幾隻離群的癩頭野狗,圍著葦蓆吸嗅扒拉著。
眼前模糊起來,牙齒深深刺入唇中,鮮血的味道迅速在口中蔓延開來。不知為什麼,血腥的味道竟讓她莫名興奮。
眼前的場景似乎又有變換,沖天的火,血一樣赤紅,心中湧動著要把一切燒盡的罪惡渴望,還有鋥亮的尖利刀鋒,一下下捅進劉向紈的身體裡,發出好聽的聲音。溫熱的血噴濺在臉上,親切得像孃親的撫摩。
她的身體顫抖起來,說不清是恐懼還是興奮,忽而熾熱得燙人,忽而冰冷得可怕,就在這樣持續的冰火兩重天的迴圈往復之中,忽然聽到奶孃的驚呼:「小姐,這是幹什麼?」
姚蔓青戰慄了一下,茫然地向發聲處看過去,卻被白晝的日光刺痛了本就酸澀的雙目——天已經亮了。
她居然就在這裡坐了一夜。
奶孃張李氏動作麻利地扶著她起身,半架著她回到房中。姚蔓青身子軟軟的,無根骨般倒伏在床上。張李氏給她蓋上被子的時候,她的眼睛微弱地掀開一條線,忽然就伸出手去握住了張李氏的手。
「奶孃,」她覺得自己就快死掉了,「劉公子他,不認。」
張李氏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恨恨道:「我就知道這是個孬種!」
「奶孃,」姚蔓青緩緩合上雙目,兩條水線自眼角處緩緩滑開,「我要死了,爹不會放過我的。」
「亂講!」張李氏啐她,「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的。」
「有什麼辦法?」姚蔓青慘然一笑。
「老話說,天無絕人之路。」張李氏寬慰她,「小姐,總有法子的。為什麼你要死?聽奶孃的,叫別人死都不能叫你死。」
「叫別人死都不能叫我死?」姚蔓青喃喃,細密而又纖長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
茶香悠悠,雖不是什麼名茶,卻別有一番味道。展昭用茶蓋在沿上微微扇了扇,擎起茶碗,向著姚知正略一致意,低首品茗,目光看似不經意地掠過姚知正的臉,眉心卻微微蹙了起來。
姚知正,曾任廉州隴縣知縣,現已離任,膝下無子,長女姚蔓碧,入宮經年,封美人。
先前他同端木翠說,皇上走失了個妃子,此話並不妥當,一來美人離妃子的級別相差尚遠,二來姚蔓碧並非走失,她打暈了居處守夜的宮女和小太監,捲了細軟,不知所終。
聖上言及此事,惱怒非常:「朕可不知姚美人竟有這等本事!」
好在並無株連下罪之意,將此事交由開封府暗中查辦。
宮中一番查問下來,這姚美人,竟是最尋常不過的一個主了,性子寡淡,從不在後宮爭風吃醋,或許也是因為她出身普通,不似其他嬪妃貴人般有勢大的孃家作倚仗。聖上對她亦是平淡,雖有恩澤,不曾隆寵。是以她本分行事,不敢逾矩,姚家也不曾因她得過什麼了不得的富貴——這一點從姚家略嫌老舊的家宅可見端倪。
這麼多年本本分分,怎麼就突然一反常態,打暈下人,捲了細軟,杳然無蹤?就算她出得了自己的居處,又怎麼出得了戒備森嚴的偌大宮城?
諸多疑點,本待一一勘查,只是聖上加了一句:「姚美人在京城並無親眷,亦無友朋,展護衛不妨去她的家鄉一趟。」
這才有了廉州隴縣之行。
其實在展昭看來,這一行實屬多餘。預謀出逃,唯恐帶累親眷尚且不及,怎麼會回到自己的家鄉?
只是聖上既有此意,又駁他不得,只得受這一趟累。
隴縣天高地遠,已近荒涼之境,距開封三日夜行程,多塵沙,街道亦顯寥落,客棧老舊,只幾處銷金煙柳之地,稱得上十分氣派。
晌午之前到了,遞了拜帖,只說是偶經隴縣,特來拜會。府上想必很少有從開封來的客人,還是四品武官御前行走,姚知正大喜過望,殷勤有加。
一巡茶水,數句寒暄,察言觀色間,展昭更加確信自己之前的判斷,姚家對姚美人之事渾不知情,尚且要向自己打聽姚美人的訊息,串通出逃之說,實屬無稽。
擱下茶碗,心中已有了計較:再在此處耽留一日,向鄰人街坊打探一下姚美人入宮前的訊息,即刻便返開封。
要查姚美人的案子,突破點還是在皇城。
哪知尚未露出請辭之意,姚知正已是殷勤挽留:「外間客棧老舊,怕是不合展護衛的身份,若是不嫌舍下粗陋,不妨在此小住幾日,亦讓老朽盡些地主之誼。」
說得倒也在情理之中,展昭略一思忖,含笑拱拳:「如此叨擾了。」
姚知正欣喜非常,忽地想到什麼,忙吩咐下人:「讓小姐出來見客。」
見展昭面有疑惑之色,姚知正忙向他解釋:「若是旁人,自然不好讓小女拋頭露面。只是展大人是京城的貴客,又是御前行走,讓小女見見世面亦是好的。」
姚蔓青來得很快,身邊有個老婦人陪著,看得出是個知書達禮的閨閣女子,行止有度,向著展昭微微一福,低聲道:「見過展大人。」
起身時,她身子略晃了晃,旁邊的老婦人忙上前扶住。這一下許是讓姚知正覺得有些失禮,他面色沉下來,只是有客在,不便發作。
姚蔓青與那老婦人很快便下去,一切稀疏平常,如同任何一次本應沒有下文的會面。
姚蔓青同張李氏慢慢走在通往後院的甬道上,迎面過來幾個下人,抱著新的被褥什物,恭敬退在一旁,候著姚蔓青二人過去了,才又匆匆往前頭去了。
姚蔓青若有所思,停下步子,向那幾人看了看,問張李氏道:「奶孃,這是做什麼?」
「就是那個展大人,老爺要留他用膳,還要在此地住兩日。」想起方才廝見的場景,張李氏嘖嘖,「小姐,京裡頭的官,派頭什麼的就是不一樣,人品相貌也出眾,老婆子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亮堂的人物,若是小姐能嫁了他……」
姚蔓青一聲冷笑。
張李氏省得自己說得造次,忙剎了口。
「天下烏鴉一般黑,這世上有什麼好男人,通通該送去餵狗。」姚蔓青咬牙切齒,像是要咬上誰幾口才解氣。
張李氏不再多言,陪著姚蔓青回了繡樓。恰灶房那頭因著要待客,央人來尋她幫忙,便匆匆去了。
姚蔓青一級級登上梯階,撫著樓上老舊且搖晃的扶欄回至房中,這才覺得疲乏得厲害。方才強撐起最後一絲力氣表面鮮亮地去見父親口中的貴客,此刻,她真是再多一分都扛不下去了。踉蹌著行至床邊,伸手將衾裘拉蓋上身,胳膊一帶,將床頭的腰形瓷枕帶到了床下。
旁側的幾塊瓷片脫落下來,裡頭藏著的包紮得方方正正的紙包掉出來。
這是劉向紈帶來的春藥,名曰「顫聲嬌」。二人春宵夜度之時,略服少許,聊以助興。劉向紈曾言絕不可多用,怕失了神志,於己有損。
昔日床幃歡愛場景,如今想來,諷刺非常。
姚蔓青咬了咬牙,猛地抓起藥包,就要往窗外擲過去。
方揚手間,忽地動作一滯。
站在繡樓臨窗處,恰將前院場景一覽無遺,西廂客房處,幾個下人正忙進忙出,張羅待客。
姚蔓青動作極慢地縮回了手。
她努力去回想方才見到的那位「展大人」的樣子,只覺模糊。方才廝見之時,她精神恍惚,並未留意眼前人。
「讓別人死,也不能叫我死。」姚蔓青喃喃,目光有些許茫然和迷離,連她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攥著藥包的手指愈收愈緊,指節處透出泛白的顏色。
哪怕是這樣,她的手,依然是很好看的。
滿滿一大勺的豬油膏,入鍋瞬間便在灶火的熱力下融化開來,不多時滋滋滾開,香氣四溢。
張李氏動作麻利地將砧板上切碎的蔥白蒜瓣和著薑片倒入鍋中爆香,就聽刺啦一聲,煙氣騰起,饒是早已掩了口鼻,還是被油煙燻得嗆咳不止。煙氣蒸騰中,她似乎看到二小姐姚蔓青的臉,在正對著窗的瓜架下一閃而過。
不是吧,張李氏有些愣神,小姐怎麼來了?
