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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天上人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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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嬸走時,展昭給她包了雙份的銀錢,劉嬸只是不要:「使不得,展大人,這個月都沒做滿,事情又清閒,我哪裡還有臉收……」

展昭硬塞給她:「多出的錢,就當是給採秀的孩子買些新衣裳。」

劉嬸卻不過,只得紅著臉收了,末了沒話,只得找話說:「展大人上次說,姑娘是家去了?怎麼一住住這麼久?一年半載都不回。」

展昭微笑:「想來是她玩心重,總之她喜歡,也由得她了。」

劉嬸免不了叮囑他:「話是這麼說,可是別太由著她了。展大人,我看著,端木姑娘就是被你寵壞了。你知道我們那裡的男人是怎麼待老婆的,疼是得疼,但老話怎麼說,老婆三天不打,就得上房揭瓦……」

展昭笑出聲來。

劉嬸知道自己說得造次,一張老臉漲得通紅:「當然,這都是我們這些人的粗俗話,展大人是官兒,自然是,嗯,不會的……」

劉嬸走了之後,展昭站在院子中央,抬頭看屋上的簷瓦,正午的日光灑下來,並不很熱,也並不太刺眼。他想象著端木翠上房揭瓦的模樣,唇角泛出溫柔笑意來。

只要她喜歡,別說是上房揭瓦,就算是把整幢房子都拆了,又有什麼關係?

忙裡忙外,奔進奔出,指揮這個呼喝那個,白玉堂煩得掌心冒汗頂上冒煙,把大哥二哥四哥腹誹得體無完膚。

什麼叫「老五做事仔細」、「這樣的大場面非五弟主持不可」、「老三最看重老五」?幾桶子甜言蜜語這麼灌下來,他居然頭腦發熱,心裡甜絲絲地就把這活兒給接下來了?

我呸!下次,絕不摻和哥哥們成親這檔子事,一門心思當甩手大掌櫃,看旁人忙得焦頭爛額。

「五爺,樑上的紅綢子好像扎得不牢靠……」

「五爺,迎親的鞭炮是等看到了轎子放呢還是轎子停穩了再放?」

「五爺,洞房的龍鳳燭是等新娘子進了房就點呢還是沒進房的時候點?」

「五爺……」

「五爺……」

白玉堂覺得自己一輩子都沒被這麼多人同時這樣唸叨過,屁大點事,自己不會決定嗎?都來問爺,爺是婚慶民俗大全嗎?

好容易清閒點,春寒料峭的天氣,白玉堂居然熱得冒汗了。他把領口往邊上拽了拽,正想喘口氣……

「小五哥!」

輕快的悅耳聲音,白玉堂頭也不抬:「丁小三,你也來湊這熱鬧。」

「哎,小五哥。」丁月華不樂意了,秀麗的瓜子臉繃了起來,「什麼叫我也來湊這熱鬧?人家三哥可是正經給我們丁家下了喜帖,我和兩位哥哥才巴巴趕來送賀禮的。」

丁月華的身後站著兩位年輕公子,一色的身材頎長,一樣的英俊眉眼,一樣的料子上好的青綢子衣衫。右首的一位拿扇子拍拍丁月華的肩:「三妹,別理他,就跟進了自己家一樣,該橫走就橫走,該豎走就豎走,白小五管不著。」

丁月華哼一聲,趾高氣揚地從白玉堂身邊過去。

白玉堂沒好氣:「你是丁老大還是丁老二,信不信五爺揍你?」

陷空島和茉花村隔著一方水域,白玉堂和丁兆蘭、丁兆蕙也算是熟識,但不管哪一次,愣是分不清誰是誰。大哥他們倒是能一眼辨出,反過頭來說是他認人不上心。

怪了,他幹嗎要在分辨這對雙生子上上心?五爺又不是閒得慌。

白玉堂這頭冷哼,那頭丁兆蘭和丁兆蕙卻是笑嘻嘻地迎上來:「白小五,廢話少說,今兒上門賀喜的……」

「有沒有什麼青年才俊……」

「年少有為……」

「一表人才……」

「驚才絕豔……」

兩人你說完了我接,我說完了你接,滴水不漏,果然心有靈犀,都不帶打磕絆的。

「幹嗎?」白玉堂眼一橫,「你倆有什麼心思?」

「哪是我們的心思……」

「還不是為了三妹……」

「算算是年紀了,老太太也發愁……」

「你也知道三妹看人的眼光……」

「慘不忍睹……」

「哥哥們若不為她把關……」

「她指不定挑個什麼樣的……」

兩人對視一眼,愁容滿面,又是齊齊一聲嘆。

白玉堂樂了,覷著丁月華已經走遠,他壓低聲音:「你別說,還真有個人,雖說比起五爺那是大大不如,但是各方面都還湊合,配你們家丁小三也不至委屈了她。就是人家好像是有心上人了……」

