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又低聲吩咐朱治的隨軍副將幾句,那人便與張紘走了。
「我出征半年,」孫策難以置通道,「家裡變成這個樣了?為何不說?」
周瑜沒有回答,孫策召集了滿廳的人,簡直是一腔怒火,又問:「什麼時候開始的?不是說已經安置妥當了?」
「回稟主公。」呂範上前說,「四月您出征之時,北方便已有災民南下。」
「誰出的主意?」孫策問,「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十萬人死在城外?」
「我。」周瑜紋絲不動答道。
風口浪尖,周瑜站了出來,孫策當場就怒了,吼道:「周公瑾!我讓你治理吳郡!你就是這麼給我安排的!」
「我必須先保證你們的軍糧。」周瑜說,「若六月裡不下雨,吳郡這點糧只夠吃到明年開春。」
事實上廳堂內已無人再責怪周瑜,他的決定才是對的。整個夏天,江東江南沒有下過一滴雨,晚稻收成堪憂,若在六月裡就開倉賑災,只怕這時候連城裡也要人吃人了。
然而孫策卻不這麼想,怒道:「開倉!馬上給我開倉派糧!」
周瑜沒有回答,手下領命,孫策深吸一口氣,說:「死了十萬條性命,你們夜裡能睡得著嗎!」
晚上週瑜安排了慶功宴,孫策卻徑自回房換衣,周瑜讓人備水給他洗澡,獨自出來,孫權和曹丕交接了軍務,坐在花園裡,各自倚著紅漆欄杆閒聊。碧天萬里,秋空無雲。
「打得如何?」周瑜問。
孫權說:「差三天,軍糧就供不上了,好險。」
周瑜又看曹丕,曹丕說:「袁紹先走了,孫大哥派駐了壽春守軍,我爹進軍徐州去了。」
周瑜說:「給你爹寫封信,務必斬草除根,不能讓袁術跑了。」
曹丕點點頭,起身道:「我這就去。」
周瑜問清了戰況,預備做後續安排,又去找孫策,孫策肩上傷痕累累,周瑜拿了藥給他敷上。
「為什麼不在信裡告訴我?」孫策沉聲道。
周瑜答道:「不想你分神。」
「你讓士兵用箭矢招呼他們?」孫策的眉頭擰了起來。
周瑜看了眼鏡子,看到孫策憤怒的神色,答道:「是,你說不過去,治我罪就成。」
孫策說:「算了,下午你主持,開倉賑災去,算將功補過。」
「不能開倉。」周瑜說。
「你……」孫策看著周瑜,眉頭深鎖。
「萬一旱到明年開春,」周瑜說,「再接著兩季,糧食我們自己也不夠吃。」
「不夠吃就去買糧,借糧。」孫策說,「我自己的領地都治不好,怎麼去逐鹿中原,爭霸天下!」
周瑜說:「我要為全城軍民的性命負責,這事不能兒戲,其餘州郡我都派人問過了,揚州自顧不暇,荊州不可能借到糧食週轉,交州太遠,夷州在海外。現在中原一團亂,餓死人是沒有辦法的事,必須撐過去。」
「如果秋季下雨呢?」孫策又說。
「下雨了我責任自擔。」周瑜答道。
可能是意識到氣氛有點僵了,今日孫策得勝歸來,實在不該一見面就吵架,孫策穿上外袍,說:「現在開倉放糧,我說的。」
「你將內務交給我,」周瑜說,「就得聽我的,不能放糧。」
「你……」孫策顯然是怒了,說,「人已經去了!」
「被我攔下來了。」周瑜說,「用晚飯吧。」
孫策黑著臉出去,吩咐人開倉,周瑜二話不說,比孫策更快,孫策帶人出去時,周瑜便已經走了。
待到傍晚,孫策帶兵要去開倉,周瑜卻已搶先一步,抵達城東,攔在糧倉前。
「誰要開倉!」周瑜說,「從我屍體上跨過去!」
