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姑娘,你的身子……」這太醫倒還敬業,竟不願走。端木翠揮揮手,銀硃看出她虛弱得很,趕緊給太醫使了個眼色。那太醫實在理不清箇中緣由,跌足嘆了一回,也只得離開了。
銀硃只將太醫送到外殿,便又匆匆折回,一進門便見案上攤滿了符紙,端木翠咬破中指,在符紙上寫上銘文。背上疼痛依舊,幾次手臂顫抖,幾乎寫不下去。
按說銀硃在宮中多時,遇事也是個冷靜的,只是今次實在太過怪異,竟是按捺不住,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端木姑娘……」
端木翠抬頭看她,淡淡笑了笑:「怎麼,我還沒哭,你反哭了?」
「那些……蟲子……」
「是蠱蟲。」
「蠱蟲?」銀硃聽不明白。
「這東西少見,你不明白也在情理之中。」比起先前,端木翠竟是出奇鎮定,「改天問問懂史的人,讓他們給你講講漢宮巫蠱案,你也就明白了。若是……展昭問起……」
說到此處,她略略一頓,眸中瞬時間蒙上淚霧:「若是……展昭問起,你也這麼跟他說。」
「說什麼?」
「說……」端木翠正待開口,忽然又是一聲痛哼,再抬頭時,額上密密一層汗珠,「銀硃,幫我找金屑來,再打一盞清水。」
「金、金屑……沒、沒有……」
「金簪或是鐲子也好。」
銀硃愣了一下,忽地想起自己頭上插的就是三股的金釵子,趕緊拔了遞上去,而後匆匆出去打了水過來。端木翠將符紙燒作灰燼化入水中,伸手將金簪握在掌心。金質細軟,但釵頭畢竟鋒利,銀硃忙出言提醒:「小心。」
端木翠淡淡一笑,緩緩鬆手,但見無數流光般的金屑,慢慢撒入水中。
這……這是什麼功夫?銀硃嚇得呆住,還未及開口詢問,端木翠擎起水盞,一飲而盡。
銀硃腦子嗡的一聲,也不知自己是怎麼撲上去的,手忙腳亂打落端木翠手中的水盞,哭道:「端木姑娘,這是金屑,吞金會死的啊……」
要知古代後宮,帝王賜死後妃,除鴆酒外,多用金屑酒,銀硃久在後宮,焉能不明白此節?
端木翠低頭看她,淚水慢慢流出來,她輕聲道:「我知道,我要它們陪葬。」
銀硃仰起頭來,她到底還是不理解端木翠的話。端木翠並不解釋,只是吩咐銀硃:「給我找間少有人去的暗房,門上落鎖,讓我自生自滅就好。」
銀硃身子巨震,透過蒙矓的淚眼,她問端木翠:「端木姑娘,你會死嗎?」
端木翠沒有正面回答她,她抬起頭來,目光有些飄忽,不知落在幾許遠處。
她低聲道:「反正,我已經活了很久很久了。」
安頓完端木翠,銀硃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使盡了。她拖著沉重的步子慢慢走上廊道,直到這個時候,她才有精力去回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麼怪異的蟲子,原本只有一個,為什麼會突然變多了?好好的金釵,到了端木翠手中,忽而一下,為什麼就變成金屑了?還有那許多符紙、紙上畫的符咒、她帶進宮的那麼多法器,這個端木姑娘到底是什麼人?
銀硃的腦子昏昏沉沉的,雙腿陡地一軟,趕緊扶住邊上的廊柱,歇了半晌,聽到有急促的腳步聲自廊道那頭過來。
銀硃抬起頭來,許是因為太累的關係,她的視線有些模糊,費了好大勁去看疾步過來的那人——翻飛的絳紅官袍、修長身形,那是……展昭?
如此想時,展昭已到近前。
銀硃愣愣的:「展大人,你不是回開封府了嗎?」
展昭微笑:「有急事回去了一趟,不過到底記掛宮中這頭,向大人交代了之後又匆匆回來了。銀硃姑娘,方才聽禁衛軍的兄弟們說你去找過我……出什麼事了?」
銀硃的神色太過奇怪,展昭越說越覺得不安,他越過銀硃的肩膀看向太后寢殿的內院:「端木姑娘……睡下了?」
銀硃還是有點恍惚,直到展昭提到「端木姑娘」這幾個字,她才似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從袖籠中拿出一個做了一半的香囊遞給展昭。
「端木姑娘讓我給你的,她說曾經答應過要送你東西……只是現在,做不完了……」
展昭心中一沉,下意識伸手接過。香囊的料子倒是上好,尚未塞上香草,藉著宮燈的微光,可以覷到香囊面上的針線,歪歪扭扭,情急之下,也認不出繡的到底是什麼。一股不祥的預感自心頭生出,展昭看向銀硃,沉聲道:「她人呢?」
銀硃低下頭去,避開展昭的目光,低聲道:「端木姑娘說,這事跟漢宮巫蠱有關,你若不明白,可以去問公孫先生……」
「她人呢?」
「端木姑娘交代了,只留她……」
展昭聽不下去了,一把攥住銀硃的胳膊,死死盯住她的眼睛:「端木姑娘人呢?」
銀硃嚇住了,胳膊被展昭攥得生疼,她忍住眼淚,小聲道:「端木姑娘交代過,要……」
「我不管她交代過什麼。」展昭怒喝,「她交代的話再說不遲,銀硃,我現在只要人,你帶我去找!」
銀硃帶著展昭一路七繞八繞,終於到了那處少有人至的暗房,路上略略把事情講過。展昭只是聽著,並不言語。
房門落鎖,銀硃持了鑰匙過去開鎖,也不知是心慌還是什麼,幾次對不上鎖孔,忽地被大力拽到一旁,抬眼看時,劍光一閃,金石相擊,火花迸處,展昭手起劍落,一腳踹開門扇,大踏步進去。
屋內沒有點燈,卻也並非伸手不見五指,藉著模糊夜光,一眼看見簡陋的床榻上伏了個人,長髮垂下床沿。展昭心中陡地一酸,疾步過去,低喚:「端木。」
無人應聲,展昭伸手撫她面龐,只覺濡溼,沉聲向銀硃道:「掌燈。」