白玉堂很是得意地看丁氏昆仲吃癟的神情。

「對不住了,」白玉堂聳聳肩,「五爺我也愛莫能助。」

丁兆蘭、丁兆蕙對視一眼。

「不怕,我們先看看人。」

「若是一般貨色,也隨得他。」

「若是真不錯,再爭取爭取。」

「這年頭,找個好夫婿不易……」

「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三妹也不差……」

白玉堂無語地看丁氏昆仲一唱一和,好在,救星來了。

「五爺!南俠展昭的賀禮到了!」

白玉堂轉身,看到門口接禮的家丁畢恭畢敬在後頭站著。

若是有展昭的信兒,不管是賀禮到還是人到,都要家丁跟他說一聲,這是白玉堂先頭吩咐過的。

聽到家丁的來報,白玉堂先是一喜,繼而皺起眉頭:「什麼叫南俠展昭的賀禮到了,人呢?人沒來?」

「人沒到,有信到。」

白玉堂搶過信來,扯出了內裡的封書,一目十行,眉頭擰成了結。

「不是吧,」白玉堂大叫,「去延州?」

「延州?」丁家昆仲中的一個皺起眉頭,「聽說西夏兵大兵壓境,和朝廷的軍隊在延州城外拉鋸好久了。」

「不錯。」另一個介面,「延州戰事吃緊,這陣子訊息紛傳,說勝說敗的都有……」

「你個死貓,你又不會打仗,延州是有多稀罕你?我三哥成親你都不來,你信不信下次你和那個什麼木頭成親,我也不去!」

丁家昆仲清了清嗓子。

「白兄息怒。」

「南俠展昭的事且放在一邊。」

「方才你說到的那位青年才俊……」

「姓甚名誰?」

「可否引見?」

「武藝如何?」

「人品怎樣?」

白玉堂面無表情,良久,才慢吞吞,一字一頓:「丁老大、丁老二,你們兩個,哪裡涼快,給我上哪裡待著!」

哮天犬將列位醫聖送到大門口,門一開,正對上四大天王陰沉得快要滴水的臉。

喲,這趟終於聚齊了嘛。

哮天犬哼了一聲,抬著下巴頦兒看列位醫聖:「打哪兒來,回哪兒去,都認得回家的道兒吧?在下就不送了。」

「上仙言重了。」列位醫聖都是戰戰兢兢。他們雖在人間已位列聖人,但是到底沒見過楊戩這麼大一尊神,鉚足了勁兒想在真君面前留個好印象的,想不到都鎩羽而歸。

從沒有人把哮天犬尊作「上仙」,不過你別說,這話一入耳,還挺受用的。

廣目天王和持國天王互相交換了個遲疑的眼神:這算是……沒能救回?那玉帝的命令,是要遵還是不遵?

「要我說,」多聞天王壓低了聲音,「人既然死了,就別跟人家的屍首較勁了,反正也得了天譴了不是?如果強行帶走屍身,惹怒了楊戩,以後這事了了之後,玉帝是沒什麼,這小子鐵定見我們一次打一次。」

「有理,楊戩這小子,歷來不是省油的燈……」

幾人唧唧喳喳一通議論,其間增長天王瞥見哮天犬滿目狐疑地看這邊,趕緊以目光示意眾位兄弟再將是非之語調低八個音階。

哮天犬撇撇嘴,當著四大天王的面,砰一聲把大門撞上了。

回到廳堂門口,正見到楊戩緩步出來。

「主人,現在要怎麼辦?」

「準備後事吧。」

「那……那……」哮天犬結結巴巴,「埋了,還是燒了?」

楊戩眸光一冷:「哮天犬,你找死是吧?」

「不、不是……我跟隨主人這、這麼……多、多年,就沒給人準備過後、後事……沒有經、經驗……」話到一半趕緊扇自己嘴巴子:自己說的果然不是人話,聽起來就跟是抱怨真君沒死過,所以自己從來未曾得到過操辦喪事的經驗……

