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峰一襲黑風衣,雙手始終插在口袋裡,一手握著那枚方石。
「你們退後。」林景峰吩咐道,繼而單膝跪地,傷痕累累的手指旋開了地面的六字箴言盤。
轟的巨響,整座迷宮一震。
林景峰飛身躍開,祭壇中央,以六字箴言盤為中點,裂開兩半,地面破開,現出一道狹長的平滑深溝。
嘍囉們準備了繩子,拴在一尊銅佛像上,林景峰又道:「在這裡守著。」繼而攀著繩子,滑下深淵之中。
林景峰一手握著繩索,另一手持冷光照明管,緩慢下滑,修長的身材在繩力下緩緩轉圈,他看清了深淵兩壁的鑲嵌物。那是一個個的人頭,每一個都雙眼圓睜,沒有身體,屍頭被金、銀鑲邊,猶如地獄的圖騰,被固定於峭壁邊緣。
這就是古格王國無頭屍的真相?林景峰不禁蹙眉,老頭子只讓他按計劃來,卻未曾告訴他萬屍窟中葬著的是什麼。
峭壁兩畔還有林立錯落的高臺,每一座高臺上俱坐鎮著一具古屍。
古屍年代已久,歷經千年,形容枯槁依稀能辨面容,無一例外的是,它們都身披紅衣法袍。
林景峰數了數,深淵兩側高臺有十六座,每一座高臺上都有一名紅衣大喇嘛的古屍,高臺前貼滿符紙,臺下又有一根鐵鏈,斜斜延伸向深淵之底。
蒼白的光照亮林景峰身周,他抵達深淵最底部。
陰暗乾燥的底層,鐵鏈縱橫交錯,從深淵兩側伸來,最終匯聚於一處——交錯捆著一個巨大的,兩米高的銅棺材。
林景峰落在銅箱頂上,微微震動,朝下望去,箱子四面貼滿無數密宗符錄,周圍有八十一面金字黑經幡插在泥土中。
十六道鐵鏈把銅棺牢牢捆著,彷彿是某種封印。
周圍的經幡像個神秘的儀式,直窺人心,林景峰忽然眼前視線模糊起來,他把光管放在地上,背靠銅棺,艱難地喘氣。
藥效快過了……回去得補一瓶針劑,該死的,王雙到底在哪裡?怎麼不來幫忙?
早知道不應該答應老頭子來拉薩……見到了最不想見的人,當年秦皇陵裡,竟然也是老頭子通的密信。
針劑的效力快要過去,令林景峰的意識一片模糊,經幡與銅棺上的符錄如遠古的奇異陣法,將他長久以來壓抑在心底的思考一瞬間掀了出來。
我到底在做什麼?林景峰不禁問自己。
從被藍翁收養的那一刻起,他就註定是個活在地底,活在黑暗中的人,直至第一次王雙死去,帶給了他強烈震撼,令他與陳珞珞都離開了師門。
展行像一個發著強光的星體,不由分說地介入了他的生命,把他身邊的陰暗角落照得乾乾淨淨,令林景峰無處藏身。
帶著他出地宮的時候,林景峰甚至有一點動搖,或許在很久之前他還有機會選擇,然而為了保護展行,接受老頭子的注射針劑後,他已經再沒有機會了。
從此以後他失去了痛感,單純地成為一具盜墓機器,無條件地臣服於藍翁,再次背叛師門,他將受到等同於萬蟲齧咬的痛苦。
那小混蛋為什麼要來這裡?!林景峰實在想不通,出去把他殺了,一了百了?