按說他是御前行走,銀硃是太后跟前得寵的宮人,他是斷不能支使銀硃做什麼的。放了往日,銀硃必然心生不滿,只今日甚是惶恐,竟也顧不得此節了,匆匆忙忙,唯恐自己做得慢了。
俄頃燈起,展昭拂開端木翠的長髮,見她仍是昏迷不醒,忍不住看向銀硃。銀硃這才省得忘了交代此節,忙道:「端木姑娘朝我討了迷藥,說是疼起來自己也受不住……」說到此陡地住口。迷藥這東西,宮女手中是斷不應藏的,但偏偏很多人就是有,這也是秘而不宣的事實,她這樣大大咧咧說出來,等於直承自己也有私藏,是以慌忙住口,面上火辣辣的,唯恐展昭記了去。
「背上?」
「啊?」
就聽哧拉一聲響,端木翠背上衣衫已被展昭撕開。銀硃將燈持近了些,見到端木翠背上情形,嚇得差點持不住燈,囁嚅道:「又多了。」
初始只一個,繼之三五,現在粗略一看,竟有十五六個之多,黑色猙獰的突起襯著白皙光潔的背部肌膚,看起來煞是觸目驚心。銀硃心中覺得不適,偏過了頭不忍再看。
展昭的手停在端木翠腰間,待要伸指去觸那突起,又過電般縮了回來,頓了一頓,向銀硃道:「她曾說,要剜出來?」
「開始是這麼說,可是太醫一動手,端木姑娘就受不住了,那蟲子受了痛,會往裡鑽,端木姑娘說,若是鑽進去,就出不來了。」
展昭不吭聲,自皂靴中拔出一把匕首來去了吞口。那匕首極小巧鋒利,刃口森然,銀硃看得心驚:「展大人,太醫試過了。」
「我知道……銀硃姑娘,借釵一用,要金釵或者銀釵子,細股的。」
銀硃發上的釵環卻也不多,摸索了一回,拔了一根帶銀抓的珠花給他。展昭接過來,將釵頭的珠花扯落,兩根銀股子擰作一股,手上用力,彎出鉤針形狀。
銀硃看不大懂,卻也隱約知道展昭的用意,忍不住又提醒一回:「展大人,太醫試過的……」
展昭不看她,只是將端木翠的衣裳往邊上拂了拂:「我比太醫快些。」
銀硃咬了咬嘴唇,點頭道:「那我打盆水來,再備些絹布傷藥。」
「再備個火盆,儘快。」
銀硃應聲離開。
待得準備停當,展昭深籲一口氣,目光停在端木翠腰間。那裡太醫已經下過刀,傷口豁然,蟲子鑽得很深,只留小半截在外可見。
展昭將鉤針在燈焰上燎了燎,驀地眸光一森,出手如電。銀硃眼前一花,就見他抬手起來,鉤針頭上吊著一隻四下扭動的蠱蟲。
銀硃一陣反胃,只覺噁心無比。展昭臂上用力,將蠱蟲抖落在炭盆之上,哧拉一聲白煙冒起,帶著刺鼻的惡臭。銀硃捂住口鼻後退兩步,展昭將先前備好的絹布拿過來,捂住端木翠的傷口。
銀硃忙把傷藥的玉瓶遞過去,低聲道:「展大人,要不我幫端木姑娘把傷口洗一下,然後上藥?」
展昭搖頭:「來不及,先粗上一回藥,都完備了再洗。」
說話間伸手來接玉瓶,銀硃無意間觸到他的手背,這才發覺他的手有點發抖,一怔之下,又疑心是自己錯覺:他若手不穩,還怎麼下刀?抬眼看時,展昭將絹布移開,給端木翠的傷口上藥。銀硃凝神細看,果見他撒得不成章法,有些藥末都撒到衣服上,應該是手上顫抖所致。
銀硃思之再三,見展昭又拿起匕首,忍不住道:「展大人,你若是拿不住,就歇會兒再下刀。萬一你一個不小心,那蟲子就……」
展昭手上略停,低聲道:「我會小心。」
「不是……」銀硃有點語無倫次,「我知道你要先把皮肉割開,再用鉤針把蠱蟲挑拽出來,這一來一回,稍有耽擱,就會出岔子……我、我也是關心端木姑娘……」
她不知該怎麼說。
「銀硃,你出去吧。」
銀硃愣了一下,自己一番好意,展昭竟趕她走,霎時間好生委屈,眼淚在眼眶中轉了一回,見展昭再不看她,只得一步步出得門去,反手把門掩上。
這地兒在皇城郊處,少有人來,一條卵石鋪的小徑曲曲折折繞出去。銀硃抱膝坐在階上,噙著眼淚看高處樹影婆娑,一時間覺得展昭好不通人情,一時間又為端木翠擔著心,忽地想到:他要先用匕首割開皮肉,蠱蟲受驚時會拼命往裡鑽,然後又要用鉤針去挑,在蠱蟲入肉之前將其挑出來,他究竟是有多快?手偏了怎麼辦?看走眼了怎麼辦?
想了又想,都覺得無從下手,忍不住起身看向房中。門扇已掩,只能看到暈黃燈光愈轉散迷,展昭的身影似是凝住,偶爾才有輕微的動作……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身形忽地站起,銀硃反應過來,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門扇緩緩開啟,展昭臉色蒼白,眸中透著說不出的疲憊之色,低聲道:「銀硃姑娘,麻煩你給端木清洗上藥。」
這就……好了?
銀硃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僵了一僵,拎起裙裾小跑著進去,只見炭盆之上,隱約可見燒化的蟲屍,端木翠背上傷口均撒上了藥,雖經絹布擦拭,仍有細小血跡不斷自傷口溢位。
銀硃趕緊拿絹布給她擦拭,一瞥眼看到自己方才打來的那盆水還擱在案上,順口道:「展大人,水。」
展昭應了一聲,向桌案過去。銀硃忙著揩拭血跡,忽聽咣噹一聲,抬頭看時,那銅盆正翻在桌案之上,盆水淋了展昭一身,他雙手仍是上託之勢,似是一時失手。
銀硃眉頭微皺,覺得他笨手笨腳,多少有些不悅,終究不好說什麼,只好道:「展大人,那煩勞你去前頭打一盆來。」
展昭沉默了一下,說得艱難:「銀硃姑娘,這事……還要偏勞你……」
銀硃一時不解,但到底在宮中行走多時,心思較他個玲瓏剔透些,忽地就有幾分明白,快步過去,也顧不得什麼男女之防,把住展昭的手臂。
隔著衣裳,他的手臂顫抖得厲害。
銀硃鼻子一酸,正待說什麼,展昭不動聲色地抽開手去,淡淡一笑:「方才只求快,真氣運得狠了,停將下來,一時三刻間,竟是控它不住。銀硃姑娘,偏勞你了。」
銀硃強笑了一下:「展大人哪裡話,這些粗重活兒,本該我來做的。」