楊戩卻沒有留意到哮天犬暗地裡轉的這些道道,他垂下眼睫:「請北海龍王敖順過府,告訴他,用冰棺,將端木沉入北海最深的海底。」

看到氣喘吁吁的敖順押著巨大冰棺急急而來,四大天王更是覺得無趣。

「要不……」持國天王提議,「先回去向玉帝覆命,就說端木上仙真的是救不活了,屍身什麼的,就讓楊戩自行處理吧。」

幾人意見一致,不過圍住楊戩府邸的天兵天將暫不能撤,只留下多聞天王一人鎮守,其他三個回去向玉帝覆命。

楊戩將端木翠的屍身放入冰棺。

「敖順,人間有一句話,叫事死如事生,端木雖然死了,但是……」

他沒有說完,話中有話。

「真君放心。」敖順於他的言外之意領會得異常通透,「我會將端木上仙的冰棺沉入北海最深處,不管是風浪還是魚蝦妖魔,通通侵擾不到。」

「那就好。」楊戩沒有看他,伸手輕輕拂過端木翠冰冷的面龐,「蓋棺,走吧。」

「真君,不一道來嗎?」隨行的從侍起棺,見楊戩沒有動的意思,敖順忍不住開口問他。

楊戩背過身去,疲倦地揮了揮手。

敖順不敢多話,指揮著從侍們離開。

「那個,主人……」哮天犬小心翼翼,「端木上仙落棺,真的不去看看?」

「不去了。」楊戩的聲音很輕。頓了頓,他又添了一句,「要不你去吧,多少也有個照應。」

哮天犬跑得飛快,敖順這老頭兒,明明腰背已經佝僂得那麼厲害了,居然還走得這麼快,剛出門就不見影兒了。

哮天犬很是不耐煩地讓天兵天將邊上退散:「都讓一讓,讓一讓。」出了這道人牆,遠遠看到敖順的龍氣在南天門處隱現,哮天犬心頭一喜,正想奮起腳程追過去,東首邊上傳來兵衛的厲聲呵斥:「下屆小仙,也敢妄闖上界,拖下去……」

「不是……小仙有事要找真君……煩請列位行個方便……煩請……」這聲音越傳越遠。哮天犬伸長脖子看過去,一個褐色衣衫的老頭兒正被兩個兵衛拖著往外走。那老頭兒還想號啕,被其中一個兵衛一戟砸在背上。

剛才好像聽到「真君」兩個字……莫非是來找自家主子的?

哮天犬對天兵天將這種霸道的行為極為不滿,當然,他的不滿跟見義勇為半毛錢關係都沒有。他只是覺得,人家都提到「真君」這兩個尊貴無比、神聖無匹的字眼了,你們怎麼還能這麼粗暴對待人家?這樣下去,他們家主子威儀何在?

所以哮天犬怒了。況且現在只剩下多聞天王一個人,他的顧忌也少了很多。他用了大概一秒鐘的時間去思考是追敖順還是為真君立威。一秒鐘之後,他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這個決定直接導致了某些人的命運變更,某些事的歷史改寫。

哮天犬顧不上去追敖順,兩手叉腰,嗷地就來了一嗓子:「給我站住!」

他撥開眾兵衛,氣勢洶洶地走到近前,低頭那麼一看……

咦,這不是華佗仙嗎?

可憐的小老頭兒,被那麼一戟砸得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這天庭的兵衛也太不尊重知識分子了,下手如此狠毒,要不是它哮天犬從天而降,這華佗仙鐵定是被臭揍一頓扔回自己的神廟去了。

「哮天犬,你想怎麼樣?」拖著華佗仙的兵衛甲皺起眉頭,「下屆小仙,擅闖天庭,這可是重罪。」

哮天犬沒話說了,它看華佗仙:「不是讓你們走了嗎,你怎麼又回來了?頭一次是我帶你們進真君府邸的,那不算擅闖;這一次你都走了,無宣無召地又回來,這可是有罪,你知道嗎?」

可憐華佗仙,眼睛直直盯著哮天犬,嘴唇一張一合的。

「說啥?」哮天犬好奇,把腦袋湊了過去。

華佗仙嘴裡含混不清,他只聽清楚兩個字:端木。

哮天犬心裡咯噔一聲,心中轉開了小九九:華佗仙是大夫,他走了,又回來,還唸叨著端木上仙的名字,莫非?

