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與端木翠分住前院的兩間廂房,恰好隔壁。
終於見到展昭,心中有些鬆懈,再加上前幾日奔波勞累,實是疲乏,用完晚膳,兩人各自回房。公孫策睡前看了卷書,總覺得端木翠那邊不安生得很,似是有什麼響動,再聽聽又沒聲息了,忽然一下子又是什麼東西咣噹一聲翻倒。公孫策嚇了一跳,試探性地叫她:「端木姑娘?」
沒聲音。
公孫策暗笑自己多心,再過一會兒,上下眼皮打架,索性起身更衣,脫掉外罩長衫,去解裡衣結釦,一顆、兩顆……
轟隆一聲響,靠牆的銅盆架子被什麼東西撞翻在地。公孫策嚇得渾身一個哆嗦,閃電般迴轉身來,就見端木翠一手捂著前額,笑得異常得意:「哈!我就說我會穿牆的……」
揚揚得意間抬起頭來,正見到公孫策呆若木雞,一隻手掩著衣襟,另一隻手哆哆嗦嗦指著她:「端木姑娘,你……你……」
「我練法術啊。」端木翠答得理所當然,「公孫先生,我回去了。」
「深更半夜,你知不知道一個姑娘家跑到……」
端木翠還沉浸在穿牆之術終告成功的喜悅之中,哪裡聽得進他的話,穿個牆如穿豆腐,又回去了。
剋制,剋制,冷靜,冷靜,吸氣,吐氣,吸氣,吐氣……
公孫策成功勸說自己不要跟她一般見識,繼續寬衣,方又解開一顆結釦,身後忽地響起一聲:「哎,公孫策!」
公孫策氣著了,猛一回頭,張了張嘴,想好的話又咽了回去。
就見端木翠只一顆腦袋露在牆這邊,面上神色極是不忿:「什麼叫‘深更半夜,一個姑娘家跑到……’,還有,你的手一直抓著衣裳幹什麼?」
幹什麼?公孫策沒好氣:「人前衣衫不整,不是君子所為。」
「是嗎?」看起來她不信,不過也沒有多說什麼,哼了一聲,腦袋又縮了回去。
只是縮回去的剎那,公孫策聽到壓得低低的一聲嘟囔:「緊張成那樣,難不成我會非禮你……」
公孫策差點兒吐血。
這一夜輾轉反側,被她氣得精神奕奕,直到半夜才有了些許睡意。閉上眼睛之前,公孫策暗下決心:此趟之後,再也不跟端木翠一同查案了,絕不!
第二日用完早膳,公孫策與端木翠隨著姚知正去到姚蔓青的繡樓。方踏進門去,就見張李氏賠著小心迎出來,見著姚知正,先行了個禮,面露為難之色。
姚知正有些詫異:「小姐呢?」
張李氏畢恭畢敬:「回老爺的話,小姐今兒個身子不大爽利,剛歇下了。」
說這話時,眼神看似無意地往公孫策這邊飄了飄,然後丟過來一個不屑的白眼。那神氣,分明是說:她們家小姐搞到如今這境地,跟你們那個展大人脫不了干係。
公孫策眼皮一低,只當看不見,倒是端木翠很是不甘示弱地又把白眼翻回來——只是張李氏壓根就沒注意她。
所以發招,發招,無人過招,招招落空,有招似無招……
姚知正似是過意不去,又往門內行了兩步,喚了聲:「青兒……」
床上的帷幔皆已放下,內裡傳來虛弱的應聲。藉著清晨的日光,隱約看到幔內一個纖弱的身形正掙扎著坐起身來。張李氏三步並作兩步過去,微微把帷幔掀開一線,視線所及處,是姚蔓青蒼白如紙的臉。
公孫策無話可說,姚蔓青都病成這樣了,他總不能硬要人家姑娘撐著病體聽他問話,但就此鎩羽而歸又實在心有不甘,琢磨著怎麼樣都該把端木翠留下來,興許她守在姚蔓青身邊,能發現些蛛絲馬跡。藉口他都尋好了,只說遣端木翠在這裡幫忙照顧姚蔓青。都是年輕姑娘家,熟得快,也好說些體己話兒。
哪知把話頭一挑,就被姚知正給堵了回來:「這姑娘是保護公孫先生的,怎敢勞動她的大駕照顧小女?有下人在便好。」
端木翠趕緊表示不勞駕,自己心甘情願得很,公孫策也在一旁幫著說話。不承想姚知正客氣得一塌糊塗,說什麼也不答應。到最後,公孫策也不好表現得太過堅持——再堅持下去唯恐姚知正起了疑心,也只得作罷。
回去的路上,他忍不住問端木翠:「這姚老爺為什麼那麼不情願你留在姚小姐身邊?」
「誰知道。」端木翠哼一聲,「我還是頭一次這麼低聲下氣要照顧人,結果熱臉貼個冷屁股。公孫先生,你以後可別給我出這種餿主意了。」
公孫策沒吭聲。
他猜是姚知正心中有鬼。
其實真正的原因很簡單:姚知正不喜歡端木翠,更加看不起姑娘家拋頭露面做什麼練家子——自己的女兒是嬌生慣養飽讀詩書的大家閨秀,可別讓這種不知禮數的野丫頭給帶壞了。
只是不能接近姚蔓青,就沒法著手查案,沒法著手查案,展昭的案子就不能早一日明朗。回到客房,公孫策急得團團轉,一個勁攛掇端木翠:「端木姑娘,你不是會穿牆嗎?你穿到姚家小姐身邊去。」
端木翠對公孫策再一次給她出餿主意表示很不滿:「公孫先生,這大白天,府裡的下人來來往往的,我穿牆算個什麼事?再說了,就算真的穿進去了,那姚家小姐病懨懨的,沒準被我嚇個半死,還能指望從她嘴裡套出什麼話來?」
「那你說怎麼辦?」公孫策頭一次體會到第一線查案人員的辛苦。
端木翠很是胸有成竹:「你放心,我就不信那個姚小姐能一天都待在繡樓裡不出來!」
她說這話不是沒根據的——離開繡樓的時候,她聽到姚知正吩咐張李氏:「別老在屋裡悶著,晌午過後扶小姐去園裡走走。」
姚家上下怕是沒人敢拂姚知正的意,因此晌午過後,饒是姚蔓青很不情願,還是老老實實地出現在院子裡,扶著張李氏的胳膊,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
張李氏擔心地看姚蔓青的胳膊:「小姐,傷好點了沒有?」而後皺眉,「胳膊上劃拉那麼大一道口子,小姐,你也當真狠得下心,小時候被根刺戳到都要哭半天……」
姚蔓青笑了笑:「奶孃,不說這個了。」
張李氏這才閉嘴,兩人走到園裡的魚池邊,看碧水中懶洋洋的魚兒。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你站在池邊看魚,池對面有人看你……
池對面的人,正是公孫策和端木翠。當然兩人掩身在假山後頭,位置很是隱蔽。
端木翠手中拈著兩顆石子兒,拋起來,接住,拋起來,又接住。公孫策的目光隨著那石子兒忽上忽下,他有點搞不清端木翠的用意:「端木姑娘……」
話還沒問完,兩顆石子兒已經出手了,再然後,張李氏哎喲了一聲,幾乎是與此同時,撲通一聲,水花濺起,原本懶洋洋湊在一處的魚兒四下奔散。公孫策還沒搞清楚狀況,那頭張李氏已經殺豬樣號起來:「來人啊,小姐落水了……」
端木翠撣了撣手,很是揚揚得意。公孫策終於明白過來這姑娘想幹什麼了,敢情她是要自導自演一幕捨身救人的戲碼,就此拉近和姚蔓青的距離?
只是,要捨身救人,你倒是趕緊的啊!