揉了揉眼睛再看,卻不見有人。
張李氏有些不放心,昨夜發生的事不是小事,萬一小姐想不開……
還是謹慎些好,如此想時,忙讓邊上的婆子頂了自己的活,兩手在衣側抹了抹,三步並作兩步往灶房後頭走。
四下張望了一回,卻不見有人,張李氏暗笑自己杞人憂天,撣了撣手,正待回去,身後忽然傳來壓得極低的聲音:「奶孃。」
循聲望過去,牆角處露出姚蔓青略顯蒼白的臉來,只是那麼一下的工夫,又退了回去。
看情形,她是讓自己過去。不知為什麼,小姐的行動如此反常,張李氏竟也有了見不得人的心虛感覺,惴惴地方到跟前,姚蔓青忽然抓住她的手腕,使力將她拽了過去。
這是灶房同柴房之間的夾道,寬不逾丈,少有人來,即便是陽光大好的日子,也總是陰陰的,牆體下方長滿了青苔,潮溼黏膩。
「奶孃,這一次務必幫我。」不待張李氏反應過來,姚蔓青已附到她耳邊。
她說了很久,張李氏茫然地聽著,每一句話她都聽得很清楚,但是組合起來之後的內容,讓她覺得自己只是在聽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甚至於姚蔓青說完之後,她都不覺得荒唐,也不覺得害怕,只覺得可笑。
「小姐,」她帶著一股子好笑的神氣,「你是說笑吧。」
姚蔓青沒作聲,只是將手裡的東西輕輕塞給張李氏,然後笑了笑,姿態極其端莊大方地離開。
張李氏還是覺得好笑,這丫頭,從哪兒想來的這麼不著調的點子?見天地胡思亂想,可別癔症了。
於是又是搖頭又是嘆氣,然後去看手裡的紙包,心中忽地咯噔一聲:若真的是一時興起的說笑,給她紙包乾什麼?
張李氏有點不安,將紙包摳了個破口,湊到鼻子前頭嗅了嗅。
作為過來人,她對這東西不陌生:這不是春藥嗎?
小姐剛剛,好像的確提到了「春藥」兩個字。
於是方才姚蔓青對她說的,每一個她認為無意識的字,每一句她心不在焉聽著的話,重新在腦子裡排列、組合,逐漸成形,耳邊似乎又響起姚蔓青方才的聲音。
張李氏突然就打了個哆嗦。
姚蔓青正對著鏡子解下綰得過於繁複的頭髮,髮色有些暗淡,手邊擱著潤髮的蘭膏和梳子。
她似是早已料到張李氏會來找她,唇邊挑起一抹極淡的笑,定定看進鏡子中張李氏的眼睛:「奶孃,有事嗎?」
「小姐,你方才,不是認真的吧?」張李氏哆嗦著從懷中掏出那包春藥,抖抖索索送到梳妝案上,方想撤手,姚蔓青的手已壓了上來。
姚蔓青的手冰涼,寒意順著兩人肌膚相觸的地方慢慢滲開。
「小姐,這可不是說著玩的。」張李氏只覺嘴唇發乾,「姑娘家的名節最是緊要……」
「名節?」姚蔓青似是聽到了這世上最可笑的話,「我還有名節嗎?」頓了一頓,她意味深長,「再說了,奶孃幫我做成了這事,我才有名節可言。」
張李氏愣了一下,還是搖頭:「小姐,那展大人可是京官啊,聽說官拜四品,在皇上面前都是紅人……」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他是皇上的紅人不假,可我姐姐亦是皇上的枕邊人,事情鬧將出來,難道皇上會偏幫他?」
張李氏心亂如麻,一橫心道:「小姐,你這是害人哪。老爺若是將他送了官,莫說展大人的前程毀了,說不準連腦袋都得搬家,這不是作孽嗎?」
「奶孃,你怎麼就想不明白呢?」姚蔓青緩緩轉過頭來,「若換了隨便的阿貓阿狗,爹勢必惱怒,定會將那人送官,這便是害了人了,我也不會去做這昧良心的事。可是若是這展大人,事情就不一樣了。」
「怎、怎生個不一樣法?」張李氏愣了。
「他是京官,官拜四品,門第不差,奶孃不也說平生沒見過這樣的亮堂人物嗎?若真的鬧出了事,爹但凡有一絲顧及我名節之心,定會與他商量,讓他順水推舟,娶我過門,非但不會將他送官,還會納他為婿。這樣一來,我失節之事就會無聲無息掩飾過去,如此豈不禍事變喜事,何來害人之說?」
「再說了,我是哪裡配他不上?無論是相貌還是才學,都不至於埋沒了他。我姐姐是皇上的人,他娶了我,算是跟皇上做了連襟,這樣的運氣,旁人是想都想不來的,他怎麼會不情願?退一步講,我自知對他不起,過門之後,定然盡心盡力彌補。他若是外頭有了相好的人,要多娶幾房妾,一切由他,我不會多一句嘴。上奉公婆,下教子女,內外事務,絕不叫他操心。這算是害了他嗎?」
張李氏腦子本就不靈光,被她這麼一說,更是暈乎得厲害,細細一琢磨,忽然就覺得這事如同買菜過秤細較斤兩一般,也是一樁不錯的交易。
「奶孃,」姚蔓青的聲音愈加柔和,「此事於他無害,於我而言,更是解我燃眉之急,將眼下這樁十萬火急的事遮將過去。奶孃不是說天無絕人之路嗎?哪有這麼巧的事,他今兒便到了,莫不是上天派來救我的命中人?奶孃,你是要我死還是要我活?蔓青的性命,就託付在奶孃手上了。若是奶孃不願,蔓青也無旁話說,還請奶孃看在蔓青是被你奶大的分兒上,年年今日,墳頭燒一捧紙錢……」
到後來,她說得悽楚,眸中珠淚盈盈,看得張李氏心裡一陣緊似一陣地難受。
「小姐,你千萬想開著些,這世上哪裡真就有過不去的坎了……」張李氏的口氣終於鬆動了,「此事還得從長計議……」
「我倒是想從長計議,可此事哪裡是拖得了的?」姚蔓青輕輕吁了口氣,「奶孃,那人只在此間暫住一兩日,若是下手不及走脫了他,奶孃就等著給我收屍吧。」
「又說這檔子喪氣的話!」張李氏啐了她一口,末了心一橫,「罷了,橫豎不是害人,給他送門好姻親,有什麼做不得的!」
「話是這麼說,總還要帶三分小心。」姚蔓青微微一笑,將那紙包重新塞到張李氏手中,「這展大人是武官,身子定然比一般人能挨,劑量下重些,否則成不了事。」
論理吃的該是午飯,但是一來拜會耽擱了時辰,二來姚家張羅準備也頗費了工夫,拖延下來,竟至天擦黑時方開席。