說著端起銅盆,快步繞開展昭出去了。
展昭舒了一口氣,頓了一頓,重又走回床邊,單膝接地,慢慢低下身子,凝神看她容顏。
迷藥的藥性似是將過未過,她睡得不安穩,眉頭時不時地皺一下,長長的睫毛顫巍巍的,眼角的淚痕始終沒有幹。展昭伸出手去幫她拭淚,笑道:「一會兒醒了,可不能賴我手藝不好……一十七刀,若要找我算賬,也只能讓你砍還了……」
忽地停住,到底還是說不下去了。
銀硃打水回來,幫端木翠清洗傷口兼上藥,這一番忙活停當下來,算算時辰,離天亮還早得很。一來唯恐太后那頭有什麼事,二來總覺得自己在這處晃來晃去的像個外人,礙眼得很,便同展昭言明要先走。
展昭倒不留她,只是欲言又止,似是有事囑託。銀硃早料到他的心意,笑道:「展大人,銀硃在宮中多年,嘴巴嚴實得很,你且放心,今日的事,我不會對外亂說的。」
展昭見她通透如斯,倒也不好開口了。銀硃笑了笑,自出門去了。
展昭坐在床邊,看護端木翠許久,疲乏困倦襲來,眼皮也愈來愈沉重,恍恍惚惚間,手中握著的端木翠的手忽然就動了一下。
展昭一驚而醒,俯下身子看她,果見她長睫顫了兩下,慢慢睜開眼來。
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展昭,端木翠有些愣怔,一時間也不知身在何處,俄頃漸漸記起前事,沒說話眼圈兒就紅了:「展昭,你跑到哪裡去了?」
她問得委屈,展昭也讓她問得心中酸楚,一時不知怎麼答她。端木翠見他不答,倒也不追問,撐著手臂就想起來,這一下牽動傷口,痛得連連吸氣。展昭忙伸手去虛按她:「背上有傷,不能躺,不要亂動。」
「傷?」端木翠頓了一頓才反應過來,「蟲子呢?你取出來了?」
「都取出來了。」
一時無話,還是端木翠先開口:「我讓銀硃找你,你不是回開封府了嗎?」
「回去向大人報備些事,又很快回來。」
「哦。」
這一聲哦之後,又無旁話了。疼痛很是消磨人的元氣,端木翠只覺得連講話都提不起勁來,只是埋首在衾枕之中,渾身都鬆垮無力,想了想又問:「很多蟲子嗎?」
「……很多。」展昭含混其辭。
端木翠嘆了口氣,失神了一會兒,低聲道:「那一定很多傷疤,很難看。」
展昭微笑:「宮裡頭多的是上好的傷藥,效用靈驗得很。若是宮裡的藥不管用,公孫先生那頭還有很多方子,不會叫你留疤的。」
「又亂講……」端木翠低聲呢喃,「蟲子鑽得那麼深,刀口也不會淺,怎麼可能不留疤。」
展昭一時語塞。
端木翠心中難過,這一時間,只覺創口猙獰難看,疼痛一節倒不怎麼放在心上了,忍不住伏下臉來,任眶中淚水浸溼衾枕,好一會兒才道:「你若不走,我或者少挨幾刀。」
展昭默然,這倒是實情,當時他若是在側,端木翠要挨的或者只是一刀兩刀,不至於要一十七刀之多。
「或者……不要來……我也算捨身除了妖……現下妖沒除成,人還搞得這麼狼狽……」
她聲音壓得極低,許是抱怨,許是隻說給自己聽,偏偏四下俱寂,展昭的內力又極好的,一字一句,聽得明明白白,分外刺耳。明知此刻絕不應發火的,心中的那股怒氣卻怎麼都按壓不住。
「捨身除妖……」展昭聲音生硬得很,「我聽銀硃說,你喝了摻了金屑的符水,還說什麼鎖在屋裡自生自滅,可是有了滅妖之法?」
端木翠嗯了一聲,悶悶道:「只是現下都前功盡棄,要另謀他法。」
前功盡棄?
展昭手指驀地狠力一攥,冷笑道:「看來是我多事了,害得你前功盡棄。」
端木翠奇怪地轉頭看他:「展昭,你說話要不要這麼陰陽怪氣的?」
展昭不怒反笑:「難道不是嗎?聽銀硃說,端木姑娘決斷得很,片刻之間就有了定奪,不愧疆場出身,頃刻間殺伐決斷,捨生取義,斷然赴死,叫展某好生佩服。」
「哎,」端木翠的臉色沉下來,「展昭,你到底想說什麼?」
展昭的胸口起伏得厲害,待要開口,忽見她背上傷疤錯雜,心中一軟,緩緩合上雙目,壓服下心頭怒火,淡淡道:「沒什麼。」
「沒什麼?」端木翠素來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哪裡容他話裡有話,「展昭,你心裡有什麼不痛快,不妨當面說出來,說話遮遮掩掩婆婆媽媽,算個什麼事?」
展昭讓她一激,終於顧不上那許多:「這件事當真就重要緊急到你要去死的程度?如果……如果我今晚沒回來,是不是就要等著給你收屍了?」
說到後來,胸中氣血翻滾,幾乎說不下去。
「那當時……你不在……」端木翠張口欲辯。
「是,我不在。」展昭打斷她,「當真就沒有更好的方法了?銀硃說是太醫動了手,你疼得受不了,不讓太醫繼續了……所以就去死了?死都不怕,反怕疼了?若是蟲子在胳膊上,不會把胳膊砍了嗎?蟲子在腰上,哪怕就多剜一塊肉下來,我就不信剜不出那蟲子。哪一種法子都能保你一條命,你反蠢到避輕就重要去赴死?」
端木翠從未讓展昭如此聲色俱厲地痛罵過,一時間頭皮發麻,整個人都蒙了,小聲道:「那……我沒想這麼多……」
「你當然想不到這麼多。」展昭冷笑,「因為你活得夠久,把自己的命視同蒲草,想死就死,也不管是不是還有人牽掛你,是不是還有人看重你的命!」
端木翠眼淚斷了線的珠子般從面上滾落:「我想到的展昭,我託銀硃……」
「香囊是嗎?」展昭咬牙,從懷中將銀硃交給自己的香囊取出,狠狠擲還給端木翠,「上仙美意,展某領受不起。」
語畢轉身就走。
端木翠把那個香囊攥在手中,失聲痛哭。
展昭開了門正待跨步出去,忽聽得端木翠哭聲,身形晃了一晃,不由得僵在當地。
聽她哭得悽慘,自己心中也萬針穿刺般難受,眼前漸漸模糊,慘然一笑,因想著:她有傷在身,好不容易逃脫此劫,我何苦同她攪纏這些?
