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泊把一個金屬扣帶系在腰上,從腰帶里拉出兩條寬邊帶,繞過肩膀,咔嚓一聲繫好,按下腰間的按鈕,嗡一聲身周亮起防禦罩的溫暖白光。
「我出去看看。」歐泊道。
雷蒙隨口道:「祝你長命百歲。」
歐泊下了飛船艙底,按下外出按鈕,真空門關閉,空氣逆流輕飄飄地把他吹出了艙外,場能太空服投出一道光,把他牢牢連在飛船上。歐泊在宇宙間轉了個身,心裡被一陣難以言喻的感覺填滿了。
那是他第一次親身接觸到這無邊無際的太空,在失重作用下飄向艙外,緩緩浮起又下沉,他的身體在紅光中掠過舷窗外,雙腿與修長的身材猶如黑暗中一尾發著光的鱗魚。
「感覺怎麼樣?」雷蒙食指抵著耳扣道。
「還行,有點冷。」歐泊的周圍充滿了空氣,他緩緩呼吸幾下,寒冷不太明顯,並不阻礙他的行動。
溫度是正常的,真正的冷來自心理感受——在這空曠的宇宙中,靈魂所切身體會到的孤寂與冰冷。雷蒙在船艙內接通另外一個通訊頻道,問:「你到底想做什麼?」
迅的聲音答道:「我在找爆炸的殘骸。」
席德道:「我已經找過好幾次了。」
歐泊不悅道:「讓你別來添亂的!」
迅毫不客氣地說:「我有自己的飛船,出來跟你有什麼關係?又不蹭你的任務!」
迅在太空中尋找,觀察每一片宇宙塵,它們或是折射著紅巨星的光從他面前飄過,或是安靜地停留在半空中,金屬,冰與岩石稀稀落落地分佈在空間,歐泊道:「周圍的雜質至少有上千萬個,你要找到什麼時候?」
迅道:「只需要一片人工碎塊……」
「別胡鬧了。」雷蒙與歐泊同時不耐煩道。
歐泊道:「如果經過爆炸,高溫能把所有的金屬溶解,外殼也會被徹底炸飛,你根本不用妄想在這附近找到什麼!」
迅沒有回答,他漸漸飄遠,固執地尋找一切他認為有可能的東西。
歐泊終於放棄了說服他的打算,他按著耳扣,說:「我不管了,讓他在這裡慢慢找吧,繼續我們的計劃。」
雷蒙道:「不管不行,把他抓回來。」
歐泊沉吟片刻,開啟後腰處的微型推進系統,飛向迅,迅馬上大喊道:「你要幹什麼?!放開我!」
「別在太空打架!!你會害死他!」雷蒙一聲爆喝,震得兩人耳內嗡嗡作響。
歐泊不由分說揪著迅的衣領,把他抓著飛回來,真空艙開啟充氣,他把迅扔在控制室內。
迅吼道:「這關你什麼事!」
雷蒙怒道:「這是我們的委託?它又關你什麼事?!」
席德忙上前勸架,迅仇恨地盯著他們,歐泊摘下腰帶收好,隨手扔在沙發上,說:「別再添亂,沒空對付你。」
雷蒙道:「繼續監視航路。」
歐泊上前開啟星圖,迅剛罵罵咧咧地起身就被他的星圖吸引了。
「這是什麼地方產的?」迅道。
歐泊道:「關你屁事,給我規矩點,否則我們會把你扔在黑蟻星上。」
迅道:「你想謀殺!」
歐泊道:「它們據說熱情好客,不會讓你想家的,嗯?」
時代-vi牽引著席德的未來領主飛船再次推進,在星際塵中加速穿行。
光屏上元素構成跳躍不定,四周迄今沒有發現任何放射性元素,航路是固定的,迅要回自己的飛船上去,歐泊卻堅持不允,雷蒙把他們扔進了臥室,隨手鎖上門以免這小子添亂,迅在房間裡開始拍門,大吼道:「席德是我的朋友!你這麼做算什麼!放我出去!我也想幫助他!」
歐泊大聲道:「哦!我為你們的友情而感動!e7!關閉臥室的反重力場!」
裡面拍門聲停了,迅大聲道:「放我下去!」
終於消停了,迅還在臥室裡漂浮著大罵,歐泊回到控制台前坐下。
雷蒙仍出神地盯著周圍的元素分析,歐泊道:「沒有發現爆炸遺蹟?」
雷蒙緩緩點頭,歐泊道:「有蹊蹺,很有可能是迫降了,設定航路,去黑蟻星看看吧。」