隴縣地近西北,多的是酒性極烈的燒刀子。姚家用來待客的酒雖已是經過精挑細選的上品,仍脫不了烈酒本色,初飲時尚不覺什麼,下肚不久才覺得腹中似有滾燙的火焰在燒。展昭知這酒後勁極大,不欲多飲,但架不住姚知正頻頻勸酒,隴縣之行又極順,稱不上什麼兇險,自己亦有些掉以輕心,不覺多喝了幾杯,去席之時,步子竟有些虛浮。回房歇息了一陣,仍覺得腦子有些昏沉,因此出來吩咐外間送些醒酒湯過來。
不多時便有個老婆子擎了茶托過來,除了醒酒湯之外,亦有一壺清茶。展昭謝過之後,自去取那醒酒湯喝。老婆子覷他喝了那湯,暗暗鬆了口氣,不動聲色地掩門出去了。
這老婆子正是張李氏。
她一齣門,便背倚著廊柱大口喘氣,卻也不是不慌的,俄頃定了定神,向著屋子後頭過去。黑暗中,姚蔓青急急迎上來,低聲道:「奶孃,怎麼樣了?」
張李氏亦將聲音壓得低低的,道:「我眼看著他將那放了藥的醒酒湯喝下去了,不多時他必口渴倒茶喝,那茶裡亦下了藥,這便是雙份的了,便是頭老虎也扛不住。」
語畢,又從懷裡掏出塊帕子給她:「這帕子上拍了迷煙,興許待會兒用得上。」
姚蔓青奇道:「要這帕子做什麼用?」
張李氏笑道:「你這丫頭就不懂了,他是練武的,手底下本來就沒個輕重,如今又被下了藥,還不把你折騰得死過去?你若受不住,用這帕子迷暈了他,自己也少受點罪。」
她說得這般露骨,姚蔓青面上直如火燒,將帕子攥在手中,聲音細如蚊蚋:「知道了。」
展昭一杯醒酒湯下肚,登時就覺出不對來了。
若說先前腹內如火燒,那還確是酒勁,混著一股子難受,可現在這難受全轉作了燥熱,一時間坐立難安,將那一壺清茶盡數送進肚去,這一下非但沒將焰頭壓下去,反似淋上火油一般,焰苗騰一下自腹部竄至四肢百骸,連咽喉處都熾燙髮幹。在這遍體難耐的不適之中,陡然生出的慾火如同長了利爪,在身體裡面四處撓抓,似是下一刻就要破體而出。
展昭的眼前漸漸模糊起來,才抬腳要往外走,只覺雙腿一軟,竟跪倒在地上,膝蓋處碰撞到的疼痛讓他有瞬間清醒:莫非被下了藥了?
這個念頭如同尖銳的冰凌,稍稍冷卻了一下似滾水般混沌的腦袋。展昭伸手抓住桌腿,咬了咬牙站起身來,衣袖略略滑下,露出青筋暴起的手臂,表層的皮膚炭烤般赤紅。剛立定,周身一個痙攣,又一次跌在地上,脖頸處如同拴了個繩套,越收越緊。展昭的氣息粗重起來,伸手便將衣襟扯開,陡然暴露在夜間清冷空氣中的皮膚有片刻適意,但眨眼工夫又是赤紅一片。那情形,似是即便淋上冷水,也會似滴上火炭般轉作白煙。
展昭的牙關幾欲咬碎,忽地齒上用力,重重咬破嘴唇,齒間瞬間蔓延開的血腥氣略略喚回了些許神志,下一刻迅速探手入袖,拈了支袖箭出來,想也不想,一手握了上去。鋒利的箭尖深深刺入手心,尖銳的痛楚讓他渾身一震。
方定了定神,門口處突然傳來驚呼:「展大人,你、你怎麼了?」
好聽的女子聲音,若是平日裡聽來,只是脆生生的好聽,此刻聽來,似是抹上了脂粉,說不出的甜膩,餘音嫋嫋,蠱惑人心。展昭未及開口,那人竟驚怔著撲了過來,捧起他受傷的手。展昭只覺女子的馨香味道充滿口鼻,低首見到她瑩亮髮絲與白皙纖細的手指,腦袋轟的一聲炸開,拼盡力氣一把推開來人,聲音沙啞道:「快走!」
姚蔓青被他推得一個趔趄,尚未反應過來,就見展昭騰的一下立起身來,雙目充血,面上神情極是痛苦,忽地攥住她的胳膊,拖起她往門口帶。
姚蔓青被他帶得跌跌撞撞,急道:「展大人,你聽我說……」
展昭哪裡還聽得進去,恨不得一把把礙事之人扔將出去了事。姚蔓青驚惶之至,腳下一絆,摔倒在地。展昭趨身過來,忽地被一方帕子迎面矇住,待要伸手拿開,卻被人死死撲將上來捂住口鼻。展昭怒喝一聲,渾身一掙,將那人震飛出去,正待坐起,眼前一黑,暈倒在地。
姚蔓青掙扎著慢慢坐起身來。她素日里嬌生慣養,展昭這一震,幾乎沒將她渾身骨架給震碎。她忍著痛站起身來,將門自內閂上。
慢慢去到展昭面前,俯下身細看,驚詫於展昭竟生得如此好模樣,顫抖著伸出手去撫他眉梁,心下忽地有幾分安慰:好在,自己並不是委身給那些其狀如猴的粗鄙之人。
頓了一頓,她伸手去解展昭的衣裳,不知為什麼,這一幕讓她想起之前同劉向紈的種種,淚水如珠般滑落。
展昭的呼吸一下重過一下,饒是昏迷之中,眉頭仍擰得緊緊的。
姚蔓青動作極輕地幫他除去裡衣,手指忽地碰到他起伏得厲害的熾熱胸膛。
她的手指冰冷,涼意水一般盪漾開來,展昭忽地睜開了眼睛。
姚蔓青沒想到他居然會醒,腦子嗡的一聲,半邊身體都僵住了。
展昭的眼睛裡,再無素日清明,有的只是熾焰漫天。
他一把將姚蔓青拉到懷中,鐵箍樣的手臂牢牢環住她的身子,一個翻身便將她壓在身下。
姚蔓青緩緩閉上了眼睛。
她的腦海中最後閃過的,是劉向紈的臉。
端木翠回到家的時候,劉嬸已經拉著公孫策嘀嘀咕咕老半天了,一邊嘀咕,眼神兒一邊往院中那方青磚砌起的花壇上飄。
「端木姑娘說,這花壇空著可惜,種上些花花草草熱鬧些,我隔天就給她帶來了老多花種。我怕年輕姑娘家沒長性,還特意跟她說:端木姑娘,有些花開得晚,花期長,你得耐得住……」
「她笑笑沒說話,頭天晚上全種下了,第二天白日里倒也罷了,晚上……」
說到此,劉嬸激靈靈打了個寒戰。
那天晚上是怎麼個情況?她本是睡下了,半夜覺得口渴,摸黑穿衣起來去灶房倒水喝,房門剛拉開條縫……
她看到端木翠就站在花壇前面,微紅色的燭光盈盈冉冉,把整個花壇都籠住了。
劉嬸覺得很怪異,開始她也沒想到到底怪異在哪裡,片刻過後,她突然就反應過來了。
端木翠兩手空空,根本沒有持著蠟燭!
後來端木翠俯下了身,劉嬸終於看見那根蠟燭,靜靜懸在端木翠肩膀偏上的地方。微紅色的燭光像是春蠶抽絲,一絲一絲地吐出來,將整個花壇籠在燭光織就的繭裡。
劉嬸一顆心都快要跳出來,她避在門後,目光慢慢移到花壇正中。
她驚詫地發現,所有的花都開了!