下一幕,哮天犬精瘦的小身板兒負起華佗仙,急急往真君府邸走。後頭那兩個兵衛厲聲喝止:「哮天犬,擅闖天庭是大罪,你想搶人怎麼著?」

「就搶了,你還打我啊!」哮天犬一溜小跑,嘴上不忘囂張,「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頭兒,我主子就在屋裡,你打我試試?」

顧嘴不顧腳,進門時一腳絆倒。可憐的華佗仙,陀螺樣骨碌骨碌滾了兩三丈遠。

見旗下的兵衛擾攘,多聞天王很不滿:「隨它去,跟這種小角色計較什麼,一點天兵天將的樣子都沒有。」

楊戩實在是對華佗仙的出現一點好奇都沒有,不過念在他這十來日盡心盡力的分兒上——雖然無所建樹,還是舍了他一粒仙丹,固住他那麼一點元氣。

「多謝真君。」緩過氣來之後,華佗仙感慨萬千,他一直以為自己這一生中最值得書寫的故事是關雲長刮骨療毒,現下看來不然。此趟的故事生死一線,實在是更加精彩許多,遺憾的是已經沒有人能夠為他列傳傳唱了。

「走了又回,到底為了什麼?」楊戩對他的謝意毫無興趣。

「那個,真君……」華佗仙抖抖索索地伸手入袖,取出一縷瑩亮的絲線來。

楊戩淡淡瞥了一眼:「又是什麼線?你還真是樂此不疲。端木的心臟,是讓你試驗針線的地方嗎?」

「不是,真君。」華佗仙嚥了口口水,「當時,小仙已經離了天庭,駕於雲氣之上,恰好遇到了在天上四處巡遊的四方仙。」

四方仙算是天庭的巡衛,常年在雲氣之上游走,楊戩對此倒不陌生:「然後呢?」

「小仙停下和他們攀談了兩句,無意間提起端木上仙的事,四方仙就說起了最近的一樁奇事。」

「哦?」楊戩冷笑,「有多奇,說來聽聽。」

「四方仙提起,近來巡遊之時,足上頻頻纏到來自人間的絲縷遊願,有很多,都是關於端木上仙的平安祈福願。」

「遊願?」楊戩眉頭皺起,「端木在人間沒有廟宇,亦沒有什麼廣為人知的功德,怎麼可能會有平安祈福願……」

他忽然想到展昭,語聲戛然而止,半晌冷哼一聲:「臭小子,還算有心。」

「當時,四方仙還攫取了幾縷給小仙看。」華佗仙畢恭畢敬地把手上的絲縷遞與楊戩細看。

「然後呢?」楊戩忽然就有點猜到了華佗仙的意思。

「真君,普通的針線不行,雲絲也敗下陣來,能不能試試這些遊願?小仙常聽人說,眾志成城,真君不要小覷這絲縷遊願,若是彙集起來,捻作一根,說不準也能扛住生死盤天譴的戾氣。」

「而且……」華佗仙小心翼翼斟酌著楊戩的臉色,「針線縫合的心臟總有瘡疤,就算救活了端木上仙,她終生都免不了心痛之疾。可是遊願不同,遊願是全心全意為她,可以與端木上仙的身體相融,縫合之後,自動化作護壁,護她心肺。說不定,連原先穿心的舊傷都能彌合消逝。」

哮天犬聽得雙目發光:「主人,這個可以試試,真的可以……」

楊戩不語,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幾縷遊願,忽地皺起眉頭:「為什麼這絲縷遊願,有的亮些,有的暗些?」

華佗仙嘆氣:「皆因世人祈願,很多不可取,第一就難在忘我無私。很多人祈福是為自己,我要娶嬌妻、封官職、聚錢財,我要如何如何,這樣的遊願,不能上達天聽;第二難在全心全意,就算是為他人祈願,也分許多種,敷衍者有之,草草了事者有之,一時興起者有之,很少至誠至性;第三難就是祈願的心念之堅。因此種種,遊願也分明暗。坦白說,那些暗沉的遊願,可能擋不了戾氣,那些瑩亮的遊願,可能可以擋得久些。所以小仙才提議將所有的遊願捻在一處,希望積眾願之力,可以多爭取些時間。」