這麼一想,先前生出的那些火氣剎那間逝去無蹤,整個人似是被狠狠碾壓過一般脫力。展昭慢慢地走回床邊,緩緩坐到床沿上,俯下身子從肩後摟住還在痛哭的端木翠。端木翠愣了一下,哭聲小了很多,只還是止不住抽噎。
展昭的額頭輕輕靠住她散亂的長髮,埋首在她頸間,下巴貼住她光潔裸露的肩部肌膚。端木翠的身子戰慄了一下,沒有說話。展昭也沒有說話,有一滴滾燙的淚水滑過面頰,滴落在端木翠發上。
「端木,生命可貴,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要輕言赴死。」
「嗯。」
展昭沉默,良久才低聲道:「你昏睡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今晚上回府的事情。那時大人還說,不忙這一時,也不必今夜就趕回宮。在庭院裡遇到公孫先生,先生說大人剛贈了他御賜的貢茶,問我要不要嚐嚐。後來出府的時候遇到張龍、趙虎,兩人不當值,想拉我去飲兩盅酒……端木,我不斷想起這些事,我在想,要是我那時耽擱了,喝醉了或是今夜沒有回來,是不是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的身子顫抖了一下,手臂摟得更緊了些。
「只差那麼一點點,是不是事情就會完全不一樣了?端木,再不要輕言赴死,就算付出其他昂貴的代價——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哪怕是瞎了、聾了、瘸了、啞了,只要你還活著,只要你還有一口氣,你都是我的珍視之人。展昭依舊待你如珠如寶,可是,如果你死了……」
展昭忽然恍惚起來。
他低聲呢喃:「如果你死了……我還剩什麼?」
端木翠沉默著。
過了許久,她伸手拉過展昭的手,慢慢貼在自己的面上。
她的臉上淚痕未乾,仍是濡溼一片,長長的睫毛刷過展昭的手心。
展昭嘆息,低聲問她:「喝下的金屑,有沒有關係?」
端木翠搖搖頭。
展昭心中的石頭落了地,又問她:「累不累?」
她不說話,慢慢閉上眼睛。
展昭忽然就心疼起來,又悔方才把話說得重了,想寬慰她兩句,見她蔫蔫的沒什麼精神,也不想拿言語去擾她,待要慢慢起身,端木翠忽然動了一下,低聲道:「展昭,你抱抱我。」
展昭愣了一下,方才唯恐觸到她的傷口,只是自肩後摟了摟她,真要抱她,還真無從下手。
只好同她商量:「端木,你身上有傷,傷好了再抱好不好?」
端木翠抬起眼看他,眼圈一紅,咬著嘴唇道:「不好。」
委屈得像個固執的孩子。
展昭無端心軟,目光又落到她衣裳沾著的血跡之上,好生矛盾:「端木……」
她聽出他的猶豫,竟騰地一下坐起來了。
展昭一急:「誰讓你起來的!」
她眼淚都快落下來,狠狠看他:「你再罵我試試?」
展昭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末了撩開後襟挨著床邊坐下,扶著端木翠的肩膀慢慢讓她倚到懷裡。
看她後背時,果然有幾處創口又迸開了,知道再說她她定不喜的,只得拿過一旁的絹布,小心幫她把溢位的血絲擦去。
端木翠卻一點都不覺得,她往展昭懷裡縮了縮,輕聲道:「展昭,小時候你娘打過你沒有?」
展昭低頭蹭了蹭她的頂發,笑道:「打過。」
「打得狠嗎?」
「我的皮厚些,娘下手輕,倒是不疼的。」
端木翠低低哦了一聲,頓了頓才道:「我娘打我時,下手從來都是重的。」
「哦?」展昭失笑,伸手將她的發綰到耳後,「為什麼捱打?端木小時不乖嗎?」
「誰知道。」她悶悶道,「也不懂怎麼就逆了孃的意。總說我做得不好,不像是該執掌部落的人。」
她抬頭看展昭:「我那時才多大,哪裡就知道什麼執掌部落了。」
展昭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笑道:「然後呢?」
「然後娘打著打著就哭了,想來抱我。」她又低下頭去,「我哪裡讓她抱,跑得遠遠的,哇哇地哭,哭得整個部落的人都能聽見。」
想到那樣的場景,展昭忍不住微笑。
「那時我想,我要是有爹就好了。那樣娘打我,我就躲到爹身邊去,爹一定護著我的。」她唇角顯出笑意來,「展昭,那時我只這麼小……」
她伸手比畫那時自己的身量給他看。
「如果爹抱我的話,誰也傷不著我。」
「是,」展昭點頭,「身子蜷起來,那麼小,像個小兔子一樣。」
端木翠也笑,只是笑意慢慢就淡去了:「我爹死得很早,我從沒見過他,也從沒被他抱過。」
展昭沒說話,攬住她肩膀的手緊了一緊。
「所以被娘打的時候,就只能跑出去哇哇地哭,快哭斷氣了才被長老領回家。後來有了尚父……」她嘆氣,「展昭,尚父從來不會抱我。」
展昭輕聲道:「尚父同你,畢竟不是親父女。」
她嗯一聲:「展昭,大哥也抱過我。」
「楊戩?」
「嗯,大哥很疼我,在我心中,他比尚父更像親人。只是大哥每次抱我,都好像哄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樣,無可奈何又不能不管,每次哄好了,他都卸下重擔一般,撇下我跑得比誰都快。」
展昭忍不住笑出聲來,忽然就想起在沉淵中見到的那個楊戩,大氅翻飛,眉峰冷冽,要他按下性子來去哄端木翠,定不是個輕省的差事,難怪哄完了逃之夭夭。
「還有轂閶……」說到轂閶時,她頓了一頓,偷眼去看展昭。
展昭咳嗽了一聲。
「轂閶……」
展昭又輕咳一聲。
端木翠笑出聲來:「展昭,你嗓子不舒服嗎?」
「關於轂閶將軍……」展昭慢吞吞的,「可以不用說。」
端木翠嗯了一聲,將頭埋進展昭懷裡,學著展昭的語氣慢吞吞道:「現在抱我的這個人,我最喜歡。」
展昭一愣。
只短短一句話,他消化了很久,一個字一個字地去唸去想,然後合成這句。
展昭的嘴角慢慢揚起微笑,他覺得,生平聽過的任何一句話,都沒有這句話來得動聽。
「你說什麼?」
她果然不會乖乖地再說第二遍,抬眼翻了他好大一個白眼。
展昭笑出聲來。
他附到她耳邊,說得很認真:「現在我抱的這個人,我也最喜歡。」
公孫策被迫起了個大早,因為趙虎把他的門捶得砰砰響:「公孫先生,起來了,我端木姐過來了!」
公孫策翻了個身,假裝這是個夢魘。
但是趙虎精神很高漲:「公孫先生,起來了,展大哥和端木姐找你!」
魔音穿耳,公孫先生嘆息著披衣開門,抬頭看天時,天邊幾顆星星眨巴眨巴的。
「展大哥和端木姐讓我過來找先生,在展大哥房裡。」趙虎很盡責。
公孫策只好抬腳往展昭的住處走,一邊走一邊腹誹:不是入宮了嗎,怎麼又跑回來?宮裡又不是菜市場,任你跑進跑出的。
進門一看,咦……
展昭還好,端坐在桌案旁的凳子上擎著茶杯喝水,看見公孫先生進來,他放下茶杯,起身微笑相迎。
至於端木翠,她大大咧咧地趴在展昭的床上,肘下墊了個衾枕,看見公孫先生,還很是好整以暇地打招呼:「先生。」
公孫策瞪大了眼睛。
這是什麼待客之道?趴床上?難不成這是宮裡流行的新法子?