前院有人聲喧譁著過來,想必是聽到了張李氏的呼救,這邊廂端木翠還是一副穩坐泰山的模樣。公孫策急了:「端木姑娘,那姚小姐……」
「幹嗎?」端木翠絲毫不顧及火燒眉毛的境況,「讓她在水裡多泡會兒不好嗎?」
公孫策急得直跺腳:「姚小姐還病著呢,可經不起這樣折騰,你可別鬧出人命來……」說話間,前院的下人們已經吵吵嚷嚷擁進後院。端木翠覷著時機已到,噌地飛身出去。
作為第一現場目擊人,公孫策對端木翠的救人手法表示十分質疑。之前他可是見過展護衛從水中救人的,一招漂亮的燕子三點水,踏水而來,待到落水人的位置,略一停頓,俯身探臂入水,撈起後一個提起輕身飛舉,瞬間就到岸邊。整個過程一氣呵成,說不出的乾脆利落。
話說端木翠的前半程倒是中規中矩,只是到了姚蔓青的落水處,她一個千斤墜,整個人泰山壓頂般下去。可憐姚蔓青剛掙扎著露了個頭,就被這不明墜落物結結實實壓到了水底,池面又是一個大水花和一聲撲通,撲通得公孫策無語凝噎。
於是池這邊的公孫策,池那邊的一干人,n道目光,都愣愣看著水面。一時間無人動作,似乎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再然後,興許是為了增加冷幽默效果,池面上還咕嚕嚕翻出一串水泡來,像是有魚兒在吐泡泡。
直到池邊的人出現了不安,有人自告奮勇要跳下去救人,端木翠才帶著灌飽了水近乎昏迷的姚蔓青嘩啦一下分水出來。方將姚蔓青軟綿綿的身子擱到池邊,下人們便哄一下圍上去。端木翠很是好整以暇地退到一旁,全身溼漉漉的,很快就把站的地方溼了一攤。橫豎此刻沒人留意到自己,公孫策也索性過來,正待對端木翠說什麼,那邊蹲圍著的下人中忽然就有人驚呼了一聲:「小姐受傷了!」
張李氏只恨那人嘴快,待要掩他的嘴,已是來不及,一時間周圍淨是倒吸涼氣之聲。端木翠聽得分明,趕緊撥開眾人進去,但見姚蔓青的衣裳溼乎乎地黏在身上,左邊肘處有醒目的一攤紅,因著被水打溼的關係,那顏色近乎於粉,還有細細的血線自手邊流出。
端木翠皺了皺眉頭,單膝跪下,俯身去捋起她的衣袖,觸目是一條不算深的刀痕,血肉翻開,裹傷的布條抹在一邊,想來是自己方才在水下拽起她時抹落的。張李氏手忙腳亂地將姚蔓青的衣袖抹下來,瞪邊上人道:「還不快把小姐抬到屋裡去。」
於是七嘴八舌,七手八腳,一群人亂鬨鬨遠去,倒是把端木翠和公孫策晾在了當地。端木翠正盯著遠去的一行人若有所思,耳邊傳來公孫策的驚歎:「端木姑娘,你在水底下還給了她一刀?」
端木翠沒好氣,抬眼時,公孫策搖頭嘖嘖個不停,面上的表情分明寫著:最毒婦人心,妒忌的女人是可怕的,得罪誰也不要得罪女人……
屋內的小盤香散發嫋嫋的安神香氣,姚蔓青靜靜躺在床上,雙目微合,只忽緩忽急的呼吸聲暴露了她並未睡著。姚知正站在屋子中央,揹著手來回踱步,時不時往這邊瞥一眼。張李氏心中七上八下,看看小姐,看看老爺,最終將目光停在給姚蔓青把脈的大夫身上。
這大夫五十上下年紀,黑中雜著花白的山羊鬍子,兩隻眼睛細細長長,眯起時更是成了一條線。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他這窗戶缺材少料到一定程度,無論你怎麼努力地想從窗戶往裡瞅,都瞅不到他半點心思。
現下,他的兩隻手指,正看似虛虛地搭在姚蔓青的脈搏上,不動聲色,不置一詞,直叫張李氏心驚肉跳,相信躺在床上的姚蔓青也絕不輕鬆。完了完了,張李氏的冷汗自背上涔涔滾落,落水事件驚動了姚知正,硬是從外頭請來了大夫。請來了也就罷了,他居然全程在側,害得她想跟這大夫暗通款曲都不成,萬一大夫看出些端倪……正思忖間,大夫忽地輕咳了一聲,把手縮了回去,而後振衣起身收拾邊上的藥箱。姚知正聽到動靜,向著這邊看過來,張李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大夫長得清瘦,背不寬,卻足以擋住姚知正的視線……
只此片刻工夫,姚蔓青驀地睜開眼睛,猛地抓住大夫的手腕,她幾乎是拼盡全身的氣力,指甲深深地陷入大夫的腕中。那大夫吃痛,待要出聲,忽地觸及姚蔓青的目光,嚇得將聲音嚥了回去。
他真是從未見過如此狠毒凌厲的目光,這目光透著血腥殺氣,不像是養尊處優的閨閣女子應當有的。
只片刻工夫,那目光又收了回去,姚蔓青努了努嘴,以眼神示意枕邊。
枕下露出黃澄澄的一角,那大夫心中一動,裝作俯身拿藥箱,不動聲色地將手從枕邊帶過。那東西入手,沉甸甸的,冰涼,元寶形狀。
大夫的嘴邊露出一絲微笑,給了姚蔓青一個會意的眼神。姚蔓青回之以一笑,又輕輕合上了雙目,睫毛纖長,氣息清淺,似乎一直就在睡著,還不曾醒來。
公孫策擎起茶杯飲茶,眼皮掀起,透過半開的門扇,正看到下人將大夫引出門去。他想了一想,再抬頭時,換好衣裳的端木翠正一邊拿巾帕擦著頭髮一邊步進門來。
公孫策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大夫離去的方向:「端木姑娘,給姚家小姐瞧病的大夫剛走。」
「嗯。」端木翠隨口應著。
公孫策知道她沒明白:「你快些出去,向他打聽打聽。」
「打聽什麼?」端木翠奇怪。
「問問姚家小姐的情況,要用些什麼藥,晚間你過去看她時,也好有個準備,好過兩手空空。」
端木翠撇嘴:「哪裡還要帶東西過去,我可是她的救命恩人。」
「既是做戲,就做足些,總沒壞處的。」公孫策笑笑,「再說了,橫豎現在也沒事。」
「那倒是。」端木翠想了想,將手中的巾帕往公孫策桌子上一扔,三步並作兩步出去了。
出得門來,四下一看,右首邊一個拎著藥箱的老頭已走出數十丈遠。端木翠猜想著他便是大夫,因喊他:「哎,大夫,停一停。」
那老頭吃了一驚,快速回頭看了一眼,非但沒停,腳下走得更急了。
端木翠奇了:「哎,大夫。」
這一下走得越發快——近乎是小跑了。
端木翠心下生疑:這大夫,怎麼跟做賊似的?