當季或者不當季的,紫荊、金鐘、慈姑、金魚草、臘梅、金桂,還有大爿羅盤樣碧葉託著的粉荷。
劉嬸是沒念過書,但常識是懂的,再怎麼說,這荷花不應該是院子裡一方小小花壇就養得活養得住養得長的。
而且,所有的花都是破敗的。
枝葉凋零,藤蔓枯皺,花瓣萎縮,有的從中折損,露出慘白的莖幹來。
端木翠忽然動了一動,疑惑地向著劉嬸這邊看過來。
劉嬸嚇壞了,身子一顫,居然很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將門給關上了。
寂靜夜裡,門被砰地關上的聲音,分外刺耳。
劉嬸暗罵自己糨糊腦子,緊緊背靠著門不知所措。惶然間,她聽到端木翠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劉嬸,你別怕。」
說不怕是假的,劉嬸屏著氣不作聲,自欺欺人地裝作自己已經睡著了,暗暗祈禱著端木翠快些離去。
過了許久,外頭似是已無動靜,劉嬸這才覺得後背涼颼颼地滲滿了汗,三步並作兩步奔到床邊,哆哆嗦嗦拉起被子矇住腦袋,一夜無眠。
第二天早上,日光大片大片把屋中照了個敞亮,白日果然是讓人心裡踏實的,劉嬸心定了許多,披衣下床。
花壇裡光禿禿的一片,還是松得軟軟的泥土,莫說是花了,連根草也看不見。
劉嬸做好了早飯,給端木翠送過去。端木翠已經起身了,正將簪子插在髮間,見她進來,粲然一笑。
劉嬸也笑了笑,笑的同時,她心裡犯嘀咕:昨晚那個,不是端木姑娘吧?
她一點也不怕眼前的端木姑娘,非但不怕,心裡還透著三分喜歡。但是昨晚上那個,她真的有點怕。
「劉嬸,以後晚上你就不用陪我了。」
先前是展昭拜託劉嬸晚上在端木翠這邊留宿的,他的考慮自是周到:端木翠是個姑娘家,一個人住恐她害怕,若是劉嬸能陪著就再好不過了。
他這樣拜託的時候,怕是沒想到端木翠沒什麼,劉嬸是險些嚇掉了半條命。
「從那以後,我晚上就不在這兒住了。」劉嬸嘆了口氣,抬頭看了看西斜的太陽,「時辰差不多了,我該回去了。」
公孫策嗯了一聲,有些心不在焉,頓了一頓,問道:「這裡的事,你還跟別人說起過嗎?」
「沒有沒有。」劉嬸趕緊搖頭,「做下人的,得有張閉得牢的嘴,我在外頭從沒提過。姑娘說過開封府的人不是外人,我才跟先生說的。」
公孫策點了點頭,又問:「這些日子,端木姑娘還好嗎?我差張龍、趙虎他們來過幾次,只是見不到人。」
「那倒是,姑娘很少待在家裡。」劉嬸皺著眉頭,「展大人剛走那一兩天,姑娘無精打采的,連門檻都沒邁出過,後來就老往外頭跑,有幾次,夜深了都不見回。我還想著給她開門來著,誰知道自己挨不住就睡了,也沒聽見叫門,隔天起來一看,她就在房裡了,也不知怎麼進來的。」
公孫策笑了笑:「端木姑娘是江湖人,行止自然跟一般的閨閣小姐不同。」
「江湖人啊……」劉嬸驚訝不已的同時又有幾分恍然大悟,「那難怪呢,我聽說江湖人都會飛簷走壁的。」
又聊了聊,眼見天黑下來,劉嬸拾掇拾掇也就回去了。這幾日為她的侄女採秀準備婚事,要忙的事情多得數不清。
劉嬸一走,公孫策看似毫無心事掛礙的表情漸漸換作了愁眉緊鎖,他來來回回不安地踱著步子,時不時伸出手去,按住懷中的一封書箋。
書箋外的封殼紙有些硬,每次按過去,便有挺括的紙聲,窸窸窣窣,嘈嘈切切,讓他本就煩躁不安的心更加紛亂。
信是姚美人的父親姚知正寫來的。
說是信,倒不如說是狀紙更貼切些。
狀告御前四品帶刀護衛,開封府展昭,德行淪喪,恃酒行兇,強暴了姚美人的妹妹,姚家二小姐姚蔓青。
天已黑透的時候,端木翠終於回來。
看到公孫策的時候,她心情大好,笑嘻嘻道:「公孫先生,我方才去府裡了。」
去府裡了?
公孫策略一思忖,旋即反應過來:「你是去看紅鸞姑娘?」
她點了點頭,面色說不出是難過還是釋然:「紅鸞已經……我把她接回來了。」
說話間,她伸手一攤,雪白的掌心中,一粒黑漆瑩亮的種子,木棉花種。
公孫策看了看那粒花種,又轉頭看了看花壇,突然間就福至心靈:「你這花壇裡是……」
「劉嬸跟你說的吧?」端木翠一點就透,「也不全是。」
「不全是?」公孫策目中露出疑惑之色。
端木翠眉頭微顰,似是思考著該怎麼說才能讓公孫策更明白些,頓了一頓,才道:「我先前有一次出外散心,在外耽留得久了些,回來時已經很晚,路過一條巷道時……」
她找不到合適的詞來描摹自己遇到了什麼,眉頭皺得更緊:「公孫先生,我雖然在冥道失了法力,但是似乎又不盡然,我對某些東西的感知,總是要超過常人許多……」
「莫非你在那巷道遇到了鬼?」
時至今日,怪力亂神、妖魔山精,公孫策談來,終於如拈紙筆,無驚無怖。
「也不是鬼,是打散了的三魂六魄。換言之,即便已成了鬼,還被別有用心之人打散了魂魄,七零八落,無法聚合,也無法投胎,當然,也不會害人。」
公孫策瞭然。
「我不想多事再去追查她們身前之事,只想做件功德,將她們的魂魄散片一一找回,以種子育其命,讓她們在此靜靜休養,秉受日月精華。待她們魂魄養成之時,送她們去酆都鬼界,重入輪迴,投胎做人。」
「所以,這花壇裡的全是……」公孫策有些心驚。
端木翠微微頷首。
兩人的目光一齊落到那花壇之上。
這花壇已經有了動靜,所有種子,在天黑之後始萌發,根芽一齊破土抽生,瞬間長成。
劉嬸方才的描摹還不盡然,這一方小小土壤,盛置的遠不止是花。他看到有蕪雜野草,有攀爬藤蔓,甚至還有一棵金黃色的稻禾,墜著空癟的穗子。
孕育生命的都是普普通通的一粒種子,至於之後的千差萬別,枯榮繁華,登殿堂或是任人踐踏,卻不是先時人所能料到的了。
端木翠伸出手去,輕輕扶住一棵快要折落的芍藥,嘆氣道:「這一個折損得太厲害,或許是養不成了。」
「端木姑娘,展護衛出事了。」
「啊?」端木翠扶住那棵芍藥的手一下子縮了回來。那芍藥失此穩持,擺盪了幾下,更近末路。
「出事了,是什麼意思?」
黑暗中,公孫策清癯的面容之上,出現少有的沉重之色。
「出事了是什麼意思?」端木翠又問了一次。
「端木姑娘,這件事非同小可,你一定沉住氣,聽我說完。」
「展昭死了嗎?」端木翠聲音都顫抖起來。
「端木姑娘,你聽我說……」
「公孫策!」端木翠奓毛了,「我煩死你這個死老頭說話了。我問你展昭死沒死,死就一個字不死兩個字,你扯那麼多沒用的幹什麼?」
鄙人認為,這確實是公孫策的不是。公孫先生可能素日里給苦主傳達資訊慣了,凡事喜歡委婉,但是端木翠出身軍伍,講究單刀直入直切主題,好訊息也罷壞訊息也罷,一定要馬上、即刻、確切知道並且立時作出反應。不妨設想一下,人這邊火燒火燎地問攻城攻下了沒,你只要回答「攻下,前鋒卒」這不就結了嘛,乾脆利落、簡單明瞭,不拖泥帶水。
但是換了公孫師爺,先擺出一臉沉痛的表情,然後開腔了:「將軍,此事非同小可,你一定要沉住氣,聽我說完……」
你還指望她沉住氣?馬上拖出去打一百軍棍!