雷蒙出了口長氣,躬身開啟航路設定,兩艘飛船同時加速,飛向這裡附近最近的一顆行星。
行星外圍沒有空間站,星球外還有一環漂亮的光圈,無數小隕石環繞著赤道組成光環,它們偶爾互相碰撞,碎成粉末,卻在行星的引力下無法脫離。
兩艘飛船對接,歐泊與雷蒙商量片刻,把迅放了出來,讓他帶著席德回另一艘太空船上去,進入黑蟻星的大氣層,尋找適合場地開始降落。
「重力系數1.5,老天。」歐泊道:「有這麼大的重力?看不出來。」
雷蒙道:「這個星球密度很大,小心降落。」
顯示屏上出現地貌,上面有一條環繞整個星球的巨大藍色水帶——黑蟻星唯一的河流,估計足有上百公里寬,兩極覆蓋著冰雪的王冠,散發出許多藍線,千萬條小河流呈放射性朝赤道中央大河流淌。
席德在通訊器裡說:「真漂亮的星球,應該很適合人類居住。」
歐泊道:「算了吧,重力那麼強,你們呆在船艙裡不要出去。它們沒有停機坪……我看看。」
黑蟻星的地面漸近,地表幾乎所有地方都是光禿禿的巖山,山上覆蓋著一種黑色的苔蘚,飛船到處轉悠,迅在通話器裡說:「隨便找個地方降落吧。」
雷蒙道:「不行,得找個安全點有掩護的地方,方便停靠飛船……有標誌性建築物嗎?」
迅不耐煩道:「就那裡吧,你的左手邊三十五度方向,我看到一個很大的雕像,在後面降落……」
歐泊循著迅所指望去,席德在通訊器裡說:「那裡容易卡住……」
迅道:「你別管,我比你會開飛船……」
歐泊和雷蒙真是敗給他了。
飛船飛向一個高原地區,旁邊有巍峨的群山與穿過峽谷的河流,曠野中間的地表呈現出一環包著一環的灰色弧形溝,猶如一個巨大的年輪。
中間站著一個石像。
「是個人類的雕像?」雷蒙道。
迅說:「上面全是苔蘚,廢棄的地方吧。」
未來領主號噴發出氣流,緩緩降下地面,歐泊看到那石像搖搖欲墜,與雷蒙同時吼道:「小心!」
轟隆巨響飛船著陸,石像傾斜了一個角度,三秒後,咚的一聲向前撲倒,發出悶響,摔得四分五裂。
歐泊:「……」
雷蒙:「……」
歐泊:「你能不能在沒搞清楚狀況前別亂來!」
迅不耐煩道:「你們倆還嫩得很呢!根本沒有半點兒經驗,這附近沒房子沒生命,只有一個人類的的雕塑,結合周圍的溝壑,你就想不出有什麼用?」
歐泊道:「有什麼用?」
迅道:「就是前人建起來,給太空飛船當座標的啊!壞了就壞了,重新做個地面信標就可以了!」
時代-vi跟在後面緩慢著陸,歐泊被搶白一頓沒出聲,去探測星球上氧氣成分。
氧氣濃度稍高於25%,空氣很溼潤,確實是個適宜居住的星球,雷蒙準備了翻譯器出來,四人在曠野中四處看了看,天色灰濛濛的,空氣裡飄蕩著溼潤好聞的氣味。
雷蒙在除錯一個翻譯機,峽谷下面一群黑點朝著高處飛速移動。
歐泊道:「來了!我看看!」
「別過去!」雷蒙道:「小心它們攻擊你。」
黑點貼著巖壁爬上來,黑壓壓的足有上千只,氣勢十分壯觀。
「呲——」為首的一隻巨型黑蟻朝著歐泊咧嘴。
歐泊:「……」
雷蒙把通用翻譯機對準它,意識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黑蟻星的語言沒有被星盟錄入。
上千只螞蟻把他們團團圍住,一隻螞蟻惡狠狠地朝歐泊咧嘴,呲的一聲,露出口鉗,所有螞蟻的觸鬚都在動,彷彿有無形的電波在這個群體中傳遞。
歐泊:「它們在說什麼?」
雷蒙:「不知道……翻譯器裡沒有這種語言。你確定它們真的很好客?」
歐泊:「那是老師的評價,我……還是很相信他的。」
迅終於安靜了,他說:「它們想攻擊我們。」