於是一邊喊一邊追:「哎,大夫,你停停,我有話問你。」
怎麼喊他也不停,端木翠惱了,一瞥眼看到牆根處幾塊碎石子,想也不想,伸手拿過一塊,向著大夫腿彎處打過去。
根據之前姚蔓青姑娘的不幸遭遇,我們可以推算出端木姑娘的命中率還是很高的——果不其然,就聽哎喲一聲,那大夫撲倒在地,藥箱跌開了口,藥箱裡的什物撒了一地。這還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是,從他的袖籠裡跌出了一錠金元寶,骨碌碌滾出很遠。
端木翠的目光也粘在這金元寶身上。金元寶滾到哪兒,她的目光便粘到哪兒。待到那大夫忍痛起來將藥箱重新理好時,端木翠已搶先一步將那金元寶撿在手中,上下打量了下大夫略嫌寒酸的衣裳,一聲冷笑:「你這個賊!」
「哎,姑娘,東西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那大夫冷靜下來,「你回姚家打聽打聽,是姚家小姐賞我的。」
「姚家小姐賞你的?」端木翠有些不信,就這兩日見到的姚家上下的吃穿用度,可不像是出手豪闊的人家。
「不信的話,自己去問姚姑娘。」大夫氣沖沖地伸手奪過金元寶,將藥箱的頂蓋砰一聲關上,拎帶斜挎上肩,拔腿就走。
端木翠有點不甘心:「姚家小姐幹嗎給你這麼大錠金子?」
那大夫頭也不回:「我給她瞧了病,她賞我的。」
「什麼病?」
大夫的身子忽然就震了一下,他慢慢轉過頭來,帶著一股子奇怪的神氣:「也沒什麼,就是受了驚嚇,淹了水著了涼,好好調理幾日,也就沒事了。」說完了,掉頭就走,走出老遠之後,終究有點不放心,偷偷回過頭來看。
這一看險些沒把他氣得吐血:端木翠居然沒走,不疾不徐地跟著,見他回頭,居然還沒事人樣仰臉衝他一笑。
「你、你怎麼還跟著?」大夫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端木翠一手繞著髮辮梢子,答得挺誠懇的:「我覺得你沒跟我說實話。」
大夫心頭打了個戰,強裝鎮定:「我怎麼沒跟你說實話?」
「我現在還沒想到。」端木翠皺了皺眉頭,「等我想到了,我再問你。」
她說的是實話,也不知為什麼,她總覺得那大夫的答話透著一股子古怪勁兒,究竟差在哪裡她又說不出——但是就這麼放他走了她又不甘心,索性就先跟著。
那大夫心中有鬼,受不了她這麼跟著:「你再跟著,可別怪我不客氣了。」
「我跟著你礙到你什麼事了?」端木翠越發覺得他不對勁。
大夫沒轍了,只得繼續往前走,再一回頭,她還跟著,又是仰臉那麼一笑,笑得他心中發慌。他可一點沒覺得被個年輕的美貌女子跟著是多麼榮幸的事,在他眼中,她就是個拖累,了不得的拖累。
再走了一陣,進了一條僻靜的巷子,經過一戶人家門前,大門上掛著鎖,門口立著個笤帚,還有口缸。大夫決定動用武力,他呼啦一下上去把笤帚抓起來,半空中唰唰舞了兩下:「你再不走,信不信我打你?」
他是認真的:這姑娘的煩人程度跟要飯的叫花子、討錢的二流子實在沒什麼兩樣,被打也是自找的。
端木翠停下腳步:「說什麼都不讓我跟著,我看你是心中有鬼。」
大夫咬咬牙,心一橫,一笤帚朝她撲了下去。
眼前一花,笤帚撲了個空,揉揉眼睛四下望望,那麼大個活人居然不見了。正詫異間,有人在背後戳了戳他的脊樑骨,回頭看時,端木翠的臉冷得跟三九天的冰凌似的:「我本來想跟你好聲好氣地說的,現在,可是你自找的。」
大夫還沒反應過來,頸上忽地一緊,端木翠揪著他的衣領就往後拖,他怎麼掙扎都掙扎不脫——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姑娘家,怎麼手勁這麼大?正納悶著,腳下一個踉蹌,下一刻腦袋就被按進了那缸水中,剎時間,冰涼冰涼的缸水灌進了他的脖子、耳朵、嘴巴。
「唔……」他拼命想仰起頭來,兩隻腳四下踢騰。有一段時間,他還四下扭動著屁股,妄想給對手造成一定程度的衝擊,未果。
嘩啦一聲,終於又呼吸到空氣,大夫努力睜開眼睛,透過眼簾處滴拉的水,他看到端木翠一臉的冷笑。
「你同我說,姚家小姐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真的不知道。」
咕嚕嚕……咕嚕嚕……繼續掙扎……咳嗽……
嘩啦一聲,又把他的腦袋拽起來:「姚家小姐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真的……」
咕嚕嚕……咕嚕嚕……
再次拽起:「到底怎麼回事?」
「姚家小姐得的是風寒,身子弱,要好好調養……」
語畢片刻沒動靜,心下剛浮起三分慶幸,眼前一黑,這小姑奶奶又把他摁下去了。
咕嚕嚕……
「說不說?」
「姚家小姐是風寒……」
咕嚕嚕……
「還不講真話?」
「她有宿疾,心脈弱,恐難長壽……」
「不對!」
咕嚕嚕……
端木翠發狠了,她其實沒有確鑿的證據去懷疑大夫講的話,但是她就是覺得不對,就是覺得他沒講真話,索性摁下去,再摁下去,橫豎淹不死他。
咕嚕嚕……咕嚕嚕……咕嚕嚕……
也不知道咕嚕嚕了多少次,大夫終於下了一個重要的決定:金子固然是好東西,但是命這個東西更加寶貴,不是有句老話叫金銀誠可貴性命價更高嗎?
於是在下一次腦袋被拎出水面的短暫間隙,他鉚足了勁兒嘶啞著聲音喊:「姚家小姐是有了身孕,身孕!」
公孫策已經喝下四杯茶了,正動手去斟第五杯,一邊斟一邊納悶:這姑娘跟大夫套個話而已,難不成改拜師了?
正想著呢,端木翠一陣風樣嘩啦啦捲進來,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先生,我們去找展昭。」
姚知正對他們再次去見展昭並未加以阻攔,但臉色已是相當不好看。雖說姚蔓青的落水純屬「意外」,但是在他看來,展昭仍是所有不幸事件的始作俑者。
為顧全大局,公孫策少不得要說些圓場的話,端木翠就沒那麼好脾氣了,從頭至尾,她的臉都拉得跟晚娘似的,心裡早有了計較:這糟老頭子要是不同意,摁到缸裡去,沒得商量!
終於又見到展昭,公孫策舒了口氣,看向端木翠:「端木姑娘,你究竟發現了什麼,現下可以說了吧?」
展昭聞言一怔,也看向端木翠。她像是跟誰賭氣,看樣子,氣得還不輕。
她誰也不看,陰沉著臉,把方才所見所聞一五一十道來。
語畢滿室皆靜,公孫策愣愣站在當地,手中拎著的馬燈似是也被震住,燈焰一動也不動。
良久他才喃喃道:「這麼說,展護衛的事情,根本就是先有預謀,栽贓嫁禍。姚家小姐既然已有了身孕,那麼那一晚……她的落紅……」
忽地想到什麼,拊掌嘆息:「是了,今日她落水被救起,我看到她肘上有刀傷,難道所謂的‘落紅’,就是……」
俄頃眉頭緊鎖:「怪了,她跟展護衛無冤無仇,為什麼要如此栽贓陷害?難道說,姚家知道展護衛是來查姚美人的事情的,故意設下這毒計?」他先前自言自語,端木翠只是聽著,並不置詞,待聽到姚美人一節,忽然就搖頭道:「不是,此事跟姚美人沒有關係。」
展昭奇道:「莫說是先生了,連我都在猜想姚家的事情跟姚美人是否有關聯,端木,你緣何這般肯定姚美人並未牽涉其中?」
端木翠嘆了口氣,只得把先前收得姚蔓碧魂魄一事講了一遍,末了道:「我問過那姚美人,她入宮之後,和姚家幾乎就斷了音訊,根本沒有私下串通逃離宮禁一說。而且,她稀裡糊塗就被人打散了魂魄,之前一直安分待在宮裡,什麼捲了細軟打傷值夜之人,純屬無稽之談。」
展昭驚怔之下,待想多問幾句,端木翠卻急了,跺腳道:「展昭,先莫管那姚美人,顧著你自己是正經。現下真相大白,你不用受這等齷齪氣了,我去找姚知正那個老頭子。他的女兒在外與人私會,到頭來卻要你背這黑鍋,他是要臉不要臉?」說著轉身就走,方走了兩步,就聽展昭在身後喚她:「端木。」
端木翠沒好氣地走回來:「又什麼事?」
展昭嘆氣:「你這性子,怎麼什麼時候都急成這樣?」
端木翠一雙眼睛立時睜得溜圓:「我急?也不知道我是為誰急!你居然嫌我急?那我不急了,隨你幹什麼,最好你和那姚家小姐明日就成親,白頭偕老才好了。」
展昭啞然失笑:「越說越沒譜了。」
端木翠說到做到,果真不急了,非但不急,連瞅都不瞅展昭一眼了,眼簾微微合著,神色要多輕鬆有多輕鬆,跟正在喝下午茶的老佛爺似的。
公孫策暗自好笑,只是心中終究有事,頓了頓憂色重上眉頭:「端木姑娘,你查到的證據固然有用,但在解救展護衛這件事上,依然杯水車薪。你有沒有想過,現有的證據根本無法證實展護衛那一晚沒有侵犯過她。」
端木翠沒吭聲。
「她可以全然否認春藥一說,橫豎我們都沒有確鑿證據證實展護衛那一晚被下了藥。她之前與別的男子有染,跟被展護衛侵犯,完全是兩回事。你查到的線索只能證明姚家小姐素日里品行有虧,卻無法幫助展護衛洗脫罪名。退一步講,哪怕能證實那一晚她對展護衛下了藥,只要她一口咬定被展護衛侵犯過,展護衛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端木翠靜靜聽著,不置一詞。
展昭微微一笑,輕聲道:「你現在明白了?」
端木翠瞥了他一眼,慢吞吞道:「明白什麼?反正我不——著——急。」
不著急三個字,調子拉得老長,滿臉的漫不經心,看得展昭牙癢癢。
公孫策嘆氣:「你們兩個,什麼時候才能著急一點?都這種時候了,還顧著鬧嗎?」他說這話的時候,忽然就覺得說不出的疲倦。馬燈的光映著他這幾日蒼老了許多的臉,面上的皺紋似乎也比往日深了許多。
他是真的為展昭憂心。較之展昭,他年歲長上許多,更加懂得官場的溝壑和前路的不易,此事若是無法善終,展昭的處境異常困難不說,只怕最後還會落個鋃鐺入獄的下場——這是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看到的。鮮衣怒馬神采飛揚早已在江湖中揚名立萬的南俠,在他眼裡,也只不過是後起的年輕子侄般,需要長輩的引領和看似嘮叨的操心。
你們兩個,什麼時候才能著急一點?都這種時候了,還顧著鬧嗎?