哮天犬咽口水:「主人,這個可以試試,真的可以。」

楊戩慢慢起身:「端木的棺槨,走到什麼地方了?」

三大天王金殿歸來,正準備招呼多聞天王一同撤兵,忽地勁風掀來,抬頭看時,頭頂雲氣急湧,楊戩帶同哮天犬及華佗仙,風馳電掣般走遠。

廣目天王和增長天王面面相覷,持國天王面色一沉:「楊戩怕是又在弄什麼玄虛,跟過去看看!」

值得慶幸的是,敖順的老胳膊老腿,出了南天門之後好像就邁不動了,楊戩沒費什麼力氣就追上了。

「真君這是……」敖順不解,「要一同去?」

楊戩也不理會他,一掌推出,冰棺轟然作響,棺蓋平展展被震了開去,細小的冰屑打了端木翠一身都是。他俯下身去,把端木翠的屍身放在棺蓋之上,凝視她的面目半晌,緩緩念動法咒。

八方遊願,如絲縷般紛飛流轉而來,有一些直接飛過,有一些在端木翠身邊停留片刻,旋又掉頭而走,還有一些末梢輕動,終於在她身側慢慢伏了下來。

如華佗仙所言,果然眾多遊願,或明或暗,閃爍不定。

而在這些遊願之中,有一根,最為明亮,通體瑩透,幾乎灼痛了楊戩的眼睛。

他沉默半晌,輕聲道:「那是展昭的?」

似是發問,又像是自言自語。哮天犬訥訥的,也不知該不該答。

楊戩嘆氣,衣袂浮動之處,眾多遊願自行聚在一處,捻作一根絲線,輕柔落於楊戩掌心。

楊戩將絲線遞與華佗仙:「開始吧。」

華佗戰戰兢兢接過絲線,對著針眼穿了幾次都穿之不過。楊戩抬起頭來,冷冷看向四周黑壓壓的天兵天將,目光最後停在四大天王身上。

「讓他們讓一讓。」他語氣平和得很,「擋著我們的光了。」

尖利的銀白針身插入心肉的瞬間,就聽到線繃斷的聲響。

難得華佗仙不愧醫聖之名,心中震撼不已,拿針的手卻是分毫未動。

「有一根已經斷了。」他如實告知楊戩。

楊戩嗯一聲:「繼續。」

華佗仙深吸口氣,繼續下針。

線的繃斷之聲猶如弦上音,不絕於耳,華佗仙聚精會神,絕此音於耳外。

哮天犬緊張到雙腿直哆嗦:「只要能堅持到最後一刻,只要有最後一根線留下來,端木上仙這條命,就算是保住了。」

琴上音忽然全盤止歇,只剩下最後一根遊願,亮得刺眼。

華佗仙嚇得不敢再動針。

楊戩竟也緊張起來。

「還剩幾針?」

「大概……還要三針。」

「縫!」

華佗仙得了指令,咬了咬牙,繼續下針。

慘白的煞氣衝撞著最後一根遊願。楊戩目不轉睛盯著這根遊願,聲音壓得很低:「展昭,她為你啟生死盤,你應當能為她扛住這三針的生死盤煞氣,希望……我沒看錯你。」

一針。

兩針。

三針。

收線。

只是片刻工夫,楊戩覺得,像是一輩子那麼長。

華佗仙的手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縫合了生死盤的戾氣造成的創口。

至於哮天犬……

它在一旁哭得稀里嘩啦,一邊哭一邊抽噎:「太感人了,連我這樣鐵石心腸的狗,都被感動了……」

那一瞬間,楊戩有把它踹到開封府給包拯守門的衝動。

只是,喜悅來得太過強烈,他也無暇去顧及這些小節了。

他仰首大笑,以至於笑出了眼淚。

「展昭這個臭小子,也算是做了件人事!」

「楊戩!」是廣目天王憤怒的聲音。

這聲音,將他從狂喜狀態喚回到涼薄的現實中來。

「你你你……」廣目天王氣得說不出話來,「你逆生死盤而動,就不怕玉帝發下雷霆之火……」

「哦,玉帝,對了,玉帝。」楊戩笑聲漸歇,他指了指華佗仙一行人,「他們就在這裡為端木醫治,你們誰都不許動,敢動他們一根汗毛,我拆了你們的骨頭。至於我……」他撣了撣袖上的塵,「隨你們上殿,面見玉帝。」

「真君是想為端木上仙請罪?」多聞天王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

「是請罪。」楊戩微微點頭,「不過……」

他的調子轉作意味深長:「請罪之前,先要邀功。」

「邀功!」玉帝一拍御案,氣得帽子前頭綴著的珍珠垂簾亂晃,「端木翠妄動生死盤,她有什麼功好邀。」

「是啊二郎神。」王母娘娘伸手拈了個果子,啟開朱唇咬了一口,果子鮮紅的汁液染紅了她的貝齒,「妄動生死盤,她是開天闢地第一位吧,闖下這麼大的禍,她還算有功?什麼功?莫不是要獎她膽色可嘉?」