好在公孫策馬上摸清了她這邊的路數:「沒死。」
「受傷了?」
「沒有。」
「中毒了?」
「沒有。」
「他好端端的是不是?」
「姑且可以這麼說。」
端木翠長吁一口氣,雙腿一軟,跌坐在花壇沿上。方才的那番氣焰好像借來的般,瞬間就被債主連本帶利討了個空,現下哪怕是高聲說話都提不起氣來。
她輕聲道:「只要人好端端的,沒什麼事是解決不了的,公孫先生,你說吧。」
公孫策的稱謂又從死老頭變回了先生。
公孫策嘆了口氣,將隴縣的事情一一道來。端木翠靜靜聽著,她似乎還沒有從先前的驚悸中回過神來。公孫策先還擔心她接受不了這事,不過看起來,只要展昭人還好端端的,端木翠的接受能力還是挺強的。
端木翠一直聽他說完才開口問話,此次算個不錯的聽眾。
「我不知道展昭酒量如何,但是展昭素日里是個極穩重謹慎的人,不可能放任自己酒醉,即便醉了,也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
公孫策點頭:「我和大人也是這麼說。」
「展昭是不是被人陷害了?是不是被人設計的?」
公孫策苦笑,緩緩搖了搖頭:「端木姑娘,你想到的也是我和大人想到的。我們都不相信展護衛會做出這樣的事,這件事日後一定會查清,但已不是迫在眉睫。」
「為什麼?」
「展護衛沒有答應姚家提出的要求,姚知正勃然大怒,帶了信到開封。他算是還給包大人幾分面子,暫時未將此事宣揚開,願意讓開封府的人從中斡旋。如果展護衛還不改口,他就要告御狀。屆時非但展護衛身敗名裂,只怕這條性命都難保。」
「姚家提出什麼要求?」
「三媒六聘,娶姚蔓青過門。」
端木翠不說話了。
公孫策嘆了口氣,低聲道:「端木姑娘,坦白來說,姚家的要求不算過分。」
端木翠不吭聲。
「事後讓穩婆驗過姚姑娘的身子,她的確已非完璧,而且她的衣服上有落紅……這件事,展護衛難辭其咎。」
「那說不定是別人啊。」
公孫策慘然一笑:「姚家的下人聽到姚姑娘的呼救衝進去的,可以說是……抓了個現行。」
任你一千張嘴、一萬張嘴,眾目睽睽,證據確鑿。
端木翠忽然就哭了:「展昭會難受死的。」
她現在想不到別的,只是一心一意心疼展昭,忽然間覺得,哪怕是這輩子和上輩子加起來,生離也好,死別也好,一顆心都沒這麼疼過。出了這樣的事,依展昭的性子,該自責到何等地步?更何況是眾目睽睽之下,被人一鬨而入夾槍帶棒捉拿起來,那些鄉野村民,該是怎麼樣羞辱展昭?堂堂南俠,四品護衛,這一下豈非生不如死?
她搖搖晃晃站起來,淚落如雨,眸中卻透出狠戾的殺伐之色來:「我去殺了這幫人!」
公孫策攔住她,又是無奈又是心疼:「端木姑娘,你設身處地為姚家想一想,姚家是無辜的。尤其是那位姚姑娘,事發之後懸樑自盡,若不是奶媽子發現得及時,怕是早就死了。」
端木翠聽不進去,想到展昭現時處境,心中一陣接一陣地絞痛。
公孫策微微合上雙目,極力將上湧的酸澀壓服回去,頓了一頓,強自語氣平靜道:「端木姑娘,當務之急,是不能刺激姚家。展護衛是個極有擔當的人,哪怕雖非情願,為節義計,他也會答應迎娶姚蔓青,這一次卻出人意料,原因無非兩個,第一是他也發覺此事蹊蹺,不願意如木偶般被人玩弄於股掌;第二是……」
說到第二,他忽然頓住了。
端木翠等了半天不見他回答,抬頭問道:「第二是什麼?」
公孫策極其苦澀地笑了笑:「第二是什麼,你還不知道嗎?有些事情,展護衛知道,你知道,連我這個外人都知道。只是你裝作不知道,展護衛怕你為難,也從來不說。大家總想著,有一日峰迴路轉,說不定皆大歡喜。誰知這一日沒有等到,反而橫生變故。既是事出突然,我這個外人不妨覥著老臉,多事一回,來戳破這層窗戶紙。端木姑娘,展護衛心中喜歡你,你一直知道吧?」
端木翠輕輕點了點頭。
「只是你身份不同,今日不知明日事,能守在一處的日子少之又少,更不用侈談什麼長相廝守了。端木姑娘,你既不能嫁他,展護衛娶了誰,都沒什麼分別,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端木翠眼睫一垂,硬邦邦道:「不明白。」
公孫策嘆氣:「端木姑娘,你不用跟我賭氣,大家都是為了展護衛好,他若真是為了這件事身敗名裂,他這一生可算是毀了。」
端木翠冷笑道:「你想讓我去同展昭說,讓他娶那個姚姑娘。我為什麼要勸展昭做自己不情願的事?我……」
她突然頓住了。
「那展昭足上還沒有繫上紅線,保不準就是一個天煞孤星……」
這是當年月老三跟她說的。
還沒有繫上紅線……
那就是說,即便展昭答應了這門婚事,中間也會橫生枝節,讓此事不能如此終了。
不管中間橫生的枝節是怎樣的,這枝節一定是救展昭的關鍵。
公孫策見她突然不說話了,只臉上的神色陰晴不定,不由得心下惴惴,不知這姑娘又轉什麼念頭。正忐忑間,端木翠忽然就開口了:「好,公孫先生,我答應你,我會勸展昭娶那位姚姑娘。先生幾時動身?我收拾了好同行。」
公孫策不知她為什麼轉得這麼快,但聽她如此說,還是依言道:「明日一早便走。」
送走了公孫策,端木翠一絲一毫的倦意都無,在花壇邊呆呆坐著,腦中轉來轉去,都是展昭。
先時總覺得做神仙很煩,現在想來,神仙還是好的,起碼,她若還是神仙,現下一個土遁,就可以到展昭身邊。若是展昭不想說話,她定不吵他,只陪他坐坐都是好的。
一時間思緒如潮,下巴一下下磕著膝蓋。
忽然又想起進冥道前一夜,她也是這般,抱著膝蓋點著下巴。那時展昭在一旁看了好久,忽然就伸手蓋住她的膝蓋,她一個不留神,下巴點在展昭的手背上。
端木翠唇邊浮出溫柔笑意來:展昭待她,的確是極好的,極好極好的。
她目光巡睃,落到一旁行將折斷的芍藥之上。
許是因為對展昭的想念,她對這原本準備棄之不理的芍藥,竟也起了憐愛呵護之心。
她伸手在自己髮間捋了幾下,拈出一兩根發來,放在手心中微微捂住,默唸法咒,俄頃攤開手來,將那髮絲一圈一圈纏繞在芍藥的斷莖之上。
說來也怪,那芍藥原本暗淡枯萎,衰垂如死,經這一纏,又慢慢挺了起來。過了片刻,枯萎的花盤之上泛出幽碧的綠光來,綠光隱現間,透出一個女子蒼白委頓卻不失清秀的臉。
那女子滿臉感激,向著端木翠微微頓首:「小女子姚蔓碧,謝過姑娘。」
端木翠回以一笑:「舉手之勞罷了。」