端木翠聽得一怔,也不知為什麼,心裡忽然就湧起許多的負罪感來。
「公孫先生……」她訥訥,「我其實……很著急的。」
公孫策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馬燈的暗光下,他的笑容透著疲倦和無力。
「公孫先生,」端木翠有點難過,「你放心,我會想出辦法來的。」
公孫策還是沒有說話,又笑了笑,慢慢地轉身離開。
他的背影有些許佝僂,腳步沉重了許多。端木翠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強烈地意識到:眼前的公孫策,已經是個老人了。
她的眼睛忽然就溼了。
「我會想出辦法來的。」端木翠咬著嘴唇,倔強地低聲喃喃。
有人輕輕從旁握住了她的手。
「展昭……」她抬起頭看他,視線慢慢模糊,並不掩飾自己的難過,還有些許的委屈。
展昭不知怎麼安慰她才好,許久才柔聲道:「端木,先生不是同你生氣。」
「嗯。」聲音低低的,頭也垂得很低。展昭從未見她這樣過,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心底深處最柔軟的地方,忽然就觸動了一下。
「端木,」他換了個輕鬆的表情,帶著淡淡的微笑,「你的穿牆術如果練成了,該有多好。」
「為什麼啊?」端木翠抬起頭看他,眼瞼處還微微泛著紅,與此同時,心中泛起小小的得意:我就是不告訴你我練成了,屆時嚇你一跳!
「因為……」展昭頓了一下,唇角慢慢揚起。他的眼神清澈而乾淨,沒有不安和猶豫,透著專注和清明的坦然。他輕輕靠近她耳邊,低聲道,「端木,我想抱抱你。」
端木翠先是沒反應過來,再然後,她的臉騰一下紅了,連耳根都透著可愛的紅潤。
「這樣啊……」她嚥了口口水,故作大方偏又語無倫次,「我、我還沒練成,還要多練……不然……卡中間。嗯,大事為重,現在有著急的事,你的事情要想個法子,要好好想個法子。卡中間就不好了,出不來。嗯,想法子。我打過仗。嗯,我會想法子……多練練……嗯……想法子……」
說到後來,腦子裡一團糨糊,也不知道自己嘰裡呱啦在講些什麼。
展昭微笑著看她手足無措的樣子。
「說到法子,」他慢吞吞道,「我倒是有一個,願意拿出來給端木將軍參詳參詳。」
姚知正想破了腦袋也想不通:公孫策和展昭同在開封府供職,聽聞彼此間交情不淺,怎麼能說談崩了就談崩了?
天將黑時,數十個縣衙的差役一鬨而入,喝退姚家上前阻攔的下人,徑自去到地窖,給展昭上了鐐銬枷鎖,推拉著押解去了縣衙的大牢。
領路的是公孫策。
展昭被從地窖裡押出時,公孫策還衝著展昭冷笑:「自作孽,不可活!」
姚知正傻眼了,他先前嘴上呼喝得厲害,內心裡可從不曾想將事情鬧大——一旦鬧開,姚家的臉要往哪裡擱?
眼睜睜看著展昭被帶走,他急得話都說不周全:「公孫先生,這、這又是怎麼說?」
公孫策餘怒未消:「什麼御前四品帶刀護衛,江湖草莽,匪氣未消,敬酒不吃吃罰酒,打量我不敢整治他嗎?」
「只是……小女……」姚知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忽地心生疑竇,「公孫先生,你不會嘴上說要拿他下獄,背地裡行縱他之實吧?」
公孫策袍袖一揮,冷笑連連:「姚大人若是不信,不妨自己去縣衙的大牢探個究竟。」
姚知正明知不該和公孫策生出齟齬,奈何情急之下,也顧不得這許多,竟當真跟到了大牢——當著他的面,展昭被投進了大獄,牢門上數重鐵鏈,偌大枷鎖。
無可奈何之下,姚知正反過來對著公孫策服軟:「公孫先生,老朽並不想鬧到這種境地,即便辦了展大人,小女的名節也……」
公孫策並不咄咄逼人:「在下此舉,實是無可奈何。展昭不知天高地厚,讓他吃些苦頭也好。不過姚大人儘可放心,在下省得分寸。」
姚知正無計可施,也只得暫且壓下不提。回到府中,越想越是氣悶,待想喝口水潤潤喉,一提茶壺,空空蕩蕩,登時間氣不打一處來,狠狠將茶壺摔到地上,一聲脆響,瓷片四下崩飛。
就聽有人怯怯道:「爹……這是……」
卻是姚蔓青聞聽縣衙的差役帶走了展昭,心下忐忑,央奶孃扶她過來探探口風。
姚知正不見她還好,一看見她,更是怒不可遏,大步行至近前,揚手就是一個巴掌,直把姚蔓青打得跌碰在旁側案几之上:「不要臉的東西,姚家的聲譽盡是讓你給敗了!」
姚蔓青被打得眼冒金星,唇角都裂出血來。張李氏看得心疼,忙上去扶住她,哭道:「老爺,都是那姓展的坑人,小姐也是被他糟踐的啊……」
姚知正冷笑一聲,指著姚蔓青的臉破口大罵:「姓展的固然不是好東西,你卻也清白不到哪裡去。我嘴上不問,心裡明鏡一般——那一晚你若老實待在房裡,姓展的又怎麼會尋到機會?總是你心中惦記上了,夜半偷偷跑去,這才有了後頭的禍事。老話怎麼說,蒼蠅也不叮無縫的蛋,你自己乾淨,也不會攤上這檔子爛事!想來姓展的也尋思你行止不端,說什麼也不同意這樁婚事!」
姚蔓青雙目含淚,死死咬著嘴唇,只是不吭聲。姚知正罵了一陣,悲從中來,又是捶胸又是頓足:「姚家怎麼就出了你這麼個孽障,想你姐姐儀容端方,貴為皇妃,你鬧出這種事來,叫你姐姐都沒臉見人。依我說,也不要嫁那姓展的了,你自己了結了是乾淨!」
姚蔓青聞聽此語,終於受激不住,失聲痛哭。張李氏唯恐真鬧出什麼事來,也顧不得姚知正了,連哄帶勸扶著姚蔓青回房,身後是姚知正暴跳如雷的怒吼:「哭,你還有臉哭!」
這一頭公孫策支走了姚知正,略略同展昭知會了兩句,便匆匆趕去了客棧。先前定下了計議之後,他便同端木翠在外間尋了住處,以便後續行事。客房在二樓右首盡頭處,圖的便是一個清靜。方一進門,便聽到端木翠有些慍怒的聲音:「姚大小姐,我好話說盡,你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公孫策嘆了口氣,回身掩上門扇,又往裡走了兩步,正見到端木翠瞪著桌上的一盆芍藥,神色甚是不耐。此刻夕陽西斜,日光正自窗欞處慢慢消退,那盆芍藥枝幹細弱,那般伶仃地立在花盆之中,說不出的楚楚可憐。
公孫策上前兩步:「怎麼,姚美人不同意?」
端木翠嗯了一聲:「倒也在意料之中,蛇鼠一窩,胳膊肘總是往自家拐的。」
忽然就發狠:「早知如此,救你作甚?你信不信我即刻解了你的支託,讓你這一刻就魂飛魄散?」
公孫策沒吭聲,目光落在芍藥莖幹處纏繞的青絲之上。
那盆芍藥渾無動靜。
公孫策安慰端木翠:「手足情深,她也狠不下這個心來,算了吧。」
端木翠掉頭就走,走到門邊時,又噔噔噔回來,向著那盆芍藥冷笑:「即便你不幫我,我也有法子把姚家治得死死的,你倒是瞧瞧我有沒有這個本事!」
撂完狠話,轉頭看公孫策:「先生,我們走!」
公孫策還未及回答,身側忽然就響起了一個女子喑啞的聲音:「端木姑娘,還請留步。」
夜闌人靜,子時的梆子已經敲過許久,即便白日里被許多煩心事攪擾,姚知正還是漸入黑甜之鄉。他時而眉頭皺起,時而舔舐嘴唇,翻了個身,似乎又尋到更為舒適的睡姿。
忽然間就是驚天動地的一聲,像極了戰場上圓木撞破城門的巨響,然後便是列隊的兵衛呼喝著闖入。姚知正一驚而醒,蒙然間竟不知身在何處,在床上呆坐了一會兒,門外傳來雜沓的腳步聲,夾雜著管家惶惶不安的聲音:「老爺,快起,大小姐歸家了。」
大……大小姐?