「舅舅怕是忘了,」楊戩淡淡一笑,「舅母也忘了,你們這些站著的人也都忘了,冥道是被誰重新封印的?」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一旁的在列神仙,太白金星、太上老君、赤腳大仙等均面現愕然,繼而浮上羞慚之色。

「冥道一開,上古妖孽作亂,伏羲女媧尚在沉睡,目下的大小神仙,誰有那能力扛住這一場浩劫?屆時人間腥風血雨,萬里白骨。端木縱有千般不對,她總是力挽狂瀾,為眾生消弭了一場無形的危難,是也不是?若說這不算是功,我真的就奇怪了,這都不算是功勞,什麼才能算是功勞?」他說得不緊不慢,偏偏每一個字都如利箭,直插利害之處。

一片默然之中,太上老君出來打圓場:「玉帝,二郎神說得不錯,端木上仙封印冥道,當記一大功,但是她妄動生死盤,又確是犯下大過……依小仙所見,莫若功過相抵,就此……算了吧。」

王母娘娘眸中掠過一絲不悅,這絲不悅在目光觸及楊戩之時,更是轉作了厭惡:玉帝這個外甥,她素來不喜。往日里他自己囂張也就算了,帶了個不知哪兒來的妹子,居然違逆天條,如此囂張。這口氣,她實在咽不下去……

但是楊戩言之鑿鑿,她又實在找不到好的藉口。正暗自生悶氣,楊戩忽然又開口了。

「功就是功,過就是過,有功要賞,有過要罰,功過相抵不可行。這就譬如在人間,你殺一人,再救一人,難道因為你功過相抵,就不計較你的殺人之罪了?」

一時間人人茫然,摸不清楊戩是在打什麼主意。按理說,端木翠是他的妹子,功過相抵,不是正順他的心意?

玉帝沉吟了片刻:「二郎神,依你所言,這功,應該如何賞?」

「端木翠動了生死盤,她的命數已經被換給了凡人,即便我將她救活過來,沒有命數,她也活不了很久。倘若玉帝要賞,就續她的命盤,玉帝以為何如?」

「這怎麼可以!」王母娘娘尖細的聲音響起,「妄動了生死盤,就這樣一筆帶過了?」

「娘娘不要忘了,生死盤自身帶有天譴,端木翠已經受了天譴,能再活過來,實屬命不該絕,玉帝續她命盤,也並不為難。再說了,我們現在在談‘賞’,待會兒,不是還會論她的過嗎?」

王母娘娘按壓下心頭怒氣:「那你說,這個‘過’要怎麼論?」

「小神不敢僭越,要怎麼懲罰端木翠,還是要憑娘娘做主。」

王母娘娘重重拍案:「既如此,罰她同織女一樣,永生永世去織荊棘。」

「這個不好。」

王母娘娘大怒:「楊戩,你讓我做主去懲罰端木翠,我現在做了主,你又說不好?」

楊戩不動聲色:「小神只是說聽憑娘娘做主,並沒有說娘娘做主之後,小神就不能反對。娘娘,端木跟織女不同,織女天生擅織,端木則出身武將,躍馬揚刀。讓端木去織布,豈不是荒唐?」

王母娘娘方才盛怒之下,口不擇言,其實此時一想,也知自己說得不妥,只得就坡下驢:「既如此,就罰她入老君香爐,受烈焰焚身之苦。」

「這個也不好。」

「楊戩!」王母娘娘怒極反笑,「這個也不好?」

「烈焰焚身,是慘烈酷刑。端木翠之前總算是有功,即便現在要罰,也不適宜用這類火燒雷劈之法。傳將出去,於娘娘的胸懷威儀有損。」

王母娘娘被嗆得說不出話來。

更可氣的是,玉帝居然還很認同楊戩的說法。非但如此,他還很是嫌惡地瞪了王母娘娘一眼:「堂堂王母,母儀三界,動不動要燒要劈,還有沒有點儀態?」

王母娘娘發覺自己的戰略方針錯誤,她費了半天勁兒才壓下怒氣,換了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那麼依真君看,怎麼樣的處罰,才算合適?」