這一下轟動了全城,各處百姓都來看,周瑜帶著數十人把守糧倉,雙方頓時形成針鋒對決的場面。孫策身後上百名吳軍,周瑜身邊卻只有不到二十餘人。
「反了嗎!」孫策怒吼道,「都給我退下!」
孫策積威日盛,守軍不敢搦其鋒芒,各個心裡都知道,孫策不可能對周瑜動手,反倒事後追究責任,小兵都成了替罪羊,當即一鬨而散。周瑜卻絲毫不讓,站在糧倉前。
「周公瑾!」孫策說,「外頭有多少性命等著!」
「天不下雨,」周瑜淡淡道,「我不開倉,除非你革我的職,再治我的罪。」
孫策正要吩咐手下人把周瑜綁起來,周瑜卻緩慢地抽出腰間赤軍劍,劍鋒出鞘之聲,猶若龍吟。
「你要和我亮兵器?」孫策冷冷道。
「又不是沒亮過,來吧。」周瑜說,「太久沒活動筋骨了。」
孫策說:「如果我勝了你如何?」
周瑜說:「讓你開倉。」
「好!」孫策猛然喝道,「取兵器來!」
手下取來兵器,孫策兩手執磐龍棍,周瑜一手持劍當胸,雙目平視。
時近薄暮,全城轟動,上萬名百姓湧到吳縣東城校場前,看著糧倉外,周瑜與孫策的對峙。飛羽展開翅膀,劃過天際,孫策猛然上前,一聲暴喝!
這是周瑜與孫策平生的第二次刀兵相接,距離上一次,已五年有餘,頃刻間散糧之爭變成了兩名萬眾矚目的美男子的武鬥!只見周瑜乾淨利落地在黃昏中拖劍,長劍一挑,閃著血紅色的夕陽之光,劃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線!
文臣武將都被驚動,盡數趕來。背後朱治讓人擂鼓,孫策與周瑜撞在一起,叮叮噹噹,赤軍劍與磐龍棍互斬聲響,連成一道細密而帶有餘韻的清響,兩人一錯身,棍劍相抵,繼而猛地一掠錯開。
「好—」
場邊喝彩聲雷動。
周瑜猶如穿花蝴蝶,一回身,躍上木柱,居高臨下,長身而立。孫策則猶如展翅蒼鷹,撲向校場另一側,回身抽棍,再次橫掃!
周瑜的速度快得無與倫比,每一劍都攻向孫策不得不救之處,猶如狂風暴雨一般,卻都劍劍點到即止,孫策一旦露出破綻,周瑜便瞬間收手。兩人都生怕刀槍無眼,傷到對方,大部分都是虛招,時而眼神所到之處,甚至會留給一瞬間讓對方防守空門的喘息!
這麼一來,比試更顯得就像是在演武,周瑜劍法連番變幻,孫策的舞空棍法點、戳、橫挪、格擋則耍得甚是漂亮!引得周圍掌聲雷動。
「退!」孫策一棍化數棍,霎時間周瑜面前全是虛影!此刻周瑜已被逼得快要退出場外,孫策控制了全場,只要最後一棍下去,周瑜便得退出校場!
然而周瑜一直等待的就是這一刻。說時遲那時快,夕陽已落向西面,即將在糧庫後隱去身形。藉著落日餘暉的最後一瞬間,周瑜虛晃一劍!
光影變幻,赤軍劍身閃爍的流光在孫策眼前一晃,孫策眯起眼!
就在這一念之間,周瑜挑起長劍,逆著漫天棍影,一劍刺去!
場周鴉雀無聲。周瑜的搶攻簡直完美至極,那是戰略與戰術彼此配合的絕妙之擊,待得觀戰眾人回過神來,周瑜的劍尖已抵著孫策的喉頭。
足足數息,無人能想到周瑜竟是敢做這種動作,只要劍尖稍微一刺,就能取孫策性命!
周瑜撤劍,回鞘,躬身道:「蒙主公承讓。」
孫策緩緩呼吸,臉色漲紅。
「如果下雨了,你要領責。」孫策說。
周瑜說:「自當如此。」
孫策走了,周瑜明顯地感覺得到,最後一劍,似乎激怒了他。但他們從小就是這樣,晚上還是去道個歉吧。
士兵盡數散了,周瑜關上糧庫的大門,在落日餘暉中站了許久,直到朱治來找,才回太守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