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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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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拉和林城外,絳紫的暮空中,遠方現出墜往地平線上的大火星,項述跟隨車羅風來到皇宮後高地上的石塔前。石塔外有一棵半枯大樹,相傳它是五百年前,衛青攻破龍城時親手在此地種下。

「收到我的信了?」項述說。

車羅風只是沉默地站著,項述倚在樹幹前,眼望遠方的地平線。

「那漢人是誰?」車羅風忽然問。

「比起他的來歷,你更應當關心的是周甄的下落。」項述英俊的面孔籠罩在日落時最後的光裡,很快,漫天繁星升起來了,星光照耀著龍城皇宮高地上的二人。

車羅風抬眼一瞥項述,飛快地說:「他在哪裡?誰告訴了你這個訊息?我們只發現了阿克勒族的死者們想報仇。周甄始終沒有出現過,一直沒有!」

「會有機會的。」項述淡然道,離開那大樹,正要朝車羅風走來,忽然動作一頓,彷彿依稀想起來了什麼,似乎同樣也是在一棵樹下,樹的另一邊,有著似曾相識的感覺。無數錯亂的記憶碎片彷彿一瞬間湧入了項述的腦海,令他安靜地站著,不發一言。

「安答。」車羅風終於再按捺不住,朝項述開口道。

項述卻抬起一手,示意車羅風不要打斷自己。

「不……我不是。」

猶如有一個聲音,在樹後輕輕地說:「我只湊巧是個你所想的……合適的……」

項述轉過,來到樹後,樹背後卻空空蕩蕩。

項述的眼神現出了幾分茫然。

「安答?」車羅風快步走來,充滿疑惑地問。

項述一手按著樹幹,稍稍低頭,眉頭深鎖,再抬眼瞥向車羅風時,眼神里帶著少許無助。

「你怎麼了?」車羅風奇怪地問道。

皇宮寢殿內。

阿克勒王喃喃道:「很多年前吶……述律溫曾是我的安答。」

陳星聽到這話時,頓時就怔住了。

「你……你們……」陳星說,「原來這麼親近嗎?」

阿克勒王籲出一口滾燙的氣,陳星為他換下溼布巾,阿克勒王的話斷斷續續,其中夾雜著許多古匈奴語,陳星聽得似懂非懂,只能明白大體的意思:許多年前,阿克勒王與鐵勒王也曾立下過同生共死的誓言。然而隨著大草原上水草的變遷、鐵勒與匈奴關係的時好時壞,兩族在歲月之中,逐漸變得疏遠了起來,述律溫與阿克勒王亦漸漸地忘了這事。

興許是大家都記得,卻誰也不再主動提了。

但每一次述律溫前往北方視察時,都會帶著武士們到阿克勒族的營地來作客數日,兩人見上一面。

「他喜歡漢人,」阿克勒王喃喃道,「他的兒子述律空,也像極了老子。他們都想與知書達禮的漢人、心地善良的漢人、會讀書寫字畫畫彈南方的‘琴’的漢人、會吟詩會贊詠大草原上星辰與群山之美的漢人……」

「……共度一生。」

陳星安靜地聽著,而後道:「所以他愛上了項語嫣。」

「嗯……」阿克勒王緩緩道,「他第一眼,就愛上了那個漢女。而小時候的述律空,就像他老爹一樣,他喜歡南方,想去江南,去他母親的故鄉,找到他命中註定的那個漢人,那孩子不想當大單于,都說你們漢人住的地方,就像仙人的秘境,是繁花盛開、小橋流水的世外桃源……」

陳星笑了起來,為阿克勒王敷上溼布巾,說:「來日你將有機會,帶著你的妻子、孩子到我們的家鄉去作客。」

「謝謝你,」阿克勒王緩緩道,「述律空在南方的日子裡,得你照顧了。不知為何,我總覺得與你曾經認識,你是個善良的孩子。述律空一定找了很久,才找到你,在我們匈奴人的說法中,這就是‘命中註定’。」

陳星:「……」

哈拉和林後宮高處樹下。

項述出了口氣,忽然有點疲憊,車羅風卻執著地說:「這些日子裡,我常常等著你,我以為你將待在南方,不會再回來了。」

項述回過神,一瞥車羅風,以一句草原的詩回答了他:

「相聚短暫,離別永恆。風將停散,雪將消融。」

聽到這話時,車羅風驀然色變,只因下一句是「在那遙遠的南方,桃花綻放之地,才是我的溫柔鄉」,項述本想告訴車羅風的是,緣起緣滅,不必強求,哪怕再好的朋友,來來去去也是尋常,沒想到車羅風卻會錯了意。

「所以那就是你的‘命中註定’,」車羅風黯然,低聲道,「是你的溫柔鄉。」

「什麼命中註定?」項述隨手拍了下樹幹,抖落一地樹葉。

車羅風說:「我記得,我一直記得。那年你就說過,要到你母族的地方去。」

「有麼?」項述俊臉上竟是出現了不易察覺的一抹微紅,想起那年夏日,他得知周甄與車羅風在一起時,車羅風問起他何時成家。

那天午後。

他們在薩拉烏蘇河畔垂釣,項述對此的回答則是「我會一直等待著,我命中註定的那個人到來」。

「你又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了?」當時車羅風不滿地問他。

「也許是個漢人,也許是像我們一樣的塞外人。」項述注視平靜的、波光粼粼的水面,大河閃耀著日光猶如廣闊的夢境,「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都不要緊。必定是個像我娘一般,心地善良,讀過許多書,也知道許多事,見過世上許多不平之事,自己卻像春風,又像桃花一般,溫暖的人。」