姚知正心裡打了個突:大小姐,難道說的是蔓碧?
這一驚非同小可,左右腳的鞋子都趿拉錯了,抓起枕邊的衣裳就去開門。風有點大,管家手中的馬燈被吹得東搖西擺,藉著昏暗的燈光,他看到管家的外衣都穿反了,想來也是倉促間起身的。
「你剛剛說,大小姐歸家了?」
「是,大小姐,姚妃娘娘,在、在前廳……」
姚知正顧不上多問,跌跌撞撞就往前廳去,管家提溜著馬燈緊緊跟上。走到半程時,姚知正注意到繡樓那邊也亮起了燈火。管家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忙加了一句:「娘娘讓人把二小姐也叫過去。」
姚知正哦了一聲,顧不上姚蔓青那頭了,腦子似乎還混沌著,一個念頭忽然冒將出來:好端端的,蔓碧怎麼會返家?
蔓碧入宮經年,每年只有簡單的書信發回,寥寥幾字,例行公事一般。再說了,近期也並沒有聽聞官家要放皇妃省親啊?即便省親,蔓碧也只是美人,怎麼樣也輪不上她的。
怎麼說回來就回來了呢?還是這麼半夜三更的。
如此想著,一抬腳便邁進了前廳。廳中燈火大盛,兩旁分列著宮人,正中立著的女子,娥眉淡掃,髮髻高綰,珠鬟釵鈿,錦繡羅裳,端的貴氣逼人,見他進來,眸眼一抬,那通身的皇家氣派,迫得他喉嚨發乾。
下意識地,膝蓋便軟了下去:「見過姚妃娘娘。」
即便有父女血緣,君臣之禮仍不可廢。
「免禮。」
姚蔓碧不冷不熱,聲音中透著幾分疏離。姚知正不疑有他,待想說話時,姚蔓青與張李氏也匆匆趕到了。她倒是沒有姚知正那般拘泥,乍見姚蔓碧,又驚又喜:「姐姐。」
姚蔓碧微微一笑,手掌向外一攤,旁側立著的宮人兩手高舉一把劍過頭,畢恭畢敬地交到姚蔓碧手中。
劍長三尺,鞘鑲珠玉,一看便知不是尋常之物,難不成是皇家封賞?不通不通……
姚知正正心下揣測,姚蔓碧忽然一聲冷笑,甩手將劍摔在地上,咣噹一聲響,劍身跌出劍鞘半尺有餘。劍身之上,鮮血淋漓,血腥氣登時逸將開來。
「家中變故,我俱已知曉。」姚蔓碧一字一頓,「展昭不過是個小小的護衛,居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如此臣子,留之何用!」
姚知正心中一緊,聲音竟有些發顫:「蔓碧,你不會是……」
「我已經斬了他!」
此話一齣,姚知正倒還好,那邊姚蔓青眼前一黑,竟直挺挺倒了過去。張李氏慌忙上前扶住,姚蔓碧冷冷朝這邊瞥了一眼,向張李氏道:「把她叫醒。」
張李氏諾一聲,顫抖著伸手去掐姚蔓青的人中。不多時姚蔓青醒轉過來,一張臉白紙般,半點血色都無。她與張李氏對視一眼,兩人俱是面無人色。
姚知正嘆了口氣:「蔓碧,那展昭也並不是非死不可。」
姚蔓碧淡淡一笑,順勢在桌案邊坐下:「青兒怎麼說也是我的妹妹,官家的小姨子,展昭以下犯上,原本就罪無可恕,何況他還拒不迎娶青兒?我的妹子,想嫁什麼樣的人嫁不到?還不是我一句話的事?」
「話是如此說,只是,終歸是名節有損,名節……」姚知正嘟囔了幾句,還是憂心得很。
姚蔓碧微笑:「父親,你且先下去吧,我和青兒許久未見,有些體己話兒要說。」
看似在徵詢姚知正的意見,實則口氣強硬得很,衣袂一揮,兩旁的宮人都退了出去。姚知正雖有些不情願,也只得轉身離去,一瞥眼見到張李氏呆立當地,竟似魂飛天外一般,不覺心下惱怒,低聲斥道:「還不退下!」
張李氏這才回過神來,慌里慌張抬腳便走,險些讓門檻絆了個狗啃泥。一時間廳中人退得乾乾淨淨,姚蔓碧站起身來,緩緩行至姚蔓青身邊,握著她的手,柔聲道:「青兒,難得這一晚我們姐妹重聚,可得好好說說話兒。」
姚蔓青慢慢抬起頭來,眸中竟是蓄滿了淚:「姐姐,那個……展大人,何必一定要殺了他。」
「我方才不是說了嗎,以下犯上,斬了他都便宜他了,怎麼,你覺得不應該?」
姚蔓青頓了一頓,強笑道:「不是,只是,爹爹之前說,想促成我和展大人的婚事。」
姚蔓碧淡淡一笑:「這世上的好男子數以千萬計,多的是想與我姚家聯姻之人。改日我同爹爹商議,另給你擇一門好夫婿。」說到此處,秀眉微挑,似笑還嗔,「說到這兒……青兒,你心中可有什麼中意的人選?」
姚蔓青一怔,驀地侷促起來,訥訥道:「姐姐,這個,哪裡是由得我選的。」
「怎麼就由不得你選了?」姚蔓碧面上現出倨傲之色來,「我是皇上的妃子,想把你配給誰,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只是……」言及此,似有所憾,「只可惜你沒有中意的人家,既然這樣,全憑姐姐做主如何?姐姐倒是有個不錯的人選……」
姚蔓青猛地抬頭:「姐姐,你說的是真的嗎?」
「什麼?」姚蔓碧故作不知,「你是說姐姐幫你相中的人嗎?」
「不是,」姚蔓青趕緊搖頭,「是說,可以把我配給中意的人……」
「那是當然。」姚蔓碧不動聲色,「你可有合心的人?」
姚蔓青嘴唇囁嚅了一回,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姚蔓碧面前:「青兒的確是有心上人了,還祈姐姐成全。」
姚蔓碧伸手扶起她:「自家姐妹,說什麼見外的話,你那心上人姓甚名誰,說來聽聽。」
姚蔓青喜出望外,忙將劉向紈其人一五一十道出。
姚蔓碧仔細聽她講完,輕輕頷首,嘆息道:「原來青兒你早已心有所屬。聽你所言,那劉公子對你未嘗無意,若能促成,實乃天作之合,恨只恨那展昭從中橫插一槓,委實好事多磨。」
姚蔓青心中一顫,咬了咬嘴唇,低下頭去沒有吭聲。
半晌沒有聲息,姚蔓青心下奇怪,抬頭看時,不覺嚇了一跳,但見姚蔓碧面色慘然,淚珠滾落頰上。
「姐姐你……」姚蔓青慌了。
姚蔓碧輕輕搖頭,以衣袖拭去眼角淚珠:「我只是在想,青兒你何其苦命。讓那劉向紈娶你不難,可是天下男子,無不在意所納女子的清白,你既已失身展昭,那劉向紈心中定有芥蒂,屆時……唉……」說到此際,哽咽連連,竟是說不下去。姚蔓青心中難過不已,猶豫了一回,心一橫,低聲道:「姐姐,你別難過了,此事我只同你說……我並未失身給展昭。」
姚蔓碧一怔:「真的?」
說這話時,她眸中露出喜色,掩在衣襟下的手卻狠狠攥了起來。
「真的。」姚蔓青頗為自得,「姐姐,青兒好歹讀過幾天書,知曉烈女不事二夫的道理,女兒家名節最是重要。況且我心中只有劉公子一人,豈能讓別的男人壞了我的身子。」
「可是……」姚蔓碧暗中咬牙,「我聽說那展昭是被逮個正著……」
姚蔓青一笑:「他那時慾火攻心,意圖非禮於我,我拼命呼救,引來下人,這才得保清白。」
「那落紅……」
「那是我割破手臂流的血。」
「那你的身孕……」
「那是劉公子……」
說到此際,姚蔓青忽地住口,一股涼氣漸自心頭生出:「姐姐,你怎麼知道我有身孕……」
姚蔓碧面色冰冷,眸中目光漸漸凜冽。姚蔓青忽然有一種恍惚的錯覺:面前的女子,並不是她的姐姐。
「青兒,」她的聲音淡漠而又平靜,「你老實跟我說,那日展昭為什麼會意圖非禮於你?」
「姐姐……」姚蔓青慌了。
「說實話!」姚蔓碧忽地聲色俱厲。
「因為……因為……」姚蔓青囁嚅著,身子哆嗦得厲害,「他、他被下了藥……」
「你下的?」
姚蔓青不吭聲。
姚蔓碧伸手撫住她的臉,柔聲道:「先前我怎麼想也想不透,現下我明白了。青兒,你和劉向紈私會在前,有了身孕,然後不知為什麼,劉家遲遲沒有上門提親,你慌了,怕爹發現,所以想找個人頂缸。恰好此時展昭到了姚家,你就設計了他,是不是?」