清晨的隴縣過於安靜,晨霧靜靜在巷陌間流淌,這時節,擱著開封理應是春暖花開了,但在這偏遠的北地,依然冷得有點過分。
端木翠倚著馬車的轅架,腳尖在地上蹭來蹭去。他們到的時候天還沒亮,公孫先生不讓叫門,說是再等會兒。
等會兒,再等會兒,日頭像是給什麼絆住了,總也不見升起來,端木翠急得不行,心裡把三足烏罵了個狗血淋頭。如果此刻讓她見到,她一定要把三足烏圓滾滾的身子踩得扁扁的,扁得不能再扁。
她盯著姚家黑漆漆的門扇看。展昭應該就在這扇門裡,他在哪兒呢?在幹什麼呢?姚家是不是善待他?門扇或是高牆,對她來講都不是障礙,但是公孫先生不讓她進,說是等等,不要輕舉妄動。
好,等就等,反正已經到了面前,也不急這一分。
於是她耐著性子等。她覺得很委屈,她盯著馬車裡的公孫策看,心裡對自己說:這個人不是好人。
也說不清為什麼,這兩天看公孫策橫也不順豎也不順。她憋了一肚子的氣,這氣像是火爐上的水,從開始的微沸到滾沸,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能把蓋子給掀了。
公孫策卻不識趣,掀起車簾跟她說話:「端木姑娘,大老遠地趕路過來,怎麼還帶一盆芍藥?」
「我樂意!」端木翠的火氣像是找到了出口,毫不客氣地嗆回去,「我愛帶什麼帶什麼,管得著嗎?」
公孫策好脾氣地笑,這丫頭這一路看他都不順眼,為了什麼,他是心知肚明。
女娃娃家真是小心眼,他不就情急之下說了句讓她勸勸展昭迎娶姚蔓青嗎?瞧她這臉拉得,都能量布了,一路上就沒給過他好臉色看。
公孫策微笑著看端木翠的側臉,皺眉、翻白眼、咬嘴唇、嘀嘀咕咕,多半是在嘀咕他,嘀咕的也多半不是好話。
「明明已經到了,為什麼不能打門?」她終於忍不住。
「我們不急。」
「不急?」端木翠險些跳起來,「這一路火燒火燎的,飯都沒正經吃過,到了跟前你不急了?你不急我急,你慢慢等,我先進去。」
她作勢就要走。
「端木姑娘,」公孫策無奈,只得下車,「我們此趟來,是為了跟姚家有個交代的。」
「那是你。」端木翠斜他,「我來可不是為了什麼姚家不姚家。」
「話是這麼說,」公孫策一點點分析給她聽,「你當然能大大咧咧闖進去,找著了展護衛就走,但是之後呢?舉國追緝,身敗名裂,老鼠過街,人人喊打,莫說是開封府回不去,連江湖中都不能立足,你為展護衛想過嗎?快意恩仇當然是好,手起刀落也痛快,但是事後那一大堆爛攤子,你讓誰去收拾?」
端木翠咬了咬嘴唇,似是想說什麼,到底沒說,頓了頓,突然就火了。
「哎,公孫策,我哪裡留下一大堆爛攤子了?我不是老老實實在這裡等了嗎?你囉裡囉唆這麼一大堆,你比姚家還煩!」
末了腳一跺,看紅日東昇,下巴頦兒對著公孫策。
公孫策目瞪口呆,掙扎了許久,才把要和她繼續理論的念頭壓下去。
原因很簡單:他覺得這姑娘不講理。
對牛彈琴,哼,對牛彈琴,君子不欲為之亦不屑為也。
終於等到「吉時」,公孫策嚴整衣襟,款步上階,朱門三叩,不卑不亢地道明身份和來意。
一切無可挑剔,換來端木翠嗤之以鼻的一聲:裝吧你就。
公孫策暗暗發笑:的確是在裝,但你還不是得好生配合著?
在門廳慢條斯理地飲茶,一杯未盡,姚知正已匆匆趕過來,大老遠朝他拱手:「公孫先生,久仰久仰。」
姚知正到底也是在官場上摸爬滾打過的,知道就算自己佔著理,也得給對方留足顏面,不像某些人,一上來就氣勢洶洶,詰問不休。
公孫策兵來將擋,面上帶笑,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焦急慍怒,你來我往地講些場面話,路上如何,吃住如何,京裡如何,風物如何。講到後來,連端木翠都禁不住有點佩服他了,也有點為他可惜:若是生在春秋戰國,合縱連橫場上,公孫策的名字,怕是也不輸蘇秦、張儀。
然後話鋒一轉,終於點題。
「小女姿色平平才學稀疏,若是常日,也不敢高攀展大人,只是……」夾槍帶棒話裡有話,公孫策哪會聽不出來,當下微微一笑:「展護衛年輕氣盛,性子執拗魯莽,一時間轉不過彎來也是有的。臨行前大人託我帶話給他,姚大人若能行個方便,容在下和展護衛點明其中利害,也就皆大歡喜了。」
姚知正大喜:「公孫先生顧全大局面面俱到,得先生臂助,實乃包大人的福氣。只是……」他似有隱憂,「展大人武藝高強,尋常屋子,也是關不住他,為了留他在此,多有得罪……」
公孫策不動聲色:「無妨無妨,姚大人前面引路便是。」
姚知正哈哈一笑,長身站起,右手前託作引,目光忽地就落到端木翠身上。
「這姑娘儀態不俗,眸光靈秀,不像是個普通的丫頭啊。」
端木翠不說話,反衝著公孫策挑釁似的瞥了一眼。
公孫策知道她的意思,臨行前,他讓她換上普通莊戶人家的衣服,藍布撒白花的褂裙,髮飾簡簡單單,背後的長髮編成兩根油亮辮子拖在胸前。
端木翠很是不情願,雖是換上了,還是一迭聲地跟他抱怨:「公孫先生,你是想讓我裝作隨行的丫頭,可我這通身的氣派,也不像啊。」
果然一下子就讓姚知正給叫破了。
公孫策不慌不忙:「這姑娘是練家子,這一趟過來,恐路上不太平,特意邀了她同行,又怕招搖,這才作此打扮。」
姚知正哦了一聲,也就不再追問。
姚家算是清白為官人家,想不到竟是有地牢的。
拾級而下的時候,公孫策的臉色有點難看。姚知正多少猜到,解釋道:「此地靠近北方,不比京城,本朝未立之時,頻有匪寇之擾,大戶人家起宅子,多設了地牢水牢,後來日趨平定,也就廢了不用了。」
他說的倒是實情,越往裡走,地牢里長年累月積著的黴味兒就越重。裡間過冬的柴火堆得高高,這裡的確不是專門用來關押人的。
當真細細究起來,姚知正也沒那麼大的膽子羈押朝廷四品官員,只是一來事出突然,展昭的確百口莫辯;二來展昭當面拒婚,越發叫他怒不可遏,索性不管不顧,先關了再說。
方走到階下,姚知正止了步,將手中提的馬燈遞給公孫策:「那公孫先生跟展大人好好聊聊,在下就不奉陪了。」
馬燈的光晃晃悠悠,邊緣所及處是個牢房。裡間的人聽到聲響,略略向這邊轉過臉來,看身形輪廓,應是展昭無疑。
公孫策大怒。姚知正送到此地即止,擺明了沒有把牢房的門開啟的意思,那他們此趟前來,豈非成了探監?你姓姚的有什麼資格,先定了展昭的罪?