車羅風沉著臉道:「說來說去,還是喜歡漢人。安答,你不過是聽多了故事,想要漢人的東西罷了,待我來日當了族長,帶著鐵騎南下,你想要的,我都會為你取來。」

「你不懂,那就是我的命中註定。」項述淡淡道,最終起身走了,扔下尚在河畔的周甄與車羅風。

哈拉和林後宮樹下。

項述沉浸在回憶中,直到車羅風的聲音再次響起,方將他拽回了現實。

車羅風迷茫而悲傷地看著項述,說:「就是那小子,你南下回來,帶來了那個漢人,那就是你要找的。」

「是他找到了我。」項述本想告訴車羅風,若沒有陳星,自己已經死在陰暗的地牢裡了,那裡沒有桃花,也沒有春風,但轉念一想,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只將南下的日子平平淡淡一句帶過,最後說:「緣分使然,你說得對,安答,陳星是我喜歡的那種人,不,是我喜歡的‘那個人’。」

車羅風說:「哦?找到你的理想了?你要與他成親麼?他還不一定答應呢。否則你為什麼還在患得患失?安答,我記得從小時候起,但凡你想要的東西,你都會竭盡全力地去取,我看他似乎也沒答應你?」

項述一怔,皺眉,沒想到車羅風的眼神竟如此銳利,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忐忑。

「這與你有關係?」項述被車羅風說破心事,略有點惱了,又驟然想起樹後的那聲音。

「我只湊巧是個你所想的、合適的、你覺得自己應該與他成親的那個人而已。你沒明白,你該把這個戒指給一個——讓你看見他時,心臟就會怦怦跳起來,總想找由頭與他多說說話,看見他與別人在一起時……」

項述不知為何,這一路上每每忐忑,想不顧一切朝陳星坦白之時,耳畔便會莫名其妙地響起這句話,彷彿提前拒絕了他。

分明陳星就是那個從小便存在於他心裡,完美的、令他赴湯蹈火也要與其共度一生的愛人。這個念頭卻總是揮之不去,就像隨時警告著自己,陳星斷然不會接受,說不定會用一樣的話,不留情面地拒絕他。

他忍不住再三試探,卻始終得不到回應,他們不過認識了短短半年,項述卻彷彿覺得,已經被陳星拒絕了一輩子,這感受當真讓他十分挫敗。

車羅風說:「忘了那漢人罷,他要喜歡你,自然會告訴你。你只不過想去南方生活,是不是?我陪你去,周甄已經死了!我不想再見到他!我這就召集族人,隨你離開哈拉和林,我們到南方去,去建康!去江南!叫他們的皇帝把住的地方讓出來,讓你當漢人們的皇帝!」

項述驀然揪住車羅風的衣領:「安答!」

車羅風不住喘氣,項述低聲威脅道:「周甄曾是你的愛人!必須由你自己去面對!無論他是死是活,你都須得給族人一個說法!」

車羅風卻推開項述,幾乎是惱羞成怒道:「他已經變成了現在這模樣!他已經不是他了,他甚至不是人!」

項述怒道:「你也得去見他一面!親手送他離開!」

車羅風眼中帶著惶恐,忽然樹後響起一個聲音。

「那個……」

陳星惴惴不安地說道:「我……」

項述與車羅風馬上分開,彼此假裝若無其事。車羅風短暫地錯愕後便回過神,瞬間被點燃了怒火。

「漢人,你偷聽我們說話?」車羅風一手按在刀柄上。

項述卻不易察覺地擋在了陳星與車羅風身前,揚眉示意陳星說。

「我只想告訴你,阿克勒王好多了。」陳星馬上說,「我什麼都沒聽見,我剛來。」

「我可以作證,」那狽牽著陳星的狗,正在替他們遛狗,說道,「他確實才來。」

項述:「……」

陳星又道:「阿克勒王有話想對你說。」

項述於是看了車羅風一眼,坦然跟著陳星走了。皇宮深處寢殿內,阿克勒王已恢復了清醒,斷斷續續交代了事情的經過。果然有關由多。近半個月前,阿克勒人發現了活屍南下的蹤影,且行進方向,正是從卡羅剎出發,前往阿克勒族紮營的所在地,巴里坤湖。

阿克勒王嚴陣以待,率領族中衛士緊密防守,發現魃軍的首領,赫然正是已死後被葬在卡羅剎山中的大兒子,由多!

但那夥魃的目標,卻不是自己。由多隻是遠遠看了父親一眼,便帶領群魃,前往巴里坤湖。阿克勒王馬上號令全族離開湖畔,撤往數里外的高地,他親自趕往湖中,並發現了周甄正在施展法術,發動了令人震驚的一幕。

「你看見他了?」項述握緊了阿克勒王的手。

阿克勒王點頭,周甄使用一個撥浪鼓,便召喚出了湖中成千上萬的白骨。牛羊骨、象骨、豹骨、飛鳥的蒼白骨架,猶如湖浪一般,前赴後繼,一層層地湧上湖邊,成為了一支白骨大軍。

陳星馬上想起了上一次在哈拉和林時,周甄所復活的骨頭。那堆骨頭原來是從湖裡召喚出來的!難怪!陰山中的墓場,根本找不出這麼多的白骨材料!

而就在周甄身後,還有一個祭壇,祭壇上出現了蒙著獸皮的、如小山般的物事。

由多嘗試著衝上島嶼,對周甄展開了攻擊,卻因兵力太少,被白骨軍團擊退。周甄看那模樣,似乎還想抓住由多,阿克勒王終於再按捺不住,加入了戰爭,營救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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