姚蔓青強笑:「姐姐,你……」
「別打岔,我還沒說完呢。」姚蔓碧的語氣越發平靜,「你原本想著,把事情嫁禍給展昭,這樣爹就會逼著展昭娶你。只要和展昭完婚,就沒有人會發覺你之前做過的醜事,對不對?至於肚子裡的孩子,擇個時機墮胎便是,如此便天衣無縫了。」
她忽然微笑:「幸虧你多了個心眼,那一晚沒讓展昭得逞,否則嫁給劉公子後,怕是無法心安。」
姚蔓青先前一直忐忑,見她忽然微笑,登時便舒了口氣,面上一紅,道:「那時原本想嫁了展昭也便算了,只是事到臨頭,想到劉公子,心中好生不甘,這才呼救引來了下人。果然天可憐見,現下遂了我心意,可以與合我心意之人舉案齊眉,可見老天也是開眼的,不枉我先前一番辛苦。」
姚蔓碧輕聲道:「是啊……可見老天也是開眼的……」
說到此際,她臉色陡變,重重一掌摑在姚蔓青臉上,怒喝道:「那展昭呢?我把他斬了,活生生一條人命,你怎麼算?」
姚蔓青沒料到她竟突然發難,一時矇住了,待得反應過來,連哭帶爬,抱住姚蔓碧的雙腿,哭道:「姐姐,你不要生氣,我知道錯了,我會給展大人多多燒些紙錢,去廟裡給他多做幾場法事,求菩薩讓他早日超生……」
姚蔓碧哈哈大笑,笑著笑著,淚水便滾落下來。
「你給他多多燒些紙錢?展昭在你心中,也就不過等同於幾沓紙錢?你這麼算,有沒有問過我答不答應?」
「姐姐……」姚蔓青又是驚惶又是不解,「我畢竟是你妹妹……再怎麼樣,展昭是外人……」她的話沒能說完,因為方才關上的門,咣噹一聲被誰踹開了。
姚知正似是站不穩,被邊上的宮人攙扶著,或者說是挾制著更確切些。他抖抖索索地伸出手指指向姚蔓青,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來。
方才一齣門,他便被旁側的宮人制住了,剛想呼救,嘴巴已被塞了個嚴實。動彈不得間,眼角餘光瞥到了同樣被挾制住的管家、張李氏,以及其他在側的下人。
姚知正蒙了,他第一時間猜測是不是遇到了打家劫舍的匪寇,然後他忽然覺得有幾個宮人的樣貌很熟悉,似乎……是之前來姚家帶走展昭的縣衙差役……再然後,他就顧不上這麼多了,他被屋裡時斷時續的對話轉移了注意力——某些句子由於音量壓得太低,他並沒有聽全,但是沒關係,這不影響他對整個事件的解讀。
聽到後來,他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涼水,全身上下,先是麻木地僵直,後是不可抑制地戰慄。
他沒有忘記用眼角的餘光去關注他人的面色。家門不幸啊,出了這麼大的醜事,還讓這麼多人都聽了去,以後叫他怎麼在人前抬起頭來?姚家的聲譽、門楣……毀了,全毀了。
姚知正有點失魂落魄,耳邊嗡嗡的,像是鼓兒磬兒齊響,兩條腿麵條樣發軟,整個人虛虛地掛在挾制他的「宮人」身上。再然後,咣噹一聲響,有人一腳踹開了門扇……
姚蔓青的臉唰一下就沒了血色,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姚老爺,令嬡方才所言,你可都聽清了?」聲音傳自外間。姚知正茫然回頭,來人一襲青衣,身形瘦削,不消看臉,他也知道來的是公孫策。
「聽……清了。」他也只能這麼回答。
「那就好。」公孫策微微一笑,「既然如此,咱們開封府的展護衛,應該是沒事了吧?」
姚知正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只是不說話。
窮寇莫追,公孫策倒也不拿話去擠對他,幾不可察地衝著廳中的姚蔓碧使了個眼色,而後揮了揮手。那群事先安排好的「宮人」心領神會,悄然離去。
「既然沒事了,那在下少不得要去一趟縣衙,請差役放了展大人。展大人遭此無妄之災,堂堂當朝四品,現下還在牢裡押著呢。展大人若是不計較這事還好,若是計較……」公孫策微微一頓,意味深長,「這世上大不過一個理字,人人都要討個說法不是?」
語畢,也不待姚知正應聲,冷笑一聲,拂袖而去。
方才還亂鬨鬨的廳堂,剎那間便安靜下來。姚蔓青腦子裡一片混沌,下意識地往姚蔓碧身後避了避。
「蔓碧……」最先回過神的是姚知正,他聲音沙啞,急急過來,「蔓碧,你想想……想想辦法。」
「父親要我想什麼辦法?」姚蔓碧眼眉兒一抬,似笑非笑。
「那個展、展昭……不會善罷甘休。萬一他將此事捅了出去,那我們姚家的聲譽可就全完了……」
「聲譽?」姚蔓碧笑笑,「父親,姚家有什麼聲譽?是鴻儒輩出還是德行遠播?我怎麼不記得姚家有什麼聲譽?」
姚知正訥訥的,越發覺得眼前的女兒竟似是不認識般,又想了想,忽地打了個激靈,口吃道:「方才……方才你不是說,已經斬了展昭嗎?」
「堂堂御封四品,說斬就斬,父親當我有這麼大本事嗎?」
姚知正又被嗆住了,今夜發生的所有事情,都透著一股子詭異和不合理。原本,給他點時間,他一定會察覺出不對勁的——事實上,他開始也有過疑心:蔓碧怎麼會回來?
只是後來,事情起得突然,一件接著一件,毫無轉圜的餘地,他整個兒就糊塗了。
「蔓碧……」姚知正口氣軟下來,「一家人……你怎麼反幫著外人設計自己妹子……一損俱損……青兒固然有錯,我必狠狠責罰她,只是,當務之急……」
姚蔓碧笑了笑:「父親的意思,我明白得很。父親放心好了,展昭那頭,我自會讓他閉嘴。至於青兒嘛……」說到此,她語聲越發溫柔,「青兒想嫁給劉向紈,容易,還不就是我一句話的事。」
夜色漸轉稀薄,東邊的空中泛出魚肚色來,展昭終於坐不住,騰地站起,向公孫策道:「先生,端木怎麼還不回來?」
公孫策也奇怪得很:「先前跟她說好的,我走了之後她儘快回來的,這丫頭,又跑哪兒去了?」
展昭眸中掠過一絲焦慮之色:「先生你且坐,我去找她。」
公孫策嘆了口氣:「展護衛,那丫頭那麼能耐,一忽兒能穿牆一忽兒能穿什麼魂魄衫,我瞅著她絕不會出事。」
頓了頓又道:「你還是耐心在這兒等著。」話未說完,外間已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公孫策呵呵一笑,「是不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展昭被他笑得一窘,忙過去開門,抬眼看時,那一聲「端木」便卡在了嗓子眼,怎麼也喊不出來。
端木翠瞥了他一眼,笑嘻嘻道:「怎麼,我換了件衣裳,你就不認識了?」
聲音自然是端木翠的,但是通身的打扮,尤其是那張臉,明明便是姚蔓碧的。展昭嘆氣:「你換的衣裳,可不是誰能穿得的。」
「那是自然。」說話間,很是得意地進屋,在公孫策對面款款落座,端的是儀態萬方,然後飲茶,一隻手擎起茶杯,另一隻手微微抬起,以袖遮面,小口呷飲,眸光自袖頂往外溜,見公孫策看鬼樣看她,不慌不忙地回以嫣然一笑。
公孫策無語凝噎:「端木姑娘,你趕緊換回來吧。」
「我覺得這樣挺好的。」端木翠不緊不慢,「過個十天半月再換也不遲。」
公孫策默然,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轟的一聲塌了。
過個十天半月?讓他每天看著這位根本不優雅的姑娘如此優雅地飲茶、行路、說話,以及……嫣然一笑?