展昭適時解釋:「先生,端木背上有傷。」
「有傷?」公孫策先前的那些古怪念頭登時就拋到了九霄雲外,「怎麼會受傷?出什麼事了?是不是因為姚美人的案子?」
話題終於重新繞到了姚美人的案子。
端木翠先從在姚美人寢殿遇到的那個老婦人講起,講到蠱蟲,講到展昭相救。
公孫策皺眉頭:「蠱蟲怎麼會下到你身上的?」
「我記得……」端木翠歪著腦袋,「我好像被人用針戳過一下。」
「用針戳,又不是蟲子咬。」公孫策不以為然。
「如果針尖是中空的,裡頭可能放的就是蟲卵,戳一下,相當於就把蟲卵送了進來。」
展昭點頭:「開始時什麼事都沒有,半夜才發覺有蟲子,可見當時送進的,應該是蟲卵。」
「然後這個蟲子還多了,蟲子還可以生蟲子?」公孫策詫異。
端木翠煞有介事地點頭。
展昭嘆氣:「端木,你不要再賣關子了,還有事要央先生幫忙呢。」
「先生知道楚服嗎?」
「楚服?」公孫策一時間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誰是楚服?衣服?」
「漢宮巫蠱,楚服。」
「楚服?巫女楚服?」經她提醒,公孫策終於想起來了。
展昭卻還不清楚,公孫策解釋:「漢武帝時,皇后陳阿嬌嫉恨武帝專寵衛子夫,串通女巫楚服以巫蠱之術暗害衛子夫,被人告發後武帝勃然大怒,廢后不說,巫女楚服連帶同犯三百餘人均被處死。」
「楚服,跟蠱蟲有關?」公孫策似乎有點頭緒了。
「楚服飼養蠱蟲,武帝恨其險詐,令人將其推入枯井,將其所飼的蠱蟲盡數倒入,然後封住井口,一連三日,楚服慘呼不止。三日後啟封,屍骨已被蠱蟲啃噬殆盡。」
「那井中還剩下什麼?」公孫策追問。
「據說是什麼都沒剩下。」
「不可能。」公孫策搖頭,「端木姑娘,何謂蠱?傳說取百蟲於皿中,使互相蠶食,最後所剩的一蟲即為蠱。蠱蟲可能先行啃噬了楚服,但它們接著也會自相殘殺,直到剩下最後一個。上古巫蠱認為,最後勝出的這個蠱蟲,集所有蠱蟲之毒於一身,尤為狠戾。所以,那口井裡,一定還剩下最後一隻蠱蟲!」
端木翠微笑:「果然瞞不過先生,那井中的確還剩了最後一隻蠱蟲。楚服原本就身具異術,為蠱蟲所噬之後,怨念不減,魂魄得以長存。」
「你的意思,難不成最後剩下的那隻蠱蟲是楚服?」
端木翠搖頭:「不全是。」
對這個「不全是」,公孫策多少有些迷惑,倒是展昭適時撥開迷津:「莫非那楚服以人之魂魄,託於蠱蟲之身,與蠱蟲合為一體?」
「可以這麼說,楚服本應為蠱蟲所噬,但她天賦異稟,陰差陽錯之下,居然與蠱蟲融而為一。」
公孫策心驚:「楚服本就有一身邪門的本事,再加上與蠱蟲相融,豈非禍害更大?」
「先生又猜錯了,若是楚服為禍,上界不可能沒有察覺。事實上,這近千年來,楚服甚是小心謹慎,從未掀起過大風大浪。」
公孫策自知猜得不得法,索性不去猜了,只等端木翠一一道破。
倒是展昭微笑:「莫非楚服轉了性,改邪歸正?」
端木翠瞥了他一眼:「才怪。」
展昭也不惱:「那你說。」
「我猜測是楚服懼怕武帝。有很多人死後成了鬼怪,但是奇怪的是,他們生前懼怕什麼,死後照樣懼怕什麼——哪怕死後已經可以興風作浪。楚服死於武帝的雷霆怒火,這份懼怕在她與蠱蟲融為一體之後仍未消減,所以她小心謹慎,哪怕有了再大的本事,也不敢過分造次。」
「不敢過分造次?」展昭劍眉一挑,眸中隱有笑意,「也就是說,小小造次一下,還是敢的?」
端木翠點頭:「這數千年來,楚服一定殺過不少人,只是做得隱秘,所以不為人知。我猜,姚美人應該是受害者之一。」
公孫策若有所思:「楚服為什麼要殺人?難道是為取食?」
端木翠遲疑了一下,然後緩緩搖頭:「我現在還不清楚。」
「還有,」展昭沉吟,「如果說楚服真的小心謹慎,為什麼選擇在宮裡殺人,殺的還是美人?豈不是平白惹人注意?」
「她在宮裡殺人是因為她無法去宮外。我猜是因為她死於漢宮,死後習慣使然,數千年來,始終逐王氣而走,安居於帝王后宮。非因改朝換代,絕不遷徙住處。」
「長居帝王后宮,居然從未被人發現?」公孫策覺得不可思議。
「先生,這世上有一種手法,叫殺人滅口;還有一種手段,叫收為己用。」
「所以,姚美人之死,是殺人滅口;你被人暗中下了蠱蟲,是因為那人已完全聽命於楚服驅使?」
「事情未查明之前,姑且可以這麼推測。」
公孫策默然,良久才喟然道:「方才展護衛還說選擇在宮中殺人平白惹人注意,要叫我說,在宮中殺人,才最不惹人懷疑。因為鉤心鬥角蠅營狗苟的人太多,值得懷疑的人太多,什麼鬼怪作祟,反而被淡化了去。對了,端木姑娘,你怎麼會知道那個老婦人就是楚服?」
端木翠愣了一下,一時倒不知從何開口了。
她怎麼會知道那個老婦人就是楚服?
若非蠱蟲鑽體,若非恰好之前做過關於漢宮的夢,她的確是很難一下子想起楚服這個人來。
要知道,當年在一尺碧潭之中,她是見過楚服的。
那時,楚服是陳阿嬌皇后身邊的紅人,眉清目秀,說話不緊不慢,體態窈窕,跟在姚美人殿裡見到的老婦人,判若雲泥。
只是,楚服纖細柔美的身體,卻總喜罩於一襲男裝之內。
楚服好男裝這一點,讓楊戩甚是不喜,每次若是端木翠恰好看到楚服,而楊戩又恰好過來,他肯定會拎小雞一樣把端木翠從地上拎起來,惡狠狠道:「看她做什麼?」
端木翠委屈得不行,說得跟她是楚服的粉絲似的——只是一尺碧潭的面上恰好現出的人是楚服,又不是她要求電視臺播放楚服專場……
奇怪,楊戩為什麼那麼不喜歡楚服?