「妄動生死盤是仙家大忌,身為神仙,連這樣的戒條都守不了,也就不配再做神仙。依小神看,可以奪了端木翠的仙籍,讓她重歸凡胎。」

太上老君嚇了一跳:「除去仙籍,這個……有點重了吧,二郎神,她怎麼說,也是你的妹妹……」

楊戩聲色俱厲:「就是因為我是司法天神,才更加不該庇佑她。之前娘娘也說了,妄動生死盤,她是開天闢地第一人,若不嚴加懲治,只怕之後的神仙,更加肆無忌憚為所欲為。」

王母娘娘哼了一聲:「太上老君,除去仙籍這個懲罰,說輕不輕,說重不重。若是除去仙籍,成了凡人之後在人間享一世富貴,這還算什麼懲罰?」

「那娘娘想怎樣?」楊戩不動聲色。

「照我說,自然應該奪她仙籍,這樣的神仙,留在上界也是禍害。不過成了凡人之後,也該叫她好好吃點苦頭,叫她受貧病之苦、愛不得,她才真正知道厲害。」

楊戩怒不可遏,猛地抬首,眸間怒火熾如烈焰。

看到楊戩如此盛怒,王母娘娘的那一腔子鬱結之氣,忽然就平復了。怎麼說來著,簡直是大暑天吃冰激凌……

「怎麼樣?本宮的提議,可還合適?」她笑得分外嬌媚,先看玉帝,「玉帝你覺得呢?」

「倒還……妥當。」

「列位仙家覺得呢?」

「不如就依娘娘的……」

「二郎神,你看呢?」

楊戩強忍心頭怒火:「既然眾仙家都如此說,楊戩亦無二話。」

「那好。」王母娘娘站起身來,「奪了端木翠仙籍,知會月老和掌困疾貧病的神仙,端木翠在凡間一世,受貧病之苦,無情無愛。」

砰的一聲,楊戩踢翻了旁側的玉柱,大氅一掀,掉頭就走。

金殿之上鴉雀無聲,只有王母娘娘神色自若地左右看看,又拈了一顆果子在齒間細細咬齧:「這個楊戩,越發沒規矩了。」

哮天犬在府邸外張望了許久,才看到楊戩步履如常地過來,它一溜煙樣迎上去。

「主人,聽說你今日在金殿上氣得不輕啊,連玉柱都被你踹翻了……」

楊戩沒說話,徑自跨進門來。哮天犬隨後跟進,一邊掩門一邊喋喋不休:「這王母娘娘也太狠了,想出那樣的惡毒法子,把你氣成那樣……」話沒說完,一片暗影當頭罩來,卻是楊戩解下大氅,把它的腦袋當成衣架隨手一搭。

哮天犬不屈不撓地伸出腦袋,正對上楊戩暢快至極的笑:「你懂什麼,若是不裝成怒不可遏的模樣,那婆娘怎麼會罷休?」

楊戩回來得晚,是因為他去了兩個地方。

第一是掌困疾貧病四厄的神仙張吉利的家。同華佗仙一樣,張吉利也沒怎麼見過楊戩這麼大尊神,喜出望外地迎上來,被楊戩一掌給打暈了。醒來時,他才發覺自己被捆豬樣捆起,楊戩施法術把他變小塞在袖籠裡,沒忘扯下他的衣角塞住他的嘴。

張吉利險些被自己衣角的味道給燻暈過去,他有這麼久沒洗衣服了嗎?

第二是月老祠。

花白鬍子的月老正在眯著眼睛牽理紅線,祠堂裡擺著數以萬計的人偶木像,足上的紅線也迤邐出數萬條。

「端木在哪裡?」

「端木上仙即將為凡胎,已經有了凡胎人偶。」月老給他看邊上的一個女子人偶,小而精巧,看面上神情,儼然端木翠的模樣。

「展昭呢?」

端木翠為展昭妄動生死盤之事已不是秘密,月老笑呵呵引他看另一尊。

楊戩看到展昭人偶的足上,依然未牽紅線。

「這個……」他伸手指向那邊,「沒有紅線?」

「不是。」月老趕緊解釋,「依著展昭先前的命數,的確是沒有紅線的。但是端木上仙改了生死盤之後,展昭的命數也變了,論理當有紅線。我還在翻檢婚書,為他擇取合適的女子……」

「有合適的?」楊戩略一挑眉。

「有幾個,茉花村丁家的女兒丁月華、開封城中李尚書的女兒李芝蘭,還有兩個江湖女子,不過看來看去,似乎丁家的女兒更合適些……哎,真君,你幹什麼?」

楊戩將端木翠和展昭的人偶取下:「牽這兩個。」

「不是,真君可能還不明白。」月老耐著性子,以秀才的條分縷析去對陣楊戩,「王母娘娘的意思是端木上仙這一世無情無愛,所以端木姑娘沒有紅線。展昭有了紅線,我在給他牽丁家的女兒……」