公孫策出汗了,求救似的看展昭。
展昭苦笑,想了想叫她:「端木,借一步說話。」
「有什麼話是公孫先生不能聽的?」
「我不想聽。」公孫策趕緊配合展昭,「端木姑娘,也許展護衛是有要事,你快去。」
端木翠不情願地哦一聲,跟著展昭出門。展昭反手把門掩上,將她拉得離屋子遠些:「你還是快把這件什麼魂魄衫子脫下來吧。」
「好端端的,幹嗎要脫啊。」端木翠漫不經心地拿手指繞髮梢,繞得展昭牙癢癢,「我多穿幾天,又不是經常能穿到的。」
「聽公孫先生說,這魂魄衫子是姚美人僅存的魂魄幻化,終究……不是普通衫子,穿著,怕是不好。」
「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端木翠得意,「姚美人的魂魄是被人打散了的,雖說被我聚合成形,依然脆弱得很,不能行路不能害人,是我用符咒幫她幻化成衫子的,跟普通的衫子根本沒什麼兩樣。」
「怎麼沒有兩樣?」展昭嘆氣,「她是能聽見的吧?」
「聽見又怎麼樣?」
「她也能說話?」
「不能,只是我在姚家時,借了她的聲音——只是聲音罷了,說話的依然是我。」
展昭哦了一聲,調子拖得老長:「這可麻煩了……」
「怎麼麻煩?」端木翠奇怪。
展昭唇角笑意若隱若現:「我有些話,想私下跟你說,讓別人聽去了,終究不好……」
「什麼話?」
剛問出聲她便明白了,面上一紅,嘟囔道:「那你過幾天說就是了……」說著扭身就往屋裡走。展昭眸中閃過一絲促狹笑意,虛攔她去路,迅速低首輕聲道:「端木,若此時抱你,抱的是誰?」
說著,也不待端木翠回答,伸手就去攬她的腰身。
下一刻,端木翠尖叫:「不穿就是了!」
公孫策正在房中等得無聊,忽地聽到屋外尖叫,嚇得一個激靈。再然後,走進來的終於是原生態的端木姑娘了。公孫策一陣欣慰,向跟在後面的展昭露出讚許的神色:還是展護衛有辦法啊!
展昭不置可否。端木翠手中虛託一件衫子,縹緲隱現直如雲氣,她徑自走到桌邊的那盆芍藥前,默唸法咒,須臾,那雲氣轉了形狀,復作人形,赫然便是姚蔓碧。
端木翠舒了口氣道:「這一夜你也累得很了,一時三刻間便日出了,你回到芍藥中好生養著吧。」
姚蔓碧不語,驀地咬住嘴唇,重重跪下去,叩頭不止:「端木姑娘開恩,你如此做法,青兒是必死無疑的啊。」
端木翠也不看她,慢悠悠道:「她怎麼會死?她設毒計陷害展昭,不拿別人的命當命,只是為了自己活命——這麼怕死,怎麼著都不會尋死的,你儘可放心。」
公孫策先還聽得糊塗,此際明白過來:「端木姑娘,你回來得這麼晚,又幹什麼去了?」
端木翠不答,卻又向姚蔓碧笑嘻嘻道:「你放心吧,你妹子若死了,我保準給她多燒紙錢,比她準備給展昭燒的還要多上許多,燒它個七七四十九日,不算虧待她吧。」
正說著,衣袖忽被人扯了一下,轉頭看時,展昭衝她搖了搖頭。端木翠冷哼一聲,不再說話。就聽展昭溫言道:「姚妃娘娘,聽你方才所言,似乎還有別情,可否對展某明言?」
他愈是和顏悅色,姚蔓碧便愈是羞愧難當,但事涉自家妹子,總不能甩手不管,猶豫再三,終究是將後來的事情說了出來。
原來前番端木翠拿話穩住了姚家之後,假作離去,不久重又折返,向姚知正言說展昭這頭事已平了,至於劉向紈,據說是身有熱孝,三年不能娶——所以風光迎娶斷不可能。姚家可備一頂小轎,將姚蔓青送過去。
姚知正羞憤之下,自是不允。端木翠便給他條分縷析:現下青兒已有了身孕,始終是瞞不住,屆時姚家的名聲便全毀了,不如趁早作成了這門親云云。她嘴皮子功夫著實厲害,三繞兩繞,繞得姚知正頭昏腦漲,不及多想,招來管家,吩咐了明日送嫁事宜。
不過姚知正的腦子終究也不是糨糊,不多時又反應過來,越想越是不對:一個宮中的娘娘,大半夜的,身邊一個隨從都沒,給姚家和劉家做這個中人,怎麼看怎麼不合規矩。況且劉家既然答應了,怎麼著也該派個人一起跟過來吧?
把這疑惑向端木翠一提,端木翠也懶得去繞花花道子給他解惑了,反正大事已成,二話不說,一掌就把姚知正給打暈了。
打暈了之後拿繩子捆了,嘴巴塞得牢牢的,塞床底下去了,然後笑盈盈尋到管家,說老爺心中著實鬱結,眼不見為淨——明日一早送嫁便是,不用請示老爺了。
管家也是晚間那場戲的被迫旁觀者之一,對二小姐的做法甚是不齒,內心裡深深同情老爺的遭遇——既然老爺吩咐了,大小姐又強調了,自然照辦。
言至此,明眼人自然明白:劉家對此事一無所知,姚家的送親轎子怎麼也進不得門去的。鬧將起來,姚家豈不成了整個隴縣的笑柄?屆時姚蔓青既不容於劉家,又不容於姚家,走投無路,真如姚蔓碧所言,唯死而已了。
展昭聽得眉頭皺起,末了看端木翠道:「端木,你這樣鬧得有些不妥了。」
端木翠哼了一聲道:「有什麼不妥?比起那些懷了人家的孩子要栽贓給不相干之人的女人,我是大慈大悲得多了。」
公孫策之前一直默不作聲,此刻才開口道:「端木姑娘,你想什麼我是明白的。只是,這姚姑娘雖然狠毒,終究罪不至死。」
端木翠慢吞吞道:「按照人間律法,的確罪不至死,只是……」說到這裡,她兩手一攤,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架勢,「只是不是有天理昭彰報應不爽這麼回事嗎?人間律法管不到的,自然有老天出頭。誰代老天出頭,自然是神仙了。」
末了嘻嘻一笑:「我也不想為難她的,是老天看不下去,假我之手給她點顏色看看。不然這些人越發囂張,當老天是吃乾飯的呢。」
不管展昭和公孫策怎麼說,她顛來倒去都是一句話:「我有什麼辦法,老天看不下去了。」
末了打哈欠:「我去睡了。」
姚蔓碧似是懼她得很,別說攔她,連出聲哀求都不敢了,隻眼巴巴看著公孫策和展昭。公孫策咳嗽了一聲,盡最後的努力:「端木姑娘,即便你不整治姚姑娘,她後續的日子都不好過了——姚老爺定會狠狠責罰她的,你又何必跟她過不去?」
「錯!」此時此刻,端木翠的腦子分外清醒,絲毫不受干擾,她把事情掰開揉碎了分析給公孫策聽,「姚姑娘會被姚老爺整治,是因為她私通劉向紈有了身孕。在姚知正看來,這是敗壞了門風的事,勢必要動用家法。一碼事歸一碼事,一筆賬歸一筆賬,展昭這筆怎麼算?難道說,她陷害展昭的事,就此無人追究,風平浪靜地過去了?」
公孫策愣了一下,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端木翠說的的確有三分道理,嚴格說起來,姚蔓青犯的錯事兒有兩樁。第一樁是跟劉向紈那檔子事,不管其間有沒有摻和到展昭,只要事發,姚知正都會責罰她;第二樁是她設計陷害展昭,依展昭的為人,斷不會告她到官府——那此事就如一頁紙般,掀過去了?