端木翠恍惚起來,以至於公孫策連叫了她好幾聲,她都沒有聽進去。公孫策不得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端木姑娘?端木姑娘?」
「什麼?」端木翠一下子反應過來。
「你和展護衛天不亮就來開封府找我,是不是已經有了對付楚服的法子?」
端木翠的想法很簡單,在宋宮之內,重現漢宮未央,重現楚服被武帝傳旨賜死的場景,利用楚服的片刻恍惚,畢其功於一役。
「楚服與蠱蟲融為一體,以我目前的法力,很難找到她的死穴,必須候她妖力暫退之時,方可尋到她的罩門。屆時展昭出面,用附著符水和金屑的袖箭攻其罩門,足可收伏此妖。」
「重現楚服死時場景,她的妖力便可暫退?」公孫策不放心。
「那是她一生最為恐懼的時刻,倘若能夠成功給她錯覺,讓她以為自己置身未央宮,那一刻,她全心以為自己還是女巫楚服而不是什麼蠱蟲之妖,妖力便可暫時退卻。」
「附著符水和金屑的袖箭……」展昭沉吟,「之前你喝下摻了金屑的符水,也是同樣用意?」
端木翠點頭:「楚服是眾蟲相噬而後生,合而為楚服,分而成眾蟲。她置於我體內的蠱蟲,事成之後會重新與她融為一體。倘若蠱蟲……吃了我,體內就會混入我飲入的金屑符水,回到楚服體內之後,符水就會成功送進楚服體內……」
「那要是蠱蟲飲下金屑符水,不等回到楚服體內就先死了呢?」公孫策急問。
「怎麼可能?」端木翠撇撇嘴,「要知道,死一蟲楚服無恙,楚服死眾蟲才亡。所以我在符水中設下咒語,必須要等蠱蟲與楚服融為一體之後金屑符水方奏效。」
大致情形公孫策已經知道得差不多了,也別無他話:「要在宮裡重現漢宮未央,還要包大人出面才行。這次太后點頭還不夠,瞞不過皇上的。」
端木翠笑:「說是重現漢宮未央,並非真的要在宋宮大興土木。我雖然法力失卻大半,但行些小小幻術還是可以的,只要給我巨幅未央宮帛畫,用帛畫圍住楚服所在的位置,我可以讓人入畫境,對眼前場景信以為真。之所以來找先生,一是要請先生說動包大人,讓包大人進宮面聖——收妖免不了大動干戈,此事瞞不過聖上,一定要說服聖上讓左近之人屆時遠遠避開;二是,有一些要準備的東西,比如武帝賜死楚服的聖旨,屆時我們的穿著打扮,也都得依漢時規矩,以免楚服生疑。先生學貫古今,此事難免偏勞先生。」
公孫策頻頻頷首,忽然想起什麼:「用帛畫圍住楚服所在的位置?你已經知道楚服藏身何處?」
「我猜測多半還是藏身廢棄井中。但是具體的位置還不清楚,少不了要入宮再看一趟的。」
事不宜遲,公孫策匆匆回房翻檢史冊,只待大人早朝歸來言明此事。
眼見公孫策去得遠了,展昭才輕輕嘆一口氣,行至床邊坐下。端木翠抬頭看他,奇道:「有話說?」
展昭嘆氣:「為滅楚服,居然起意讓蠱蟲吃了你嗎?端木,從哪裡下的這樣狠心?」
端木翠想想也覺得後怕,待要開口,又聽展昭道:「你身上有傷,好生歇著,我進宮去查便好。」
「你?」端木翠哼一聲,「楚服是妖人,你怎麼查得出?」
「你不是說她多半藏身廢棄井中嗎?宮中廢棄的水井能有幾個?」
端木翠翻白眼:「那也不能讓你一個人去。」
「那你身上的傷怎麼辦?」
「皮外傷而已,又沒有傷及筋骨。」
「現在倒說得輕巧了,皮外傷?先番差點送命。」
端木翠不樂意了:「哎,展昭,事情都過去了,還提做什麼?」
展昭屈起食指在她額上彈了個栗暴:「不提的話,這姑娘不長記性。」
原以為這一記彈下去,她必要急的,沒想到人根本不鬧,拿手揉了揉額頭,很是淡定。
展昭好奇:「咦,端木的性子,倒是壓服了許多。」
「那是。」端木翠揚揚自得,「所謂戒急用忍,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等我養好了傷,什麼一十七刀,什麼彈我一記,慢慢再跟你算。」
展昭哭笑不得:「端木,你怎麼小氣到這種地步?」
天光大亮之時,兩人重又進宮,先到太后殿裡找到銀硃。
銀硃剛伺候太后用完早膳,見到端木翠時下了一跳,下意識想去看她後背:「端木姑娘,你這就……起來了?」
若換作自己,刀刀入肉見血,不在床上躺個十天半月,斷起不了身的。
端木翠不答她,只急急問:「銀硃,昨日在殿外,撞到我的那個宮女,你可還記得?」
「撞到你?」銀硃一時沒反應過來。
端木翠忙加一句:「那時你提過,她是姚美人殿裡的。」
「哦,那是蓮喜,之前是姚美人的侍女。後來姚美人失蹤,聖上遷怒一干人等,她被罰去做粗重活兒。」
「她住在哪兒,我有要事找她。」
銀硃只知蓮喜與灑掃宮人居於一處,也說不清究竟住在哪兒。展昭與端木翠又怕打草驚蛇,不想一路詢問著去找。後來還是銀硃想了法子,遣了太后殿裡一個不惹眼的小宮女先行過去悄悄打聽了,然後過來帶著展昭與端木翠過去。
臨走時,端木翠向銀硃道:「此番可勞煩了你不少回,改日必備大禮謝你。」
銀硃抿嘴一笑:「大禮不敢收,不過你拿走的金釵,展大人拿走的珠花,可統統要給我還回來!」
說來也巧,方走到灑掃宮人居處附近,便見到蓮喜匆匆自門內出來,端木翠心中一動,拉著展昭掩身牆角之後,以目示意那小宮女自行離去。那小宮女倒也乖巧,略點點頭,裝作什麼事都沒有,不慌不忙與蓮喜擦肩而過。端木翠心中會意,笑著向展昭道:「保不準將來又是一個銀硃。」
兩人遠遠綴在蓮喜身後,只見她行進甚是小心,東張西望,總顯鬼祟。不多時跟到一處,展昭咦了一聲,低聲道:「是姚美人的寢殿。」
端木翠也奇怪:「姚美人的寢殿不是已經封了嗎,她還能進去?」
這問題很快有了答案,但見蓮喜七拐八拐,竟自後面的小小角門進去了。
端木翠與展昭對視一眼,隨後跟上。
蓮喜徑自去到姚美人臥房,門扇虛虛掩著,自門扇處看進去,她似乎是在等什麼人。端木翠眼珠子一轉,伸手就在窗欞上輕磕了一下,蓮喜一驚,脫口道:「是婆婆嗎?」
端木翠心中一動:婆婆?莫非蓮喜等的,就是楚服?
正思忖時,蓮喜見外頭不答,心中警惕,起身出來檢視。
端木翠看向展昭,以手示簷,展昭心中會意,兩人身法極快,以手交握,瞬間身形輕起,綴於簷下,待得蓮喜出來,趁她不備,迅速落地疾步入房,四下看了一回,一前一後,伏到了床底下。
這幾下動得極快,前後相接,環環相套,心隨念動,一氣呵成。端木翠只覺好笑,展昭卻擔心她這幾下運功帶到傷口,正要出口相詢,端木翠卻突然拉了他的手,另一手在地上迅速划動。
展昭低聲問道:「寫什麼?」
「若蓮喜等的是楚服,楚服一來,便會察覺房中有別人。我設下咒語,屆時我們不出聲,也千萬不要有什麼動作——只要楚服不朝床底下看,應該就會沒事。」正說到此處,門扇忽然吱呀一聲響,緊接著重重關上,室內陡地一暗。展昭動作極快,迅速攬住她的腰,向內裡避了避,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噤聲。
寂靜之中,聽到蓮喜壓得低低的顫音:「婆婆……」
莫非楚服到了?
端木翠心中一凜,當真是動也不敢動,連呼吸都放緩了許多。
就聽有陰惻惻的聲音道:「事情都辦成了?」
「辦成了,昨日已經按婆婆吩咐,給了那女子一針,料想她以後不會再找婆婆麻煩了。今日晚些時候,我再去探聽一下訊息,不過……我猜想她也跟姚蔓碧一樣,已經被蠱蟲吃得乾乾淨淨了。」
端木翠心中大恨。
「放出去的蠱蟲尚未歸返,你再去探聽一下也好。」
緊接著便是步聲窸窣,聽聲音,是往床邊走的。端木翠正暗暗祈禱兩人再多說些,好讓她多得些訊息,忽覺頂上床板一沉,似是有人躺倒。
端木翠糊塗了。
這是怎麼回事?莫非楚服又要行什麼妖法?