「囉唆!」楊戩面色一沉,奪過月老手中的紅線,也不分是幾根,自己上手去牽。

「哎哎哎,真君,你沒懂我的意思……端木姑娘沒有紅線,所以不用牽,牽的是丁家的女兒……哎哎,真君,牽一根就行,不要浪費我的紅線,哎,真君!」

楊戩非常滿意地將數十根紅線都紮在兩人足上,打了個死結,然後非常滿意地,抬頭看月老。

「不是,真君你這是做什麼?」月老欲哭無淚,「王母娘娘有旨意,王母娘娘說……」

「你不說,誰知道?」

「哈?」月老愣了。

「我說,你不說,誰知道?」楊戩慢吞吞地把話給重複了一遍。

「不是,真君,」月老慌了,「這是違抗上意,這是欺瞞娘娘……」

「是啊,」楊戩打斷他,「你聾了還是怎的,我不是說了嗎,你不說,誰知道?」

「不是的,真君,」月老禁不住有了老淚縱橫的衝動,「小仙,小仙實在是不敢得罪王母娘娘啊。」

「那就是說,你敢得罪我?」

月老可能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張了張嘴,不作聲了。

「王母娘娘不會有那麼閒的心思整天盯著端木,偶爾想起來問問,你搪塞搪塞也就過去了。可是我就不同了,自家妹子在凡間受苦,每次想起來,心裡都像紮了一根刺,一旦紮了刺,就要找人出氣,一旦想找人出氣……」

他不說話了,目光從月老的頭頂溜到腳底,又從腳底溜到頭頂,似乎是在掂量這月老全身到底有幾根骨頭供他拆的。

在四分之一炷香的時間裡,月老做了一個重大的比較,他比較了一下楊戩和王母娘娘這兩個柿子到底哪個更硬些,以確定準確無誤地捏住那個軟柿子。

「小仙、小仙明白了。」月老嚥了口唾沫,「我不說,沒人知道。嘿嘿,我不說,沒人知道。」

對於自己差點兒把月老這個善良的老頭逼成神經衰弱,楊戩是一點負疚感都沒有,他大搖大擺走出了月老祠,選了個僻靜的地方,把袖中那個一直旁觀的張吉利放了出來。

「我懂,我懂,我明白,我明白的真君。」自張吉利能開口開始,就一直在表忠心,「我明白的真君,我不說,沒人知道。」

「娘娘問起呢?」

「就說一切都如娘娘所願。」

「娘娘若要看證據呢?」

「我就……我就隨便找個蓬頭垢面看不出面目的女子,跟娘娘說那就是端木上仙,被貧病折磨得……都不成人樣了。」

楊戩定定看了張吉利半天,然後點頭:「很好,你比月老上道。」

這裡的這些玄虛,他自然是不會對哮天犬講的。雖然哮天犬足夠忠心,但是這樣的事情,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所以哮天犬怎麼也捉摸不透:王母娘娘那麼惡毒的懲罰,主人在金殿上氣得那麼厲害,怎麼回到家裡,笑得這麼……

呃,如果它形容說笑得這麼讓人脊背發涼,楊戩會不會一腳踢死它?

楊戩不理會它:「端木怎麼樣?」

「剛醒,在裡面,什麼都還沒敢跟她說。」

楊戩大踏步往內院走,剛進月亮門,就看到一身素白裡衣的端木翠扶著門楣站著。她未綰髮髻,長髮披散下來,更顯得一張臉蒼白瘦削得厲害,眼睛裡倒還是黑亮有光的。看到楊戩進來,她眼圈一紅,鬆了門楣朝他走來:「大哥。」

楊戩搶上兩步,在她摔倒前摟住她。

端木翠倚著楊戩溫暖的胸膛,雙手緊環住他的腰,眼淚一滴滴流下來:「大哥,我知道連累你了。」

楊戩心中嘆息一聲,端木翠單薄的身子在他懷中顫抖得厲害。她抬起頭來,一雙大眼睛裡盛著滿滿的自責和不安:「大哥,我妄動生死盤,玉帝會不會責罰你?」

楊戩笑了笑,伸手托起她的臉,慢慢幫她擦去眼角的淚。

「端木,」他看進她的眼睛裡,「以後的路,要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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