費了好大氣力,才將這股子火氣壓下去,伸手接過馬燈,平靜道:「多謝了。」語畢,提著馬燈快步向牢房走過去。端木翠正要跟上,姚知正伸出手臂攔住:「這位姑娘。」
端木翠眉眼一冷,眸光如刀:「幹什麼?」
她口氣凌厲得很,姚知正心頭激靈靈打了個突,強笑道:「沒什麼,公孫先生跟展大人有事要聊,姑娘不妨上去飲杯清茶。」
端木翠冷冷道:「不用了,我是開封府請來保護公孫先生的,理當寸步不離。」說話間伸手一擋,將姚知正的手臂撥開了去。姚知正只覺得半邊手臂發麻,心下駭然:這練家子的姑娘可真要不得,這麼不懂規矩。如此想著,不住搖頭,自上去了。
那一頭,展昭起身走到牢欄邊,公孫策見他身上無傷,面色雖然蒼白,精氣神倒還不差,心裡頭先自鬆了口氣。
展昭隔著欄柱向公孫策微微點了點頭,目光旋即轉到正往這邊過來的端木翠身上。
忽地就淡淡一笑,聲音壓得很低,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向公孫策說話:「端木瘦了許多。」
公孫策正不知該如何開口,聽他這麼一說,呵呵一笑,順勢接了下去:「能不瘦嗎?展護衛,不跟這丫頭同行,不知道她有多挑食,葷菜不吃,素菜做得不可心了也不吃,豆芽菜拈那麼一兩根,瓜絲兒夾那麼一兩條,我說她比皇帝還挑。現今還長得好好的,也真是上蒼庇佑了。」
端木翠走到跟前,正聽到公孫策向展昭編派她的不是,立時就不幹了:「哎,我哪裡挑食了?」
展昭是素知端木翠脾氣的,連一貫老成持重的公孫策都能小孩兒一般跟她頂上,足見這路上是受了她不少氣的,當下含笑搖頭:「端木,不可對先生無禮。」
端木翠聞言抬頭,一眼見到展昭長身而立,還是行前那熟悉的一身藍衫,眸間帶著淡淡笑意,面上卻難掩憔悴,頓時就把公孫策及挑食問題忘到爪哇國去了,幾步趕過去,兩手抓住牢房的欄柱,急急道:「展昭,你好不好?」
展昭低頭看她,正對上她黑玉般瑩亮的眸子,心頭只覺平安喜樂,笑道:「好。」說話間,伸手出去,似是要撫她面頰,忽地念及公孫策就在一旁,不覺頓住,緩緩收回。
公孫策看在眼裡,只作不知,驀地咦了一聲,背過身去東張西望,大聲道:「這隴縣的地窖,修得甚是精巧,也不知立柱怎生承重……」
說著說著,竟行到另一邊,對著立柱煞有介事。
端木翠知他用意,倒有些羞赧起來。展昭伸手將她拉至身前,俯首以額相抵,輕輕吻了吻她的面頰,低聲道:「你怎麼來了?」
端木翠仰頭道:「我自然看你來的。」
說話間,自然而然,伏向展昭懷中……
呃,容我打斷,此伏未能成功。(牢房欄柱發言:廢話,當俺們是透明的……)
端木翠這才發覺欄柱極是礙事,眉頭皺了皺,向展昭道:「你讓一讓,我要進去。」
展昭知她法力雖失,尚有法術符咒可施,興許是要捏個口訣讓欄柱退讓,果然往邊上讓了讓。就見端木翠口中唸唸有詞,俄頃面有得色,向著欄柱空當就鑽。
在展昭先是期待後是驚愕的目光之中,這位姑娘的腦袋卡在了欄柱之間。
一時間分外安靜。
端木翠鎮定自若,面上還帶著盡在我掌握之中的篤定神色,很有風度儀態地把腦袋給縮回來,開始上手去揉被欄柱卡到的地方。抬頭見到展昭一臉的目瞪口呆,她先是不情願,後來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那個……符咒記得有點不熟……有話就這樣說吧,也挺方便……」
展昭還是定定看她,忽然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彎下腰,幾乎笑出了眼淚。
「端木,」他笑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幸好你今天是穿欄柱,改天你穿牆,也忘了符咒,豈不是卡在牆中央……到時候想救你,是不是要把一堵牆都給砸了……」
終於能三個人面對面切入主題,但是……
端木翠一直揉著她的腦袋,對嚴肅的話題很是心不在焉;至於展昭,笑勁估計還沒過,不看到端木翠時還能正經說上兩句話,偶爾看到,旋即就是一副憋笑憋得受不了的樣子……
三人會議主持人公孫策非常不滿。
太不嚴肅了,他想,一個是當事人,一個是跟當事人有密切關係的人,形勢如此棘手,前路還坎坷得很,兩人居然一點壓力都感受不到,剩他這個局外人在此勞心勞力,信不信他撂挑子不幹了?
這件事非同小可,大家表現得嚴肅一點沉重一點嘛,以往遇到棘手的案子不都是這樣嗎?早知道就不帶端木翠來了,苦大仇深的場合讓她搞得跟迎春茶話會似的……
公孫策終於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單刀直入:「展護衛,之前你為什麼不答應娶姚家小姐?」
展昭沒料到他問得如此直白,愣了一愣,沒有作聲。
「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些話我就不避諱地說了。大人跟我都很瞭解你的為人,你素日里極有擔當,大丈夫難免行差踏錯,萬事難不過一個敢做敢當。你不答應這門親事,是否有什麼難言之隱?」
這一話題足夠尖銳,甫一丟擲,旋即冷場。端木翠沒吭聲,兩隻手輕輕搭在一起,展昭猶豫許久,才道:「先生說的是,大丈夫敢作敢為,若我真的玷汙了姚家小姐的清白,自當對她負責,但是……」公孫策隱隱聽出些弦外之音,也不知自己猜測得對不對,一顆心咚咚跳得厲害:「展護衛,聽你的意思,莫非你根本不曾侵犯姚家小姐?」
這事眾目睽睽言之鑿鑿,他一直以為是板上釘釘,哪知聽展昭適才所言,似乎別有隱情。
展昭極是為難:「此事……我也不大確定……」
他吞吞吐吐,只是不肯明言。端木翠猜到幾分:「展昭,你有什麼說什麼,我、我也沒什麼不能聽的。」
公孫策這才反應過來,笑道:「論理有姑娘家在,有些話你是說不出口,但現在大家聚在一處,也是為了尋出個對策。展護衛,你且將你那些顧慮收起來,先把事情理清了才好。」
展昭淡淡一笑,末了點了點頭,細細追思前事:「我記得當時昏昏沉沉,飲多了酒,應該是被人下了藥,難以自控……不知為什麼姚家小姐會進來。我那時失了神志,對她……多有失禮……後面的事記不清了。姚家小姐似是大聲呼救,很多下人衝進來。後來姚大人也趕到,怒聲斥罵,還讓人把我關進地牢醒酒……」
「第二日,姚大人來牢房見我,把姚小姐的衣裳拿來,衣服上有落紅,還說找人驗過了姚姑娘的身子……」說到這裡,略略頓住。公孫策嘆氣道:「這些在姚大人給開封府去的信中都有提及。」
展昭微微點頭,又道:「事後我仔細回想,雖說那時失了神志,但做過什麼事總有模糊的印象,我不記得我侵犯過姚家小姐。」
公孫策搖頭:「展護衛,你也說當時昏昏沉沉,興許你做過什麼,自己都忘了。」
展昭面上微燙,低聲道:「是……也不僅僅是因為這個,還因為……」他聲音越說越低,抬眼間見到公孫策和端木翠都不明所以地盯著他,暗暗嘆了口氣,心一橫,道,「還因為我被關進地牢這一夜,實在是生平最難熬的一夜……險些折騰掉半條命去。」
他說得隱晦,公孫策先還聽不明白,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那春藥的藥力,根本未曾得到緩解?」
展昭的臉騰地紅了。
公孫策大喜之下,倒是顧不得口上擇言了:「不錯,若是你和姚姑娘有過夫妻之實,那春藥的藥性自行消去,怎麼還會把你折磨得死去活來?但也不對啊,若是沒有,姚姑娘那邊又是怎麼回事?穩婆驗過她的身啊……」說到後來,公孫策又迷糊起來,百思不得其解。
展昭定了定神:「所以我總覺得此事蹊蹺,不想貿然答應姚家的要求,思忖著能否拖延時日,好查清箇中究竟。想不到因此惹怒了姚知正,將我囚禁在此,不肯放我出去。我思之再三,想了個法子,假意裝作懼怕包大人,求他莫讓此事傳到大人耳中,他果然中計,隔日便得意揚揚同我講,已修書一封,將此事呈到包大人案上。」言及此,微微一笑,「我是想著,既然我不能去查這樁案子,便讓大人派人過來查,總好過困於此地一籌莫展。」
公孫策啊呀一聲,甚是懊惱:「早知如此,便帶同張龍、趙虎他們過來了。我和大人竟沒看出你的意思,只想著先穩住姚家。」
穩住姚家,自然要能言善辯的公孫策出馬。都想著公孫策一到,展昭必能得脫,屆時查什麼案子都是展昭親力親為,旁人也就不用隨行了,哪料得到此次是展昭身陷囹圄,要另外有人手前去查案?