席德道:「對啊,露出嘴裡的鉗牙……我們做錯什麼了?」
歐泊:「或許你只是誤會了,它們打招呼的方式就是——」
「呲——」歐泊嘗試著朝著它們發出那種怪聲音。
「呲!呲!呲!」一人高的巨大黑蟻們此起彼伏,群情洶湧,眼睛變成赤紅色,緊緊盯著歐泊。
雷蒙:「頭上的觸角又是怎麼回事?」
歐泊:「這應該在打招呼……等等。」
所有螞蟻同時停下快速揮動的觸角,譁一下四散,一群螞蟻竟是把兩艘太空船抬了起來!一會兒就搬得沒影了。
歐泊一臉茫然:「喂!你們在做什麼!」
迅:「幫我們泊車麼?有意思。」
一根小木棍交到為首那隻最大的黑蟻手裡,它注視著雷蒙,把他當做他們的頭兒。雷蒙個頭最高,身材也最出眾,他微微低下頭。
群蟻推開,那隻大黑蟻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幾個圖案。
歐泊:「它什麼意思。」
雷蒙:「它……的意思是,我們降落的地方,是它們的祭壇。」
歐泊:「……」
迅:「……」
席德:「……」
雷蒙:「而且還撞壞了它們的……神像。」
歐泊:「迅!我就知道有你在沒好事!」
迅:「我怎麼可能知道!」
所有螞蟻瞬間又圍過來,朝著四人露出鋒利的口鉗,首領黑蟻揮了揮樹枝趕開它們,又寫寫畫畫一行怪玩意,上面是圖畫配著奇形怪狀的符號。
雷蒙:「它說,讓我們負責把神像修好,向所有‘人’道歉,咱們雙方才有交談的機會。否則不會讓咱們輕易離開這個星球。」
歐泊松了口氣,迅還想再說點什麼,嘴巴卻被席德捂住了。
「你怎麼會它們的文字?」歐泊詫道。
雷蒙:「你看,它畫了好幾排螞蟻,大家站得很整齊,都對著這個雕塑,就像在祈禱,所以我理解為這是它們的神,或者很重要的東西。它把脖子,腳踝的地方圈起來,指那邊倒下的神像,意思是讓咱們修好它。」
歐泊:「……」
首領黑蟻揮了揮樹枝,所有螞蟻唰拉一下撤得一乾二淨,剩下四人站在苔蘚平原的曠野中央,一陣涼風吹過。
十五分鐘後,歐泊與雷蒙面無表情地開始修補被迅撞毀的神像。神像是個人類,男性,穿著一身布袍,袍下現出赤腳,根據身材比例,推測和雷蒙差不多高。應該是個很英俊的,樸素的男人。
當然,現在這個斷頭斷手的雕塑撲倒在溼潤的苔蘚地裡,又另當別論了。
要把五米高的神像放上臺座,修好,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尤其是在飛船被整艘搬走的情況下。雷蒙去找螞蟻們借來繩子,歐泊去用長柄斧砍了棵樹,斧與大劍十字交叉綁上,做了個絞盤,把神像一點點地扳動,放上去。
席德和迅抱著膝蓋,遠遠地坐著看。
這個星球的重力太大了,歐泊忙活了一會兒就累得氣喘吁吁,怒道:「你們別光看著好嗎!」
席德道:「我……我的體力不行。」
席德光是坐著就覺得累,迅也完全蔫了。
「需要粘合劑,呼……呼……」雷蒙道:「否則還會掉下來的。」
「饒了我吧,哪來的粘合劑。」歐泊喘著氣道:「能復原就不錯了。」
席德說:「用泥可以嗎?這裡的泥土粘度很高。」
席德調了些粘土交給迅,迅躬身在神像的腳踝上補上,雷蒙道:「你從前是做什麼職業的?」
席德道:「植物培育師。」
歐泊覺得有點兒奇怪,迅在席德面前怎麼這麼老實?他倆的關係彷彿變得很好了,是因為之前的原因麼?一定在他沒發現的地方,發生了點什麼。
雷蒙隨口道:「你為什麼這麼幫席德?又沒錢賺。」
迅白了他一眼,說:「傭兵必須得有錢賺才出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