她看展昭,展昭的眸中也掠過一絲疑惑。正納悶著,蓮喜忽然嚶嚀了一聲,緊接著,便是壓得低低的喘息。
端木翠皺眉,展昭神色慢慢起了異樣,眼簾一垂,避開她的目光。
端木翠怔愣了半晌,忽然就反應過來。
難不成這兩個人……這兩個人在行羞恥之事?
可是……蓮喜不是女人嗎?楚服不也是女人嗎?女人和女人之間……
她腦海中閃現出楚服著男裝時的模樣,還有楊戩每次看到楚服時,不加掩飾的厭惡之色。
耳畔的呻吟聲越發肆無忌憚,端木翠的臉熱得發燙,這樣的羞恥之事,任誰碰上了都難免尷尬,何況……
何況這床底下,可不止她一個人啊……
端木翠恨不得地上裂條縫讓她鑽進去,目光再不敢看向展昭。
公孫策非常明顯地感覺到,剛從宮裡回來的這兩人,有點……不對勁。
明明是走在一處的,一個看東,一個看西,距離保持得剛剛好,半尺,不遠不近。看起來是三人對話,實則都是一對一,要麼公孫策vs.展昭,要麼公孫策vs.端木翠,展昭與端木翠之間的交流,根本為零。
畫工將未央宮帛畫的底稿送來,公孫策讓兩人將帛畫展開,兩人都很有默契,戳在原地一動不動,硬是不挪窩兒。
公孫策急了,再催時,兩人才磨磨蹭蹭,展昭拈起帛畫一頭,端木翠拈起另一頭,都只拈那麼一小角,似乎拈多了就會男女授受不親。
末了,公孫策言說今日還要準備些什物,明日再行大計,兩人可以各回各家,自行安歇。剛說完,眼前一對男女健步如飛,一個回房,一個回家,唯恐走得慢了。公孫策個人感覺,用落荒而逃形容二人,最是合適不過。
這是怎麼個情況?公孫策百思不得其解,難道是此趟合作不甚愉快,鬧了彆扭?想了半晌無索,只得先將帛畫卷起,方卷好,外間傳來展昭的聲音:「趙虎。」
「哎,展大哥。」從聲音聽來,趙虎今兒精神不錯。
「這是塗抹外傷的藥膏,你跑一趟,給端木姑娘送過去。」
趙虎假惺惺推辭,如同一切熱心的旁觀者,試圖給兩人多多營造獨處的機會,聲音裡帶著故意作出的曖昧:「展大哥,為什麼不自己送呢?」
展昭的聲音驀地轉作凌厲:「讓你送!」
趙虎一定是嚇了一跳,因為下一刻,公孫策就從虛掩的門扇中看到趙虎小跑著出去的身影,手裡分明握著個白淨瓷瓶兒,跨門檻時,還踉蹌了一下。
展昭的身形還映在窗扇之上,公孫策微微一笑,似是獨吟,又似是有暗指:「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展昭一定是聽到了,他略略偏過身來,唇角微揚:「先生房上,積雪甚厚,是時候掃掃了。」
積雪?開春的天氣,哪裡的積雪?
公孫策怔了一怔,才反應過來展昭是繞著彎兒讓他莫管他人瓦上霜。
於是公孫策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測:一定是吵架了!一定!
晚間,包拯、公孫策與展昭三人在書房議事。公孫策表示諸事完備,只等在宮中起未央幻境。包拯看向展昭:「那楚服的藏身之處,已經找到了?」
展昭點頭:「姚美人寢殿不遠處,有一口廢棄的水井,屬下親眼見到那妖人隱入井中。」
公孫策適時添了一句:「包大人,此事還需大人入宮面聖。明日晚間,屏退姚美人寢殿左近居住之人,亦不能讓灑掃的宮人靠近。」
包拯濃眉緊皺,頓了頓才道:「端木姑娘有沒有說,要怎麼樣收伏楚服?」
「袖箭之上附著符水金屑,取丹爐鍊金之力,屆時袖箭入體,火燒楚服。」展昭頓了頓,又想起一節,「端木說,楚服被火燒之時,會分體成萬千著火的蠱蟲,蠱蟲四下逃竄,可能導致走水,要宮中備下救火的水囊麻搭,先應對著。」
「那姚美人的案子……」
「楚服為妖,此趟收伏兇險異常,只能趁其失神片刻予以襲殺,怕是無法問案,不過……」
「不過什麼?」包拯和公孫策聽出展昭語音有異,齊齊看向他。
「不過據屬下推測,姚美人被殺,很可能是因為她撞破了楚服和侍女的姦情,看到了一些不該看到的,所以才被……滅口……」
「楚服和侍女的姦情?」公孫策眼睛瞪得溜圓——拜託,展昭和端木翠回來之後,可從來未曾向他提及此節,「這楚服,不是女的嗎?」
展昭咳嗽。
公孫先生一來急著解惑,二來不喜歡半途而廢,三來的確沒想清楚其中蹊蹺,自然而然表現出了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求知精神:「這楚服不是女的嗎?」
這次咳嗽的是包大人和展昭兩個人。
於是公孫策明白了。
他也咳嗽了幾聲,三人對視一番,各自偏過頭去,俱是心照不宣。
第二日午後,端木翠到開封府來與公孫策一行會合。衣坊的夥計將昨日連夜趕製的漢式中貴人的衣裳送過來,也就是說,公孫策責任重大,要扮演傳旨賜死楚服的宦官。
先前公孫策對這一安排甚為抗拒,極力推薦皇上身邊的陳公公出演。端木翠看穿他的心思,鼻子裡哼一聲:「東漢以前的中貴人,並不都是閹人,也不用陳公公出面。再說了,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萬一陳公公臨場怯陣,豈不是壞了大事?」
公孫策覺得端木翠這是在變相誇他臨危不懼,可擔大事,心裡頭一舒坦,也就沒有異議了。
端木翠先看了看那身衣裳,也沒提出什麼修改意見,忽地大聲對公孫策道:「先生,你讓展昭給我兩根袖箭。」
公孫策奇怪地抬頭看了看丈餘外的展昭,正想說他不就在這兒嗎你不會自己向他要?展昭自覺主動地過來了,也不多話,便將兩根袖箭擱到桌上。
端木翠拿了袖箭,自去隔壁引金屑符水。公孫策打量了展昭一回,壓低聲音道:「跟端木姑娘,又怎麼了?」
「沒什麼。」展昭語焉不詳。
「會沒什麼?」公孫策不信,換了我我也不信。
只是展昭不開口,他也沒轍,只好絮絮叨叨:「你也不是不知道她脾氣大些,多說幾句軟話不就好了?」
展昭苦笑:「先生是不知道……這要怎麼說軟話……」
公孫策心中咯噔一聲:看起來,不像是展昭的錯啊……
橫豎還有時間,好人做到底,索性去了隔壁房間。端木翠正將兩根袖箭浸入金屑符水之中,公孫策待她收拾停當才發問:「跟展護衛,可是又鬧彆扭了?」
端木翠面上一紅,揪著袖箭的箭羽不說話,末了小聲道:「沒。」
這明顯是在歧視自己對周遭事物的觀察能力嘛,公孫策不樂意了:「既然沒有,怎麼一天兩天的都不說話?」
端木翠咬嘴唇:「先生別管了。」
說得公孫策頓生多事之感,末了一甩袖子,愛咋咋地,還真就不管了。
萬事俱備。
入宮時已是深夜,離著姚美人寢殿還很遠,便見到有禁衛軍把守,見是展昭等人過來,旋即放行。
公孫策心中感喟:果然是清場了。想了想低聲問端木翠:「楚服會不會臨時有事出去了,不在那口井裡?」
端木翠搖頭:「兩次見她,都是在姚美人寢殿,她害我時也未親自出面,而是假手蓮喜,我猜,她的活動區域很小。」
又行了一段,眼見已近姚美人寢殿,三人停下腳步。公孫策將中貴人的衣裳穿好,又將黃帛聖旨取出,低聲道:「萬一這楚服開啟聖旨看怎麼辦?這聖旨可是空的。」
端木翠亦低聲回道:「先生依我說的去做便好,只要楚服有片刻失神,事情就算是成了。」
說話間,她展開隨身帶著的帛畫。帛畫還只是線稿,只有大致的亭臺殿閣。端木翠口唇翕動,默唸了幾句法咒,那帛畫自行舒開,飄飄展展攤於半空。
端木翠以手觸畫,靜靜合上雙目,極力回憶先前在一尺碧潭中看過的漢宮場景,口中呢喃有聲:「這裡是角亭……這裡是曲臺、猗欄,這裡是碧潭……嶙峋石……」隨著她語聲輕緲,偌大帛畫之上,漸漸如水墨圖般蘊開了淺淡層次,遠景近景……
末了她一聲低叱:「借我高天白日,氣象萬千,於目下宋土,生漢宮未央。」語畢,手臂一揚,那帛畫渾似毫無重量,飄飄灑灑,霧氣樣於夜空之中彌散開來。不多時,天光漸漸泛起,刺得幾人睜不開眼睛。
待得平定,儼然午時光景,亭臺樓閣,巍峨起揚,和風送暖,鳥語花香。公孫策幾乎怔住,他看向遠處融在淡淡天幕之上的飛簷樓角,難道這裡,便是史載「依託龍首山地勢,居於長安城之上,周圍二十八里」的漢宮未央?