公孫策這頭還在悔之不及,展昭已笑道:「沒什麼干係,有端木在也是一樣的。」
端木翠前頭半天沒作聲,乍聽到自己名字,吃了一驚:「我?」趕緊擺手,「我沒查過案的。」
「行軍打仗,千軍萬馬都指揮若定,查一樁案子能難到哪裡去?」展昭給她吃定心丸,末了還不忘送頂高帽,「再說了,你是神仙。」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高帽子一戴,端木翠沒異議了,想了想表示認可:「不錯,神仙出手,嗯……」
總算她還知道謙虛,沒有得意揚揚地說什麼一個頂倆。
公孫策有心潑她冷水:「查案可不是那麼輕巧的,你且說說,從何查起?」
端木翠哼一聲:「待我回去想一想,理清了頭緒再說。」
「查姚蔓青。」展昭的面色忽然嚴正起來,「我想了又想,這個姚姑娘始終有蹊蹺。閨閣小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半夜三更,她不在自己的繡樓待著,為什麼會出現在我房裡?」
「不錯。」公孫策眉頭皺起,「這個姚姑娘的確有些不同尋常。事不宜遲,端木姑娘我們這便走吧。」
「啊?這就走了?」端木翠大吃一驚:開什麼玩笑,她還沒能跟展昭說上幾句話呢。
公孫策知道她的心思:「早日水落石出,展護衛也早一日得脫。見到姚知正時,我只說展護衛已有些鬆動,慢慢勸說不遲。暫時還將展護衛留在此處,這樣不會打草驚蛇。對方的視線集中在展護衛身上,不會過於留意我們做些什麼,查起案來也便宜些。」
「可是……」端木翠腦子轉得飛快,拼命找藉口。
公孫策話裡有話:「端木姑娘,夜長夢多啊。」
夜長夢多幾個字,他說得格外用力。
端木翠萬般不情願地哦了一聲,跟著公孫策向外走。才走了沒幾步,忽然聽到展昭叫她:「端木。」
「嗯?」端木翠又折回來。公孫策料是兩人有話要說,也不等她,只是慢悠悠地拾級而上。
展昭見她回來,想說的話反給忘了,頓了頓,才微笑道:「公孫先生身子不大好,跑進跑出的事,辛苦你了。」
「我知道。」語畢不忘挖苦公孫策,「讓他去查,笨手笨腳,我還不放心呢。」
展昭微笑,末了輕聲囑咐她:「不要太過挑食,好好吃飯。」
「那不行。」端木翠堅持原則,「做得好吃才好好吃,不好吃硬塞也塞不下。」
好吧,說的也是實情,展昭沒轍了。
「沒了?」端木翠瞧他,「那我走了……」
話音未落,展昭忽然伸手在她發上一拂。端木翠只覺髻上一鬆,再抬首看時,展昭正把她發上插的簪子攏入袖中。
「你拿它做什麼?」端木翠好奇。
「沒什麼。」展昭輕描淡寫,「我只是突然想到,身邊一直沒你的東西。」
「那不行。」端木翠不依不饒,「你拿走了,我怎麼辦?」
展昭微笑:「回到開封,賠你一根就是。」
「那不行。」端木翠扯著他的袖子不鬆手,「還我。」
她抓著他的袖口左看右看,也不知展昭使的什麼戲法,袖籠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端木翠生氣了:「哎!」
這一聲有點響,連走到地窖口的公孫策都止不住回過頭來張望。展昭見她臉色沉下來,心中咯噔一聲,笑道:「這就氣了?」
端木翠翻了個白眼,只是不理他。展昭嘆氣:「端木,怎麼看你都不像如此小氣的人。」說話間手掌一翻,那枚簪子赫然便在掌中。端木翠瞥了那簪子一眼,只是立著不動。展昭拉她過來,將簪子插進她髮間,淡淡笑道:「我不拿就是了。」
忽聽端木翠低聲道:「這簪子是在梳妝檯裡隨手拿的,原本就是你買的東西,又不是我的。你從未開口向我討過東西,既然說了,我得正正經經送你個,可不能拿隨便的東西充了數。」
展昭一怔,心中似有暖意淡淡化開,嘴角忍不住揚起笑意來:「可不許賴。」
端木翠哼一聲:「我只怕送的太好,到時候你不敢收……」正說著,忽然咦了一聲,抬起頭來,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子轉了轉,似是想到什麼,那臉上的笑,怎麼看怎麼覺得賊,「展昭,我想問你啊……」
展昭忽然就有了三分提防:「你想問什麼?」
「你說,」她期期艾艾,越笑越是意味深長,「我聽說春藥極是難捱的,你是怎麼……熬過來的?」
展昭一張臉登時就燒了個通紅,待想不理她,架不住她的目光溜溜地直往自己臉上瞟,忍不住咬牙切齒:「關你什麼事?」
「問問嘛。」她笑得人畜無害。
展昭瞪了她半天,忽地大聲道:「公孫先生,端木這就來了。」
那邊廂公孫策配合得恰到好處,語聲遠遠飄過來:「端木姑娘,你快些。」
「哎,展昭……」
展昭下定決心不再理會她,眼簾一垂,眼觀鼻鼻觀心,再不看她。
端木翠嘆了口氣,那邊公孫策又催,只得心有不甘地轉身離開,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展昭你太小氣了,取個經而已。江湖險惡,萬一我自己下次遇到,也好有個應付……」
展昭眼前一黑,差點栽了過去。
公孫策見到姚知正時,果然就把先前對好的說辭拿來講了一遍。姚知正雖有點失望,但多少也在意料之中,面上並未露出許多不滿,禮數上依然周到,殷勤邀請公孫策和端木翠在自家留宿。
公孫策略略客套幾句,便不再推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