不妥不妥,這一下,連公孫策都有點不平了:展昭坐了這麼些日子的牢,都白坐了?他和包大人接信後的焦急心灼,都白受了?展昭的前途和名譽險些就全毀了,真能這麼便宜放過姚蔓青,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而且,」端木翠的神色鄭重得很,「展昭,你是有我們幫你,神也來鬼也來,總算平安度厄。如果這趟她算計的不是你,是別人呢?那個人該怎麼辦?她心計歹毒如斯,焉知將來會不會還有什麼害人的伎倆?若不給她點顏色看看,真當老天是不開眼的嗎?」
末了轉頭就走,到門邊又回過頭,撂下句話來:「橫豎我是不會回去救她了——現下天還沒亮,你們要是實在收不住惻隱之心,儘可去姚家當這個爛好人!」
門扇砰的一聲關上,展昭和公孫策面面相覷,一時間分外靜默。
去是不去,登時兩難。
頓了許久,公孫策才喟嘆道:「展護衛,大丈夫立世,自然應當心胸廣闊,得饒人處且饒人,但若一味地縱容罔顧,只怕助長惡人氣焰,殃及無辜良善。姚蔓青行事歹毒……」
說到此,他略頓了頓,看姚蔓碧道:「姚妃娘娘,手足情深,你袒護自家妹子,無可指摘,可是還請你公允一些——展大人若是將她告了官,姚家會有什麼後果?而今她只是被劉家拒婚,在我看來,端木姑娘已經手下留情了。」
姚蔓碧怔住。
這一節她倒是全然沒想到:是啊,展昭無辜受陷害,憑什麼要他全然不追究?他若是真告了官,自家妹子與人私通的醜事、陷害朝廷命官的毒計,一樁一樁,都會被揪出來,到時候全家的麵皮兒都被人扯下踩在腳下,哪裡還有半分轉圜的餘地?公孫策說得在理,而今她只是被劉家拒婚,雖然旁人會有議論,但局外之人,掀不起什麼風雨,權當聽不見便是了。兩害相權取其輕,姚蔓碧長嘆一聲,漸漸隱去,復歸於芍藥之中。原本那芍藥的花瓣是片片綻開的,此時全然內收,似是十足地心灰意冷,再不願過問俗世紛擾。
公孫策雖那般說法,見姚蔓碧如此這般,心中到底不忍,輕輕嘆了口氣,向展昭道:「展護衛,大傢伙都忙了一夜,還是趁便歇息吧。午時用了膳,我們便離開隴縣。」
展昭點頭,徑自回自己的房間。
路過端木翠房間時,腳步略停了停,待想敲門,聽聽裡頭沒動靜,料想她已睡下,轉身欲走時,屋裡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展昭嚇了一跳,忙叩門道:「端木,你怎麼了?」
裡頭沒應聲,展昭心中焦急,腕上使力,便將內側的門閂震開,大踏步推門進去。
端木翠正坐在梳妝檯前,一身月白裡衣,緞子般瑩亮青絲直披到腰間。她轉頭看展昭,詫異道:「你怎麼來了?」
展昭無語,敢情她根本就沒聽到自己的叩門和問話。
「你方才叫什麼?」
一句話就把端木翠給拉回到嚴峻的現實,她嘴一撇,差點兒哭出來:「我長白頭髮了。」
展昭一愣,目光下意識落到她的發上:「哪有?」
「我剛才把頭髮散下來時,忽然看見的,只一晃眼,又不知道哪裡去了。」她一邊說一邊用手將長髮一縷縷撥開,「展昭,你幫我看看。」
說完,自然而然將頭低下去。
展昭走到近前看了看,搖頭道:「沒有。」
端木翠抬頭瞪他:「有你這麼看的嗎?你不會看仔細點?」
展昭只得微微俯下身去,伸手將她的長髮一縷縷細細撥開。長髮細軟,帶著微溫的淡淡香氣,展昭的唇角不由綻出微笑來:「是你自己多心吧,我看……」
說到此,忽地一頓。
萬千青絲之中,的確混著一絲極細的雪白。
端木翠極敏感:「找到了?」
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展昭猶豫了一下,才嗯了一聲。
「那給我拔下來。」
展昭指腹輕輕按住她髮根,另一手極快使力,只怕她疼。
只不過,對端木翠而言,這樣的小小疼痛,遠敵不過這根白髮出現的打擊。她盯著展昭手裡的那根白髮,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忽地帶了哭音:「我長白頭髮了!」語畢也不管展昭如何,徑自走到床邊,往下一躺,伸手拽過被子,從頭蒙到腳,隔著被子嗚咽,「老了。」
展昭有些手足無措。端木翠的心思他多少了解些,但瞭解得沒那麼透徹:他是遠不能體會白髮對於女子意味著什麼的吧。
手中的白髮細軟,拋也不是,不拋也不是,展昭嘆了口氣,近前去坐到床沿,拍拍被子:「端木。」
端木翠沒理他,只是小動物樣嗚咽了一聲。
展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只是長了一根白頭髮,算不得什麼大事。」
沒人理他,他自說自話:「小時候,我在學裡唸書,有個同窗,小小年紀,長了許多白頭髮,後來去看了大夫,大夫說,不一定老了才長白頭髮,即便是年輕人,累得狠了,也會長上一根兩根的。」頓了頓,聽聽沒動靜,於是繼續,「你是這些日子太累了,連日奔波,勞心勞力,所以才會……伍子胥一夜白髮,也是因為心力交瘁……」
這比喻太崩潰了,被子裡的那位姑娘噌一聲就坐起來了。展昭猝不及防,差點從床沿上掉下去。
這姑娘氣勢洶洶:「你提伍子胥是什麼意思?你怕我沒一夜白頭是吧?」
展昭無辜中帶著無奈:「我的意思是,你只長了一根……」
「我說我為什麼會長呢。」端木翠終於找到了罪魁禍首,「還不是為你愁的?什麼南俠,什麼久涉江湖,栽在一個閨閣女子手裡!公孫先生說你以前中過很多毒,百毒不侵了都快,怎麼就能被春藥撂倒了?你自己倒霉也就算了,還拖累別人!」
鐺鐺鈴聲響,秋後好算賬!
展昭還能說什麼,只能沉默,沉默是此刻的主旋律。
端木翠越說越委屈:「公孫先生把訊息告訴我之後,我就愁得很,茶不思飯不想的……」
據當事人公孫先生後來回憶,端木姑娘茶不思飯不想是因為挑食,偶爾飯菜對胃口的時候,她吃得還是很樂呵的……
「也幸虧是做神仙的,身體比常人要好,不然也追隨伍子胥去了……」
展昭嘴角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果然沒了法力之後,不能像做神仙一樣逍遙自在了,偶爾發點愁,也能長白頭髮,以後說不定還會長皺紋……」端木翠悲從中來,再次躺倒,好在這次沒拉被子裝挺屍了。
頓了頓她哀怨地自言自語:「這才叫誤交損友呢,憑什麼你出事我長白頭髮?公孫先生和包大人都跟你認識得比我久,要長也該他們長……」
展昭張了張嘴,正想說話,她繼續無視展昭:「這下死定了,你可不是省事的材料,聽說挨刀挨槍中毒中邪都是經常事的……」
展昭抗議:「哎,我什麼時候中邪了?」
端木翠不理他:「若是你有點事我就長一根,有點事我就長一根,要不了幾年,我可以頂南極仙翁的位子了……」
展昭哭笑不得:「端木,我哪裡就那麼容易出事了?」
「誰知道……」她嘟嘟囔囔。
展昭微笑,決定不再由著她胡思亂想,伸手給她蓋上被子,低聲道:「好好睡一覺,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端木翠嘆了口氣,微微合上眼簾,長睫一顫一顫的,倒是沒再說話了。
展昭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聽她氣息漸勻,這才動作極輕地起身離開。方轉了個身,就聽到端木翠輕聲叫他:「展昭。」
回頭看時,她睜大眼睛看他,黑玉般柔和的眸子深不見底,一字一頓說得很認真:「展昭,我希望你一世平安才好。」
說完便閉上眼睛,她是真的很累了。
展昭愣在當地,也不知過了多久,眼中慢慢蒙上一層淚霧。
良久,他才輕聲道:「端木,我同你,都會一世平安。」
她睡得很熟,也不知聽到了沒有。
這一時刻,姚蔓青終於跨進了劉家的內院。
她理了理散開的衣襟,抿了抿凌亂的頭髮,微笑著看臉色鐵青的劉向紈。
「現在你知道,我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了。」她溫柔地笑,「反正我是無路可走了,怎麼樣撕破臉皮都不怕,你不讓我進門,我便站在劉家門口,把你劉向紈始亂終棄的醜事都說出來。堂堂一個士子,夜半翻人家小姐的牆頭……哦對了,還有,你有不舉之症,行房時要靠春藥助興……」
「賤人!」劉向紈脖頸之上青筋暴起,一把揪住了姚蔓青的頭髮。
姚蔓青疼得眼淚都出來了,面上卻仍是笑的:「以後就是一家人了,只要你對我好,我會記得謹言慎行的,以後和和氣氣,夫唱婦隨,一世平安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