端木翠低聲道:「先生,傳旨。」
說著小心轉至廊柱之側,與此同時,展昭迅速掩身嶙峋石之後。
公孫策定了定神,驀地右手舉起,高託聖旨,厲聲喝道:「楚服何在?」
一陣風吹來,拂過枝上葉片。沙沙作響。
公孫策又喝一聲:「楚服何在!」
話音剛落,就聽砰的一聲,前方丈餘處的草地上,騰起大團黑霧,土塊紛飛處,現出一個老婦人的形狀來。
那老婦人從頭到腳罩一襲黑袍子,面上皺紋層疊,身周黑霧湧動不休,抬眼看看周遭,又看看公孫策,眸中顯出極其困惑的神色來。
公孫策強自鎮定,跨前一步,厲聲道:「女子楚服坐為皇后咒詛,大逆無道,著速死,蠱殺之!」
楚服死死盯住公孫策手中的黃帛聖旨,身子不易察覺地戰慄了一下。
公孫策沒有漏過這一細微變化:「楚服,還不接旨?」
楚服愣了一下,竟不自覺地雙手平託,顫抖著接過聖旨。
公孫策退後一步,目不轉睛地看著楚服,心中卻不禁焦灼:端木姑娘怎麼還未叫破楚服的罩門?
這一頭,廊柱之後的端木翠,心中也是急得不行,楚服身上的妖氣雖然退卻許多,但仍起伏不定,根本無法看破她的罩門所在。
果然單憑這未央幻境,不足以使楚服深信自己身處真正的未央,她心中,怕是還有許多的懷疑。
端木翠心一橫:顧不得那許多了!
她伸手便將外罩的衫子扯下,內裡竟穿了一襲火紅裙袍,再伸手拔下頭上釵鈿,如墨長髮瞬間瀉下,將她半邊臉盡數遮住。
公孫策正緊張地盯著楚服,眼角餘光忽地瞥到廊柱後衝出的端木翠,實在搞不清她為什麼改袍易裝,一時竟呆住了。
就聽端木翠慘呼一聲:「楚服殺不得!」
她一語撥出,忽地腳下一絆,重重摔倒在地。
楚服渾身一顫,猛地轉過頭來,顫聲道:「皇后!」
公孫策心中一震,忽然覺得,楚服這一聲,箇中對陳皇后所流露出的關切呵護之意,倒的確不似作偽。與此同時,伏在地上的端木翠猛地仰起頭來,雙目之中透出極其凌厲之色,厲聲喝道:「展昭,後頸,風池!」
兩枚袖箭破空有聲,一前一後,以銳不可當之勢,先後破入楚服風池穴。
楚服慘呼一聲,周身黑氣登時大作,周遭似是地動山搖。飛沙走石之下,風力奇勁,三人俱被颳得睜不開眼睛。
再下一刻,幻境散去,仍是身處靜夜的宋宮,面前的楚服哀號不止,身上烈焰直騰夜空,忽地長嘶一聲,化作數萬蠱蟲四下游走,如山石崩塌而下。
端木翠還伏在地上未及起身,帶焰的蠱蟲已然行到近前。她嚇得尖叫一聲,未及反應過來,已被人拉腰帶起,就聽展昭急促道:「走!」
端木翠借力站起,急道:「還有先生。」
語畢發足便奔,奔了數丈,忍不住回頭看,見到展昭架住公孫策,一路疾奔而來,不覺心下稍定。外頭的禁衛軍見到火起,早已帶了先前備下的水囊麻搭,一路衝將過來。
三人與禁衛軍兵衛互動而過,心下漸漸平靜下來。
回頭看時,姚美人寢殿附近一派呼喝攪擾,端的混亂不堪。
公孫策忽然想起什麼:「端木姑娘,倘若滅了火,豈不是……救了蠱蟲?」
端木翠搖頭:「蠱蟲身上的火是下了符咒的,蠱蟲燒盡火才會滅。我先前讓人備下水囊麻搭,只是怕這火引著外物罷了。」
公孫策哦了一聲,放下心來。
只展昭聽出她聲音悶悶,似是不樂,尋了個不備處低聲問道:「怎麼了?」
端木翠抬起頭來,看了展昭許久,才低聲道:「雖說楚服害人,理當有此下場,但是……」她嘆了一聲,喃喃自語,「但是我最後誆她之時,抬頭見到她的臉,她的面上淨是焦灼之色……她對陳阿嬌的關切,倒是出自真心,我卻利用這一點計殺她,想起來,總覺得……」她也說不清到底是為什麼,末了低下頭去,只覺心頭空空蕩蕩,似是做了什麼錯事一般。
展昭輕嘆一聲,他自追隨包大人以來,親歷過許多案子,其中不乏利用案犯之人的真情摯意誘人入彀之事,箇中滋味五味雜陳。端木翠此時的心情,他感同身受,自知此刻言語無力,當下默不作聲,只是伸出手去,與她交握。
就在這時,公孫策忽然咦了一聲,望向宮城的另一頭,眼睛越瞪越大。
「展護衛……」公孫策愕然,「那、那邊,怎麼也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