王雙沒有死,這是最好的結果……林景峰的意識再次朦朧。
我在想什麼……林景峰斷斷續續地喘氣。
下一刻,林景峰的對講機響了,把他拉回現實之中。
「三爺,洞外人靠近,好像是武警!」
先出去補藥,林景峰當機立斷,示意上面的人把他拉上去,躍回祭壇後,吩咐道:「你們把下面的箱子拖上來,那是師父要找的東西,見光後不要碰,我出去一趟,馬上回來。」
洞外。
狂風在喜馬拉雅山的西面怒嚎,片刻後,展行被一聲槍響驚醒,帳外有人大聲喧譁。
高坡背風的一面,出現兩個男人,一人頭髮火紅,另一人眼睛湛藍,二人身著棕黃色軍裝,肩上俱有一個特殊肩徽。
軍服外套,胸口處又佩著一個徽標,徽標上是一把劍。
藍眸那人單膝跪地,從背包裡取出幾件機械,組裝好,成為一把奇特的長槍,朝對面山坡試發一槍,砰然槍響,遠處營地裡有人察覺了動靜。
紅髮那人說:「打草驚蛇,蠢貨。」
藍眸無所謂道:「小唐的新產品總是出問題,我可不想再讓雷管炸在手裡。」
紅髮手指點了點:「馬上就有人過來了。」
藍眸眯起眼,對著狙擊鏡四處看:「等等,讓我再除錯一會。」
帳篷裡,展行睡眼惺忪地醒了,聽到外頭人聲嘈雜,知道起了什麼變故,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學生們也醒了,展行像個毛毛蟲蠕動到帳篷邊上,把腦袋探出去張望,打了個噴嚏。
「唔——」李斌不住掙扎。
展行縮回來,看了他一會,隨即仰身,作了個高難度動作,反剪的雙手從靴筒裡抽出陳珞珞那把瑞士軍刀,扳開,吃力地割斷自己繩子。
「唔——!」李斌掙扎求救。
展行扯開塞嘴布,吁了口氣。
展行開始騷包了。
「求我啊——求我啊——」展行手舞足蹈,不住扭動。
李斌不住猛點頭:「唔唔唔!」
展行:「求我我也不救你哦。」
李斌:「……」
展行只是開個玩笑,好歹是條性命,然而現在局勢未明朗,絕不能貿然解開他們的繩索,否則一旦喧譁起來,只會害李斌等人枉自丟了性命。
展行手持小刀,偷偷摸摸出了帳篷,營地裡亂成一團,盜墓賊們紛紛躲到掩體後,掏出□□,警覺地盯著高處。
展行四處張望,緊接著回頭,解開李斌等人的繩索,低聲說:「不要說話!跟我來!」
他帶著三名學生,踉踉蹌蹌跑到一輛車旁,那輛車還插著鑰匙,展行問:「誰會開車?過來!」
李斌說:「你不會開?!」
展行:「我不回去,你們……」
李斌:「我不會開!」
展行:「不會開亂開!上來!」
他從車後座翻出幾把槍,交給李斌一把,又自己收了把在後褲袋裡:「馬上去扎達縣求援,那裡有中國軍隊!沿著路開,衝進去就知道了!左腳油門右腳剎車,快!」
李斌緊張得直冒冷汗:「你呢?」
展行:「我還有事,媳婦在洞裡呢,我去救我媳婦,你們快走啊。」
展行給李斌發動了雪地車,繼而快步跑到另一棵樹後,躲了起來。
雪地車一開動,馬上有人察覺,大聲喝斥,分出五人追了上來。
還有十五個人……展行抽出槍,那尚且是他第一次用槍,也不知道能不能打中人,要怎麼辦呢?
這時候,林景峰跑出地宮,問:「怎麼了?」
展行馬上躲了回去,林景峰一眼瞥個正著,登時心內火起。
數名盜墓賊跟隨林景峰,彙報高處那聲槍響,林景峰不置可否,一路走到樹後,看著展行。
展行被抓了個正著,正要插科打諢幾句,林景峰一拳搗上展行小腹。
「出來做什麼?」林景峰冷冷道:「你又不聽話?」
展行噗一聲痛苦地倒了下去,林景峰下手毫不留情,展行一旦曝光,萬一被武警抓住,連林景峰也救不了他,幾次叮囑不可亂來,展行卻依舊把林景峰說的話當作耳邊風。
展行不住猛咳,傾在林景峰身上,林景峰低聲道:「你膽子不是很大的麼?開槍啊。」
林景峰一膝頂上展行腹部,又迎面給了他一拳,展行倒在雪地裡,臉上鮮血直流。
林景峰淡淡道:「現在學懂了麼?以為師父永遠不會揍你?」說完又狠狠給了展行一腳。
展行這下徹底掛了,林景峰是練家子,每一下都朝要害招呼,展行從小到大從未捱過這種狠揍,他側躺在雪地裡,瞳孔收縮,大口喘氣如離開水的魚。
林景峰不再管他,轉身道:「哪裡的槍響,把遠端狙擊槍拿出來。」
紅髮問:「除錯好了?飛魚的兒子快被揍死了。」
藍眸漫不經心地上子彈:「小孩子挨點揍是好事,否則不長記性。」
紅髮:「小心吃魚找你麻煩。」
藍眸嘴角翹了翹:「我不會讓他知道的,要開槍了,你怕吵可以捂住耳朵。」
紅髮:「……」
藍眸一手扣著扳機,回頭張望:「我們是不是該把後面的人先解決掉,剛剛我好像看到一個老傢伙。」
紅髮:「那是印度,組織有命令,不能射殺國界線外的任何人。」
藍眸點了點頭,湊到十字瞄準鏡前,對準了正在裝彈的林景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